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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决定登基
作者: 清淮晓色
简介:

　　【预收《白月光总想杀夫证道》《成为敌国郡主后》见专栏】
　　本文文案：
　　权倾朝野的晋阳公主景曦死了，死在她十七岁那年，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
　　她死在一把穿心而过的利刃之下，死后景曦才得知，太子、诸王、朝臣，这些素来不合的人为了杀她，罕见地联起手来，为她布下了这场必死的杀局。
　　景曦满心怨气进了地府，然后发现她死去不过二十年，南朝就因为皇帝昏庸无道亡国了。
　　景曦：“……”你们千辛万苦弄死我，就把天下治理成这样?!
　　景曦又重生了，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南朝的大殿上。
　　上一世，她在大殿上舌战群臣后扬长而去，第二天就遇刺身亡。
　　这一次她沉默了片刻，向皇帝自请前往封地。
　　太子、诸王、朝臣：？？？
　　皇帝大喜，爽快地赏赐了景曦一个绝色美人。
　　景曦：“……”
　　美人姓谢，是当朝谢丞相唯一的嫡孙。
　　上一世杀景曦的主谋之一，就是谢丞相。
　　景曦含笑谢恩，并且暗自决定事成之后立刻除掉他。
　　景曦：“美人又怎么样，本宫登基就鲨了他!”
　　后来端和帝以公主之身成就帝位，一生杀伐果断狠辣无情，唯与谢皇后鹣鲽情深，为世人称颂。
　　景曦：“姓谢的老头果然狡诈！居然用美人计!失算了！”
　　心狠手辣一心想当皇帝的女主×第一美人贤良淑德男德班优秀毕业生男主
　　想一想还是决定再排个雷：上面已经注明，女主心狠手辣，一心想当皇帝，所以请不要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来衡量女主这个非穿越的、思想落后的封建统治阶级。如果大家接受不了主角有瑕疵的话，最好取消收藏，避免被雷到。
　　——————预收《白月光总想杀夫证道》——————
　　明霜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
　　她生活的这本书是一本后宫文，叫《最强仙帝》。男主是修仙界顶级宗门少宗主，出生就处在人生巅峰，一路顺风顺水，美人环绕，连娶十八个老婆，最终携娇妻们飞升仙界，成为最强仙帝。
　　幸运的是，明霜并不是男主十八个老婆其中之一。
　　不幸的是，在原著里，她是修仙界第一美人，也是男主的未婚妻，可惜早逝，成为了男主永远的白月光。
　　按照原著走向，她的宗门会因为挡了男主的路，最后毁于一旦。
　　清冷强大的大师兄，成了男主升级路上的踏脚石。
　　娇柔可爱的小师妹，成了男主十八个老婆其中之一。
　　就连陨灭几百年的老祖，他留给宗门的遗泽都会被男主拿走，助他飞升。
　　回想起剧情之后，明霜在后山打坐一夜，第二天携剑下山，准备先去一剑杀了刚和她订婚的那个未婚夫男主萧岚。
　　然而找到男主之后，明霜发现，男主好像有点不对劲。
　　萧岚容貌出众、天赋极高，未婚妻又是修仙界第一美人，年年当选“修仙界男修最羡慕榜首”。
　　然而他最近十分烦恼。
　　——他的未婚妻，似乎一直坚定认为他将来会娶十八个老婆，无论他怎么解释都不信。
　　漂亮清冷一心杀夫证道女主x每天都在向老婆解释自己不会出轨的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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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意：要用良好的心态面对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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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府
　　南朝天圣十六年，东都行宫。
　　天圣帝躺在龙床上，殿中帐内满是酒气，身边还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酣睡着。
　　天边泛白时，侍寝的丽妃醒过来，一手按着眉心坐起身，因为昨夜伴君饮酒的缘故，头昏眼花身体不稳，往前栽去，正跌到天圣帝身上。
　　丽妃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请罪。然而她那一砸之下，天圣帝不但未醒，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丽妃先是松了口气，余悸未消，伸手将天圣帝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手碰到了天圣帝的脖颈，丽妃一怔，只觉得触感不对。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丽妃的脑海里，她煞白着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帝王的鼻下一探。
　　“啊——”
　　女子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划破了行宫的寂静。
　　天圣帝的魂魄僵立在龙床之侧，铁青着一张脸，目光死死凝在自己的尸体上，似乎不敢接受自己已经驾崩的事实。
　　天圣帝身侧的两个勾魂使等得久了，脸上就显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一左一右扬起勾魂索，兜头把天圣帝一捆，就要将他带回地府复命。
　　“尔等放肆！”天圣帝又惊又怒，“朕乃天子，尔等岂敢如此冒犯！”
　　一个勾魂使嘿然冷笑，另一个沉默不语，脸上却也露出几分讽刺之意来，冷笑的那个便道：“上至天子，下至黎民，死后皆入地府，一概平等，更何况——一个亡国之君，也敢自称天子？”
　　亡国之君四字一入耳，天圣帝顿时面色大变，呵骂不止。然而勾魂使再不理会，勾魂索一紧，牵着天圣帝直入鬼门，前往地府。
　　鬼魂入地府，有罪者先往判官处受审。天圣帝一入地府，还没来得及被带入判官府，就看见路两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鬼，一个个面色狰狞，眼带恨意，直直朝他瞪视过来。
　　“昏君来了！”众鬼交头接耳，“那个亡国的皇帝来啦！”
　　“判官能判他多少条罪名！”
　　有鬼越众而出，展示自己身上流着脓血的伤口：“我是被征去打仗，战场上被一刀捅死的！”
　　“我是被抓去修行宫，活活累死的！”
　　年轻的女子面色青白，隐能看出生前的美丽：“我是南朝皇宫里的宫女，只因为打碎了一盏茶，就被拖下去硬生生打死——我死得好冤枉啊！”
　　万鬼齐哭，嚎啕之声可以撼天。被夹在路中间的天圣帝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嘶声喊起来：“朕是天子，快将他们逐走，朕是天子！”
　　勾魂使哂笑着，一左一右夹着天圣帝继续往前，丝毫不理会天圣帝如丧考妣的喊叫。
　　判官府近在眼前，就在要踏进判官府前的一瞬，其中一个勾魂使脚步一停。
　　“怎么了？”他的同伴问。
　　勾魂使道：“我好像看到那位大人了。”
　　“不可能。”同伴一边笑，一边将挣扎的天圣帝制住，“那位大人来历成谜，一向又深居简出，阎王殿下都要亲自去见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勾魂使口中的‘那位大人’正静静坐在判官府里的屏风后。
　　她原来是个极其年轻美艳的少女，衣袍清素眼睫微垂，坐在一把很大的圈椅里，头也不抬，只静静听着殿前的动静。
　　有勾魂使从窗下走过去，低声议论着判官的判决：“……一百一十条罪名，这恐怕下辈子只能投畜生道了。”
　　“谁说不是呢，难得出这么一个昏君，南朝上上下下死了多少人，地府这几年都快被鬼魂塞满了！”
　　门扉一动，判官走了进来，他对着少女态度格外恭敬：“景曦大人，天圣皇帝景行之一百一十条大罪已经决出，对于如何处刑，大人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景曦抬起眼来。
　　她的眼睛生的很美，一双杏眼毫无波澜：“一切按例判决即可，我没有什么意见，今日前来，除了看景行之的判决，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判官道：“大人请说。”
　　景曦道：“我准备去投胎了，想请您帮忙在花名册上记一笔，如果能再次投胎成为我母后的孩子就好了。”
　　“投胎？”判官惊讶道，“景曦大人，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景曦安然道，“不瞒您说，从我死后，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堵着一口气，想看看当年太子、吴王、景行之乃至于朝臣们联手杀了我，他们选出来的君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直到今日景行之死后受审，我这口堵着的气才终于消散无踪——原来从始至终错的都不是我。”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异常美丽，仿佛能让三春都黯然失色：“我想开了！”
　　判官眼神复杂地看着景曦，道：“大人先别着急，今日我才接到阎王的旨意，要请您过去帮个忙。”
　　“什么忙？”景曦问，“我的能力也有限，只能尽力为之。”
　　判官道：“大人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能整个地府都有目共睹，而且又是齐朝曾经的晋阳公主，权倾一时，阎王殿下的这个忙，也只有你能帮。”
　　晋阳公主啊……
　　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称呼再次被提起，景曦忍不住微微出神。
　　她是天圣帝的妹妹，明宗皇帝唯一的嫡出公主，权势最盛的时候，连当时还是睿王的天圣帝都要退避三舍。如果她没有遇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坐在皇位上的未必会是天圣帝。她更不会像横征暴敛、奢侈无度的天圣帝一样，丢掉了大好的江山，沦为亡国之君，不得不避往南方，堂堂皇帝只能龟缩在行宫之中。
　　那一瞬间的失神被判官敏锐地捕捉到，他微笑着做了个手势：“请大人跟我去见阎王殿下一面，这个忙究竟怎么帮，还要阎王殿下和你细说清楚。”
　　阎王正埋首在书案上，努力批阅摞起来的公文。见景曦进来，他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景曦落座。
　　“晋阳公主。”阎王道，“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和人间帝皇不同，阎王从来不会称孤道寡，更不穿华丽的冕服，但景曦就是觉得穿着普通布衣的阎王比她的父皇和天圣帝都更有帝王威势。
　　阎王将两本花名册放到景曦面前，一本封皮上写着“齐”，另一本则写着“南”。
　　“第一本花名册，是齐明宗在位时，勾魂使接引亡魂的花名册，第二本则是天圣帝南逃，将国号‘齐’改为‘南’这数年间勾魂使接引亡魂的花名册。”
　　景曦看着明显比第一本厚出许多的第二本花名册，默然不语，眼底隐有痛色浮现。
　　齐明宗是景曦的父皇，性情柔弱，又容易动摇，景曦一向不认为他是个好皇帝。然而和把齐朝活生生弄到亡国地步的天圣帝景行之一比，齐明宗简直是天上地下再好不过的明君了！
　　她低声道：“虽然景行之和我仇恨颇深……但他终究与我同属景氏皇族，我们景家有愧于天下百姓，我也不能推卸责任。”
　　阎王摇头道：“我请公主来，并不是为了算账，实在是如今人间战火不休，百姓死难无数，而地府接引亡魂的数量有限，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地府也要生变，为今之计，只有请公主出手相助！”
　　景曦道：“如果能做些什么，我定然不会推辞，可是如今，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阎王神色肃然，语气沉重道：“二十年前，公主遇刺身亡，人间命轨自此发生改变，才有了天圣帝亡国之祸——如果现在溯源而上，将公主送回遇刺之前，将天下交到公主手上，就可以扭转命轨，避开今日大祸！”
　　“什么？”景曦又追问了一遍，不知是没有听明白阎王的话，还是不敢相信。
　　于是阎王又重复了一遍：“公主，如果将你送回到二十年前，给你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不知你能否扭转乾坤，保人间黎民百姓安宁。”
　　那一瞬间景曦僵在原地，巨大的难以置信和喜悦如同潮水般奔涌而来，将她完全吞没至顶。
　　她明明已经死去了二十年，然而这一刻，她仿佛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沉眠已久的心又砰砰砰地急跳起来。
　　二十年过去了，那份猝然退场的不甘仍然如同一颗种子扎根在她的心里，慢慢长成参天的树。
　　景曦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然而随着阎王的话语，那份扎根在心里的不甘和野望再次探出头来，嚣叫着证明自己的存在。
　　“本宫必不负殿下厚望！”景曦扬起头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今明两天双更，从后天开始每日一更

2.罪名
　　六月的大齐京城已经极其炎热了，天边日头高悬，宣政殿檐下水缸中的水都是滚热的，树叶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凉风。
　　宣政殿里，满殿朝臣依旧朝服整齐一丝不苟，哪怕殿中央摆着冰盆，不少臣子的额头也浸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来。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酷暑，也不能在此时引动他们半分心神。殿中上至御座上的皇帝，下至勉强能够列席朝会的五品小官，都注视着宣政殿正中央那个火红的身影。
　　那是当今圣上熙宁帝唯一的嫡女，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景曦一身灼灼夺目的火红宫装，发挽堕马髻、腰佩白玉环，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轻美艳，曼妙动人。她站在宣政殿中央，明明置身于朝臣的包围之中，和满殿男人看上去格格不入，却硬生生站出了一种鹤立鸡群的骄傲来。
　　她扬着美丽修长的脖颈，语声清脆，滔滔不绝，像只美丽骄矜的天鹅：“各位大人言之凿凿指证本宫谋害朝臣，却拿不出半点证据，可见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文官一列站在最前方的谢丞相往前走了一步，扬起手中笏板道：“听公主的意思，是坚决不认了？”
　　晋阳公主侧首看向谢丞相，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突然身体一斜，竟然往后踉跄了一步。
　　纵然大部分朝臣对这位骄横无忌，插手朝政的公主深感不满，但见她似乎要跌倒，不少人都禁不住心头一紧。御座上的熙宁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神色焦急：“晋阳，怎么了？”
　　景曦一手紧紧按住眉心，好让自己尽快从那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中缓过神来。她勉力站稳身体，不动声色地瞟了瞟四周，立刻就明白阎王把自己送回到了哪一个时间点。
　　——是她十七岁那年，被指控谋害御史的时候！
　　哪怕景曦受尽宠爱，权势直逼太子，但因为她是个公主的缘故，上一世景曦活了十七年，也只有被众口一词指责她犯下谋害朝臣这样的大罪时，才得以进入宣政殿，当着百官的面自陈清白。
　　谋害朝臣，尤其是正三品副都御使这样的重臣，是毫无转圜余地的重罪。放在寻常朝臣身上足以诛三族，哪怕是景曦这样的皇族公主，一经查实罪名，也只能落得个削去封邑、幽禁终生的结果。
　　重新回到这一刻，景曦丝毫没有半分焦急。因为上一世，她同样也经历了这一遭，却最终全身而退，顺便还将针对她的太子、谢丞相等人一通嘲讽。
　　——因为他们拿不出证据！
　　景曦咬牙忍下脑中残存的眩晕感，摇头道：“父皇放心，儿臣没事。”
　　“当真没事？”熙宁帝看着景曦微微泛白的脸色，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熙宁帝眼角眉梢的关怀担忧之色真真切切，落在景曦眼底，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短暂的凝滞，却又很快恢复正常：“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只是略有些眩晕，并不是什么大事。”
　　皇帝这慈爱的态度落在指控景曦的人眼里，无疑于眼中钉。太子先忍不住，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
　　太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景曦硬生生打断了。她抢先一步扯回话题，朝着四周将她围在大殿中央的朝臣环顾一圈，然后道：“父皇，儿臣自知自己行事张扬，树敌颇多，但谋害正三品御史这样的惊天之举，儿臣是绝不敢做的，除非各位大人能拿出铁板钉钉的证据，否则，恕儿臣担不起这罪名！”
　　她话虽然是对着熙宁帝说的，然而谁都明白，她的话是说给指控她的朝臣听的。
　　——你们要定我的罪，就要拿出凭据来，否则就是污蔑皇族！
　　谢丞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熙宁帝却已经点了头：“不错，晋阳年纪尚轻，行事上可能有什么不当之处，但她一向知道分寸，郑卿的死或许只是意外，与晋阳无关。”
　　“……”太子早知道皇帝心是偏的，却没想到他心能如此之偏。知道分寸——开玩笑，晋阳公主都敢插手朝政，公然和他这个太子作对了，这还叫知道分寸吗？
　　熙宁帝对晋阳公主的美化显然惊到了不少朝臣，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有替景曦辩解的，但更多是在针对景曦。
　　朝臣们纷杂的声音，景曦一概不理，只静静仰首看着御座上的熙宁帝。
　　她母后去世后，景曦就无师自通了这套在熙宁帝面前装可怜扮柔弱的办法。她只是静静不言不动站在原地，熙宁帝就感觉这个女儿的眼底仿佛已经蓄积起了委屈的泪水，一阵心疼。在御案上重重一拍，斥道：“朝会之上吵嚷，成何体统！”
　　眼看皇帝动怒，朝臣们立刻识相地闭嘴请罪。谢丞相再次尽职尽责地冲在最前面，抢先开口：“皇上，郑大人之死确有诸多蹊跷之处，说是意外未免牵强，据郑大人遗孀所言，郑大人去世前，正在草拟一份参奏晋阳公主的联名奏折！”
　　谢丞相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郑御史死前，正准备纠集一批朝臣上书针对晋阳公主，现在书没上成，人先死了，怎么看晋阳公主都很有疑点。
　　熙宁帝稍一犹豫，正在此时，只听景曦又开口了：“丞相如此咄咄逼人，仿佛认定了郑大人就是本宫谋害的，但丞相要问罪本宫，却又没有证据，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对本宫不满罢了！”
　　她侧首看向谢丞相，眼底有极其森冷的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她突然拎起裙摆，重重跪了下去。
　　不等熙宁帝说话，景曦就深深叩首道：“父皇，儿臣从未做过亏心事，然而兄弟手足视我如仇雠，满朝臣子更上书责难，甚至不惜污蔑嫁祸于我，京城之大，竟然已经容不下儿臣了！”
　　“……”
　　宣政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景曦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惊呆了。
　　景曦再次叩首，眼里已经有了泪：“请父皇准许儿臣离京前往封地，不是儿臣不愿意常伴父皇膝下，只是如果儿臣再留在京城，恐怕就没有几年好活了！”
　　她这番话极其诛心，几乎是明指太子与吴王容不下她这个妹妹，朝臣容不下她这个公主。几乎是景曦话音刚落，太子和吴王就再也站不住了，跟着跪下请罪，朝臣也纷纷跪地，连称冤枉。
　　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谢丞相花白的眉微微一蹙。
　　熙宁帝惊道：“何至于此，晋阳！”
　　何至于此？景曦眼中含泪，心里却漠然地想着，上一世不就是这样吗？上一世的自己，就死在了明日京城的朱雀大街上。
　　众目睽睽之下，猝然遇袭，一剑穿心！
　　她再次深深叩首：“请父皇允准，就当是怜惜儿臣的性命，准儿臣离京前往封地！”
　　景曦第二次坚决地提起了离京前往封地，熙宁帝终于不得不正视景曦的态度了。他一向宠爱这个女儿，虽然他一向对私底下的暗流涌动不甚了解，但熙宁帝也知道，景曦和太子、吴王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做出来的那样融洽。
　　今日这一出，更是直接将那层兄友妹恭的画皮撕了下来。
　　熙宁帝沉默着看向景曦。
　　这是他和表妹宣皇后的独生女儿，虽然有时熙宁帝对这个酷似宣皇后的女儿态度复杂，但作为一个父亲，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想：如果让晋阳前往封地，远离争端，也许就能最大限度地保全她。
　　还没等熙宁帝做出决断，太子再次做出了反应。
　　他和宣政殿中大部分人的想法一样，都不认为晋阳公主是真心想要离京，这多半只是她以退为进的手段。
　　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太子想，只要她离开了京城，难道会有人给她回来的机会吗？
　　好在太子还没有傻到极点，他没有亲自开口，而是朝着殿下使了个眼色。顿时，就有几个表面上中立的朝臣出列，请求熙宁帝顺应公主的意思，允许公主离京前往封地。
　　熙宁帝心里还没做好决断，被朝臣们吵的头晕，反而激起了些逆反心理，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冷声道：“都住口！”
　　朝臣们瞬间安静了，正在喋喋不休的那名臣子攥着手里的笏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闭上嘴一声不吭地退回去。
　　熙宁帝揉了揉眉心，往殿下看去，各怀心思的朝臣、神情莫测的太子和吴王睿王、还有神情坚定的晋阳公主，顿时觉得头更疼了。他沉默半晌，才道：“晋阳公主离京之事，容朕再考虑几日，至于郑御史之死，既然刑部和大理寺的仵作均已经验过，没有证据证明郑御史是死于谋害，此后谁如果再信口胡言猜测莫须有的凶手，朕就要治罪了！”
　　这场指证晋阳公主谋害朝臣的朝会，就在熙宁帝的怒气中草草结束了。
　　景曦没能马上离开，她被熙宁帝叫到了宣政殿后殿里，细细问她有没有受委屈，是否真心想去封地。等景曦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后，熙宁帝揉着眉心，说要再考虑考虑，把景曦打发走了。
　　她慢悠悠地踏出宣政殿，殿前的广场上，还有很多没有离去的朝臣，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对景曦多半都持敌视的态度。
　　因为郑御史之死。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晋阳公主杀了郑御史，但这些在朝堂中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是绝不会相信巧合的，而郑御史死的时机偏偏又太巧。
　　如果说此前他们对景曦的不满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身为公主却插手朝政，生怕她变成第二个宣皇后。那么现在，他们对景曦的敌意和警惕就已经翻了几倍。
　　因为晋阳公主她是在直接对政敌下杀手！
　　身在官场，谁没有几个政敌？这让朝臣们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景曦对朝臣们隐秘而敌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织锦的绣鞋一步步踏过宣政殿前的广场，从谢丞相身旁经过时，两人的目光微一交错，仿佛年老和年轻的两头猛兽彼此试探。
　　谢丞相微微颔首：“公主殿下。”
　　景曦回以谢丞相一个假惺惺的笑容：“谢丞相。”
　　“公主说想要离京前往封地，是真心实意的吗？”景曦即将和谢丞相擦肩而过的时候，谢丞相突然道。
　　景曦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向谢丞相，淡红的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淡淡道：“当然，留在京城，对本宫来说才是最凶险的——说不定明天就要被人刺杀在朱雀大道上，那才叫死的冤枉。”
　　谢丞相的瞳孔猛地紧缩起来！

3.昭昭
　　景曦终究还是对自己上一世的死耿耿于怀，对着幕后主使谢丞相，还是忍不住要出言讥刺。
　　她想看见谢丞相惊骇的表情，然而谢丞相这只老狐狸喜怒不形于色，景曦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在他脸上看出破绽来，只听他不紧不慢道：“公主多虑了，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哪会有此等胆大妄为之事。”
　　单看他这副毫无破绽的表现，任谁都想不到，上一世景曦遇刺身亡，就是他一手谋划的。
　　景曦略有些失望。
　　她没兴趣对着谢丞相那张老脸虚情假意，脚步一转，径直往宫门前走去。
　　那里早站着个淡青色服饰的宫女，见景曦过来，忙迎上来行礼，道：“公主出来了，贵妃娘娘派奴婢来请公主呢！”
　　景曦点头：“带路。”
　　柔贵妃宣氏，是景曦生母宣皇后一母同胞的小妹妹，姐妹两个感情很好。宣皇后死后，宣家又将柔贵妃送进宫来。景曦没少帮扶柔贵妃站稳脚跟，柔贵妃也总是替景曦在熙宁帝面前周旋。
　　和宣皇后表面温柔，实际上手段才干更胜男子不同，柔贵妃的手腕仅限于后宫，景曦在前朝受人针对，她只能干着急，在柔仪殿里急得直绕圈子。
　　一见景曦进殿，柔贵妃扑过去抓住景曦的手，将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她不像是吃了亏的样子，这才焦急道：“昭昭，你没事吧！”
　　昭昭是宣皇后给景曦取的小字，取得是《说文》中的意思：昭，日明也。正与景曦的名字相配，也隐晦地透露出了一点宣皇后对女儿的厚望。
　　统共这样唤过景曦的，也不过宣皇后和柔贵妃两人。
　　景曦微微恍神，随后用力反握住柔贵妃纤细的手，笑道：“娘娘别担心，我没事。”
　　柔贵妃蹙着一双秀眉，忧心忡忡地道：“我一早起来就听说你被传进宣政殿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呀，闹得这样大，教我担心的紧。”
　　柔仪殿景曦来过多次了，熟悉至极。她一边反客为主，同柔贵妃一起往后殿里走，一边道：“这事你也该听说过，是御史郑启祥意外身故一事，谢丛真那老家伙联合朝臣参了一本，说是我干的。”
　　谋害朝官可不是小罪名，柔贵妃变了脸色，却没多问，直到拐进后殿屏风后，宫女们被全部打发了出去，她才悄声问：“是真是假？”
　　景曦对她点了点头。
　　柔贵妃方才变了脸色，景曦一承认，她反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平白无故背了黑锅，咱们就不算吃亏！”
　　景曦被她逗笑了，淡红的唇角往上一扬，道：“娘娘放心，他们没有证据。”
　　柔贵妃点头：“那就好，昭昭，你千万小心些。”
　　“那是自然。”景曦点头，又道，“娘娘，今日我在朝上自请离京了。”
　　“什么！”话题陡然转变，柔贵妃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自请离京’四个大字迎面砸的头晕眼花，大惊道，“他们竟然如此咄咄逼人，还是说他们难道抓到了什么把柄？”
　　景曦耐心道：“他们什么把柄也没有，是我自请离京的，现在京中所有目光都盯着公主府，这个时候留在京中，就是个被所有人围攻的靶子，倒不如到晋阳去，避一避风头。”
　　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甚至算是个韬光养晦的好主意。然而柔贵妃微拧起眉，犹豫着道：“但是出京容易，回京却难，东宫和两王府都盯着，哪个肯让你再回京，晋阳和京城隔着五百里呢，就是纵马急奔也要三四天的功夫，连传递个消息都不容易。”
　　“娘娘放心，我走之前自然会将这些事安排好。”景曦道。
　　柔贵妃又叹了口气，道：“皇上会同意吗，他一向还是很疼爱你的，恐怕舍不得。”
　　景曦摇了摇头，这一刻她眼里满是冷静，甚至冷静到了漠然的地步：“父皇疼爱我，却不代表他真愿意将我留下——娘娘还记得去年一月间的事吗，谢丛真等人联合上书，要求削去我手中的权柄，如果不是我在父皇面前苦苦哀求，说不定早就被削权了。”
　　她顿了顿：“否则我何必冒险对郑启祥动手，还不是因为他要再次联合朝臣上书针对我，这一次我已经没有把握能说动父皇偏向我了。”
　　柔贵妃想起那时她赶过去帮着景曦哭求，甚至连已故的宣皇后的情分都搬了出来，才劝得熙宁帝心软。她也忍不住难过起来：“若是姐姐还在，谁敢这样欺负咱们。”
　　景曦道：“虽然现在父皇看似还在考虑，但他一定会召太子和吴王、睿王询问他们的态度，最多三日，准许我离京的旨意就会下来，娘娘不必替我求情说话，只要保重自身就好。”
　　柔贵妃点头。
　　齐朝未出嫁的公主都住在宫里，不能轻易出宫，景曦却与众不同，因为宣皇后的缘故，景曦十二岁就自己出宫开府居住，这大大方便她结交外臣，将自己的手伸进朝堂之中。
　　景曦没有在宫里久留，她又和柔贵妃说了些话，就辞别柔贵妃出了宫，准备先回公主府。
　　她神情冷淡，侍从们也看得出主子心情不好，不敢多话，只埋头驾车。待景曦出神片刻时，马车已经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周围渐渐嘈杂起来，这代表着快要转入京城最繁华的一条主道——朱雀大道了。
　　景曦信手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朱雀大道路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几个石质的灯座，上面雕刻有异兽的花纹，或貔貅、或麒麟，被用的最多的，当然还是朱雀。
　　她眼前浮现起上一世的情形来。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她□□脆利落地一剑穿心。
　　刺客一得手，毫不恋战转身就走，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刃从景曦心腔里猛地□□，带起一泼血花。
　　景曦捂住胸口，从座位上摔落下来。
　　她伏倒在车厢里，剧痛使得她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挣扎着，却根本无法撑起身体。拉车的骏马因受惊而失控，带着马车朝路旁的石头灯座撞了过去。
　　意识彻底消弭之前，景曦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灯座上染血的朱雀花纹，以及她自己伤口中汨汨流淌的鲜血。
　　随着马车驶入朱雀大道，一剑穿心的痛苦仿佛再次被唤醒。景曦咬紧牙关，面色却仍有些微微发白。
　　她冷笑一声：“太子、吴王、睿王还有朝臣，真是难得这么齐心！”
　　她的贴身侍女以为景曦在说今日之事，连忙道：“他们联起手来，却照样拿殿下没法子，说到底，他们是害怕了。”
　　“是啊！”景曦点头，“他们是害怕了。”
　　所以才会难得默契一次，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上行刺当朝最有权势的一位公主。
　　就连景曦除掉郑御史，都是费尽心机布局，拐弯抹角抹除所有证据，将一切伪装成意外，才敢动手。而针对她的这场刺杀，居然如此大胆，大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景曦也是在地府待了五年之后，才将自己的死因彻彻底底摸得清楚明白。看到这些人最后的下场，才更觉得讽刺至极。
　　——你们联手杀了我，最后却将齐朝推向了南逃亡国的万劫不复局面。
　　马车在晋阳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晋阳公主府位于朱雀大道以东，这里是皇亲贵戚的聚居之地，每一处宅邸都异常恢弘华美。
　　侍女们在车下铺好了锦垫，然后恭恭敬敬伸出手，将景曦扶下车来。
　　见景曦始终神色不佳，贴身侍女云秋有心开解，便笑着打岔：“殿下不知，这几日京中有个奇景，各家贵女纷纷顶着毒辣的日头往城门处跑，听说是为了看美人去。”
　　“什么美人？”景曦随口问。
　　云秋笑道：“就是谢丞相家的那位公子，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的那位，听说他母亲裴夫人这几日回京，做儿子的要亲自去接，偏偏又没说哪一天——那些贵女不就只能天天跑去碰运气吗？”
　　虽然在云秋看来，这些琐事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但对于景曦来说，实际上她和云秋，乃至于和这个世界都已经隔了二十年的距离，要让她一下子想起来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一美人’，还真有点难度。
　　不过好在这位美人的名气足够大，景曦略想了想，总算把关于他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扒了出来。
　　一般来说，能被冠以‘第一美人’名头的，十个有九个都是女子。偏偏这一位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人就是那剩下的一个，他是个少年人。
　　不但是个少年人，还是个出身高贵，才学出众的少年人。
　　他姓谢，名云殊，是当朝谢丞相的嫡长孙。生父是丞相嫡长子，生母出身大齐名门襄州裴氏，外祖父、舅父均是当世名士。谢云殊不但美貌力压一众千金，名列京城第一美人，还自幼受外祖父、舅父教导，才学出众，十三岁就作出了名扬天下的《后都赋》。
　　“是‘貌似琳琅，才思无双’的谢云殊？”景曦问。
　　云秋抚掌笑道：“殿下说的没错，正是他。”
　　景曦冷淡一笑：“京城第一美人啊，也不知道谢丛真一张橘皮老脸，如何能生出这样风仪出众的孙子。”

4.愿望
　　橘皮老脸的谢丞相本人，此刻正深深困扰于景曦的那句讽刺。
　　乘轿回府的路上，谢丞相反复咀嚼着那句‘说不定明天就要被人刺杀在朱雀大道上’,一时间心中的阴霾越来越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晋阳公主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这件事策划的极其隐秘，除了谢丞相，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然而谢丞相丝毫不敢放心，他深知晋阳公主不容小觑，这位年轻的公主是宣皇后的亲生女儿，心机手腕均非常人能比。
　　想起宣皇后，谢丞相只觉得头更疼了，他心里甚至生出些隐秘的庆幸来。
　　——幸好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他坐在轿子里合着眼反复筹谋，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轿子在丞相府门前一停，他立刻匆匆忙忙下了轿子，嘱咐侍从将他的心腹门客请到书房去议事。
　　然而谢丞相还没来得及抬腿走上几步，就被闻讯而来的丞相夫人截住：“谢丛真，你干什么去？”
　　丞相夫人脾气火爆，谢丞相在外面再怎么位高权重，见了夫人也要让上三分，赔笑道：“朝中有些要务，我先去书房议事。”
　　丞相夫人恼了：“谢丛真，有什么事都给我放下，先到后院里来，今天是老大媳妇回府的日子，你这个做长辈的像什么样！”
　　谢丞相愕然：“老大媳妇回来了？”
　　丞相夫人险些气死，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一个十分冷淡悦耳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媳妇是晚辈，怎么能劳动父亲亲自前来探望，母亲也不必动怒，媳妇和云殊就先回后院里去了。”
　　“阿裴？”丞相夫人猛然回头，只见大夫人裴氏站在不远处，身边垂手而立的正是谢云殊。
　　裴夫人已到中年，面上却丝毫没有疲惫老态。一张雪白的俏面，丹凤眼远山眉，白衣乌发，是个十分出众的美人。
　　自从数年前丧夫之后，裴夫人就长期避居在京城郊外的别院里思念亡夫，只偶尔回京小住，每次出现都是一身白衣，不施粉黛。但有句话叫“女要俏，一身孝”，哪怕她装扮素净，整日冷冷不见笑意，也无损她的美貌。
　　然而这样出尘绝俗的美貌和她身边的少年一比，也要落了下风。
　　裴夫人朝着谢丞相和丞相夫人微微颔首，然后便转头，由谢云殊扶着往内院去了。
　　她就是个这么冷淡的性子，这一点谁都知道。丞相夫人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狠狠瞪了谢丞相一眼，怒道：“丞相大人事忙，我们娘几个请不动丞相大人大驾，您自己忙去吧！”
　　说着一摔手，带着丫鬟婢仆也走了。
　　“母亲这次回来预备住多久？”谢云殊问。
　　裴夫人想了想，道：“住三四日就回去，对了，前些天你外祖母写信给我，信中问及你的婚事，有意将你表妹许配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殊摇头道：“母亲替我推了吧，儿子目前还无心婚事，不着急。”
　　裴夫人一想也是：“你才十七，及冠之前成婚就行，既然你无意，再拖拖也好。”她想起今日回府时满城少女争相围观的盛况，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我儿有倾城之貌！”
　　谢云殊：“母亲怎么也开这种玩笑！”
　　裴夫人见他嘴上抗拒，耳尖却有不易察觉的淡淡微红，知道儿子脸皮薄，也不拆穿，只道：“你外祖母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是无心出仕，可以去襄州，和你外祖父、小舅舅一同游历山水，吟诗作赋，比留在京中自在。”
　　说到这里，裴夫人眼底隐有一抹哀愁掠过，旋即又消失无踪，只道：“你这性子和你父亲一般无二，没有为官作宰的大志向……也罢，这样也很好。”
　　谢云殊欣然道：“多谢母亲理解，既然如此，儿就亲自去信，七月就动身前往襄州，替母亲拜会外祖父外祖母。”
　　“最迟七月之前必然成行。”景曦斩钉截铁道。
　　云秋犹豫道：“殿下，现在已经六月十八了。”
　　景曦道：“最多三日，父皇的旨意一定会下来，你们只管收拾行装。”
　　见景曦说的肯定，云秋也就十分信服地指派下人收拾行装去了。她刚出门，另一名身材纤细的侍女挑帘进来，道：“殿下，有几位大人想要面见殿下。”
　　景曦在朝中也并不是单打独斗，她手下有不少亲附她的朝臣。其中有宣皇后留给她的人脉，也有这几年她费心笼络来的。她没有事先通知，直接在朝上自请离京，这些人应该是来找她问清楚的。
　　景曦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叫做云容的侍女，直到云容被看得不自在，才道：“请他们到书房去。”
　　云容心里一松，应了一声，正要告退，景曦突然道：“云容，你今年多大了？”
　　云容一怔。
　　她和云秋不同，云秋是宣皇后在很年幼的时候就挑选出来，给年幼的晋阳公主做侍女和玩伴。云容则是普通的宫女，只是因为侍奉的时间足够长，才渐渐被提升为公主身边的一等宫女。
　　她垂着头道：“回殿下，奴婢今年二十岁。”
　　“哦。”景曦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再过几年就该放出去成婚了。”
　　这句话触及到云容心中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那一刻她几乎以为公主看穿了她的隐秘。
　　云容下意识在袖底攥紧了手，指甲刺破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不会的，公主不可能知道，不可能知道！
　　她冷汗涔涔地从房里退了出去，或许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如芒在背。
　　景曦将目光从云容的背影上收回来，目光冷寂的像是一把没有入鞘的匕首。
　　这个备受信任的一等宫女，已经背叛了景曦。
　　云容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入宫参选宫女前订下的婚。因为宫女一被选进宫里，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女人，私自订婚是违反规矩的，所以两家人从来没有透露过。
　　谢丞相就是利用云容的未婚夫，让云容成为安插在景曦身边的一把利刃。
　　要想控制一个没有太大见识的年轻男人很容易，五石散、赌、印子钱……哪怕谢丞相手下一个最普通的随从，都能严严实实将这个年轻人拿捏住。
　　景曦自嘲地一笑。
　　只是五百两银子而已，就买走了晋阳公主身边贴身婢女的忠心，最终买掉了她的一条命。
　　“公主要杀了她吗？”墙角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少年全身都被隐蔽在黑暗里，说话的声音很清朗。
　　景曦摇了摇头：“放长线钓大鱼，现在且随她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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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算计
　　一切果然如景曦所言，她提出离京的第二日，熙宁帝在早朝后留了太子下来，太子离宫后，又相继召了吴王和睿王进宫。
　　因为景曦提过的缘故，柔贵妃一开始并不着急。直到中午熙宁帝来她宫里用午膳，还不等柔贵妃旁敲侧击，先道：“你是晋阳姨母，晋阳的婚事，最终要交到你手上来办。”
　　柔贵妃一怔，随后心里警铃大作。
　　说起来景曦今年十七岁，确实是到了选驸马的时候。只是她原本没拿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拿自己的婚事做筹码，为自己增添一份助力。因此就一直拖着，哪里想到这时候熙宁帝突然提起。
　　柔贵妃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替公主看好了驸马人选吗?”
　　她抱着点希冀，期盼熙宁帝只是顺口一提，或者将选驸马的事交给她来办。
　　熙宁帝道：“朕觉得谢丞相的嫡长孙堪为良配。”
　　提起朝政，柔贵妃一问三不知；提起后宅夫人和婚龄少年少女来，柔贵妃能倒背如流。熙宁帝一提，她立刻就想了起来对方是谁。
　　——京城第一美人，文思无双的谢云殊。
　　若是景曦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娇公主，作为她的姨母，柔贵妃肯定一万个同意。可问题景曦不是个普通公主，并且她和谢丞相还是针尖对麦芒的政敌！
　　柔贵妃心里暗暗叫苦，强撑着脸上的笑意，道：“这孩子确实不错，只是选驸马一事，还要晋阳自己喜欢，要不妾和晋阳再商量一下？”
　　熙宁帝道：“晋阳太有主意了，朕往常和她提起婚事，都被她含糊过去，这次她既然要去封地，就要将婚事先定下来，免得拖得时间久了。”
　　见柔贵妃的笑容都是勉强的，熙宁帝微微加重语气，道：“晋阳年少气盛，你却应该明白，晋阳现在在京中的处境并不好，这门亲事定下，也能为她加一道护身符。”
　　柔贵妃睁大漂亮的杏眼，一瞬间明白了熙宁帝为什么如此强硬地想将谢云殊定给景曦做驸马。
　　——他看出了景曦此刻在京中腹背受敌的局面，想通过婚事将谢丞相和景曦之间的关系由敌对转为亲近！
　　这不能不说是一片慈父之心，但熙宁帝的想法虽好，却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低估了谢丞相对景曦的提防和忌惮，也低估了景曦的野心和图谋！
　　从始至终，熙宁帝只以为景曦和她的母亲宣皇后一样，只是喜欢权势而已。
　　他根本不知道，这母女二人，图谋的是宣政殿九重御阶之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柔贵妃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愚蠢。
　　她甚至想不出来能怎样说动熙宁帝。
　　熙宁帝前脚一走，柔贵妃立刻催促贴身宫女：“快去请晋阳公主进宫来！”
　　宫女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毫不拖沓，拿了出宫的令牌就疾步离去。
　　柔贵妃在柔仪殿里等了半晌，宫女才匆匆回来复命，她伏在柔贵妃耳边，低声道：“娘娘，公主殿下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殿下她悄悄出府去了。”
　　“完了，来不及了。”柔贵妃跌坐下来，脸色发白，“皇上怕是立刻就要明发婚旨了，昭昭若是来迟，就真的再无回旋余地了。”
　　宫女宽慰她：“皇上一向疼爱公主，应该会先和公主提起婚事再发婚旨的，娘娘不必着急。”
　　柔贵妃摇头，捂住了脸：“不会，皇上只会尽快发出婚旨——他不但不愿给昭昭反对的机会，也不愿给谢丛真反对的机会。”
　　她哭了出来：“我怎么就这么无能，姐姐把昭昭留给我照顾，我却什么也帮不上她，还要昭昭来保护我！”
　　景曦悄悄离开公主府，是为了亲自去面见一个重要人物——建威将军孟少辉。这位是手中有兵权的重臣，当年宣皇后努力多年，才将建威将军拉拢过来。
　　但宣皇后一死，继承了宣皇后遗泽的景曦刚刚十二岁，太过幼小。孟少辉信任宣皇后的能力，却不信任景曦，疏远了景曦一派。但因为宣皇后的关系，景曦还是偶尔能与孟少辉有所联系，相互帮忙。
　　这次她突然要离京，必须要把她这一派朝臣安抚好。孟少辉虽然不属于景曦这一派，但她一直很想重新把孟少辉拉拢过来。
　　建威将军位高权重，又有兵权，一举一动十分受人瞩目。为了掩人耳目，景曦甚至自己换上布衣，悄悄离府去见了他一趟。
　　回到公主府，景曦刚将身上的布衣换下来，就见云秋急匆匆进来：“殿下，宫中有旨意来了，是梁公公亲自带人前来！”
　　景曦精神一振，顿时想到了准她离京的圣旨，连忙更衣打扮，匆匆往前厅去。
　　梁平将手中的旨意宣读了一遍，果然，熙宁帝准许了景曦离京的请求，命她择日动身前往晋阳，又赏赐了一大批珍宝，甚至旨意里还表示要从工部调拨人手，为她在晋阳修缮公主府。
　　景曦刚满脸笑容地叩谢了圣恩，正欲起身，就听梁平笑呵呵说了句殿下且慢，紧接着不紧不慢从身后内侍手里捧着的银盘上拿起了第二卷圣旨。
　　景曦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第二卷圣旨，心里蓦然涌起些不祥的预感来。
　　梁平已经开始宣读第二道圣旨：“帝制曰……”
　　刚听了个开头，景曦就意识到这道圣旨的走向不对。随着圣旨宣读接近尾声，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梁平假装没看见晋阳公主大逆不道的脸色，笑吟吟道：“公主，谢恩吧。”
　　景曦没有谢恩，她直接站了起来，一抖衣袖，道：“梁公公，先不忙，等本宫进宫向父皇问清楚，再来处置这道圣旨也不迟。”
　　听她话中的意思，竟然是不准备接这道旨意了！
　　梁平蹙眉：“公主还是先谢恩接旨。”
　　景曦却不接话，她往日里可以不理熙宁帝的口谕，撒个娇就能蒙混过关。但是这是封白纸黑字的诏书，她只要接下来，就再无回旋的余地了，就算熙宁帝被她说动，也不可能朝令夕改。
　　“本宫要先回宫面见父皇！”景曦提高了声音。
　　一旁的云秋也惊愕非常，但比起婚旨的当事人景曦，她反而冷静的更快，一伸手便将旁边桌子上的茶盏打落在地。伴着当啷一声脆响，她立刻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云秋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犹如当头泼下的一盆冷水，将景曦涌上心头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怒火。
　　在听见赐婚圣旨的那一刻，怒意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同时涌起，那份怒火不是针对下旨的熙宁帝，而是针对她自己。
　　景曦知道，这份圣旨本身，就是她的对手为她挖下的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愤怒于自己重活了一世，居然还能被人这样轻易地算计了去。
　　然而当她迅速清醒过来之后，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在地府长留二十年，冷静漠然到极致的景曦。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彻彻底底冷静下来：“抱歉，方才本宫失态了。”
　　说完这句话，她重新俯下/身去，叩首谢恩，然后从梁平手中接过旨意，道：“梁公公，本宫随你一道回宫谢恩吧。”
　　哪怕是在宫里沉浮几十年的梁平，此刻也禁不住咋舌。
　　他人老成精，对上侍奉熙宁帝，对下面对太子朝臣，当然看得出晋阳公主这是被不大不小的摆了一道。但他没想到这位公主居然能如此迅速地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如此之快地做出反应。
　　“那就请吧。”梁平笑道。
　　“殿下！”一钻进马车里，云秋就朝着景曦看过来，“殿下，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突然将谢公子指为驸马？”
　　景曦拨了拨手腕上的碧玺珠串，淡淡道：“因为有人说动了他，让他认为这样做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所有人。”
　　冷静下来之后，景曦的思路异常清晰：“是睿王。”
　　“啊？”云秋难以置信，“睿王不是……”
　　她话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睿王不是一向都十分低调，明哲保身的吗？
　　如果是上一世的景曦，她最大的怀疑目标应该是吴王。然而她已经见识过成为皇帝之后的睿王种种手段，现在睿王那点算计就很难瞒过她了。
　　“就是睿王。”景曦道，“这种行事算计活脱脱就是他，本宫不会认错的。”
　　说起睿王时，她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不像是没有怒气，反而像是在谈论一个将死之人，平静的近乎漠然。
　　云秋茫然：“那殿下为什么明知道是算计，还要接下婚旨？”
　　景曦失笑：“你在怂恿本宫抗旨吗？”
　　云秋跺脚道：“殿下！”
　　见她着急了，景曦才道：“这就是睿王算计的高明之处，第一，他能在皇上面前落下一个友爱皇妹的名声——都把手伸到妹妹的婚事上了，可不是友爱皇妹吗？”
　　她冷笑一声，接着道：“第二，本宫和谢丛真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谢云殊做了本宫的驸马，并不能缓和本宫和谢丛真的关系，事实上，谢云殊很有可能会变成谢丛真用来窥探公主府的耳目，扰得本宫不得安生。”
　　云秋短促地“啊”了一声。
　　“第三。”景曦接着弯下第三根手指，“谢丛真这个老东西认死理，一向打压本宫支持太子，而太子生性多疑，你说现在本宫和谢云殊有了婚约，太子还能全心信任谢丛真吗？”
　　“第四，睿王一向谨小慎微，本宫也好、太子、谢丛真他们也好，彼此怀疑是必然的，太子他们以为这是本宫拖延离京的计策，本宫以为这是太子吴王从后算计，此乃祸水东引之计。”
　　看着云秋微微发白的脸色，景曦不紧不慢地屈起最后一根手指：“最后一点，无论本宫还是谢丛真，接到旨意后倘若进宫请求收回旨意，很可能惹怒皇上。”
　　云秋还好，另一个年纪略小的侍女云霞已经颤着声音问：“可是，可是睿王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景曦柔和地看了这个颇为忠心的小姑娘一眼，道：“削弱对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好处。”
　　她神色淡然道：“你们也不必着急，如今本宫接下了这道旨意，睿王在本宫身上的算计就已经落空了大半，倒是谢丛真，既搭进去一个嫡长孙，又失去了太子的信任，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完这句话，景曦挑帘向外望去，皇宫西宫门之前，有一顶景曦颇为眼熟的轿子。
　　她双手一合，抚掌而笑。
　　“看见了吗，最大的苦主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男女主就见面啦

6.耳光
　　宣政殿前的殿阶下，景曦和最大的苦主谢丞相狭路相逢。
　　哪怕上次在宣政殿上指证景曦谋害御史，出了殿门谢丞相都能再对着景曦堆起一脸天衣无缝的假笑。然而这次，谢丞相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晋阳公主殿下。”谢丞相朝景曦行了个半礼，与此同时，还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少年往身后挡了挡。
　　景曦：“……”
　　她抱着“你不让我看我还偏要看”的心理，抬眸越过谢丞相，看向他身后的谢云殊。
　　这一眼看过去，正对上了对面谢云殊清凌凌的眼眸。
　　饶是景曦见惯了后宫佳丽三千，也忍不住为谢云殊的容貌惊艳片刻。
　　面容秀美，风神秀彻，唇染三分胭脂色，眼如秋水自横波。单单往那里一站，就仿佛整座大齐京城的光彩都汇聚在他身上了。
　　谢云殊光彩夺目，可惜谢云殊前面还站着他虎视眈眈的祖父。
　　景曦回过神来，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显得轻佻，但也决不能算是规矩。
　　她道：“谢公子风仪绝伦，果然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名。”
　　谢丞相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尚公主不是坏事，甚至对于谢云殊这种无心仕途的高门子弟来说，这还是一条极好的道路。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公主和谢丞相不是死对头。
　　谢丞相的表情痛心疾首，宛如家中娇生惯养了十七年的千金闺秀要被许配给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假如这里不是宣政殿前，景曦怀疑他能现场表演一个江湖绝技，张口对她喷出一团火来。
　　《诗经》中有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在这个世道，女子受到的非议和压力似乎总是更多。
　　但是在公主和驸马身上，这种不公平的关系就掉了个个。公主是君，驸马是臣，臣子不能违拗君王，驸马也不能违拗公主。齐朝公主中，不乏有冷落驸马，广蓄男宠之辈。
　　这种头上发绿的行为确实让不少驸马难以忍受，谢丞相却连这个都顾不上考虑了，他担心的是自己孙子的性命！
　　景曦笑吟吟地看着这只老狐狸难得的失态。
　　下一刻，谢云殊从谢丞相身后走了出来，朝着景曦深深一礼：“多谢公主褒奖，云殊不胜荣幸。”
　　少年人身材颀长，黛蓝广袖随风扬起，飘飘欲仙。谢云殊就那样从容淡然地保持着行礼的动作，迎上景曦的目光，不卑不亢。
　　他那双横波目极其动人，有种近乎天真堪怜的秀美。
　　景曦忽然一笑：“免礼，谢公子前来宣政殿是所为何事？”
　　她语调拉长，有些玩味。
　　谢云殊道：“回公主……”
　　他话还没说完，谢丞相暴起一把将谢云殊拉到身后，神色如常地对景曦点头：“臣是前来领旨谢恩的，先行告退，公主莫怪。”
　　“谢恩啊。”目送着谢丞相祖孙的背影，景曦若有所思，“谢恩，谢丛真还是把这个孙子舍出去了啊！”
　　云秋在一旁道：“能服侍公主，是他的福分。”
　　景曦被逗笑了，摆手道：“这话说的就过了——只是旨意都接了，谢丛真为什么还避本宫如蛇蝎，谢云殊迟早要嫁进本宫的公主府，现在躲得再急，难道还能躲一辈子？”
　　她促狭地用了个嫁字。
　　“走。”景曦收回目光，理一理袍袖，“随本宫进殿谢恩去。”
　　熙宁帝正处在深深的自得之中。
　　他自认为自己替女儿促成了一桩绝好的亲事，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双方会不会不理解他的慈父之心，拒绝接旨。然而出乎熙宁帝意料的是，不但谢丞相带着孙子来叩谢皇恩，一向骄纵的晋阳也爽快接旨。
　　熙宁帝慈父之心得到了满足，看向景曦的目光满是柔和：“晋阳，朕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十七岁的‘孩子’景曦朝熙宁帝露出一个笑来：“那父皇能不能答应儿臣一个要求，儿臣想尽早离京。”
　　“那婚事？”熙宁帝犹豫道，“朕想让你们二人成婚之后再离京。”
　　景曦立刻道：“从现在到办婚事，礼部少说要筹备半年——儿臣怎能在京城再待上半年，恐怕皇兄他们就第一个不同意。”
　　熙宁帝刚想说不会，转念想起太子和吴王竭力劝说要晋阳早日离京，话卡在了嘴里。
　　景曦假装没看见熙宁帝的停顿，央求道：“儿臣知道父皇舍不得儿臣，可是早日离京，分明才是对儿臣最好的——若是父皇同意，婚事也可以不办，只要将嫁妆和筹备婚典的花费全部让儿臣带走就行了！”
　　熙宁帝气笑了：“那驸马呢？”
　　“驸马也一起上路。”景曦立刻道，“只要父皇厚待儿臣，就算不办婚事，天下人也照样没人敢看轻儿臣，若是留在京城久了，招来旁人的忌惮和算计，儿臣才是真的要吃亏。”
　　她仰着脸对熙宁帝撒娇，毫不遮掩地给太子他们上眼药。提醒熙宁帝要不忘初心，别忘了她最初自请离京就是为了避祸。
　　“这……”熙宁帝被景曦说的有点糊涂，虽然听上去很不靠谱，但是一想竟然还有点道理。正准备搬出那句“待朕考虑一下”，就见梁平快步进来。
　　“何事？”熙宁帝问。
　　梁平看了一眼景曦，神色有些为难。
　　景曦无辜地回看过去，表示出她坚决要听的决心，宛如一个顽固的钉子户。
　　梁平：“……”
　　熙宁帝摆手：“说吧。”
　　梁平道：“皇上，六公主在殿外哭着求见。”
　　六公主是顾贤妃所生，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满宫公主都是到了出嫁时才有封号，唯有景曦格外与众不同，所以六公主从小就和景曦不对付。
　　熙宁帝一听就蹙眉：“她哭什么，跑到宣政殿前来哭，成何体统！”
　　一旁竖起耳朵听的景曦隐隐意识到有点不对。
　　婚旨刚下来，六公主就跑到宣政殿前来哭着求见……她不会是对谢云殊有意吧！
　　景曦果断地道：“既然六妹来了，儿臣就先到贵妃娘娘宫里坐坐。”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跑，留下来尴尬吗？
　　熙宁帝蹙着眉，不过那份不满显然不是对景曦的，他示意景曦先走，顺便命六公主进殿来。
　　宣政殿殿门处，景曦和六公主擦肩而过。
　　年幼的时候，景曦和六公主确实屡有摩擦。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得宠的公主，谁都看不上谁。但六公主总是被景曦死死压上一头，因为宣皇后那时将六宫管的严严实实，哪怕六公主的生母顾贤妃颇为受宠，也不敢在宣皇后眼皮底下造次。
　　后来宣皇后薨逝，景曦的对手从六公主换成了她哥哥太子，从此六公主在她心里再没拥有半分地位，被景曦彻彻底底抛到了脑后。
　　时至今日，景曦早就不屑于将一个六公主放在眼里了，她甚至还礼貌地对着六公主微微颔首，就要举步离开。
　　下一刻她袖子一紧，六公主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口。
　　“？”景曦疑惑回头，正迎上六公主被泪水浸泡的红肿狼狈的双眼，和泪痕遍布的脸颊。
　　六公主的话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皇把谢云殊指给了你做驸马？”
　　果然如此。
　　景曦扬起眉：“是啊。”
　　六公主死死盯着景曦，眼神凶狠，如欲噬人：“你什么都要跟我抢，凭什么！”
　　景曦本来不想在宣政殿前和六公主吵架的，但是六公主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漫不经心道：“什么叫和你抢，六妹，那些本来就应该都是我的呀！”
　　说着，她将六公主死死攥住的衣袖往外一振，绯红的衣袖宛如水波蜿蜒，从六公主眼前一晃而过。
　　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让六公主暴怒起来。
　　“凭什么。”六公主咬着牙，“你我都是父皇的女儿，凭什么你就始终压在我头上，景曦，你算什么，不过就是仗着你母亲是皇后——现在你连谢云殊都要和我抢！”
　　“谢云殊是你的？”景曦索性不对她客气，“景嫣，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说这句话之前你跟谢丛真打过招呼了吗？”
　　宣政殿里的人显然是被两位公主的冲突惊动了，景曦眼角余光瞥见，忽然心中一动。
　　她压低声音：“谢云殊根本不需要我抢，他是父皇亲自指给我的——甚至父皇还担心我不要他，景嫣，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想要什么从来都不会说出来，只会躲在背后耍手段——最后什么也捞不到。”
　　“你真可怜。”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深深扎进了六公主因为愤怒而格外敏感的神经，也使得她模糊了对外物的感知，只迫切地想要用最尖刻、最恶毒的语言撕裂景曦那层高高在上的画皮。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教训我！”六公主的语声都尖利起来，“景曦，端穆皇后已经死了多少年了，你还端着那副嫡出公主的做派给谁看——你真以为没了端穆皇后，宣家那满门的废物能站出来给你撑腰吗！”
　　她浑然忘了这是宣政殿前，三步一宫人五步一侍卫，竟然就这样嚷了出来。
　　景曦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压着金丝边的袖口。
　　下一瞬，她猝然抬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当头而至，落在了六公主的脸上。

7.疼爱
　　那一耳光既快又急，六公主甚至根本没来得及躲闪，只感觉面颊一阵剧痛，左耳嗡嗡作响。
　　六公主踉跄一步，鬓边白玉簪落地，一声脆响，玉簪碎落满地。
　　她下意识捂住左颊，还有些恍惚。直到耳边的嗡鸣和眩晕完全消退，六公主才意识到，她是被结结实实抽了一耳光！
　　巨大的屈辱和难以置信的恼怒同时涌上心头，六公主猛地抬眼，目光如欲噬人：“景曦！”
　　“景嫣！”另一道更加恚怒的声音从六公主身后传来，“你放肆！”
　　在听到这声怒喝的同时，六公主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里是宣政殿殿门口，而她刚才，就在宣政殿门处，众目睽睽之下挑衅皇姐，然后被抽了一个耳光！
　　六公主颤声道：“父皇……”
　　熙宁帝定定盯着六公主，此刻他看着这个一向受宠的女儿，眼中满是失望和恼怒：“景嫣，你就是这样对你皇姐说话的？”
　　先挨了一耳光，又被熙宁帝如此责备，六公主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父皇，她打我，她打我！”
　　景曦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边，闻言缓缓开口道：“父皇，儿臣身为女儿不忍听亡母受辱，因此动手，但身为长姐，不该擅自责打妹妹，请父皇责罚。”
　　她如此一说，反而更显得六公主无理取闹。熙宁帝转向景曦，语声柔和些许：“你维护母亲尊严，哪里有错？”
　　紧接着他再看向六公主，已经满是失望：“贤妃就是如此教导你的？”
　　看六公主的神色，她大概是觉得天都塌了。
　　心上人落进素来不和的姐姐手里；自己挨了一耳光，丢尽面子；父皇还不替自己做主，反而站在姐姐那边。
　　就在这时，顾贤妃终于匆匆赶到了。
　　“皇上！”贤妃匆匆赶上前来，目光在六公主狼狈的面容上一凝，然后拜下身去，“阿嫣犯错，是妾管教不力，请皇上降罪！”
　　熙宁帝并不是一个对妃嫔儿女苛刻的人，如果是往常，早就一笑置之。然而这一次，他罕见地疾言厉色起来，甚至都没有叫贤妃先起身。
　　“母妃！”六公主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顾贤妃保持着俯身请罪的姿势，没有理会六公主的哭泣，道：“阿嫣是个倔强脾气，她冒犯了晋阳公主，本宫先代替她向公主赔罪。”
　　六公主抽抽噎噎想说些什么，被顾贤妃一眼瞪了回去。
　　景曦冷冷道：“本宫不接受，六妹辱及端穆皇后和辅国公府，贤妃娘娘，恕本宫直言，不要说是六妹，就是你也担不起这个罪过！”
　　她厉声道：“辅国公府是端穆皇后母家，孝安太后母家，更是父皇母家！本宫不知道六妹这份底气是谁给的，是贤妃你还是太子，居然纵容她至此，不敬嫡母、不敬皇祖母，这就是顾家的教养吗！”
　　顾贤妃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六公主，却见六公主垂下头去，似乎在躲避母亲的目光。顷刻间顾贤妃就知道，晋阳公主说的是真的。
　　她头一次后悔自己当年为了和宣皇后打擂台，为了专心培养太子，居然将这个小女儿纵成了这样浅薄愚笨的模样。
　　熙宁帝沉默片刻，像是缓下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原本那种极其暴怒的声色已经没有了。
　　只是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反而更让顾贤妃心惊胆战。
　　“贤妃，宣家是朕亲封的辅国公府，孝安太后是朕的生母，端穆皇后是朕的元配嫡妻，也是朕的表妹，如果谁看不上宣家、看不上孝安太后、端穆皇后，尽可以自请离宫，不必非要和孝安太后、端穆皇后一起写在玉牒之上。”
　　顾贤妃再不敢接话，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妾知错了，阿嫣也知错了，必然再不敢了——是不是，阿嫣，是不是！”
　　六公主也被那句“不必写在玉牒之上”吓呆了，再被母妃疾言厉色地一喝，煞白着脸浑浑噩噩跟着跪了下来：“儿臣不敢，儿臣不敢不敬孝安太后、端穆皇后。”
　　景曦从旁插口道：“六妹对谢公子有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本宫居然不知？”
　　她这么一打岔，熙宁帝顿时又想起了六公主的来意：“你对谢云殊有意，朕怎么不知？”
　　六公主今年才十五岁。她对谢云殊有意之所以没有说到熙宁帝这里，一是因为害怕熙宁帝猜疑太子想用妹妹的婚事拉拢谢丞相，二是太子和顾贤妃也犹豫不决。
　　谢云殊从前不是没有人为他说亲，但哪怕说媒的人踏破了谢家门槛，都被丞相夫人和裴夫人一一替他推拒了，谁能想到就耽误这么些时候，皇帝就突然给他赐婚了？
　　顾贤妃生怕六公主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抢先道：“阿嫣她年纪小，心性未定。”她瞥了一眼眼泪又快落下来的六公主，“她哪里懂什么喜不喜欢的，不过是胡闹罢了。”
　　顾贤妃这句话确实是一片慈母之心：为了六公主的名声着想，决不能传出她爱慕姐夫的流言来。
　　然而她的慈爱六公主未必能理解，景曦在一边看着，都替六公主止不住的尴尬委屈。
　　熙宁帝也不知道信了没有，盯着顾贤妃看了半晌，才道：“景嫣不懂事，你这个做母亲的就要好好管教，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禁足一月，罚俸三月，若有再犯，就让她到佛堂里静心一年半载。”
　　顾贤妃不敢辩驳，强拉着六公主谢恩。又听熙宁帝道：“景嫣也不小了，若有什么看中的人，就将婚事定下来。”
　　六公主大惊，她扬起头来，就要大喊不行。
　　然而还不等她喊出声，顾贤妃牵着她的手指用力，六公主痛的一缩，顾贤妃已经俯身道：“妾明白，皇上放心。”
　　六公主被顾贤妃强行拉走了。
　　被拖着转过宫墙拐角时，六公主挣扎着回头，只见宣政殿高高的殿阶之上，她的皇姐侧身而立，侧脸冰白似玉，绯红织金的宫裙长可及地，衣摆上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她漂亮高贵，高高在上，仿佛永远不会低下高傲的头来。
　　六公主握紧了手掌。
　　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六公主脸一侧，头被那极其狠的一耳光打得偏了过去。
　　她难以置信地、惊愕地望向母妃。
　　顾贤妃压下心里那一丝不忍，一把将她推进自己的步辇里去，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你哥哥的大计！”
　　六公主眼里含泪，别过头去。
　　顾贤妃急促道：“本来你哥哥已经联合了人上书要将景曦逼出京城去，谁知道她以退为进，弄了这一出赐婚来拖延离京，你再跑来一闹，万一你父皇心软，将她留下来怎么办？”
　　顾贤妃轻轻碰了碰六公主红肿的脸颊，柔声道：“是母妃冲动了，母妃不是不疼爱你，阿嫣，只要景曦离京，你是太子的妹妹，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谢云殊算什么，满京城的少年郎等着你挑。”
　　见六公主不再吵嚷，顾贤妃以为她听进去了，又柔声安慰了两句，就忧心忡忡拧起眉，思考怎么吹枕边风，才能把晋阳公主弄出京城。
　　她却没有留意到，六公主偏过脸，眼睫快速扑闪几下，一串泪珠珍珠般滚落下来。
　　“晋阳。”熙宁帝疲惫地叹了口气，“是父皇对不住你。”
　　这一刻，这个温和俊秀的中年帝王像是脱下了皇袍，只是个最平常的、疲惫的父亲。
　　景曦低声道：“父皇何出此言？”
　　熙宁帝道：“父皇很舍不得叫你离京。”
　　他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比出个婴儿大小：“朕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在襁褓里哭声比猫儿还弱，想不到转眼间就长成了十七岁的姑娘。”
　　景曦看见他眼里隐有泪光。
　　“你和你母后一样不肯服输，可是晋阳，你太要强，将来朕百年之后，太子容不下你，你该怎么办呢？”
　　熙宁帝拍了拍景曦的肩膀，轻声道：“朕知道贤妃不安分，可她是太子生母，朕处置她，就是在为你树敌，晋阳，父皇把谢云殊指给你，是想替你添一层护身符——谢家世代书香名门望族，谢云殊是嫡长孙，你就是未来的谢家宗妇，就是将来太子登基，碍着谢家的脸面，也不能轻易做些什么。”
　　他挥了挥手：“你年幼的时候，朕和你母后说起，总说将来你出嫁时，一定要风风光光办一场大齐开过至今最盛大的婚礼，如今怕是不成了，朕会下旨，你和谢云殊早早离京吧，往后不要轻易回京城了。”
　　景曦难过起来。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父皇，我，我是不是你最爱的女儿？”
　　这句话对于一向高傲的景曦来说，几乎像是在撒娇耍性子了。熙宁帝愕然片刻，然后笑了笑。
　　他温和道：“晋阳，你是朕和你母后唯一的子嗣，所有儿女之中，朕最疼爱的就是你。”
　　不是最疼爱的女儿，而是最疼爱的儿女。
　　景曦突然落下泪来，渐渐泣不成声，好像要将那一剑穿心的痛苦，二十年来辗转反侧的煎熬，无尽的委屈尽数化作眼泪哭出来。
　　朦胧泪眼里，她望着熙宁帝，难过地想着：
　　如果我是你最疼爱的孩子，那为什么上一世我死之后，你却没有让杀我的人付出代价呢？

8.承影
　　熙宁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早朝时熙宁帝在朝上宣布，要让晋阳公主景曦偕同新近赐婚的谢云殊离京，并令晋阳公主七月十五前必须到达晋阳，不准在京城及沿路多加停留。
　　这道旨意一经下达，大部分朝臣以及太子诸王都十分满意，甚至欣喜若狂，不敢相信这位弄权长达五年的公主竟然会被如此仓促地逐往封地。
　　不过也有些例外。
　　睿王垂首听着那道旨意，唇角往上牵动一下，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意。
　　柔仪殿里柔贵妃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景曦反复安慰都没用。
　　“皇上怎么如此狠心。”柔贵妃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你的大婚尚未举行，就连着驸马一起被下令离京，皇上这是不肯多给你半分颜面，非要天下人都知道晋阳公主失了圣心吗！”
　　见柔贵妃已经开始怨恨皇帝了，景曦连忙止住她，低声道：“娘娘误会了，父皇这样做，实在是一片慈父之心啊。”
　　“什么意思？”柔贵妃茫然地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景曦道：“娘娘也知道，昨日六公主才因为谢云殊的事跑去宣政殿，对母后和皇祖母出言不逊，讥讽宣家，最后被我扇了一耳光。”
　　柔贵妃同样出身宣家，是端穆皇后的亲妹妹，孝安太后的侄女，闻言冷声道：“蠢东西，敢在宣政殿前大放厥词，就是顾贤妃也护不住她！”
　　“是啊。”景曦道，“父皇罚了六公主禁足，可是娘娘别忘了，六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父皇原本赐婚谢云殊，是为了给我多一重保障，可六公主横插一脚，反而加剧了我和太子的矛盾，所以父皇才要让我尽快离京，就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晋阳公主的权力已经被削去，圣心已失，太子才不会过分为难我。”
　　柔贵妃这下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皇上是这样打算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上是想让你韬光养晦保全自身。”
　　景曦握紧柔贵妃的手，微笑道：“娘娘现在放心了吧，父皇并没有亏待我，他将一应嫁妆都给了我，另外又加了四十万两银子——皇子出宫开府，也只给二十万两，父皇对我是很疼爱的。”
　　柔贵妃的泪水止住了，她看着景曦，突然道：“可是昭昭，那你为什么会看上去这样怏怏不乐呢？”
　　景曦怔住了。
　　好半晌，她才轻声道：“娘娘，父皇他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哪怕我再能干，将太子压得再低，他也只觉得太子才是能承继大统的那个。”
　　“母后在时，她一直教导我，宣政殿上那把龙椅能者得之，凭什么我们母女不能上去坐一坐。”
　　柔贵妃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似的，她看着景曦垂下的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景曦低声道：“我的棋都下了一半，现在他们才告诉我，原来我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娘娘，我不甘心，我现在听父皇的安排，到晋阳去韬光养晦，却不会一直在晋阳待下去，总有一天我要回京来。”
　　柔贵妃知道景曦口中的回京指的说什么。她张了张口，眼睫上还带着将落未落的泪珠，最终却只道：“你要当心，保重自身——还有，谢云殊随你去晋阳，你也要提防着点，当年你母后在时，谢丛真就没少给她使绊子。”
　　景曦目光柔和下来。
　　她望着柔贵妃，神色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浑身发冷：“他安分的话，还可以容他活到我回京之日，他不安分，我自有手段处置了他，娘娘放心。”
　　景曦话中的未尽之意，柔贵妃听得明明白白。
　　无论如何，景曦成就大业之日，是绝对不会留下谢云殊乃至谢家的。
　　宣皇后和景曦母女二人跟谢丛真简直就是不死不休的对头，柔贵妃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她只能牵着景曦的手，嘱咐她：“你要处处留心，珍重自身，到了晋阳也要多来信，我实在放不下心，你身边那个小暗卫叫什么？千万要时时刻刻带着他。”
　　景曦一一应了，道：“娘娘放心，承影一向不离开我左右，除非进后宫，否则我绝不会和他分开行动。”
　　她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不带半分敷衍。
　　离开柔仪殿之前，景曦又将贵妃身边的两个贴身大宫女兰亭和兰舟叫来，嘱咐她们守好柔仪殿上上下下，照看好柔贵妃。
　　柔贵妃不好意思起来，嗔怪道：“到底谁才是长辈，昭昭，你操的心也太多了些！”
　　景曦笑而不语。
　　晋阳公主的车驾停在了公主府前。
　　一个年轻太监正站在公主府正院的台阶上，许多宫人抬着一口口红木的大箱子鱼贯而入。见景曦进来，那太监笑着上前：“殿下回来了，这是皇上派奴才送来的嫁妆单子，还有给殿下的银票，殿下清点一下，也好让奴才回宫复命。”
　　景曦的嫁妆是从幼年就开始备办，早就筹备好了的。景曦一个眼神，云秋就自觉地接了单子，带着人去清点嫁妆。
　　她则打开了装银票的匣子，一千两一张的面额，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很厚的一沓。
　　云秋她们忙着清点嫁妆，把晋阳公主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景曦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一张张数银票未免太无聊。
　　“承影。”景曦喊了一声。
　　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公主有什么吩咐？”
　　宣皇后当年私自培养暗卫的时候，特意挑了些年纪和景曦差不多的小孩来培养，到最后优中选优，只剩下一个承影得以护卫景曦左右。
　　上一世景曦遇刺时，七名杀手围击她于朱雀大道之上，承影以一当七，最终没能拖住全部的刺客。尽管如此，承影的忠心和武功也是绝不需要质疑的。
　　景曦用上古十大名剑中的承影来给他命名，而承影也果然成为了她最锋利的一把剑。
　　木匣被推到了承影怀里，景曦面无表情：“数清楚。”
　　承影和景曦年纪相仿，少年人身形颀长面容俊秀，身着玄衣，腰间缠着一把软剑，语气活泼：“数什么？”
　　“银票。”景曦面无表情地剥削暗卫，“可能有点多，数清楚。”
　　承影打开匣子，然后表情僵住了，半晌才道：“公主，这是我十余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票。”
　　景曦笑吟吟：“数吧。”
　　自从重生回来，景曦一直忙着四处斡旋，笼络各方势力，甚至还要分出时间去安抚柔贵妃，讨熙宁帝欢心。难得空闲片刻，她索性在正厅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盯着承影数银票。
　　被景曦眼也不眨地看着，承影数银票的手依旧很稳，嘴上却抱怨道：“公主，你这样盯着，我很容易数错。”
　　景曦侧头，目光从承影身上离开，她轻声道：“你把留在京中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公主府供贵妃差遣，剩下的全部随本宫离京前往晋阳。”
　　承影的手一顿：“全部离开，那原本安插在各府里的人怎么办？”
　　“撤出来。”景曦果断道，“一个也不要留！”
　　承影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去接着数，整个人散发出低落的气息，小声嘟囔：“好不容易才安插进去的…为此我们还折了不少人手。”
　　景曦这样做，是因为上一世在她死后不到半年，就发生了件大事——太子被人下毒，昏迷不醒。
　　储君中毒非同小可，熙宁帝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直属皇帝的龙骧卫将京城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数家朝臣满门都被拉上了刑场，最后凶手倒是伏诛了，然而在彻查的过程中，各家的探子都被翻了出来。
　　最惨的当属吴王，明明太子中毒和他没关系，但因为在东宫和几家大臣府上放了暗探被查出来，被熙宁帝在上朝时当场叱骂“居心不良，不守为臣本分”，手中权力被夺走大半。
　　景曦死后听闻此事时，当然是幸灾乐祸，恨不得太子他们一个都落不到好。现在她活着，却没有功夫幸灾乐祸，只有尽早跑路为妙。
　　然而承影当然不能未卜先知，见他郁郁不乐，景曦低声道：“很快京城就要变天了，这些人手撤出去还能保住，不撤的话，到时候临时扫尾很难扫干净，牵连到我们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嘱咐了承影几句：“这件事你亲自通知......去办，决不能泄露一星半点！”
　　“真的要这样？”承影数银票的动作停下，脸色严肃起来“我数完就去，四百九十八，四百四十九，五百——一共五百张。”
　　他把匣子往景曦怀里一推，景曦反而愣住：“五百张，这不是五十万两银子吗？”
　　承影：“对啊。”
　　景曦站了起来：“多了十万两，你没数错？”
　　承影大惊，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我得多瞎才能多数出来一百张银票啊！”
　　景曦看了那匣子半晌，才慢慢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多出来的十万两是父皇走了内库的账，私下补给我的。”
　　公主皇子出宫开府会给二十万两，那笔钱是从国库出。景曦当年开府已经领过这笔银子了，但她要离京，大婚也没办，熙宁帝索性又多给了她一笔钱，国库出四十万，又自掏腰包从内库里挪了十万两。
　　承影：“皇上果然疼爱公主你——等一下，公主你就这么确定多出来的钱是皇上私自补贴给你的，不是发生了什么差错？”
　　景曦正在拍打袖子上的皱褶，顺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锦帕来擦汗。闻言惊讶地转头看承影，仿佛看到了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老实人。
　　“都到了本宫手里，难道还能把它还回去？今天你没有数过这银票，本宫也没有开过这匣子，如有差错，概不负责！”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上榜要压字数，这几天只能日更一章啦，过几天我就努力日六。
　　然后明天男女主就开始了同行生活～

9.离京
　　清晨的公主府寂静无声，往日侍立在檐下廊中的婢女侍卫不见了踪影。偌大的花园屋舍空寂下来，平白显出几分惨淡之意。
　　景曦踏出公主府朱红的大门，在上七宝鸾车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大门缓缓闭合，公主府里最后的景象被隔绝在了门后。
　　云秋低声唤：“殿下。”
　　景曦回过神来，目光从三个侍女身上掠过：看着她一脸担忧的云秋，年纪尚小略带好奇的云霞，还有眼底隐藏不安的云容。
　　昨日云容找借口出府一趟，想必谢丞相又给了她什么新的命令。
　　“走吧。”景曦收回目光，淡淡道。
　　鸾车从朱雀大道上穿过，公主仪仗浩浩荡荡。五百名禁军奉命随行护卫，还有一串运送公主嫁妆、行囊的车队紧随其后。
　　当景曦的鸾车行出京城城门，在城门外停下时，她挑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高耸的城墙垛堞之后，熙宁帝身穿龙袍，双手负在身后，正朝她看来。熙宁帝身侧，柔贵妃由宫女扶着，正双眼含泪，还努力把眼泪忍回去，朝着景曦挥舞手中的帕子。
　　而城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无数马车停在城门两侧，长的一眼看不到头。年轻的京中贵女们挤在道路两侧，一个个纱衣飘扬香风阵阵，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们朝景曦的车驾盯过来的目光可谓五味杂陈，有歆羡无比的、有哀伤悲痛的、还有满是不甘怨恨的……饶是景曦一贯从容镇定，面对着这么多京城贵女，也禁不住眼皮一跳。
　　见景曦神色不佳，云秋道：“殿下，这些千金都是来送别驸马的，驸马声名显著，一向孤高自许，引得不少贵女倾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景曦：“孤高自许还能招惹这么多贵女？”
　　云秋一噎。
　　谢云殊一向洁身自好，在京中风评很好。就算他没有出仕的意图，还是有很多疼爱女儿的勋贵愿意和谢家结亲。景曦不过是心气不顺，讽刺一句而已，说完这句话，她就道：“派人去看看，谢云殊什么时候来，本宫是君，他是臣，难道要叫本宫等他不成？”
　　云秋正要去叫人，车帘一动，坐在车驾前方假寐的承影伸进头来：“不用去了，人马上就来。”
　　果然，承影话音刚落，景曦往外看去，就见拥在城门处的人马如潮水般往两侧散开，一行车队驶出了城门，车身上镌刻着谢家的家徽。
　　车队在景曦的车驾旁停下，为首那辆车车帘一掀，车里的人还没出来，城门中已经呼声一片，几个格外大胆的少女声音尤其清脆响亮：“谢公子，谢公子！”
　　车里下来的男子青衣广袖，足踏皂靴，脊背挺直，满头……满头白发？
　　——下来的不是京城第一美人谢云殊，而是他花甲之龄的祖父谢丞相。
　　少女们此起彼伏的呼声突然卡在喉咙里，气氛略显尴尬。
　　好在尴尬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因为谢云殊也下了车。
　　祖孙二人先转过身，对着城楼上的熙宁帝遥遥一拜，紧接着就朝车驾走了过来。
　　谢丞相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公主殿下，臣携这不肖孙前来，今日往后，云殊就要仰仗殿下看顾了。”
　　景曦撩起车帘来。
　　谢云殊就站在车外，黛蓝衣衫，广袖翩然，满头鸦发玉簪一束，面容秀美平静，没有半点屈辱不甘之意。
　　他朝着景曦行礼：“臣拜见公主。”
　　谢云殊没有官职，本来不能自称一声臣。然而本朝驸马都有个驸马都尉的虚衔，景曦和他虽然没有办婚仪，但婚旨一下，奉命离京那日起，两人就算是夫妻了。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从容沉静的气质，饶是景曦对谢丛真满心敌意，也不好为难于他。
　　她一手支颐，静静看了谢云殊片刻，突然一笑：“驸马不必多礼，请上来吧！”
　　谢云殊短暂地停顿了片刻，眼里显出一点愕然来，却很快应了声是，依言登上了车驾。
　　谢丞相看了谢云殊片刻，又深深一礼：“臣拜别公主殿下。”
　　景曦漠然一笑，道：“起驾！”
　　她最后探出头去，朝着城楼上熙宁帝和柔贵妃的方向挥了挥手。
　　京城清晨的凉风从她颊边一掠而过，鬓边青鸟衔珠的簪子上一串玉珠玎珰作响。
　　大齐京城在她的眼里越来越远。
　　这是她活了十七载，第一次真真正正要远离京城。
　　然而景曦心里却没有半分悲哀之意，她看着京城那两扇无比沉重高大的城门一点点合上，突然笑了。
　　年纪最小的云霞好奇：“殿下笑什么呀？”
　　景曦笑声停住，她指了指身后的城门，道：“没什么，只是这两扇城门的颜色实在不好看，等咱们将来回京，就给它换个颜色。”
　　云霞兴奋起来：“好呀，殿下觉得朱红怎么样，和咱们公主府的大门一个模样！”
　　这满是孩子气的话一出，不但景曦，连云秋都笑了起来。
　　唯有一旁端坐的谢云殊笑不出来。
　　皇帝旨意，晋阳公主无事不得回京。而京城城门何等要紧，不要说公主，就是连太子也动不得。
　　——这话看似可笑，实际上晋阳公主这是将自己的野心明晃晃放到了台面上啊！
　　谢云殊神情凝重。
　　离京前祖父曾经嘱咐他，说晋阳公主分明是以退为进，图谋大事，让他处处留心。
　　既然图谋大事，晋阳公主为什么敢将心思在自己这个外人的面前说出来？
　　是自信消息传不出去，还是她已经动了杀心？
　　景曦再抬头看谢云殊时，莫名感觉他有点僵硬。
　　“谢公子？”景曦唤了声，“你身体不舒服吗？”
　　谢云殊转头，扬起的笑容依旧完美：“多谢公主关心，臣身体无恙。”
　　景曦狐疑地又看他一眼：“……那就好。”
　　京城到晋阳的路程不近，车驾走得再快，最少也要五天才能到。谢云殊坐在这里，景曦不方便堂而皇之招人进来安排诸事，索性转而去和谢云殊搭话：“听说谢公子曾经离京游学，走过不少地方？”
　　谢云殊道：“倒也说不上走过很多地方，不过曾经跟随外祖父在襄州住了几年，襄州周边几个州府都走遍了，看了不少名胜风景。”
　　景曦这一下可真的有点羡慕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出过几次京城，不要说她，就是她父皇除了行宫，也没去过其他京城以外的地方。
　　她暂时抛开对谢家人的本能排斥，兴致勃勃问：“听说襄州那一带山水风景极好，你都去过吗？”
　　谢云殊一抬首，正迎上景曦感兴趣的目光，禁不住愣了愣。
　　他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心狠手辣入幕之宾无数的公主居然会对襄州山水感兴趣。
　　虽然惊讶，谢云殊还是很乐意讲一讲自己游学所见的：“臣去过，襄州那边最有名的水是菡萏湖，这个公主应该听过。”
　　“本宫知道！”景曦一拍手，“菡萏湖通体形状像是一支盛放的菡萏，湖水清透，湖中遍是菡萏，故得此名！”
　　谢云殊就开始讲述他游湖时所见之景：“……正值夏夜，泛舟湖上，湖畔花灯点点，满湖菡萏盛放，又有凉风拂过，淡淡幽香，再美不过了。”
　　他讲得生动，普通一件小事从他口中讲出来，也分外有趣。不但景曦和几位婢女听得入神，承影显然也在车外听得起劲，谢云殊讲到一半，承影还悄悄伸手进来摸了盘豆沙乳卷出去。
　　景曦：“……”这不争气的暗卫！
　　谢云殊这一讲就讲了一路。他读过的山水游记多，又切切实实走过很多地方，讲到停下来用完午膳，才将襄州那边几个有名的湖讲完。
　　用完午膳重新上路，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掀开车帘往远处望去，天边就隐隐约约出现了山的影子。
　　“那是青萍山。”谢云殊道，“天下人常说几大名山，‘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三峡天下雄，剑门天下险’，但以我之见，青萍山兼具峨眉之秀、青城之幽，也是一处极好的风景。”
　　他顿了顿：“我那时随外祖父来过，青萍山八月风光最美，山上树木幽深，有飞瀑清泉。”
　　谢云殊仰首看着天边的山影，景曦却看向他的侧脸。
　　她在心里轻轻赞叹：“真不负京城第一美人之名啊！”
　　然而景曦开口问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你从前来过青萍山？”
　　谢云殊道：“是啊，青萍山上曾经有座寺庙，外祖父的一个旧友在此出家，我……臣同外祖父还在此住了几日。”
　　景曦笑了起来：“那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三峡天下雄，剑门天下险：来自百度百科
　　本文是架空……地理位置、民俗风光都有很多私设，所以大家就不要考据什么啦

10.失火
　　天色将晚时，车驾行至青萍山附近。
　　禁卫早已派人先行一步前去附近的驿站探路，公主府的随行暗卫也分出几个四下探看。
　　不多时，有禁卫折回来汇报：“殿下，前方驿站年久失修，十分破败，内里倒还算干净，恐怕殿下今晚要委屈些了。”
　　云秋讶异道：“这里离京城只有一日的距离，又是官道上，人员往来不绝，驿站怎么会破败？”
　　谢云殊闻言插口：“正是因为这里离京城不算很远的缘故，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平章县城，那里繁华热闹，来往人员大多数选择在城中安置，或者干脆快马加鞭直接赶去京城，这个驿站反而荒僻了。”
　　他见识广博，说话得体，长相又十分好看，饶是一行人对他都怀有防备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谢云殊实在是个很难令人心生厌恶的人。
　　景曦挥手道：“既然天快黑了，那就将就一晚。”
　　禁卫领命下去，景曦看向谢云殊的眼神颇为惊讶：“想不到谢公子你连驿站的情况都清楚。”
　　一天相处下来，谢云殊多多少少松懈了些，笑了笑道：“年幼时跟着外祖父走的地方多了，见过不少这种情况，青萍山我也来过，清楚周边风物。”
　　“有很多驿站都荒废了？”景曦蹙眉问道。
　　谢云殊点头：“很多倒不至于，不过总是见过几个的。”
　　景曦在心里记了一笔，准备腾出手之后就去过问驿站事宜。
　　看到这座驿站的瞬间，景曦心想禁卫诚不欺我，说的话果然没有任何夸张虚假。
　　这座驿站看上去打扫的确实干净，然而它唯一的优点也就是干净了。就连大门上的漆都掉的东一块西一块，驿站正堂还算齐整，一转过拐角就能看见后面的房舍居然墙都快要开裂了，有一间屋顶上还有个大洞，晚上睡在里面赏月倒是挺好。
　　在看见墙上的裂口时，景曦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裂开了。
　　她面无表情地指着墙，问点头哈腰、连连擦汗的驿长：“本宫问你，朝廷每年拨下来用于维护驿站的钱款用在了哪里？”
　　这座驿站一向少人光顾，驿长这辈子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接待一位真正的天潢贵胄，张口结舌，话都说不全一句。
　　景曦又问：“朝廷有令，驿站中必须有足够的驿丁、驿马、驿驴，以供来往官员换马、运送物资，你们这里有几个人，几匹马，几辆车，几头驴？”
　　谢云殊头戴幂篱，身边跟着他带来的亲随，原本只是站在后面遥遥听着，忽然见景曦招手：“谢公子过来。”
　　晋阳公主高高在上惯了，叫驸马也像叫下人。
　　谢云殊走上前去，压一压被风撩起一角的幂篱面纱：“公主唤臣何事？”
　　景曦深吸一口气，问他：“你游历中所见荒僻驿站，也是像这样，连最基本的驿马、驿丁都缺损不足？”
　　她美丽的面容此刻气得绯红，谢云殊微一犹豫，点头道：“确实如此。”
　　“简直该死！”景曦大怒。
　　公主一怒，婢女护卫们哗啦啦全跪了下去，随行的禁卫也个个低头。
　　景曦余怒未消：“朝廷规定，来往驿差送信途中，经过驿站要换马，偌大的一个驿站荒废至此，连脚力足够的马都没有，万一八百里加急的军机被贻误了怎么办，一干人等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她可算知道上一世天圣帝为什么亡国了。坐在京城里，放眼望去四处花团锦簇，然而一出京城，才能看见掩盖下的种种弊病。
　　多的不说，就说在距离京城百余里的地方，驿站就能年久失修、人马不足，其中不知道多少人捞的盆满钵满，然而万一延误了军机，立刻就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大事!
　　景曦看见那个一问三不知的驿长就来气，偏生她此次离京是为了韬光养晦，不是出来代天巡行的。她慢慢平静下来，先将火气按捺下去，忍怒道：“各自安置吧！”
　　见公主收敛了怒气，那紧张的气氛才渐渐散去。禁卫散出去四处警戒，公主府随行的人接管了驿站的厨房烧水做饭，景曦则由云秋等几个侍女簇拥着，先行到驿站最好的一间房屋中歇息去了。
　　“公子，这也太……”谢云殊随行的亲随见自家公子被留在原地，心中不忿，正要开口，被谢云殊止住。
　　谢云殊吩咐其中一个亲随：“你去寻公主身边的云容姑娘，问问我们该如何安置。”
　　亲随领命而去，谢云殊站在原地，目光移向不远处二楼那个被侍女重重簇拥的绯红背影。
　　他不由得又想起方才晋阳公主动怒时的神情。
　　那张艳美绝俗的面容因为恼怒染上了些许绯色，带着极其深重的压迫感，几乎令人不敢抬起头来——那种愤怒是如此真切，谢云殊冷眼旁观，她的恼怒全都是真实的。
　　如果是其他人，譬如他的祖父，恐怕在发现驿站有问题的第一时间，想的应该是怎么利用这件事去扳倒他人。
　　然而这位在京中声名两极分化的公主，第一反应却是因为此中弊病而大怒。
　　谢云殊垂下乌黑的长睫，轻轻一叹。
　　“公子？”亲随不解其意。
　　谢云殊摇头，没有说什么，他的薄唇微微开合，一句无声的话在空中飘散开来，没有落入任何一个人耳中。
　　“晋阳公主……她并不是传闻中一味醉心权势之辈！”
　　因为谢云殊驸马的身份，哪怕公主府的人并不十分待见他，谢云殊也依旧被安排到了景曦隔壁的屋子——这也是驿站中最好的两间房舍了。
　　深夜里谢云殊醒来时，侧耳隐约听见隔壁传来走动的声音。
　　侍女素晓挑灯过来，道：“公子醒了，要喝水吗？”
　　此次出京谢云殊身边就带了素晓这么一个侍女，谢家教养严格，谢云殊身边的侍女都是裴夫人亲自拨给他的，素晓足足大了谢云殊十岁，说是侍女，更像是照拂谢云殊长大的姐姐。
　　谢云殊一手按着眉心，醒了醒神，接过素晓端来的茶喝了口，才道：“晋阳公主那边是怎么回事？”
　　素晓道：“奴婢方才去借炉子煮茶的时候，看公主屋子里灯还亮着，奴婢听了一嘴，公主似乎还在写奏折，还没睡下。”
　　“写奏折？”谢云殊下意识想起了今日驿站之事。
　　他睡眠浅，隔壁有动静就睡不好，索性披衣起身，道：“随我到公主那边看看。”
　　素晓犹豫了一下：“奴婢看公主府的人似乎……”
　　她的话将尽未尽，谢云殊明白她的意思，道：“既然如此，就更要主动和公主缓和关系，公主虽然和祖父有矛盾，但今日观其行事态度，应该不至于主动刁难我。”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一旦到了晋阳，谢云殊这条命几乎就捏在晋阳公主手里了，公主虽然不至于直接杀他，但若有心为难，软刀子割肉也能要人半条命。
　　景曦和谢云殊的房间就挨在一起，出了房间走两步就到了。谢云殊深夜来访，景曦也愣了愣，才叫侍女将他请进来。
　　谢云殊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包杏仁酥，披着件雪白衣袍，笑吟吟道：“臣深夜来访，打扰公主了。”
　　人长得好看真的很占便宜，景曦看着他那张脸就觉得赏心悦目，放下笔道：“无妨，谢公子有什么事吗？”
　　谢云殊道：“臣深夜醒来，见公主房里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景曦正在写上奏熙宁帝的奏折，这并不是什么十分关键的东西，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便一指书案上烫金封皮的奏折：“本宫今日看见青萍山驿站疏于管理，就准备写封奏折上奏父皇。”
　　谢云殊垂眸道：“公主贤德，是江山社稷之福。”
　　景曦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云殊抬眸，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景曦摆手道：“没什么。”
　　她只是想到谢丞相指着她骂“牝鸡司晨”，然而到了他嫡孙嘴里，就成了江山社稷之福。
　　要是谢丛真听到他孙子这么说，怕不是要火冒三丈。
　　她敛了笑容，道：“夜已经深了，本宫也该安歇了，谢公子也早些回去休息。”
　　话没说上两句就要送客，谢云殊神色不变，起身道：“那臣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房间外惊呼之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景曦蹙起眉，还没来得及喝问，只听脚步声、铠甲声已经近在门外，随行护送的禁卫队长声音急切：“快去通禀公主，车队失火了！”
　　景曦面色一变，快步往窗前走去，谢云殊紧跟其后，神色凝重。
　　两扇窗户被用力推开，此刻本该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东南方向亮如白昼，火光冲天，清晰映入了二人的眼底。
　　那里是晋阳公主鸾驾随行车队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九点提前更新明天那一章，明天如果能写完的话，就接着更新，如果写不完的话明天就请一天假

11.敌袭
　　谢云殊清清楚楚看到，晋阳公主原本平静的眼神陡然显出寒刃般的凌厉之色，她蓦然转身，厉声喝问：“究竟为什么起火，安排人手救火了没有？”
　　禁卫队长垂首道：“禁卫和驿站中的人已经全都开始扑救火势，请公主留在房间里，公主府护卫切勿离开公主左右。”
　　熙宁帝拨出五百名禁卫随行，景曦另外带了公主府二百护卫。许是不放心禁卫，能近身保护景曦的，全都是公主府护卫。
　　驿站逼仄，鸾车及一众运送嫁妆的车不能全部搬进驿站的院子里，索性就将嫁妆车留在了驿站外，夜间由二百名禁卫看守。火势一起，看守的禁卫就已经迅速发现，赶了过去。
　　“至于起火原因……”禁卫队长道，“火是从丁未号烧起来的，丁未号车旁的火把翻倒，燃起了马车，夜间风大，又接连燎起了前后几辆车，忙乱中尚未寻见看守丁未号的禁卫与车夫，稍后臣定然带他们来见公主。”
　　马车数量很多，因此这些马车就用天干地支对应着来编号，丁未号马车不前不后，约莫正位于车队中部。
　　景曦神色稍缓，道：“这样说来，是看守马车的禁卫擅离职守了？”
　　禁卫队长：“……是，请公主治罪。”
　　景曦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郑大人，你是父皇身边得用的人，这次父皇是特意指了你来，本宫知道你一向兢兢业业，不问你的罪，你回京时只要如实告诉父皇，本宫的嫁妆烧了多少，就让户部出钱，给本宫补上多少就行了。”
　　禁卫队长：“……是，多谢公主宽宏。”
　　谢云殊：“……”
　　云秋：“……”
　　有了晋阳公主这句话，禁卫队长先放了一半的心，退了出去。
　　景曦这样说，一是为了安禁卫队长的心，不至于和天子近臣结仇；二是真的怕嫁妆损失甚大。她默默思考一下，唤了声承影。
　　房间里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承影的声音：“公主，怎么啦？”
　　景曦问：“那个匣子你拿好了吗，千万别掉了！”
　　“放心！”承影原本轻快的声音瞬间肃然，“就是把我丢了都不会把它丢了！”
　　景曦：“……倒也不必。”
　　公主府的人早就习惯了承影的神出鬼没，然而谢云殊和素晓却没料到晋阳公主房间里竟然还有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年轻男人，素晓当即就垂下头去，掩饰有些古怪的脸色。
　　谢云殊神色不变，景曦既没空也没心情关心他在想什么，转头正要吩咐云霞传公主府护卫过来，谢云殊忽然开口。
　　他道：“公主，臣以为这起火灾不是意外。”
　　景曦秀眉一挑，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蓄意放火？”
　　灯火下，谢云殊垂下的长睫在他玉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臣不敢妄下结论，只是公主刚离开京城，当晚就发生火灾，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景曦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打断了。
　　只听门外禁卫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去而复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手扶在刀柄上，仿佛随时要拔刀一般。
　　守在门口的护卫顿时警惕，然而禁卫队长不等他们阻拦，就语气急促地开口道：“公主，看守丁未号的两名禁卫及车夫找到了！”
　　“人呢？”景曦问。
　　她看着禁卫队长凝重警惕的神色，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得出了结论。
　　果不其然，禁卫队长语气艰涩：“……已经死了，一刀割喉，尸首被扔在驿站墙后的树丛里。”
　　随着禁卫队长这句话出口，房间内外人人变色！
　　云霞最沉不住气，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被云秋云容一左一右及时捂住嘴。
　　谢云殊眉目微沉，思绪飞转。
　　唯一八风不动的，只有晋阳公主景曦。
　　她蹙眉思忖片刻，立刻道：“火势怎么样了？”
　　禁卫队长一滞:“已经差不多扑灭了，就是有几辆车上的箱子恐怕已经全部烧毁了。”
　　“既然如此。”景曦深吸一口气，“不要管嫁妆，立刻让你的人撤回驿站里，快！”
　　禁卫队长惊愕地抬头，没料到价值数万金的嫁妆这位公主居然说丢下就丢下。然而迎上景曦那分外急促的目光，他心头一颤，立刻反应过来，匆匆应了声是，起身就要走。
　　然而禁卫队长明白得太晚了。
　　他尚未走到屋门口，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自东南角响起，顿时色变。还不等他奔出去，又是数声惊呼响起，紧接着有禁卫厉喝：“敌袭！火箭！”
　　谢云殊猛地看向窗口。
　　黑暗中，有数点光亮划破夜色飞落，那不是闪烁的星辰，而是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射出的火箭。
　　他走过大江南北不少地方，然而身为丞相嫡孙、裴氏外孙，在这之前，谢云殊从来没有直面过任何危及生命的危险。
　　窗外惨叫声不时响起，那是禁卫中箭后的惨呼，更多的人可能都没来得及喊出声音，就倒在了火光里。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寒意浸透了谢云殊全身！
　　景曦转头去嘱咐云秋：“叫纯钧过来，他总管公主府护卫，怎么跑得没个人影？你替本宫去给他传几句话。”
　　云秋附耳过去，听景曦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话，迅速起身，匆匆离去。
　　最得用的侍女离去，景曦在椅子上坐下。她食指关节在扶手上笃笃敲了几下，垂着眼静静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窗外箭落如雨，谢云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他快步走到景曦身前，道：“公主，依臣之见，接下来恐怕会再生变故，还请公主立刻派人突围，前往京城、平章县城等地求援。”
　　似乎是在为谢云殊这句话做注解，只听门前脚步声响，云秋跌跌撞撞奔了进来：“殿下，一楼起火了！”
　　紧跟着云秋进来的，是公主府护卫长纯钧，他急切道：“请公主立刻撤离，护卫正在竭力扑火，但一楼那间起火的房屋里被人为放置了油，火势见风就涨，这里已经留不得了！”
　　纯钧的话让室内变得更加寂静。
　　火场有油，这就意味着，驿站和随驾的人中，一定潜藏着内鬼。
　　驿站外是飞落的箭雨，随时会夺走性命；小楼中却又燃起了大火，亦是危在旦夕。
　　每个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唯有景曦神色不变，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两下，当机立断：“走！”
　　公主府护卫将景曦和谢云殊层层叠叠护在中心，离开了这栋小楼。
　　景曦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房屋，驿站墙外是厮杀和刀兵相交之声，她问纯钧：“驿站的人呢？”
　　纯钧摇头：“没有找到，不是已经被杀，就是畏罪潜逃了。”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墙外是不知来路的敌人，有几个沉不住气的侍女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禁卫队长匆匆赶来，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血，他单膝跪地：“有敌来犯，请公主先行离去，臣等断后。”
　　“多少人？”景曦问。
　　禁卫队长道：“约莫五十人，身手极好、出手狠辣，他们似乎无意恋战，只想冲进驿站来——应该是冲着公主来的，请公主移驾。”
　　景曦沉默片刻。
　　“好。”景曦冷冷地道，“纯钧，去牵咱们的马来，我们先走！”
　　她这样说，就是要牺牲禁卫断后了。
　　禁卫队长深深俯首一礼，随后持刀在手，再度冲了出去。
　　乘马冲出驿站大门的一瞬间，谢云殊瞥见身后满地都是淋漓的鲜血，数具尸体倒毙其中，几十个黑衣人正和禁卫们缠斗在一起。
　　黑衣刺客人数虽然少，然而个个武艺超群以一当十，再加上出手毒辣，禁卫们为了自保，束手束脚不敢猛攻，彼此死伤都不算大，但僵持不下。
　　“追！”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喝。
　　数名黑衣刺客拼命挣脱禁卫的围攻，朝着景曦这边飞扑过来。
　　耳边风声呼啸，那一刻谢云殊连回头看一眼都顾不上，只能拼命策马急奔。
　　他偶尔能抬头看上一眼，公主府的人越来越少，而黑衣刺客却仿佛无穷无尽。
　　到天亮就好了。谢云殊想。
　　这里是官道之侧，只要挨到天亮，平章县和京城乃至沿路城镇开了城门，官道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就是再大胆的刺客都不可能公然再出手。
　　“嘶——”
　　谢云殊猛然勒马，身下骏马长嘶一声。
　　随着谢云殊勒马，同行者也跟着勒马停下。
　　谢云殊愕然发现，身边居然只剩下了三个人：晋阳公主景曦，一个年轻的护卫，以及护卫身后带着的一个侍女。
　　“人呢？”谢云殊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景曦握紧马缰，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跑散了！”
　　“那我们往哪边走？”谢云殊勉强定神，问道。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分岔路，身后是来时的方向，眼前一左一右两条路。左边那条路宽而平直，右边的路渐渐变得狭窄。
　　这里实在太黑了，景曦一行人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直觉猜测左边是官道方向，右边则通往青萍山上。
　　景曦：“你认得路吗？”
　　她这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还没来得及尴尬，承影突然道：“有人来了。”
　　景曦没听到任何动静，但她相信承影的耳力，黑暗里，承影语气低而凝重：“是从左边前方迎过来的，不知道是是什么人。”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犹豫了，景曦立刻道：“那就上山。”
　　右边那条路果然是通往青萍山上的，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道路就变得极其坎坷难行。眼看马已经不能继续前进，四人不得不下马，转而步行往上走。
　　没走几步，云秋轻呼一声，重重跌坐了下去。
　　在黑暗里待久了，虽然看不清太远处的事物，近处的东西却能看出个大概。景曦伸手要将云秋扶起来，却被云秋躲开了。
　　“是蛇……”她颤着声道，“殿下快走，小心有毒。”
　　景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今夜以来，她第一次涌起无助的情绪。她不后悔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却不愿因此失去自幼陪伴在她身边的云秋。
　　母后留给她的人不多了，云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
　　她在黑暗里茫然地看向承影，却被承影一把拉到身后，踉跄了一步。
　　承影的声音再没有了少年的活泼，反而极其肃然沉冷：“公主，我背着你，咱们得快走，后面有动静，不确定是是什么。”
　　景曦挣扎起来，低声怒道：“不能把云秋留在这里！”
　　与此同时云秋开口：“公主走啊！”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云秋的声音已经带了央求和哭腔。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谢云殊的声音从一边传来，“青萍山上的蛇，应该都是没有毒的。”
　　景曦：“……”
　　云秋：“……”
　　承影：“……”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提前更新的明日份~
　　大家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评论，我会看的，猜猜剧情或者感情什么的都好呀

12.宣皇后
　　“你怎么知道青萍山的蛇都没有毒？”景曦别过脸去，悄声问谢云殊。
　　他们此刻藏身在一处山洞里，洞口前垂下厚重的藤蔓，云秋和景曦小心地用它们将洞口完全遮住，从外面看十分不起眼。
　　云秋被蛇咬了一口，又扭伤了脚踝，倚在山石上休息。承影作为四人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个，一手扣在腰间软剑上，正坐在洞口假寐，实际上随时准备暴起战斗。
　　景曦坐在一块山石上，经过半夜的奔逃，她其实看上去也十分狼狈，但一双妙目顾盼间依旧沉着，并无半分软弱之意。
　　谢云殊正怔怔出神，景曦突然开口，他愣了愣，才道：“我从前来过这里拜访外祖父一位朋友，那位长辈告诉我的。”
　　景曦一扬眉：“现在他还住在这里？”
　　“不。”谢云殊道，“他已经过世了。”
　　景曦的意识其实已经非常疲惫了，停顿了半天，才道：“抱歉。”
　　谢云殊摇摇头：“我很感谢公主没有将我抛下。”
　　疲惫困倦使得景曦反应慢了许多，她半晌才想明白谢云殊的言外之意，转头看过去：“你在想本宫为什么不怀疑你？”
　　谢云殊垂首不语，片刻后轻声道：“是。”
　　昨夜那场刺杀来得快且狠辣，小楼那场火又起的蹊跷，任谁都能想到，这一行队伍里必然有内鬼。谢云殊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实际上在小楼起火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晋阳公主的危险来自于刺客，而他的危险来自于晋阳公主的疑心。
　　一旦晋阳公主有半分疑心他和刺客暗通款曲，或者哪怕只是想顺手除掉他，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事后也很容易就能搪塞成“刺客丧心病狂连驸马都不放过”。
　　景曦心想幕后黑手明明是我自己，怀疑你干什么？
　　她没答话。
　　久久不听景曦回答，谢云殊抬首往身边看去，却见她已经倚在身后的石壁上睡着了。
　　和清醒时杀伐果断毫不容情的做派不同，睡着的景曦要沉静很多，真正显出了一点符合她年纪的柔软来。
　　她长发散乱，满头珠钗早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衣裙被挂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上面几道细碎伤口。就连柔艳动人的脸上，也有一道分外刺眼的浅浅血痕。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狼狈，谢云殊看着景曦柔艳的侧脸，也感觉她依旧高贵傲岸，不容丝毫看轻。
　　她就像一块最珍稀的鸽血红，哪怕落进尘灰中，都掩不住那夺目的光彩。
　　谢云殊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神情一动。
　　睡梦中的景曦眉峰紧蹙，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她红唇翕动两下，吐出两个极轻的、破碎的音符来。
　　不知为什么，谢云殊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明白待在晋阳公主身边最好万事都不沾身，参与和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然而本能的好奇心驱使着他，想凑近听个明白。
　　景曦梦见了她的母亲宣皇后。
　　宣皇后躺在厚重的锦衾之中，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就连嘴唇也是枯白的，然而她的眼睛却依旧明亮。
　　单看那双眼睛，没有人能想到这属于一个重病濒死的女人。
　　十二岁的景曦伏在她榻边，哭的喘不过气来。
　　宣皇后垂眸看向她，语气十分温和：“昭昭，哭什么呢，人总有这一日，只是我的这一日来的格外早罢了。”
　　景曦拼命摇头，泪水一滴一滴打湿了她织锦的裙摆：“母后，母后，对不起，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宣皇后平静地道，“你又自寻烦恼，将那些人嘴里的闲言碎语听进去了？”
　　宣皇后道：“本宫从来不信什么鬼节而生，刑克生母的鬼话，本宫如果听信那一套，十二年前本宫在中元节生下你的时候，就不会留你——昭昭，都有谁说了这些鬼话？”
　　年幼的景曦哭得哽咽，说不出话来。倒是她身边的云秋愤怒道：“宫里好多人都在私底下乱嚼舌头，柳婕妤说的最多，她还故意说给公主听！”
　　宣皇后道：“柳婕妤，是顾贤妃宫里那个，本宫还没死呢，她就迫不及待跳出来了——芙蓉，你去传本宫懿旨，柳氏无德，诽谤皇后，不敬公主，夺其婕妤之位，杖毙，让顾贤妃亲自观刑，等断了气来回禀本宫！”
　　芙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说完这些话，宣皇后忍不住一阵猛咳，待缓过这口气后，她牵住了景曦的手，轻声道：“昭昭，将来没了本宫，剩下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通往宣政殿御座上的那条路非常艰险，本宫走了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你还要走吗？”
　　景曦抬起头来，哽咽之声稍止：“母后，我想试一试，你说过的，我们母女不比任何男子逊色！”
　　“是的。”宣皇后轻声道，“昭昭，母后会尽可能将路为你铺平一点，剩下的路，你自己好好走，千万别犯傻听什么生而不祥的鬼话了——就连朝中最愚昧的老头都不会相信。”
　　此后数日，朝中风向格外莫测，不过几日功夫，已经有数十位大臣或被夺爵抄家、或因罪丢了脑袋。
　　朝中物议纷纷，不少人猜测宣皇后临死前发疯，自己活不成，也要拉数个对头陪葬。
　　没人注意到，就在风云变动之下，有数个并不起眼的小官，被遣出京城，前往晋阳及其周边府县任职。
　　“吾儿大业成后，青史上该有你我姓名。”凤仪宫的病榻上，宣皇后握着景曦沾满泪水的手掌，轻声笑言。
　　母女二人那两双极其相似的杏眼里，没有丝毫软弱和退却的神色，只有满满的、跳动的野心。
　　宣皇后留给景曦的最后一句话是：“母后先走了，剩下的路你好好走吧！”
　　宣皇后合上了眼。
　　那双明亮的，满是野心的杏眼合上，手臂无声地垂落。
　　“母后！”撕心裂肺的痛苦涌上心头，景曦嘶声哭喊起来。
　　景曦猛地惊醒过来。
　　再次失去母亲的痛苦梦魇还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头，景曦剧烈喘息着，一时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见景曦惊醒过来，两道目光同时投向她。
　　景曦缓了片刻，抬眸看去，才发现山洞里的气氛正十分僵硬。
　　谢云殊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秀眉微拧，承影则坐在山洞洞口，满脸不虞地看着谢云殊。
　　景曦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莫测的氛围：“发生什么了？”
　　谢云殊不语，他伸手从身后的山壁上拔下一把极小但锋利的梅花刀来，拈在指尖打量着。
　　那把梅花刀景曦十分眼熟。
　　承影有一大把，平时拿来削苹果，关键时刻拿来做暗器。
　　承影拿梅花刀袭击谢云殊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承影，用目光询问他怎么回事。
　　少年暗卫接收到了景曦的眼神，坐在原地鼓了鼓腮帮子，才道：“他离公主太近了！”
　　谢云殊离自己太近，所以承影就拿梅花刀射他？景曦哭笑不得，转向谢云殊：“抱歉，承影警惕心一向很重，没伤到吧？”
　　谢云殊摇头，长发从肩上垂落下来半绺，抿唇道：“我对公主并无冒犯之心。”
　　他的话景曦倒是相信，谢云殊要有什么冒犯之心，恐怕这一刀就是插在谢云殊身上了。
　　景曦揉了揉眉心，道：“你的品行本宫自然信得过。”她转移话题，“现在什么时候了，我们出去找点吃的？”
　　承影原地跳了起来：“好啊好啊，我饿了！”
　　谢云殊：？？？
　　谢云殊：“现在出去是不是有点危险？”
　　承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景曦心想要是你不在这里我们三个现在就出去打猎烧烤，哪里来的危险？
　　她嘴上还要应付一二，微笑道：“无妨，要对承影的身手有信心——刺客不一定会找到我们，但是人是会饿死的。”
　　谢云殊愣了愣，随后神色微不可见的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云殊，四人小分队里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谢云殊：有被排挤到！

13.试探
　　天色早已经大亮，景曦默算着时间，应该已经到了午时初。
　　京城城门每日寅时末卯时初开启，禁卫飞马回京报信，再带人一路急行赶回来，现在大约也已经到了驿站一带，要找到青萍山上来恐怕也就在今日了。
　　算着时间足够悠闲的吃个午饭，景曦就放心大胆地将承影遣出去觅食。
　　山洞前不远处，有条潺潺的山溪。承影弄了点溪水进来，景曦用水洗了把脸，又走过去将云秋包起来的伤口揭开看了看。
　　昨夜他们躲进这里来的时候，无所不能的暗卫承影就用刀划开了云秋被蛇咬伤的地方，确定流出来的血颜色正常，景曦才放下心来。
　　见景曦又过来查看伤口，云秋颇为羞愧地垂下头去，自嘲道：“奴婢只当能护着殿下，没想到却大大拖了殿下的后腿。”
　　景曦翻起外裙，从干净的中衣上撕下布块，重新帮云秋包好，道：“我又不是小动物，哪来什么后腿。”
　　云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帮云秋重新包扎好伤口，景曦把想起身的云秋硬按回地上。她手指上还沾了些血，转头回去找承影装水的竹筒，却发现竹筒里的水已经空了。
　　景曦一向喜欢干净，指尖还有未洗去的血，微黏的触感让她不适地拧起眉头，想去弄点水来，却又觉得手太脏，不想去碰装水的竹筒。
　　“公主。”谢云殊在景曦身后唤了一声。
　　景曦转过身去。
　　貌似琳琅，才思无双的谢公子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另一个竹筒，里面装满了清澈的水，他将竹筒递到景曦面前：“公主需要帮忙吗？”
　　景曦伸出手来。
　　她十指纤白柔嫩，一望而知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重活，指尖上沾着一点鲜红的血迹，反而更衬得手指玉白。
　　谢云殊将竹筒略微倾斜了一点，清澈的水流淌下来，景曦就着流下来的水冲刷指尖的血迹，她稍稍抬起眼，眼前就是谢云殊垂落的一缕长发，脖颈雪白修长，哪怕静静垂着眼拿竹筒倒水，都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出尘之感。
　　景曦心不在焉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不对：谢云殊鹤立鸡群，那她是什么？衬托仙鹤的鸡？
　　景曦：“……”
　　她默默转移了思绪。
　　虽然景曦一直都表现的对谢云殊不怎么看重的样子，但她还是记得的，对谢云殊那句称誉“貌似琳琅”后面还有四个字“才思无双”。
　　后四个字被京城第一美人的光环压了下去，但景曦从来没有因此小看谢云殊。
　　昨夜这起刺杀是景曦亲自留意的，她自忖就算熙宁帝派出龙骧卫来查，都不会查出什么大的破绽——毕竟苦主和刺客是一家，想掩埋线索再方便不过。
　　唯一的一个变数，就是谢云殊。
　　谢云殊一直跟在她身旁，而景曦身边的破绽实在太多了！
　　景曦堆起一丝和善的微笑，看向谢云殊。
　　“让你受惊了。”景曦尽量和颜悦色，“这次刺杀对你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如果不是跟在本宫身边，你也不会遇上这种祸事。”
　　谢云殊道：“公主言重了。”
　　他这句话说的丝毫不露破绽，景曦一时间也摸不清他到底看没看出来这起刺杀是她自导自演的。想了想，又道：“等到了晋阳就好了，那里远离京城，也没什么能轻易将手伸到晋阳去。”
　　谢云殊难以抑制地露出些愕然之色，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幻正落入景曦眼中。
　　景曦在心里哦吼一声。
　　——谢云殊你果然猜到了，装得倒是挺像回事的，还是被本宫发现了！
　　谢云殊的愕然真真切切：“公主不打算回京？”
　　他以为晋阳公主大动干戈冒险一场，为的就是回京。
　　皇帝再怎么凉薄，也不可能对女儿遇刺毫无触动，还坚持要遣她去封地。
　　“回京做什么？”景曦笑吟吟道。
　　抓到了谢云殊的破绽，景曦心情大好，索性多说两句：“本宫都要离京了，还有人上赶着来行刺，要是留在京城不走，还不被当成活靶子？”
　　看着面前愕然之色难以掩饰的大美人，景曦意味深长道：“你我虽然是夫妻，但之前不熟，谢公子如果想回京，本宫可以上书请求父皇，准你回京。”
　　谢云殊立刻道：“皇上下旨，命臣伴公主左右，这是皇上的恩典，臣不能因私欲而负天恩，愿随公主前往晋阳！”
　　世家公子自幼培养出来的警觉性拯救了谢云殊。他如果表现出一丝半点想要离开景曦身边的想法，景曦就要考虑除掉他了。
　　对于谢云殊这样容易脱离控制的存在，景曦往往放在身边监视，如果有脱离她控制的可能，那多半只有被除掉一个下场。
　　只言片语中逃过一劫的谢云殊犹自不觉，景曦倒是先松了口气。
　　她喜欢漂亮的存在，谢云殊这样漂亮的美人，哪怕是个花瓶，放在旁边都让她觉得赏心悦目，要是杀了还真有点可惜。
　　就在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承影回来了。
　　他左手拎着两只山鸡，右手抓着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在空中用力蹬腿，都快蹬出残影来了。
　　景曦欣喜地迎上去，满眼爱怜看着那只活力十足的兔子：“好肥的兔子！”
　　承影犹自叹息：“这里有野猪和鹿——可惜个头太大，不是很好处理。”
　　“够了够了。”云秋也撑着伤腿过来帮忙，看着兔子和野鸡就像看到了心上人，满是柔情，“这么油光水滑的一只，肯定够吃了！”
　　“不够。”承影道，“看着大，剥了皮没多少……对了！”
　　他猛地想起来什么：“我只会抓，不会做，云秋，你会吗？”
　　一贯端庄从容的大宫女也卡住了：“我不会，我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哪来的时间学这个！”
　　谈起处理朝政、阴谋算计来，承影和云秋那点心机捆起来乘以十都够不上景曦的零头。然而提及女红绣花、打猎做饭此类杂务，景曦就显得格外弱小且茫然。
　　“你们都不会吗？”景曦看向承影，“你会打猎，为什么不会把它们做熟？”
　　承影无辜地回视，表情也很冤枉：“公主，我也是从小跟在你身边的，哪里来的机会学做饭！”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很绝望。
　　景曦觉得自己饿的有点胃疼。
　　就在这时，谢云殊仿佛天籁的声音响起：“劳烦这位将猎物宰杀了，接下来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这位”指的是承影。谢云殊拿不准该怎么称呼他，索性略过称呼不提。
　　承影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实在是个很不记仇的少年，一听谢云殊开口，立刻问：“谢公子，你会做饭？”
　　谢云殊解下束发的带子，一边将广袖扎紧，一边客气的笑了笑：“略懂一二，虽然没有很好的手艺，至少不会难以入口。”
　　这一刻谢云殊颀长的身形在承影眼里简直无比高大傲岸！
　　“外出游学哪能婢仆成群跟着侍奉，凡事还是要自己亲力亲为。”谢云殊一边将穿好的兔子放到火上烤，一边为主仆三人解惑。
　　他灵巧地转动着穿兔子的树杈，油脂被火逼了出来，一滴一滴往下低落，肉食的香气极其霸道地在空中弥散开来。
　　这只兔子快烤熟了，谢云殊翻转着兔子，顺便认真思索了一下。
　　虽然他猜到了这起刺杀和晋阳公主脱不开关系，晋阳公主也猜到了他知道了真相……但是装一装还是必要的，只有让晋阳公主意识到自己守口如瓶的态度，她才能彻底放心。
　　想到这里，谢云殊“啊”了一声：“我们在这里烤肉，会不会引来尚未离去的刺客？”
　　景曦手都已经快伸到兔子身上了，谢云殊却突然来了个神来之笔。
　　她表情不变，目光迷惑地看了谢云殊一眼，用目光询问谢云殊想搞什么幺蛾子。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看不懂对方眼神的含义。
　　一旁的承影忽然丢下拔了一半毛的山鸡，一手摸到腰间软剑，轻声道：“噤声，有动静。”
　　景曦顿时看向那只烤熟了的兔子：“味道怎么办？”
　　谢云殊当机立断，拿起兔子就要往山洞深处扔，被承影叫住：“别！你们不要出声，避免引来更多的人。”
　　“至于这些人！”承影杀气腾腾拔出剑，“我现在去把他们杀掉！”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来说就是谢云殊察觉了刺杀有问题，景曦察觉了谢云殊察觉到刺杀有问题，塑料夫妻相互套娃。
　　下一章他们就下山啦，奥斯卡影后景曦即将开始她精彩的表演

14.找到啦
　　承影回来的很快，回来时手里拖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两个人被劈手扔到地上，滚了几滚，就在其中一个人的头要撞到凸出的山石上时，一只穿着乌黑色靴子的脚伸过来，将那人的头用力踩住，方才止住了那股不住翻滚的力道。
　　景曦饧了一眼过去，目光在那二人身上的衣裳微微一顿。
　　——那二人穿的是麒麟袍！
　　皇城禁卫，深受皇帝宠信，特许他们在外袍的前心后背饰以玄色麒麟纹样，因此禁卫的制服又名麒麟袍。
　　鬼鬼祟祟摸索上青萍山来的，居然是禁卫！
　　承影一只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头，面无表情，脚下用力，竟然像是要直接将他的头颅碾压至爆裂！他微微垂下头去，语气森寒如同地狱恶鬼：“说，为什么悄悄摸上山来？”
　　方才那个因为不会烤兔子而苦恼的少年此刻消失无踪，承影满身杀气，语气森冷，格外骇人。
　　问完这句话，他轻轻俯身，将那人嘴里的布团取了出来，梅花刀在指尖灵巧地打转，显然是只要对方敢开口喊叫，立刻就要取他性命。
　　那禁卫犹自嘴硬：“放肆，我奉皇命前来此处搜寻晋阳公主下落，你敢私自袭击禁卫……”
　　他话没说完，后半句话就被一阵未能出口的惨呼取代。
　　承影面无表情地将布团塞回他嘴里，一刀挑断了对方的手筋。
　　鲜血四溅。
　　承影抬起头来：“公主，这两个人不太老实，我把他们带到里边审吧，在这里弄的到处是血怪难看的。”
　　景曦颔首。
　　承影一手拖起一个，往山洞里面拖去。云秋则很自觉地挪到洞口处，开始侧耳倾听。
　　“云秋耳力不错。”景曦对谢云殊道，“不必担心，我身边的人，除了承影，就属她耳力最好。”
　　谢云殊松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举了举手里的兔子：“公主还吃吗？”
　　“吃！”景曦提起精神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撕去一条兔腿。
　　景曦吃了两条兔腿，就差不多饱了。
　　意识到附近可能有不安定因素，景曦没敢出去，就着竹筒里剩下的水洗了洗手，习惯性撕了块干净的内衫擦手。
　　撕到一半，景曦觉得有点不对，低头一看，内衫已经被她撕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这块布扯下来，内衫也就不用再穿了。
　　景曦手一顿，默默将破损了不知道多少个裂口的外裙掩住。
　　她其实不太在意衣衫整不整这种事的——毕竟死之后她什么奇奇怪怪的鬼魂都见过。她在地府帮阎王做了几件事，略有了点地位之后，还有年轻俊俏的男鬼因为不想投胎，光着身子披一块纱往她府里翻墙的。
　　——当然最后被景曦派手下扭送到了判官府里，要求判官把这个心思不纯的男鬼送到油锅里炸一炸，炸掉他满脑子歪门邪道的思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景曦就算不会因为衣衫不整就大惊小怪，也不代表她能对自己衣衫不整的现状欢欣鼓舞。
　　正在她蹙眉之际，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外袍递了过来。
　　谢云殊抖开那件外袍，帮景曦披在肩上，手指非常谨慎地悬在空中，没有触及景曦的身体。
　　四个人里，景曦的衣裙因为裙幅最宽大，在上山的时候被撕坏的最多。像承影一身极其贴身的玄衣，再加上身手灵活，堪称毫发无损。
　　谢云殊这件雪白的外袍除了弄脏了些，并没有什么大的破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还就着溪水将衣摆上的泥灰洗去了，往景曦身上一披，将她整个人罩的严严实实。
　　披完这件外袍，谢云殊礼貌地退开三步，温声道：“山洞里阴冷，公主当心受凉。”
　　他分明是注意到景曦衣物的破损狼狈，却丝毫不提，反而只说山洞阴冷，担心着凉。这份温柔体贴不动声色，景曦略有点感动。
　　她和谢云殊坐在山石上闲谈片刻，承影就从山洞的拐弯处折了出来。又恢复了那笑盈盈的俊秀少年模样，甩着沾血的梅花刀笑吟吟道：“公主，他们确实是皇上新派来的禁卫，只不过这两个不只是皇上的人，还是——”
　　看到坐在景曦不远处的谢云殊，承影话音猛地一顿，向景曦投去询问的目光。
　　景曦瞥了一眼谢云殊，饶有深意道：“说吧，让他知道也好。”
　　那一刻谢云殊指尖一僵。
　　他当然明白晋阳公主话中的含义，只要他听完承影的话，就彻彻底底和晋阳公主绑定在了一起，如果他将来再想抽身离去，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然而谢云殊很快就冷静下来。
　　母亲裴夫人临行前就曾经嘱咐过他：“前往晋阳之后，千万不准听你祖父的话，私下为他打探情况，记住，婚旨一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平静地垂下眸，默认了景曦的话。
　　有了景曦发话，承影放下心来，开始原原本本把审讯的口供说出来。
　　这两个人是太子安插在禁卫里的眼线，这次景曦遇刺，清晨城门一开，消息就送到了宣政殿上，顿时朝野震惊。
　　回京求援的禁卫提及晋阳公主不知所踪，熙宁帝派出大量禁卫和京城守军前来寻找。太子当机立断，动用了自己插在禁卫里的人手，告诉他们搜寻时尽量避开他人耳目，如果能找到重伤落单的晋阳公主，就立刻杀了她。
　　景曦幽幽一笑：“我这个皇兄好狠的心呐！”
　　她语气虽然跌宕起伏，面上神情却毫无波动，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了似的。
　　说完这句话，她语气一转：“人别弄死了，留着，等咱们被找到的时候，送回京中给父皇——禁卫里应该不止他们两个是太子的人吧。”
　　承影点头：“没错，他们两个误打误撞才摸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坏。”
　　景曦一手支颐，指了指剩下的小半只兔子，示意承影过去吃：“你警惕些，本宫要休息片刻，等父皇的人找到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
　　奉命出京前来搜寻晋阳公主，追查刺客下落的，不但有京城守军、禁卫、天子心腹龙骧卫，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亲自前来。
　　——侍奉熙宁帝多年的首领太监，梁平。
　　眼见天色渐暗，梁平面露不悦之色，一旁禁卫统领邹覆海连忙道：“公公莫急，这附近旷野甚多，又有一座山林茂密的青萍山，实在是不好查找晋阳公主踪迹……”
　　不等邹覆海说完，梁平已经打断了他：“邹大人这话敢对着皇上说吗？晋阳公主是皇上爱女，金枝玉叶，如今下落不明，一同下落不明的，还有谢丞相嫡孙驸马都尉谢云殊，这两位主子生死不知，邹大人就别忙着推诿责任了！”
　　宫里太监一向奉行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原则，哪怕心里恨毒了，面上也能揉出个笑来。梁平如今将话说的这么重，是因为他太清楚晋阳公主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了。
　　这可是端穆皇后留下的唯一一个嫡出公主，要把她遣出京城时，皇上都满心不舍，要是公主真在京城外面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皇上哀痛自责之下，不知道要迁怒多少人呢！
　　邹覆海哪里敢和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对着干，梁平话说的再重，他也只能讪讪赔笑。心里暗恨手下不成器，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和世家公子能跑到哪里去？偏生他们迟迟寻不到半点踪迹。
　　正当邹覆海坐立不安之际，他的亲信不经通报就闯进门来，喘着粗气道：“大人，公主和驸马找到了！”
　　“找到了！”梁平和邹覆海同时激动地站起身来，急问，“公主在哪里，可还好吗？”
　　这么一问，亲信愣在原地，嗫嚅道：“算不上好吧。”
　　梁平顿觉眼前一黑，咬着牙问：“公主是被刺客伤了，还是……”
　　那个死字他没说出口，然而一旁的邹覆海已经脸都白了。
　　亲信连忙道：“公主和驸马都平安！”还不等梁平高兴，他又道：“只是公主似乎是吓着了，公公和大人还是亲自去看看为好。”
　　梁平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赶了出去。
　　因为驿站烧毁，龙骧卫就又在路旁临时搭了座军帐，梁平挑帘进去，当即几乎惊得呆住。
　　晋阳公主蜷缩在帐中的榻上，她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外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但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手还死死揪着身旁侍女的衣角。
　　这种近乎瑟缩的姿态，梁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出现在无比骄矜的晋阳公主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行礼道：“拜见公主。”
　　“啊！”景曦近乎崩溃地尖叫一声，声音尖锐突兀，同时下意识缩了缩。就着这个缩身的动作，梁平眼尖地注意到，景曦背部似乎有伤口被包扎的痕迹。
　　尖叫完之后，她剧烈喘息了片刻，才看似正常地开口：“是，是梁公公吗。”
　　这句话语气还算正常，然而语音竟然在颤抖。
　　梁平的心一沉。
　　他语气越发柔和小意，生怕惊到这位刚遭遇过一场惊险刺杀的公主：“是奴才，公主放心，奴才奉皇上之命，来接公主回京……”
　　“我不回去！”晋阳公主再一次打断了梁平，她声音尖利而惊慌，像一只因为受惊而亮出爪子的猫，“我不回京城……去晋阳，对，我要去晋阳，我要去晋阳！”
　　她话音末尾“晋阳”那两个字声音极其尖利，如果她是只猫，现在全身的毛应该都炸起来了。
　　“公主。”梁平愣了愣，再次开口，却又被景曦截断。
　　她从臂弯里抬起脸来，一张美艳动人的面容惨白如纸，左半边脸居然还残留着几滴血迹：“本宫不要回京，你们谁都别想带我回去送死，谁想要我死，我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同学真的好像被绑上贼船逼良为娼的良家少年啊，并且他真的好贤惠！

15.御驾
　　梁平大为惊骇！
　　以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晋阳公主此刻成了惊弓之鸟，再禁不起半点惊吓。梁平不敢多说，正想着怎么安抚晋阳公主紧绷的情绪时，眼一抬，却见陪伴在晋阳公主身旁的那个侍女正朝他连使眼色。
　　梁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侍女是有话要说！
　　果然，梁平前脚刚出了帐篷，不出片刻，那侍女不知道怎么安抚住了晋阳公主，也跟了出来，她朝着梁平一俯身，道：“奴婢是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云秋，驸马命奴婢请公公过去一趟，有话想对公公说。”
　　以梁平的心思，顿时就从这一句话里揣摩出很多东西来：公主身边最亲信的一等侍女，却能被驸马谢云殊指使前来传话，看来晋阳公主和驸马谢云殊的关系并没有他人私下里猜测的那么坏。
　　他胡乱想着这些，跟云秋来到了另一座稍小些的帐子。
　　驸马谢云殊正坐在那里，肩头包扎了起来，衣服上有一点洇湿了的血迹，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却还不错。
　　见梁平进来，谢云殊颔首道：“梁公公。”
　　他只坐在那里，一抬眼之间就有种眼如春水，霞姿月韵的秀美扑面而来。饶是梁平多年来见多了如花似玉的美人，也不是第一次见谢云殊，这么一看，还是忍不住被他的容颜惊艳到。
　　梁平道：“不知驸马有什么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谢云殊道，“请问这次公主府的护卫奴婢、我谢家带来的几十名婢仆，以及护送我们的禁卫损伤几何？”
　　梁平道：“驸马大可放心，公主府的护卫折损了些，不过寻常婢仆大部分都还好——只是这次皇上赐下来的嫁妆怕是损毁殆尽了。”
　　提起那些嫁妆，饶是梁平也忍不住心痛。熙宁帝大手笔从国库私库里挪出了价值数万金甚至数十万金的珍宝，来给晋阳公主做嫁妆，也是为了给晋阳公主撑面子。表示这个女儿虽然被遣出了京城，却依旧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容旁人小看。
　　然而这价值连城的珍宝，就在这一次全部毁于一旦。梁平他们赶过来时，车上的木箱有的烧毁，有的已经被搬走，在焦黑的马车框架里，还能发现扯断的珠链和发黑的金簪。
　　谢云殊摇头：“嫁妆还是其次，梁公公，您此次前来，是带着皇上的谕旨来的吧？”
　　梁平颔首：“不错，咱家是奉皇上之命前来主持寻找解救公主和驸马的，皇上的意思是，找到之后，立刻将公主和驸马送回京中治伤休养——只是看公主的情况……”
　　谢云殊肃了脸色，道：“梁公公，下面的人恐怕还没有跟您说清楚情况，我和公主、公主的侍女云秋，以及一位贴身护卫一同逃到了青萍山上，躲过了刺客，我和公主都受了伤，所幸不重，却没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另一伙人想取公主性命！”
　　梁平心中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谢云殊唤了声承影，承影掀开帐幔进来，手里拖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禁卫。
　　“这二人身着禁卫麒麟袍，却是奉命混在禁卫中，伺机下手暗害公主的，禁卫里面不止这二人，兹事体大，公主受惊不浅，我也不敢乱说什么，请公公将这二人送回京交由皇上审问。”
　　看着那两身分外扎眼的麒麟袍，梁平眼皮一跳。
　　他心里知道这背后定然牵涉极大，也不多问，只犹豫道：“禁卫中居然有人对公主下手，这确实事关重大，必须咱家亲自带人押送他们回京，只是公主……”
　　熙宁帝的口谕是让他将晋阳公主和驸马一起护送回京，但如今看来，晋阳公主宛如惊弓之鸟，一提到回京就情绪激动，恐怕很难将她送回京城了。
　　谢云殊不以为意：“梁公公押送这二人先回去就好，公主受了刺客突袭，险些身受重伤，又被禁卫中的人出手暗算，如今受惊不浅，烦请公公向皇上陈述清楚。”
　　谢云殊这样一说，梁平也就不再犹豫，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捆成粽子的两个麒麟袍禁卫，点头道：“好，咱家这就带人回京，公主暂时就交由驸马照看，这里的守军、禁卫和龙骧卫加起来足有两千人，绝不会出差错，驸马放心！”
　　梁平火急火燎地派自己手下的内侍去调集人手押送回京。谢云殊便起身出了帐子，转进了景曦所在的营帐。
　　帐中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景曦也不抖了。她裹在雪白的衣袍里，笑吟吟看着谢云殊，轻声道：“好了，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观其变就好。”
　　谢云殊沉吟片刻，低声问：“公主，依你看，皇上还会召我们回京吗？”
　　他心里终究还是存了一线回京的希望。这次遇刺虽说是假，但旁人可不知道。祖母和母亲身体都不十分强健，听到这个消息万一骤然病倒可就难办了。
　　更何况谢云殊自幼生长于京城，他的依靠、势力、家世都在这里。而他从前从未去过晋阳，能带到晋阳去的，只有挑选出来的一批随从和他的声誉。
　　——声誉又有多大的用处呢，才思无双的声名在危险面前，甚至还抵不上一件能阻挡刀兵的软甲。
　　然而景曦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不可能的，父皇问出那两个人和太子有关之后，只会将我送到晋阳去，然后逐步削除太子部分势力。”
　　熙宁帝把女儿送去封地，就是怕太子登基后容不下她。可如果景曦都在离京的路上了，太子知道她遇刺还要派人来落井下石，熙宁帝只会觉得这个儿子冷血残忍，甚至可能将这桩刺杀也一起算到太子头上。
　　——熙宁帝会渐渐开始考虑换太子，毕竟景曦和吴王睿王都是他的孩子，太子容不下景曦，将来难道就能容下吴王？
　　“父皇会扶持吴王，如果吴王能沉住气，将太子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景曦淡淡道。
　　谢云殊嘴唇微微一动。
　　这一点他也能想到，可就算吴王上位，难道景曦能从里面捞到什么好处？这样费心思算计太子一场，到最后平白为吴王做了嫁衣。
　　景曦笑而不语。
　　她真正的计划不在此刻，而在半年以后——也就是前一世太子中毒昏迷的时候。
　　如果从中运作得当，她说不定能把太子和吴王一网打尽。
　　这些事自然没办法也没必要跟谢云殊细细解释，景曦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道：“谢公子……算了，你有字吗？”
　　谢云殊一怔，道：“我还未及冠，没有取字。”他猜出景曦是想换个称呼，“公主唤我云殊就好。”
　　“没有及冠可以提前取字的啊！”景曦道，“本宫有个朋友就是——你称呼本宫……”
　　说到这里，景曦卡壳了。
　　熙宁帝唤她晋阳，柔贵妃唤她昭昭，属下婢仆称呼她公主或者殿下。这么多称呼，景曦却想不出来夫妻之间应该怎样称呼她！
　　她要和谢云殊做出琴瑟和谐的模样，谢云殊一口一个公主就显得太生疏。昭昭这个小字又有些特别之处，除了宣皇后和柔贵妃，景曦并不想让其他人这样唤自己。
　　她思来想去，最终一狠心将昭昭这个小字贡献出来：“你称呼本宫的小字昭昭即可。”
　　景曦恍惚间有种自己做出了莫大牺牲的感觉。
　　谢云殊改口倒快：“好，昭昭。”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
　　——它显得太亲近，太柔和，简直就像情人间的称谓。
　　景曦难得地有些无措，下意识抬眼朝着谢云殊看去，却正迎上谢云殊看向她的目光。
　　两人目光一交错，谢云殊连忙垂下纤长乌黑的眼睫，掩住了他看来的目光。
　　明明除了一句“昭昭”，什么过分暧昧的言语都没有。但景曦就是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将责任推卸到谢云殊身上，心想：谢云殊长得太漂亮，实在太容易让人分心，真是美色误事！
　　谢云殊站起身来，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道：“公主……昭昭，天晚了，我就先告退了。”
　　景曦道：“你往哪里去？”
　　谢云殊怔了怔。
　　景曦道：“你既然在梁平面前揽下来照看我的职责，就做全套，到时候这里的人肯定会在父皇面前禀报，让他知道你对我悉心体贴，也能多放点心，痛痛快快放我们去晋阳。”
　　她简洁道：“找床被子，你睡地上。”
　　谢云殊：“……”
　　谢云殊活了十七年，还从来没睡过地上。就算外出游学，也不会往太偏僻的地方走，随从总能找到客栈投宿。
　　他深夜里再次因为睡不习惯，困倦地醒了过来。
　　天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将帐外守卫的影子投进帐中。谢云殊看着帐外持刀林立的守卫，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榻上的景曦睡得正熟，鼻息细细，睡姿很好，安静蜷在一角，一条薄毯也好端端裹在身上。
　　月光从帐外照进来，落在景曦面颊上，为她增添了一种奇异的光彩，显得肌肤更加雪白清透，仿佛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似乎是压到了背上的伤，睡梦中有些吃痛地蹙起了眉，动了动，眉头又渐渐松开，最终沉沉睡去。
　　谢云殊静静看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样其实不太礼貌，他又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直到天亮前恍惚睡过去片刻，梦里满是纷乱的光影，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往榻上一瞥，景曦也不遑多让，正用力揉着眉心，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因为都知道晋阳公主受惊过度，驸马也受了伤的缘故，禁卫、守军、龙骧卫的首领都只在前一日晚上，隔着帐子匆匆拜见了晋阳公主，并没有过多打扰，也是怕惊吓了晋阳公主。
　　因此这处营帐就显得格外安静。哪怕是派遣士卒出去分批搜寻刺客下落，也会在这处帐子附近放轻动静。
　　——直到云秋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她头发都跑得有点散了，一进来看见景曦和谢云殊都各自昏昏沉沉的模样，也顾不上礼仪了，惊声道：“殿下、驸马快做准备，京城来人了！”
　　云秋缓了口气，急急把最要紧的一句话说了出来：“皇上亲自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6.哭诉
　　熙宁帝亲自来了？
　　景曦和谢云殊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些许惊讶。
　　他们昨夜睡得正熟时，熙宁帝却是一夜未曾合眼。
　　昨夜梁平匆匆押送人回京时，皇城宫门都已经下钥，但事关重大，梁平不敢怠慢，索性连夜命守宫门的禁卫禀了熙宁帝，硬是趁着夜色将人带回了宫里。
　　熙宁帝彼时正在柔贵妃宫里。
　　柔贵妃是宣皇后的妹妹，也是熙宁帝的表妹，再加上年轻漂亮，一向很得熙宁帝欢心。听闻景曦遇刺，熙宁帝犹豫再三，还是前来告诉了柔贵妃。
　　柔贵妃当场差点没晕过去，也顾不得尊卑，哭成了泪人儿，揪着熙宁帝的龙袍一边擦眼泪，一边要他彻查此事，快去将景曦救出来。
　　梁平迟迟没回来，熙宁帝和柔贵妃哪个也没心思安寝。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比果盘里葡萄还大。一听禁卫禀报梁平回来了，熙宁帝匆匆赶了出去，把柔贵妃一个人留下干着急。
　　她虽然心机差了点，但在宫里待了几年，也有些手段，立刻就命宫女出去打探，没多久宫女回来复命，说梁公公带回来两个人，皇上召了龙骧卫进来，似乎是要动刑审讯。
　　“凶徒抓住了？”柔贵妃睁大眼。，
　　宫女摇头：“奴婢不知，只知道皇上又派人出去了。”她压低声音，往东边指了指，“似乎是往东宫去的。”
　　柔贵妃一手按住胸口，冷笑起来：“太子，昭昭遇刺和他脱不了关系！”
　　她咬着牙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好哇，真当本宫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昭昭要是出了什么事，本宫拼着这条命，也要拉他们母子三人陪葬！”
　　宫女吓了一跳，慌忙道：“娘娘慎言！”
　　柔贵妃六神无主之际，宣政殿里，太子深夜被传了过来，一进殿就挨了一记耳光。
　　“父皇！”太子难以置信。
　　熙宁帝平时很注重太子的颜面，最多也就是责骂，这样直接动手，还是第一次。
　　那一记耳光使足了力气，太子的脸重重一偏，脸颊上瞬间就浮现出了指印。
　　熙宁帝高声斥道：“孽畜！早知道你如此残暴狠毒，朕就不该立你为储君！”
　　这是极重的责备！太子双膝一曲，重重跪了下来，惊惶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有何罪过，请父皇明示！”
　　他嘴上虽然说的冤枉，心里却重重一沉，心想难道是他动用禁卫中的人手去将晋阳斩草除根的事败露了？
　　熙宁帝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你不承认，朕就让你看个明白！”手一抄，从御案上抄起一本册子，劈头盖脸地向太子砸了过去，正砸在太子额角。
　　那册子包了金边，边角尖锐，一砸之下太子身体一晃，眼前一阵眩晕，血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见太子受了伤，熙宁帝也是一惊。
　　只是梁平的汇报言犹在耳，晋阳如今受惊不浅，还伤着了。熙宁帝这样一想，对太子的那一丝心疼还没生出来，就又消散殆尽，只剩下满肚子失望恼怒。
　　太子迟迟不听熙宁帝开口，只得忍着痛，将那册子捡了起来。
　　他看了两眼，顿时神情大变，如遭雷击！
　　这是一份口供，受审的人共有两个，自陈投靠太子后，借着禁卫的名头私下为太子做事，此次奉命去搜寻晋阳公主，太子也给了他们密令，让他们如果发现落单受伤的晋阳公主，就除掉她。
　　这份口供太子一看就知道说的全是真的，但绝对不能当着熙宁帝的面承认！
　　太子立刻叩首，连声道：“父皇，儿臣冤枉啊！这二人一定是有心陷害，才借着晋阳皇妹遇刺的机会嫁祸儿臣！”
　　熙宁帝怒意未消，见太子居然狡辩，更加恚怒：“畜生，晋阳已经自请离京，你还不肯放过她，还敢做下如此狠毒之事，朕百年之后，你的这些兄弟姐妹，岂不是个个都要遭了毒手！”
　　“……”太子越听越不对，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熙宁帝居然将景曦遇刺也算在了他身上，顿时惊骇至极，连连叩首，“父皇，儿臣对皇妹绝无半点恶意，更不敢做出派刺客行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熙宁帝漠然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朕看你心胸肚量太差，实在担不起储君之位。”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满殿宫人立刻垂下头去，努力掩饰住眼里的惊骇。
　　皇上这是要废太子了吗！
　　太子连连叩首，努力自陈清白，额头都叩出了血，熙宁帝才开口了：“你手上的政务都先放一放，在东宫里先待些日子静静心吧。”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太子立刻意识到，父皇是要收走自己手上的权力，将自己暂时闲置了。
　　他心里发苦，自陈清白大半天，都抵不过那一本口供的分量——任谁来看，这都是太子先派人刺杀晋阳公主，然后怕晋阳公主侥幸逃脱，又派人扫尾去了——正常人都该主动避嫌吧！谁会在风口浪尖上冒险出手？
　　正常人确实干不出这种事，太子一向刚愎自用，异想天开。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份地位还使得他有能力去将异想天开化为实际操作！
　　往日里太子和谢丞相来往不少，有谢丞相规劝教导着，太子没机会展现自己化梦想为现实的本领。但因为谢丞相的嫡孙被指给了晋阳公主，太子对谢丞相生了疑心，这几日和谢丞相都没什么来往，谢丞相一个没看住，他就出了一记昏招。
　　晋阳公主遇刺，来来回回得利的也就那么几个。原本太子就是怀疑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他神来之笔一出，顿时把自己的嫌疑拉到了最大，吴王睿王和几个可疑朝臣的嫌疑程度迅速下降。
　　太子还想咣咣咣以头抢地，被熙宁帝命龙骧卫拖出去送回了东宫。
　　将太子逐走，熙宁帝在殿中转了几圈，心里的担忧不安越来越重，他猛地转身：“梁平！”
　　梁平立刻道：“奴才在。”
　　“去准备一下，朕要亲自去看晋阳——顺便派人去叫上谢丛真，他孙子也伤着了，想必也提心吊胆。”
　　梁平扑通一声跪下了：“皇上啊，刺客尚未落网，您不可轻履险地！”
　　他是真的害怕皇帝出了事。梁平今日主持搜寻整整一日，都没找到半个刺客的影子，万一圣驾一过去，突然冒出个刺客来，这可怎么办？
　　熙宁帝冷冷道：“叫贵妃也过来，她担心的紧。”
　　梁平还要苦劝，熙宁帝已经道：“住口。”
　　熙宁帝方才对着太子那种暴怒的情绪仿佛已经消失了，语气不冷不热，也并不疾言厉色。但梁平知道，这才是皇帝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再劝下去，不会劝住皇上，反而会触怒皇上。
　　梁平识相地闭了嘴，应道：“奴才这就去。”
　　------
　　一大早听说熙宁帝御驾亲至，景曦和谢云殊顿时都精神了。
　　他们两个各自都有伤，景曦伤在背上，谢云殊伤在肩头，梳洗十分不便。好在几个婢女都没在动乱中受伤，昨晚就被送了回来，匆匆服侍二人起身梳洗完毕，帐外已经喧闹起来。
　　——熙宁帝到了。
　　这位九五之尊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别人，直奔景曦而来，身后还跟着个宫装华丽，容貌清艳的美人，正是柔贵妃。
　　一看见景曦面色苍白，身上带伤的模样，熙宁帝还能忍住，柔贵妃却是立刻心疼地落下泪来。她扑过去将景曦的手紧紧拉住，想抱她又怕触及背上的伤，连声问道：“昭昭，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紧？”
　　见景曦摇头，柔贵妃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哽咽道：“我可怜的昭昭，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熙宁帝也上前来，温声道：“晋阳，父皇知道你受了委屈，身上有伤不好行路，先随父皇回京休养吧。”
　　他话还没说完，景曦已经落泪道：“父皇，儿臣不敢回去，”
　　她面色苍白，神情凄楚，像一朵被风吹雨打过的菡萏一般轻轻颤抖着：“儿臣回了京城，就是太子吴王和睿王的眼中钉，哪里还有活路，只有去了晋阳，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说着，景曦失声痛哭起来：“父皇，儿臣愿意在此发誓此生再不回京，只求几位皇兄皇弟能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她这么一哭，熙宁帝被她哭得揪心，又是难受又是不舍。眼泪簌簌往下掉的柔贵妃反而诡异地放下心来。
　　正因为了解景曦，柔贵妃才最清楚，景曦无论何时绝不会如此示弱——除非是她另有打算！
　　但柔贵妃自然不会去拆景曦的台，她身体一软，就势跪了下去，哭求道：“皇上，求皇上为臣妾与昭昭考虑一下，如今皇上还春秋正盛，太子他们就敢甘冒奇险刺杀昭昭，将来太子得势，我们岂不是只能一条白绫自缢了！”
　　宠爱的贵妃和疼爱的女儿都哭得梨花带雨，熙宁帝心中怒火更盛。
　　他待要开口，一旁的谢云殊终于待不住了。
　　——方才柔贵妃的话分明直指太子派人刺杀景曦，熙宁帝居然也没有反驳，这其中牵涉太多，谢云殊实在不敢再听下去。
　　想到这里，谢云殊微微垂首，不声不响地沿着帐子边缘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更新`另外明天他们就可以正式跑路去晋阳啦

17.失望
　　谢云殊刚刚退了出来，梁平就不知从哪里神出鬼没冒了出来，笑道：“驸马，谢丞相在那边休憩，您请过来吧！”
　　“祖父来了？”谢云殊又惊又喜。
　　梁平笑吟吟道：“皇上体恤臣子，驸马随公主一同遇刺，谢丞相一定心急如焚，所以特意让丞相随行，来见驸马一面。”
　　谢丞相正在后面的那座小帐里等候，见谢云殊进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云殊，你伤的重吗？”
　　谢云殊虽然性情淡泊，见祖父为自己担忧，也禁不住露出笑来，道：“祖父放心，只是肩头被刀锋划了一下，并不要紧。”
　　“原来如此。”谢丞相点头道，“我原想瞒着你祖母和母亲，谁知她们还是知道了，你祖母哭得眼睛都花了，知道你没事，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谢云殊垂首道：“让祖母和母亲担忧，是孙儿之过。”
　　谢丞相又温言宽慰了他几句，忽然道：“你将遇刺时的经过，细细跟我说一说。”
　　正挽起袖子斟茶的谢云殊手一顿。
　　不过片息之间，他又恢复了寻常，应了声是，将遇刺时的经过删删减减说了出来。大体都是真的，只省略去了些关节，就好像他和景曦真的是十分委屈的受害者。
　　谢丞相听得眉头紧锁，思忖半晌，道：“你随在公主身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谢云殊知道祖父疑心这是晋阳公主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但他如今若是将晋阳公主供出来，晋阳公主未必会有事，他倒是一定会有麻烦。
　　他否定道：“孙儿没有发现。”
　　“难道真是太子？”谢丞相低声喃喃，眉心拧出深深的刻痕来。
　　谢云殊行云流水般地斟好茶水，他自幼接受的是最正统的世家公子教育，教导他的又是天下闻名的名士，从礼乐射御书数到琴棋书画插画斟茶无一不精无一不妙，纵然心绪纷杂，执盏的手也十分稳定，丝毫不乱。
　　这里毕竟不是丞相府，很多话不能轻易出口。谢丞相沉思片刻，还是低声道：“你一直在晋阳公主身边，依你来看，这起刺杀和公主有没有关系？”
　　谢云殊神色不变，模棱两可道：“孙儿毕竟姓谢，公主对我并不信任，我又能知道什么？不过就我看来，和公主应该没有关系。”
　　谢丞相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如果这起刺杀和晋阳公主无关，她应该就不会回京了，现在回京，只会更加引人注意，成为众矢之的——你随行公主前往晋阳之后，也要时时留意，如果发现晋阳公主有什么特殊举动，就还按照我嘱咐你的那样做。”
　　离京之前，谢丞相就曾经私下里将他安插在晋阳公主府中的人手告知了谢云殊，要他伺机打探晋阳公主的动向，传回京中。
　　裴夫人知道之后，一向性格冷淡的她难得动了一次怒，当面将谢丞相顶了回去，私下里告诉谢云殊，千万不要冒险，一切安分随时就好。
　　想不到这次遇刺，谢丞相前来探望，却仍然对此事念念不忘。
　　谢云殊原本看见祖父的喜悦，像是被浇了盆冰水，瞬间感觉有些发冷。
　　他垂下眸，没有接话。
　　谢云殊性格淡泊，但一向孝敬长辈，这样避而不答，已经是隐晦的反抗了。
　　谢丞相察觉到了谢云殊的态度，蹙眉道：“怎么，云殊，你不愿？”
　　既然祖父已经问出了口，谢云殊就不能继续不答。他抬眼直视着谢丞相，平静道：“祖父在京中这样嘱咐我的时候，母亲明令我不得遵从，如今祖父再次开口，两位长辈态度矛盾，孙儿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遵命，请祖父不要为难孙儿。”
　　裴夫人出身襄州裴氏，家世颇为显赫，父兄又都闻名于世，哪怕谢丛真是丞相，也不必畏惧于他。
　　自从夫君逝去后，裴夫人更是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京城外的别院里，很少回谢家。因此谢云殊抬出母亲来推拒谢丞相的命令，也不担心母亲会因此受责。
　　谢丞相刚想抬声教训谢云殊，又想起这里不是隐秘的谢府书房，只得硬生生把声音压下去，缓声道：“云殊，你母亲固然是为了你好，但是晋阳公主手中掌握着端穆皇后留下来的资源，她本身也野心勃勃，如果她不甘心偏居一隅，想要继续插手朝局的话，那对大齐将会是极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些埋在晋阳公主府中的暗线，你可以调用，还有，你要留心楚国公次子楚霁，他是晋阳公主的左膀右臂，数月前离开了京城，近日有人见到他在南州一带出现，不知道晋阳公主派他去做什么了，关于他的动向，你也要留意。”
　　谢云殊有点生气了。
　　祖父就像是根本没拿他的态度当回事，仍然自顾自地要他打探消息。哪怕他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哪怕明知道打探消息对他来说其实很危险。
　　生气之余，谢云殊又有些悲凉。
　　祖父一心利用他；母亲虽然疼爱他，却更在乎逝去的父亲，否则也不会长居别院，很少和他相处；至于外祖父，对他虽然好，但膝下孙辈不少，其实也不太缺他这个外孙。
　　这样数下来，居然也没什么人把他看得至臻至重。
　　谢云殊自嘲地扬了扬唇角，目光在谢丞相面前那杯始终没有动过的茶水上停留片刻，一挥广袖站起身来，淡淡道：“皇上已经离开公主的营帐，或许有事要传祖父，孙子就先退下了。”
　　“云殊！”谢丞相喝道。
　　谢云殊却不再应声，秀目半垂，仪态翩然地朝营帐外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二更～
　　小谢同学其实也不是完全无忧无虑的，他身边对他情感付出的人其实比景曦更少。并且景曦权力欲望更重，她对情感的需求也并不多，小谢就不行，他心思更细腻，情感需求更高。
　　所以两个人之间假如有一个先动心，一定是小谢同学

18.绿绮
　　谢云殊说熙宁帝已经离开了公主的营帐，这句话倒不是信口胡说，他是听到了帐外传来行礼问安的动静。
　　果然，熙宁帝已经出了营帐，看见谢云殊过来行礼，便叫他过来，道：“朕听闻这次晋阳遇刺，你一直随同在她身边，也受了伤？”
　　谢云殊恭敬道：“回皇上，臣伤的不重，多谢皇上关怀。”
　　熙宁帝一笑，道：“朕会派太医随行上路为你们调养，另外，晋阳她受了惊吓，你作为她的驸马，也要照顾好她。”
　　“是。”谢云殊恭敬地回话，“皇上放心，这是臣分内之责。”
　　他那张脸摆在那里，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更加信服。熙宁帝点了点头，又略说了几句话，就示意谢云殊可以告退了。
　　走出数步，谢云殊忍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
　　距营帐数步之外，皇帝的御驾正停在那里，无数披坚执锐的禁卫正将御驾重重围住。而熙宁帝正在禁卫和内侍的护送下，往御驾处走去。
　　他又转回头来，面前数步之遥的营帐前，两个穿着淡青色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正立在那里。
　　这两个宫女是柔贵妃从宫里带过来的，她们还站在这里，就说明柔贵妃还没有离开。
　　谢云殊踟躇片刻，只见面前营帐的帘子一挑，云秋从里面出来。看见谢云殊，顿时露出喜色，小跑过来，行礼道：“殿下正寻驸马呢，请驸马进帐吧！”
　　“贵妃娘娘还在帐中？”谢云殊问。
　　云秋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笑道：“驸马不必多心，贵妃娘娘和殿下情同母女，也不必讲什么繁文缛节。”
　　有了云秋这句话，谢云殊就放心进去了。
　　他素来不爱讲究细碎的礼数，也很少和旁人计较这些——否则认真来说，云秋云霞这些景曦身边的婢女，全都犯了他的名讳。
　　只是现在被迫随晋阳公主离京，谢云殊自己可以不和别人计较，却不能不考虑景曦会不会在意。
　　营帐里唯一的一张矮榻上，正坐着清艳动人的柔贵妃。哪怕已经和景曦抱头痛哭了一场，鬓发微微凌乱，也能依旧无损她的风姿。
　　景曦斜靠在柔贵妃怀里，见谢云殊挑帘而入，抬起头来，对着柔贵妃一笑：“娘娘，驸马来了。”
　　柔贵妃一双漂亮的杏眼直直盯住谢云殊，语气冷淡道：“既然皇上选了你做驸马，就要尽驸马职责，尊敬顺从公主，绝不能有半分违逆逾越之处，否则，皇上和本宫都容不得你！”
　　谢云殊知道柔贵妃这是存心敲打自己，于是长长一揖，道：“公主是天家血脉，金枝玉叶，臣自当尊敬，请娘娘放心。”
　　长得漂亮有时候真的很好用。熙宁帝看着他那张脸说话都要和软些，更别说柔贵妃。她羡慕地暗自盯了谢云殊一眼，然后才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景曦倚在柔贵妃怀里，笑道：“娘娘放心，驸马哪里敢对我有不敬之处——我这个性子，像是会忍气吞声的吗？”
　　柔贵妃瞪了她一眼，嗔道：“本宫知道你不会吃亏，可本宫就是放不下心，怎么，多敲打驸马两句，你就听得心烦了？”
　　景曦连道不敢。
　　见景曦还有心情和她说笑，柔贵妃面上的郁郁之色才略微消散了点，拍了拍景曦的手道：“你……哎，你去晋阳或许是件好事，避一避风头也好。”
　　景曦没有丝毫不耐，无论柔贵妃说什么都认认真真应下来。
　　柔贵妃是真的关心她，景曦自导自演这次刺杀之前，没有知会柔贵妃，把柔贵妃吓坏了，景曦也很是愧疚。
　　——她不是不信任柔贵妃，实在是柔贵妃演技城府都很有限。如果事先告诉柔贵妃，那和直接昭告天下也没太大区别了。
　　柔贵妃凝视着景曦的面容，又是眼眶一红，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她别过头去抹掉了眼角的泪珠，道：“本宫该随皇上回宫了，昭昭，你多保重，记得多给本宫写信。”
　　说完这句话，柔贵妃站起身来，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景曦一眼，举步往外走去。
　　景曦没有追出去送一送柔贵妃，她坐在榻上，朝柔贵妃挥了挥手：“娘娘保重。”
　　谢云殊感觉自己显得有点多余。
　　他跟着长揖为礼，道：“臣恭送娘娘。”
　　营帐的帘子落了下来，将柔贵妃纤弱的身影隔绝在外。
　　不多时，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谢云殊听得分明，那是众人在恭送熙宁帝离开。
　　“皇上和贵妃娘娘回宫了？”谢云殊问。
　　景曦一手支颐，颔首道：“是啊。”
　　熙宁帝和柔贵妃回宫，随驾前来的谢丞相当然也要跟着回京。如果是在往常，谢云殊一定会出帐去送一送祖父。
　　然而今日他没有这样做。
　　景曦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突然又睁开，看向谢云殊：“谢丛真回京了，你怎么不去送送他？”
　　谢云殊不料晋阳公主突然有此一问，怔了怔，又挂上了往常温和的笑容，道：“公主不也没有去送皇上和贵妃吗？”
　　他笑容温和，语气促狭，然而景曦何等擅长察言观色，她看着谢云殊，只觉得这个属于京城第一美人的笑容并没有之前那么从容真挚了。
　　现在的谢云殊，就像是一只本性温柔的猫，受了伤就将爪子藏起来，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
　　以景曦对谢丛真的了解，这老头既然已经赔进她府里一个孙子，就绝对不会浪费，十有八九要谢云殊给他私下里打探公主府的消息。
　　景曦淡淡道：“父皇和娘娘觉得本宫伤的很重，不许本宫送，何况本宫也不喜欢送别人走。”
　　她这句话算是对谢云殊刚才反问的一个回答。但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道：“我们明日动身去晋阳。”
　　谢云殊大惊：“这么快？”
　　景曦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没做完吗？”
　　谢云殊犹豫片刻，还是道：“我带来的那些行李都已经损毁了，匆忙上路的话，恐怕来不及准备。”
　　景曦“啊”了一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明天动身之前，所有的行装宫里会派人送过来。”
　　她想了想，又问：“你的银钱还在吗？”
　　火灾是她刺杀计划执行过程中的一环，谢云殊遭受的损失完全是无妄之灾。景曦感觉有点愧疚，她想起承影身上还揣着那个装了五十万两银票的匣子，决定自掏腰包弥补一下谢云殊的损失。
　　“银票还在。”谢云殊浑然不知他错过了晋阳公主的补偿，“素晓随身带着，昨晚她被送过来的时候我就问过了。”
　　景曦点了点头，道：“银票在就好，其他的都有梁平派人备办，他比你考虑的还周全，不会缺少什么的——你有没有损失什么特别贵重的，本宫这里有张单子，你待会写上，派人回宫去要皇上补偿一份。”
　　她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本簿册。
　　谢云殊还真有想要的。
　　他银钱不太在乎，唯有离京时带出来的一张琴在火中烧毁了，让他十分心疼。那是张很不错的琴，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属于有价无市的等级，想再寻一张差不多的很困难。
　　他过去翻开那本册子，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往前翻了翻，发现这是景曦的嫁妆单子。
　　谢云殊：“……”
　　景曦说的口渴，正侧过身去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转头看见谢云殊复杂的目光，解释道：“本宫也遭受了很大损失——你看那几十车嫁妆，全烧没了！”
　　谢云殊：“……”
　　他朝景曦投去难以言喻的目光。
　　——你自己自导自演的刺杀，价值数万金的嫁妆，再败家也不会会当真给一并烧了吧！
　　景曦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不会把国库掏空的，本宫只想掏空父皇的内库。”
　　她把嫁妆单子往前翻了翻，发现上面还真有一张琴：“本宫嫁妆里有张琴，叫绿绮，你要不要？”
　　绿绮！
　　谢云殊眼睛一亮，难得露出些激动的神色：“我要，公主可否将它转赠于我？”
　　绿绮是当世四大名琴之一，声名甚著。但凡是好琴之人，就不会对这样一张绝顶名琴无动于衷。何况谢云殊这等自幼熟习琴艺，醉心琴棋书画之人。
　　谢云殊如此激动，景曦倒有点意外了。毕竟她醉心权势，对琴这种高雅的爱好没什么兴趣，还因此被人嘲讽过。
　　她爽快道：“这张琴落到本宫手里也算明珠暗投，你要是当真想要的话，等到了晋阳再来找本宫拿吧——只是有一条，绿绮按理说已经不见了，你不能拿到外边去!”
　　绿绮带给谢云殊的喜悦已经完全压过了谢丞相带给他的失落，谢云殊欣喜道：“多谢公主！”
　　唇染三分胭脂色，眼如春水自横波。
　　景曦一手支颐看着谢云殊明亮的眼睛，突然又想起了这句对他容貌的盛赞。
　　她在心里赞同道：“说的没错。”
　　其实景曦问完那句“你要不要”就有点后悔了。
　　绿绮在她的嫁妆单子里，而她的嫁妆应该全部被或烧毁，或劫掠了，绿绮理应跟着下落不明。如果她再将绿绮转送给谢云殊，相当于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送了出去。
　　但是看到谢云殊蓦然明亮起来的神情，景曦出口的话突然就转了个弯。
　　因为获得了绿绮琴，谢云殊的眼底泛起了细碎的笑意，露出了点明显的开心来。
　　景曦随意地合上了嫁妆单子，心想一张琴给他也无妨。谢云殊若是对得起她这番好心，就不会将它堂而皇之的现于人前。
　　倘若这张琴未来会被谢云殊变成对付她的把柄，她也可以先杀了谢云殊，把琴拿回来。
　　景曦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谢云殊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面前笑吟吟的公主，心里转动着多么冷酷的念头。
　　他抬眸迎上景曦的目光，眼底像是含着一汪温柔清润的春水。
　　一笑生春。
　　作者有话要说：
　　表面上的景曦：鲨了他就行！
　　实际上的景曦:他看上去这么喜欢这张琴哎呀还是给他吧，让他开心一下！哎呀他笑的可真好看！
　　小谢：完全不知道自己随时跳跃在危险的边缘，自带美人光环，可转化为幸运buff
　　我估计错误了，明天他们就动身去晋阳，开启新地图打怪升级
　　绿绮，古琴样式。一说为古琴别称。传闻汉代司马相如得“绿绮”，如获珍宝。司马相如精湛的琴艺配上“绿绮”绝妙的音色，使“绿绮”琴名噪一时。后来，“绿绮”就成了古琴的别称，中国四大名琴之一。——百度百科

19.上路
　　在谢云殊和景曦的共同努力下，那本册子最终又多了几页。
　　谢云殊离开营帐之后，景曦转手把册子递给云秋，嘱咐她道：“你派人回宫去，把这个交给父皇。”
　　这里离京城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快马加鞭赶回去，大概也只需要一个多时辰罢了。
　　景曦没有刻意将册子合上，云秋瞥了一眼，犹豫地抬起头来，对景曦道：“这……明日动身之前，宫里怕是不能寻到价值相当的物品送过来了。”
　　熙宁帝心疼景曦受了惊吓又损失颇多，当即就答应不管景曦损失多少，全部都在动身前给她补上一份。
　　岂料景曦崽卖爷田不心疼，转手又往嫁妆单子上添添补补，活像是要把熙宁帝的私库掏空。
　　景曦十分豁达：“不会，父皇私库里的珍品多的是，这顶多让他有点心疼，倒不至于寻不出来——当年父皇的内库也是母后管着，他有什么收藏我比他清楚！”
　　云秋：“……”好家伙殿下你是有备而来啊！
　　景曦揉了揉眉心，又道：“对了，之前那批东西都已经运走了吧，尽快全部送到枕溪手里，他自然会送到晋阳去——记得让他把绿绮单独挑出来，本宫要送人。”
　　云秋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营帐里一时很安静，景曦静静坐在榻上，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照进来的日光，看了好半晌，她才猛然回神，唤了声承影：“承影，本宫这些日子让你经手的银钱一共有多少？”
　　被景曦拿来当人形账本的承影不知在哪里应声：“除了现在带着这五十万两银子，还有剩下的银票和金银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二十万两，已经派人秘密送往晋阳，交到楚霁手上了。”
　　景曦痛苦地按着眉心：“本宫手里的现银怎么这么少！”
　　承影沉默了片刻，才幽幽接口：“公主，我觉得你这样说，对我可能不是很友好，我的身家连这些银票的零头都没有！”
　　景曦反问：“可是你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不都是本宫养着你吗？你手下有成百上千的人要养吗？”
　　承影诚实地摇头：“那倒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公主，你的那些别庄和铺子都还没算上，还有皇上给你的两批嫁妆。”
　　“嫁妆是宫造珍品，上面有记号，换成现银很困难。”景曦道，“别庄和铺子不能马上给本宫带来大批银钱。”
　　她幽幽道：“本宫好穷啊！”
　　夺位很烧钱，几十万乃至上百万银两砸进去也就是打个水漂。疏通关节要钱、笼络人心要钱、运作官位要钱……宣皇后在时，这些用不着景曦费心。宣皇后离世之后，景曦才十二岁，匆忙接手宣皇后留下的各条渠道，四周尽是虎视眈眈之辈，被硬生生从手中夺走不少。
　　太子、吴王乃至睿王都认为景曦继承了宣皇后的遗产，一定手握大笔银钱。事实上景曦对他们也是深深羡慕，太子和吴王母妃家族都颇有财富，能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资金。
　　即使如此，太子和吴王也各有捞钱的渠道。景曦曾经因为驿站人丁不足，朝廷拨款被贪污而动怒，实际上她心里清楚，能贪污到驿站上边去，不是太子就是吴王。
　　这一点景曦就惨多了，宣家不拖她后腿就不错了，没钱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搞。
　　她算着自己手里的银钱，愁的头发都掉了两根。
　　缺钱的痛苦一直到第二日午后准备动身上路时，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皇帝和贵妃不能再次离京，因此来送景曦的只有梁平。
　　梁平指着他身后的漫长车队，笑呵呵道：“这是皇上连夜派奴才从内库里选出来的珍宝，公主的嫁妆没了，皇上心心念念要给公主再补一份，这就让奴才带来了，后面那几辆车是贵妃娘娘为公主和驸马准备的行装，单子都在这里呢！”
　　他双手捧着单子递给景曦，又道：“皇上这次又从龙骧卫和禁卫里调了五百人护送公主去晋阳——公主放心，这次的人绝对干净！”
　　熙宁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再有太子吴王等人往禁卫里安插人手，甚至不惜把专职护卫皇帝的龙骧卫都分出一部分来护送景曦。
　　景曦被云秋云霞一左一右扶着，披一件月白色绸缎披风，唇色发白神情虚弱。她弱不胜衣地道：“劳烦梁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替本宫向父皇谢恩。”
　　“这是奴才分内之责。”梁平连忙道。
　　景曦由云秋扶着，往车队前走了几步，却没有说嫁妆的事，而是抬首看着面前的鸾车，问：“本宫的鸾车已经毁了，这驾鸾车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公主出行的鸾车不比寻常车驾，皆有礼制，景曦自己的那辆已经毁了，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驾稍微小了一点的鸾车，很好奇礼部一天之内从哪里又找来了一辆。
　　梁平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景曦的脸色，道：“回公主，礼部一时间找不到公主的鸾车，就把六公主的那辆先送过来了。”
　　嫡出公主和普通公主的仪仗鸾驾规格不同，有封号的公主和没封号的公主出行排场也不同。六公主还没出嫁，没有封号，她的鸾车明显不及景曦的车驾华美，再加上这姐妹俩素来不和，梁平很担心晋阳公主会翻脸不用。
　　景曦哦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露出个笑来，道：“有心了。”
　　她的笑容落在梁平眼里，颇有些莫测的感觉。
　　属于晋阳公主的车队缓缓驶上了官道，往晋阳的方向行去。
　　景曦挑帘往后看了一眼，梁平和他带来的护卫仍然还在原地伫立着目送她远去。
　　景曦索然无味地放下了帘子。
　　她想看的是远在京城皇宫之中的柔贵妃，而不是梁平这个心思深重的太监总管。
　　这次再动身上路，景曦和云秋、承影都放松了很多。刚离京时，因为三人心里都知道会有一场安排好的刺杀，一个个心里都紧绷着弦。现在任务完成，才松了一口气。
　　景曦和云秋的放松虽然不起眼，但服侍景曦多年的云容还是感觉到了。
　　“殿下。”晚上安置就寝之前，云秋犹豫片刻，还是面色复杂地悄悄对景曦道，“今日云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言语中试探了奴婢几句。”
　　景曦倚在床头，她穿了身素白的中衣，灯火下眉目如画，将她周身冷淡高傲的气质削弱了几分，显出些平常少见的温和柔软来。
　　“你怎么说的？”景曦问。
　　云秋道：“奴婢把她搪塞过去了，只是云容明显已经起了疑心，方才安寝前云霞私下来告诉奴婢，云容问了她许多有的没的。”
　　说到这里，云秋庆幸道：“幸好云霞年纪小，没让她知道这些，否则说不定就被套了话去。”
　　景曦淡淡道：“很好，先搪塞住云容，本宫留着她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暂且不处置她。”
　　她说的轻描淡写，就像处置云容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罢了。
　　云秋面色有些复杂，想替熟识多年的云容说句话，又吞了回去，道：“殿下还不休息吗？”
　　景曦道：“等承影回来。”
　　云秋在景曦身边服侍多年，一听就知道神出鬼没的承影这会是真不在——大概又被公主差遣出去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了，她抿嘴一笑，道：“那奴婢去给殿下准备些夜宵，殿下要吃点心吗？”
　　景曦本来不饿，被云秋这么一说倒是真有点馋，想了想道：“给本宫加一道五白糕来。”
　　云秋又行了个礼，笑盈盈往外退，刚走几步，突然啊的惊叫一声。
　　景曦猛地撑起身体往床幔外看去，正看见寝室的窗户被推开了，微凉的夜风倾泻而入，一身玄衣的承影跳了进来。
　　门外的禁卫听到云秋的叫声，立刻隔着门问：“公主，出事了吗？”
　　“没什么。”景曦扬声道，“本宫摔了个簪子！”
　　景曦三言两语打发了禁卫，就听承影对惊魂未定的云秋说：“给我也加一道豆沙乳卷，我快饿死了。”
　　云秋：“……好。”
　　云秋刚一出门，承影脸上的笑就敛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个细长的竹筒，又从竹筒里倒出了一张卷了起来的纸，递给景曦，道：“这是公主前些日子让楚霁去查的人，现在楚霁派人给了回话，说他现在已经进了建州，正一路朝着晋阳的方向去。”
　　景曦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绘了一幅中年男子的画像，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承影好奇地探过头来看：“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公主你匆匆忙忙派人去查，楚霁好像也挺重视他的。”
　　景曦思忖片刻，用一句话简洁地概括道：“本宫的仇人。”
　　承影疑惑道：“可这家伙好像是个江湖客，这种身份想和你结仇也没资格啊？”
　　景曦道：“他的同母兄长姓周，曾任户部侍郎，当年母后在时，因为贪腐，被母后杀了。”
　　“那不是活该吗？”承影道，“犯了律法就该伏诛。”
　　景曦瞥他一眼，温和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那天底下的仇怨就能少很多。”
　　她凝视着这张画像，眼底渐渐露出冷得彻骨的寒意来。
　　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帮忙，上辈子谢丞相一个书香世家的清流官员，能从哪里找到一群武艺高超的刺客呢？
　　“本宫现在，可谓四面皆敌啊。”景曦轻声一叹，“京中的、京外的；朝中的，民间的，都等着要本宫性命呢！”
　　“不过没关系。”景曦将画像合起来，往床边的小几上一放，“让他们都来吧，看看谁先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个文
　　《残疾王爷帐中娇》妩柚
　　腹黑戏精纯情王爷x心机撕茶偏执美人
　　沈家嫡长女沈临烟从小被送到乡下休养。
　　等到她出落得清冷出尘时，再踏入沈府，却被嫡妹陷害嫁给身有残疾，性情凶残暴戾的七王爷。
　　大婚当日，她被迫抬进王府。
　　盖头挑起那一刻，目中所见之人也并非传言般不堪。
　　红绸烛帐内，她冷冷质问“王爷娶错人也不在意了吗？”
　　男人坐在轮椅上拿秤杆抬起她的下巴，轻笑:“本王绝不会错。”
　　她只想保全性命与七王爷相敬如宾，做对客气的表面夫妻，可谁知她身在局中将面临更多的风雨......
　　后来。
　　君初机关算尽，终于踏上帝位。
　　昔日的残废王爷重新成为无数贵女青睐的对象。
　　沈临烟功成身退，自愿为后人让位。
　　可不料，男人手拿着凤印，语带戏虐:“皇后去哪儿，你可是要弃了朕与人私奔?”
　　-
　　君初年少时是人人称道的不世奇才。
　　可怜生母早逝成了皇后养子，皇后虽表面慈爱，暗地里却做了不少控制他的勾当，环顾四周，机关重重，如履薄冰。
　　只记得初次见她时，怀里突如其来的娇软，少女怯怯懦懦唤了他一声:“哥哥。”
　　疲于机关算计的他心头猛然一颤，心头的薄冰逐渐消融。
　　娶她为妻并非被迫，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眷恋。
　　***
　　食用指南:
　　1.架空历史
　　2.男主:我残废我装的

20.楚霁
　　因为景曦离京途中遇刺受伤，再上路时，车队速度就特意放慢了。及至进入建州，到达晋阳城外时，已经是七月十七了。
　　晋阳城是大齐重镇，也是建州州治。挑帘望去，只见夕阳下的晋阳城城墙厚重高大，垛堞的间隙中隐有全副铠甲的军士守卫在上。
　　单是这样遥遥望着，就有一种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建州是北方大州，虽然不比南方襄、越二州富庶，但在北方诸州之中，已经是首屈一指了。
　　当年景曦出生即被封为晋阳公主，在那之后，宣皇后就有意无意地开始在建州布置自己的势力，到她去世前，更是将建州知州也扶持成了自己的人手。
　　因此对于景曦而言，晋阳甚至比京城更能给她安全感。
　　城门大开，城门内外有百姓来来去去，在城门口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护送景曦的龙骧卫队长正准备纵马上前交涉，却见鸾车车帘一挑，一只玉白的手掌伸了出来。
　　“不必去了。”景曦一手揭开车帘，目光投向城楼上垛堞后的方向。
　　不过片刻之间，城门内军士潮水般涌出，组成人墙，将闲杂人等隔绝在道路两旁。紧接着数匹高头骏马自晋阳城中急奔而出，朝着鸾驾的方向急奔而来。
　　龙骧卫个个露出警戒之色，甚至有人将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
　　景曦淡淡道：“不必着急，是自己人。”
　　骏马奔至鸾驾前数丈之遥的地方，骑者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如一，显然是久经训练，身手极好之辈。
　　在为首的檀衣年轻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快步走到鸾驾前，俯身拜倒：“拜见公主殿下。”
　　景曦笑了起来。
　　她那一笑宛如菡萏盛放，美的惊心动魄，几乎可令三春失色。
　　谢云殊情不自禁地转头去看她。
　　这是他见到晋阳公主以来，第一次看她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真挚笑意。
　　景曦看着为首那个拜倒在地的檀衣少年，眼底渐渐浮出又是感怀、又是欣喜的神色。
　　她说：“起来，枕溪。”
　　那年轻人抬起脸来。
　　他生的十分昳丽动人，眼如桃花色如春晓，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情致。虽然比不上谢云殊那样单看五官就美到了极点，但若论起风流意趣，却与谢云殊截然不同。
　　‘枕溪’二字一出口，谢云殊顿时明白了这少年人是谁。
　　——晋阳公主的左膀右臂，楚霁楚枕溪。
　　楚霁，字枕溪，是楚国公的次子。楚国公在朝中也算得用，掌管太常寺，纵然并不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肥差，却也算是个好职位。
　　楚国公的两个嫡子，长子封了世子，自幼就被选为太子伴读，是太子众多伴读中很得用的一位；次子楚霁却选择追随了最受人诟病，却也权势极大，能与太子吴王分庭抗礼的晋阳公主景曦；还剩下一个嫡女，前两年嫁进了吴王的外祖家。
　　三个儿女分了三拨下注，楚国公不偏不倚。此事一度也在京中传为笑谈，毕竟大家族分头下注的不少，这样明明白白的下注却不多。要是楚国公还有其他子女，指不定还能匀到睿王那里一个。
　　楚霁投在晋阳公主门下，也颇得重用，俨然已经是景曦不可或缺的属下。京城中关于景曦的恶言恶语，几乎都带了楚霁出场。
　　传言说景曦入幕之宾无数，楚霁就是其中最受宠爱的一个；传言说景曦谋害朝臣，就是楚霁亲手拿刀去把对方了结了；传言说景曦目无法纪贪赃枉法，就恨不得把楚国公那座大宅子都说成楚霁跟着贪污来的……总之每逢传言涉及晋阳公主，楚霁必然在其中不可或缺。
　　如果单听那些传言，很容易把楚霁想象成一个油头粉面、谄媚不堪的角色。然而楚霁站起身来，笑意清浅，秀如青松：“臣得见公主，不胜欣喜。”
　　景曦当年帮楚霁运作了一个翰林院的职位，紧接着又让楚霁兼任了公主府长史——这固然听上去很荒谬，然而没人会为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官职找晋阳公主的麻烦，因此楚霁如今认真算起来是有官职在身的，可以自称为臣。
　　景曦很快将那一丝掩藏不住的喜悦压抑下去，问道：“知州呢？”
　　楚霁道：“臣知道公主今日到晋阳，就一直在城楼上守着，知州大人还在府衙内，稍后才到——请公主先进城吧！”
　　他顿了顿，又笑言：“晋阳公主府闲置已久，是臣和知州大人一力费尽心力修缮布置的，不如公主先去看看。”
　　景曦欣然：“好啊！”
　　她前世至此加起来二十年不曾和楚霁见面，再次相见十分喜悦，索性道：“你上来说话。”
　　公主的鸾车极大，其上用屏风隔成内外两个部分，摆着茶几、座席、小柜，内间甚至还放了一张小榻。上面只有景曦主仆与谢云殊，再上来一个楚霁也是绰绰有余。
　　楚霁毫不推辞，上了鸾车。
　　在景曦的示意下，车队缓缓向着晋阳城内驶去。
　　楚霁一上来，就见景曦身侧不远处，坐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水色衣衫眉目秀绝，哪怕不言不动，也有一种风神秀彻、清雅绝伦的风姿。
　　景曦朝他介绍：“这是本宫的驸马，谢云殊。”又转头对谢云殊道：“楚霁楚枕溪，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就是本宫跟你提起那个还没及冠就先取了字的朋友。”
　　其实如今在景曦的心里，两世追随她的楚霁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在她心中分量远胜于谢云殊。但楚霁并不知道，景曦这一番话落在他耳中，就像是景曦和谢云殊十分亲近投机，连自己身边的亲信都跟谢云殊一一提起过了。
　　听景曦如此自然地称谢云殊为驸马，楚霁神色微动，很快又敛起那一丝异色，正要开口，谢云殊已经抢先一步，朝着楚霁一笑，微微颔首道：“久仰，楚大人。”
　　谢云殊笑也笑的端雅从容。
　　楚霁也回以一笑，同样颔首为礼：“久仰驸马文思通达，形容洒脱，颇有名士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二人说完了虚假的客套话，景曦便道：“好了，枕溪，运回来的那批东西你都收好了吗？”
　　到了谈正事的时候，谢云殊就自觉地闭了嘴，他自忖晋阳公主对他还没有太深的信任可言，现在瞎掺一脚，只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景曦说的‘那批东西’实际上指的就是在‘刺客劫掠’中被掠走损坏的第一批嫁妆。安排人手的时候，第一批人去牵制住禁卫的视线，带着禁卫转移战场，暗中的一批则趁无人能抽身顾及嫁妆，将它们全部偷偷运走。
　　因为景曦的人手在离青萍山最近的平章县城里早就盘下了一处酒楼做据点，上下关节也早已打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早早将嫁妆运至酒楼伪装一番，马不停蹄又送往了晋阳。
　　由于抢占了先机的缘故，等禁卫从附近开始排查商队车辆、搜寻嫁妆下落的时候，这批嫁妆已经运出了百里之外，半分线索也没有留下。
　　楚霁闻弦歌而知雅意，抚掌笑道：“我正要说这个——其中珠宝首饰等物，已经找了可靠的人手，把上面的宫造印记磨掉，再稍稍加以改制，就是崭新的东西，绝不会被识破。”
　　景曦道：“那就好，这些东西轻易不能动用，先严严实实藏起来，留作后备资金。”
　　“至于公主特别点出来的那张琴……”楚霁又道。
　　景曦道：“你想要？但是本宫已经许出去了。”
　　楚霁笑吟吟的：“这倒不是，臣只是好奇，公主把它许给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许给我了！

21.晋阳
　　景曦扬起眉。
　　若是谢云殊不在这里，她当然可以坦坦荡荡说出绿绮是赠了谢云殊。但此刻谢云殊就坐在她身侧，景曦总觉得说出来有些不妥。
　　但不妥在什么地方，景曦一时间也琢磨不明白。
　　她顿了一顿，楚霁便“啊”了一声：“原来是赠与驸马了。”
　　景曦：“……”
　　这就是臣下太了解主上的坏处，哪怕沉默不语，他都能巧妙地看出来主上在想什么。
　　鸾车一路行进晋阳城中，龙骧卫在前开道，宫人高呼：“晋阳公主鸾驾至此，闲杂人等退避！”
　　景曦向外看去。
　　禁卫将百姓隔绝在街道两旁，道路笔直宽广，两旁的商铺房屋不比京中巧思重重，却也有着建州特殊的风貌。放眼望去，只觉心胸舒朗开阔，风貌大气沧桑。
　　景曦听见身旁的谢云殊一叹：“真是‘中原北门形势雄，想见城阙云烟中’啊！”
　　鸾车行至晋阳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齐朝公主中不乏有以大城为封号的，但齐朝并没有将公主遣去封地的惯例，因此封地不会修建府邸。不过晋阳原本是前朝秦王的封地，有一座秦王府，将秦王府修缮一二，换了匾额，就是如今的晋阳公主府。
　　晋阳公主府前人头攒动。上至知州、巡检使，下至晋阳当地大族，都挤在公主府大门前迎接景曦。
　　其中有几个还在人群最后小声议论起来：“好端端的公主怎么会离京？”
　　“你没听说过这位公主往日在京中的名声？或许是皇帝不喜，才……”
　　“嘘！小声点，这话哪是能随便说的！”
　　就在看似平静却又议论之声不绝的这种境况下，鸾车缓缓驶来。
　　“拜见晋阳公主！”
　　数不清有多少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重重叠叠传入了鸾车之中。
　　紧接着，众人看见鸾车窗上的帘子轻轻一动，一道非常清润的女声传了出来：“各位久候在此，本宫不胜荣幸，可惜如今有伤在身，不能一见，有负诸君厚爱，待伤势痊愈，定然于府中设宴款待诸君。”
　　那声音动听，却隐隐有些中气不足。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纷纷道：“公主凤体尊贵，应该好生保养。”
　　“公主客气了。”
　　“我家也供奉了一位名医，若是公主不嫌弃，今日就让他上门为公主诊脉。”
　　……
　　在这一片嘈杂之中，鸾车里的晋阳公主又开口了：“林大人，唐大人，本宫离京前，就曾听过二位大人的美名佳绩，明晚本宫在公主府设下小宴，请二位大人过府一叙。”
　　知州姓林，巡检使姓唐。
　　林知州第一个开口：“臣多谢公主厚爱，明晚臣就前来叨扰了。”
　　他是晋阳公主一派的人，谁都知道，因此景曦开口请他过府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然而这位唐巡检使一向是个彻彻底底的中立派，谁也不倒向，谁的面子也不太卖。
　　一时间其他人心里就不由得泛起了些许深思。
　　唐巡检使显然也愣了一愣，只是公主开口相邀，总不能推拒，便也跟着道：“臣明晚必然前来赴宴。”
　　车里的晋阳公主又咳了两声，闷闷的。她的声音越发显得中气不足：“如此甚好，各位慢走，本宫就先入府了。”
　　众人自然又是纷纷恭送。其中林知州脸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建州上下并非完全一条心，他一个空降的强龙也不能压住所有的地头蛇，现在晋阳公主来了，无疑是天降一座坚实的靠山。
　　鸾车一进公主府，大门就被关上了。景曦从鸾车上下来，站在庭院里打量着这座公主府。
　　整座公主府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最前面一处是外院，用于安置门客幕僚，楚霁在派人修缮院子的时候，已经十分机智地把外院最好的一侧厢房留给了自己。
　　景曦：“……你怎么还在公主府里圈地呢？”
　　第二进院子是原先做秦王府时，秦王所居之处。往前可以召门客议事，往后可以回后院找美人，修的也最豪华富丽。改做公主府之后，这里就是景曦的居所了。
　　第三进院子就是所谓的‘后院’，原本是用来安置妻妾的。景曦粗略一看，发现谢云殊只能住在第三进院子里原本秦王正妃的居处。
　　这样确实是有点委屈谢云殊，身为男子被安排在后院中居住，原本就容易让人心生屈辱，第三进院子又不算很大，显得有些逼仄。
　　景曦安慰道：“第三处院子除了库房之外，都可以交给你来安排，本宫不插手。”
　　谢云殊笑着颔首，道：“这样就很好，多谢公主。”
　　他说的是真心话，谢云殊年幼时就随外祖父和舅舅出门游历，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他虽然长了张精雕细琢的脸，骨子里却藏着名士的洒脱。他可能会因为院子住不下所有人发愁，却不会因为住在后院里就觉得备受屈辱、自怨自艾。
　　见谢云殊如此识趣，景曦也微笑道：“那云殊你就先去院子里安置吧，有什么缺损不足，尽可以去找本宫身边的人要。”
　　谢云殊明白景曦这是和楚霁有话要说，想要支开他，便点一点头，带着素晓等人离开了。9sg
　　他背影笔直孤清，行走时宽袍广袖随风而动，没有一处不优雅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对他会十分冷淡呢。”谢云殊前脚刚走，楚霁后脚就调笑道，“你不是十分厌恶谢丛真吗？”
　　景曦同楚霁慢慢往正厅里走去，淡淡道：“没有必要在小处上刁难谢云殊，只会显得本宫气量不足，本宫将来自然会与谢丛真一一清算，何必现在对着谢云殊泄愤?”
　　楚霁半是玩笑道：“谢云殊京城第一美人之名远扬，就连晋阳公主的铁石心肠也能打动啊，只是你要小心后宅起火，他姓谢，和你可不会一条心。”
　　景曦道：“他安分，还可以活；不安分，就只能死，本宫不是蠢货，不会全无提防之心。”
　　楚霁看了景曦半晌，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道：“究竟为什么你突然要自请离京，为此我不得不丢下南州那一摊子事，千里迢迢跑来建州为你打前站，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帮你修房子。”
　　他语气轻松愉悦，却隐有肃然之意。
　　景曦没有立刻答话。
　　她在厅中的一把圈椅中坐下，立刻有貌美侍女殷勤捧茶上来，为她和楚霁依次斟茶。温热青碧的茶水中茶叶打着旋儿，煞是好看。
　　待侍女斟完茶退下，景曦才低声道：“因为郑启祥之死，虽然那群老东西没有找到证据，但是他们已经对本宫极度戒备，再加上太子吴王虎视眈眈，睿王也暗中使绊子，本宫再留在京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意兴阑珊地道：“说起来你我还错看了睿王——你知道吗，谢云殊之所以成了本宫的驸马，就是他在背后运作，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本宫、谢丛真、太子全都被他算计了进去。”
　　“睿王。”楚霁低声道，他手指关节在圈椅扶手上笃笃扣了两下，“慢慢和他清算。”
　　很快，他又道：“那郑启祥的死到底是怎么做的，正三品副都御使死的不明不白，你的手段长进不少啊。”
　　景曦原本该得意的，却突然肃然了脸色，叹了口气：“是他夫人下的手，郑启祥死之后，他夫人也就没了半条命，本宫离京前，好端端一个美妇人已经形销骨立，不似人形。”
　　“他夫人？”楚霁道，“你用郑启祥的那个秘密去说动了他夫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借此要挟郑启祥，这家伙爱妻如命，肯定不敢让他夫人知道。”
　　景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微苦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提起郑启祥，她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郑启祥私德有亏，气节不失，本宫早就借此要挟他，可他宁可身败名裂，也坚决不肯放弃联名参奏本宫。”
　　说到此处，楚霁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安慰景曦道：“他越有气节，迂腐起来造成的危害就越大，郑启祥一门心思维护储君正统，可太子还没登基就敢纵容手下贪赃枉法，等登了基天下百姓还能好过？他读书读迂腐了，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贤者得之，不是所谓的储君正统。”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然而说的人和听的人态度都很平常。楚霁一边说着，一边还随手拎起茶壶，把景曦杯中的茶水加满了。
　　“你说得对。”景曦叹了口气，“本宫只是可惜，这些臣子不能为本宫所用。”
　　“感叹完了吧。”楚霁似笑非笑地问。
　　景曦：“？”
　　她直觉楚霁又要问出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还不等叫停，楚霁就一针见血道：“公主，有两件事你需要给我一个交代——其一，为什么突然要将所有埋藏在京中的暗探撤离？其二，为什么非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布置一场刺杀，平白为吴王睿王做嫁衣吗？”
　　景曦痛苦地捂住了脸。
　　这两个问题归根结底其实是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牵涉到半年以后发生的太子中毒一案，她根本没办法现在说出来。
　　不得已之下，景曦只能竭力转移话题。
　　“枕溪。”景曦抬起头来，真诚道，“本宫现在不能跟你解释，但是其中自有深意。”
　　楚霁：“确实很深，深到我根本看不出来。”
　　景曦头痛地揉着眉心：“对不住，枕溪，本宫现在没法说清楚，你看在本宫伤势未愈的悲惨境遇，能不能先不要追问了。”
　　楚霁认真看了她两眼，俊秀的面容上还带着揶揄笑意，口中道：“不是承影动的手吗，他下手有分寸，你再晚到两天，伤就好了吧！”
　　景曦往后倚的时候又不小心压到了伤口，她吸了口气，道：“是本宫自己弄得，一不小心就伤的有点严重，差一点伤到骨骼。”
　　檀色衣摆一甩，楚霁站了起来。
　　他蹙着眉，神情肃然，那种风流的神色已经敛起：“怎么自己动手了，你下手能有分寸吗，伤的怎么样，我来看看情况。”
　　“……”景曦往上拉了拉衣襟，“枕溪，这就不必了吧，伤在背上。”
　　“？”楚霁十分莫名地看她一眼，“我说手拿过来，我把脉看看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22.尴尬
　　“……”
　　诡异的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景曦讪讪伸出手去。
　　楚霁一边搭上景曦的手腕，一边深深叹了口气：“公主，你对我的人品有点信心行吗？”
　　他搭了片刻，就收回手来，道：“没什么大问题，吃点枣吧，补血。”
　　诊完脉，楚霁也没有接着追问，只问了句：“往后能说的时候，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景曦如逢大赦，连忙点头。
　　若是换个下属这样对景曦说话，景曦立刻就能让他滚出去。然而楚霁追随她多年，情分非比寻常，是景曦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更何况景曦的决定下得匆忙，她本就心虚三分，自然对楚霁更加温和。
　　“龙骧卫现下还没有回京复命，他们在这里，本宫不方便做什么大动作，这几日你多盯着晋阳上上下下，有什么事秘密来报。”景曦又叮嘱了一句。
　　楚霁道：“你放心。”
　　话音刚落，云秋从外面进来，朝景曦禀报：“殿下，现在您院子里那处厢房已经整理出来，可要将端穆皇后的灵位请进去？”
　　景曦立刻起身：“本宫过去，你们先别动！”
　　她疾步朝外走去，云秋和楚霁也急忙跟上，楚霁低声问：“公主还把端穆皇后的灵位一并请过来了？”
　　云秋道：“是，殿下离京时特意将端穆皇后的灵位请来，还单独准备了一辆马车。”
　　---
　　第二进院落里并没有太多人，能留在这处院子里的，都是景曦的心腹，外加一个自认为是景曦心腹的云容。现下都各自忙碌，有意避开了院子里装着端穆皇后灵位的那口红木小箱。
　　景曦走过去，轻轻将箱子双手抱起来。
　　她生怕遇刺的过程中损伤母亲的灵位，特意将它留在了京中。一直等到宫中的人第二次来给她送嫁妆行李，才命人将它一并送了过来。
　　灵位往往令人避之不及，哪怕是先皇后的灵位。然而景曦抱着这口小箱，却觉得异常安心，就像是母亲还在身边看着她一样。
　　宣皇后在时，纵然玩弄权势辣手无情，对唯一的女儿景曦却极其疼爱，不惜一切代价为她铺路。时至今日，景曦想起自己的母亲，都只有孺慕怀念之意。
　　她抱着那口小箱，往特意开辟出来的那处厢房里走去。
　　所有婢仆都没有跟上去，哪怕是一向在公主府里来去自如，从不需要避忌的楚霁，都识趣地站住了脚，目送着景曦抱着宣皇后的灵位，独自进了那间屋子。
　　楚霁凝视着景曦的背影。
　　晋阳公主素爱红衣，然而今日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巧合，她穿了件藕色的外衫，从背影看上去，与宣皇后颇为相似。
　　“公主和端穆皇后不愧为母女。”云秋突然听到楚霁冒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很多人说景曦肖似其母，以女子之身意图插手朝政，牝鸡司晨张狂无度。事实上，宣皇后行事比景曦更为稳妥，没有景曦那样张扬，然而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必定是杀招。
　　楚霁还记得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见到宣皇后时，凤座上的女人穿了件淡青色的宫裙，杏眼桃腮，笑容浅浅，全然不似传言中弄权恶毒的妖后模样。
　　宣皇后招手将他叫过来，端详了片刻，道：“是个漂亮的孩子，往后你就和昭昭一起读书。”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温柔的，楚霁恍惚间以为面前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国公夫人，二人如出一辙的温柔和气。
　　“楚霁遵命！”他应了一声。
　　宣皇后就笑了起来，伸手将她身边的晋阳公主拉了过来，叫他们一起出去玩儿。
　　那时候楚霁还比较天真，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皇后如此温柔和气，为什么会被传为妖后——明明她刁蛮高傲的女儿晋阳公主才是难缠的那个！
　　一直到他同晋阳公主私自跑去前朝宣政殿外，结果正撞上几个穿着官服、涕泪横流的人被架在殿前的广场上挨板子，打的鲜血横流血肉横飞，惨叫之声不绝。
　　楚霁当场就吓得愣在原地，一旁的嬷嬷连忙去捂晋阳公主的眼睛。却被晋阳公主挣开，唤了声母后，就冲进殿去，扑进了宣皇后的怀里。
　　——宣皇后就坐在宣政殿里，御台之上，正头也不抬地批着奏本，手里拿着的是御笔，朱砂从笔尖上滴下来，像一滴鲜红的血。
　　瑟瑟发抖的幼年楚霁仰头，正撞见宣皇后抱起来女儿，往殿外看了一眼，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一抹诡谲的笑意从此铭刻在了楚霁心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噩梦的来源。纵然后来见过了更可怖的景象，更险恶的人心，楚霁都坚定地认为，宣皇后才是当世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女人。
　　——或许那个‘女’字也可以去掉。
　　楚霁畏惧她，却也敬佩她。
　　云秋不解地转头去看楚霁，却见这位风流俊秀的公子笑意微敛，轻声一叹：“这样很好！”
　　这句话说的是真心的。时至今日，他都在心里大逆不道的认为，宣皇后倘若活到今日，景曦说不定已经被封了皇太女，根本不用煞费苦心步步为营。
　　景曦越像她母亲，未来的路就能走得越平顺。
　　厢房的门吱呀一响，景曦走了出来。
　　她的神情很平静，回手小心地将门合上，走到近前，还叮嘱了云秋：“除了本宫，谁都不准私自进去。”
　　云秋连忙应下。
　　楚霁笑吟吟道：“下次祭拜端穆皇后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景曦看他一眼，“那是我母后，带上你做什么？”
　　她把奇奇怪怪的楚霁推走：“做你的正事去，明天晚上的小宴你一起去。”
　　楚霁：“我做正事，那你呢？”
　　景曦理直气壮：“本宫很累，回去休息。”
　　楚霁刚想说什么，一眼看到景曦眼下淡淡的青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叹气道：“算我运气不好，天天被你压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
　　连日赶路，再加上伤势未愈。这些日子，景曦的精神并不好。她回房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云秋闻声进来：“殿下要传膳吗？”
　　景曦摇头道：“本宫不饿。”
　　她茫然地凝视着面前花纹迥异的床幔，缓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原地坐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谢云殊给忘了，问云秋：“谢云殊在哪里？”
　　云秋道：“驸马一直在第三进院子里，方才奴婢路过院门的时候，见他身边的侍女去厨房了，想来现在在用晚膳。”
　　“用晚膳？”景曦起身道，“本宫去看看，总不好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
　　她心里实际上存了点愧疚，因为明晚的夜宴，景曦并不打算让谢云殊同去。
　　谢云殊毕竟姓谢，景曦就算再心大，也不能任由他在晋阳来去自如，结交当地名流士族——他是襄州裴氏的外孙，又有才名于世，只要他愿意，能很轻易地笼络当地士族。
　　这点算计不能宣之于口，说出来也平添尴尬，但终究不能什么都不说。
　　云秋也只当景曦心血来潮，便提了盏宫灯，随着景曦往后院去。
　　公主府中无人不识晋阳公主，景曦一路上畅通无阻地进了后院，就见房中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轮剪影，谢云殊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景曦举步往房中走去，刚走到门口，谢云殊身边的侍女素晓迎面过来，正看见景曦，啊了一声，连忙行礼：“奴婢拜见公主！”
　　“不必多礼。”景曦示意她起来，“你家公子呢？”
　　谢云殊闻声而至，从内间的门里转出来，有些惊讶于景曦的到来：“公主怎么过来了？”
　　“其实你可以唤本宫的小字。”景曦道，“本宫过来看看，这里住着还好吗？”
　　“这里很好。”谢云殊微笑，“昭……公主用膳了吗，可以和臣一起用膳。”
　　他原本想依着景曦的话，改口唤她小字。然而话刚出口 ，谢云殊就感觉到仿佛过分亲密，他有点不太自在，顿了顿，又唤回了公主。
　　景曦也意识到有些过分亲近了，她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走到谢云殊身旁，先看了一眼外间桌上摆满一桌，却未动一口的碗碟，又往内间看去：“你怎么还没吃？”
　　谢云殊眨眨眼，往旁边挪了挪，让景曦踏进内间：“臣正在写家书，准备写完这封就用膳。”
　　内间的桌案上正铺陈着笔墨纸砚，一封信已经写到了尾声，只剩下落款尚未写完。
　　景曦随意地一瞥，正看见一个“儿”字，就明白这封信大概是写给谢云殊的母亲裴夫人的。她不愿当着谢云殊的面窥探他的家信内容，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称赞道：“你的字很好。”
　　这字确实很好，谢云殊字迹行云流水，风格清瘦隽秀，却并不显得无力，反而隐有骨骼棱角在其中。
　　听了景曦的称赞，谢云殊顿时露出笑容来：“多谢公主称赞。”
　　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景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他的笑容极为真挚，似乎真的是纯粹的因为称赞而喜悦，没有丝毫敷衍。
　　景曦有些诧异。她看惯了人心诡谲，谢云殊在她的眼里就像是一池清澈的湖水，干净清透的过分。
　　但是如果说他什么也不懂，却也不对。这些日子谢云殊一举一动挑不出丝毫差错，严守界限，别说景曦不想找他麻烦，就算存心想责罚谢云殊，恐怕都找不到理由。
　　“真奇怪。”景曦在心里想，“谢丛真那个老家伙怎么养出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孙儿？”
　　“公主？”她微微一出神，被谢云殊敏锐地捕捉到，唤了她一声。
　　景曦回过神来。
　　谢云殊正抬手将一管紫毫笔放回笔架上，转过头问她：“公主，要一同用膳吗？”
　　“也好。”景曦想了想，道，“正巧，本宫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你们恰饭不带我？

23.惊变
　　虽然景曦说着商量，但她的话一出口，谢云殊就知道，景曦实际上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委婉的命令。
　　“好。”谢云殊一口应下。
　　见他应下，景曦也松了口气，正欲开口，谢云殊又问：“既然小宴不需要出席，那是不是也不能离开公主府？”
　　景曦纠正道：“你若是想开文会诗会，不大方便，如果只是想出去看看晋阳的风景民情，倒是无妨。”
　　归根结底，她只是不愿让谢云殊与当地名门士族有过多的往来，并不是当真想要把谢云殊当成一只金丝雀一样牢牢锁起来。
　　“那就好。”谢云殊微笑起来，有种春月柳般说不尽的秀美风雅，“早听闻晋阳有中秋灯会，人流如织，堪称盛景，如果错过了真是一大憾事！”
　　景曦觉得谢云殊真是好心性，她还没安慰，谢云殊自己就安慰了自己。
　　她嗯了一声，道：“中秋灯会确实很有名，到时候本宫有空的话，可以和你同去。”
　　谢云殊侧首看她，眼底衔着细碎的光芒：“那就提前谢过公主赏光了。”
　　次日晚，公主府花厅
　　酒过三巡，楚霁举杯与唐巡检使对酌，席间谈笑风生，气氛正好时，云霞走了进来，在景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一旁的楚霁竖起耳朵去听，只隐隐约约听到“驸马”“准不准”几个零散的词。
　　“除了本宫的书房和寝室，其他地方随他去。”景曦也低声道，“绿绮给他一并送过去。”
　　云霞应了一声，转身又出去了。
　　趁着唐巡检使举杯吨吨吨灌酒，楚霁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景曦道：“没什么，谢云殊说月亮不错，想找个地方弹琴，问本宫能不能往外院这边来。”
　　楚霁哦了一声：“话说回来，今天上午龙骧卫和禁卫回京的时候，你是不是把往京城送信的人也塞进他们队伍里了？”
　　“是啊。”景曦道，“一共十多封信，本宫派人专程送回京城也太麻烦了——别这么看我，我写不了这么多，只有三封是我的，其他的信全部姓谢！”
　　“……”饶是楚霁对谢云殊一直怀着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敌意，也不由得咋舌，“他这是一晚上没睡，全用来写信了吗？”
　　这时对面的巡检使抬起酒杯朝景曦遥遥一敬：“公主怎么不饮？哦对了，公主伤势未愈，确实不宜饮酒。”
　　“没有的事。”景曦微笑，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楚霁脸色顿变，手指猛地一动，悬在空中。
　　景曦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的酒，将酒杯往案上一放，朝楚霁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大人请！”
　　巡检使哈哈大笑，同样举杯一饮而尽。
　　---
　　谢云殊抱了绿绮，带着两个人在公主府里游荡。
　　他身边除了素晓这个侍女，还有个侍从，叫做宝泓，其实就是砚台的别称。宝泓伸手想替谢云殊抱琴，却被谢云殊止住了。
　　别的琴也就罢了，谢云殊实在舍不得把绿绮交到别人手里。
　　“公子，咱们往哪里去呀？”素晓问。
　　谢云殊想了想：“先去园子里看看，那里似乎有个凉亭，要是没有的话，就只能到第一进院子里的假山那边去了，不过还是尽量不去那里——公主在那院子的花厅里宴饮。”
　　素晓皱着眉，低声喃喃道：“公主也太不像话了，宴饮不准公子出席，反而带别的男子去，也不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她比谢云殊大了十岁，是看着谢云殊长大的。说是侍女，倒更像是半个姐姐，昨晚景曦来过之后，素晓心中就替谢云殊不忿，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忍了又忍。
　　谢云殊停步，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素晓！”
　　素晓跟随谢云殊多年，很了解他的脾气。谢云殊不爱动怒，这样斥责一句，已经是心生不悦了，连忙住口，然而没走两步，她忽然愣了愣，啊了一声。
　　“怎么了？”谢云殊问。
　　宝泓道：“素晓姐姐是不是绊着了，这边园子里的灯稍微暗了一点——要不我扶着你？”
　　素晓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刚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从墙头上闪过去了，仿佛是个人。”
　　宝泓年纪不大，想象力倒是不弱：“这里不会是有鬼吧，听说这里原本是前朝秦王府，秦王后宅之中妃妾折损颇多……”
　　他话未说完，就被素晓狠狠剜了一眼：“胡说什么！”
　　谢云殊也道：“不要妄议鬼神，也许只是只猫。”他顿了顿，见宝泓神色有些惊惧，便道：“既然害怕，就去第一进院子里吧。”
　　第一进院子是宴饮所在，就属那里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事实上园子里也有守着的侍卫，但因为园子大，灯台又不足的缘故，总显得黑漆漆的。
　　于是主仆三人折回第一进院子里，花厅是宴饮之处，院中隔着假山另一边是个凉亭，凉亭下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潺潺而过，水颇为清亮。
　　这条小溪设计的很是巧妙，自假山下而过，与园中的清池连通，偶尔还有几尾小鱼从园中的池水一直游到此处，是个颇好的景观。
　　谢云殊对这里很满意。
　　他侧首往假山对面望了望，发现假山将对面的花厅遮的严严实实，除非绕过来，否则很难看见他，就更满意了。
　　谢云殊坐下来，将绿绮横放在膝上，试了试音，刚要抬手，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眉心一蹙，一小队侍卫绕了过来，见到谢云殊，愣了一愣：“不知驸马在此，驸马恕罪。”
　　为首那个侍卫谢云殊有点印象，前来晋阳的路上和他打过照面。先说了声无妨，然后道：“你们这是有什么事？”
　　侍卫巡逻到各处都有固定的时间，这组侍卫却来得很急，不像是例行巡逻的样子。
　　为首的侍卫愣了愣，含糊道：“没，没什么，例行巡逻罢了。”
　　这下谢云殊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秀眉微蹙。然而他没打算在公主府里多管闲事，只道：“我在这里抚琴，你们若是没事，就快走吧！”
　　“驸马。”侍卫却没立刻离去，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道，“驸马是一直在这里抚琴吗？”
　　“不是。”谢云殊道，“我刚刚从园子那边过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道：“公主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有外人潜入府内了吗？”
　　“！”
　　谢云殊这句话出口的刹那，他面前所有侍卫的神情都僵住了。
　　月光下，谢云殊漂亮的眼睛像是一泓清澈的秋水，然而这些侍卫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只觉得冷汗涔涔。
　　“回驸马，确实如此。”为首那侍卫低声道。
　　他们确实想要隐瞒，但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欺骗驸马。
　　谢云殊神情冷肃了下来。
　　他原本想明哲保身万事不管的，但是假如真的有人潜入了公主府，那么无论是他，还是在宴饮中的景曦、楚霁以及知州和巡检使，都会身处在危险之中。
　　始终浅淡如同春风拂面的笑意从谢云殊的唇角眉梢完全消失了。
　　他双手按在琴弦上，冷声道：“什么时候的事，禀报公主了吗？”
　　“没有。”侍卫的头垂的更低了。
　　在侍卫们的解释之下，谢云殊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这些侍卫不是景曦从公主府里带来的，而是按旧例公主开府，应赐一百侍卫，他们就是被赐下来的，不是公主亲信。
　　晋阳公主府中，上至侍从官，下至外院洒扫，都有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上面刻着各自的身份和编号，要进门需得核验腰牌，登记编号。今夜公主府小宴，他们这些人被分派来守护公主府外门附近，然而，其中的一个侍卫，中途只出去方便了一次，回来之后一摸腰牌居然不见了。
　　众人以为腰牌只是掉落在了地上，但是当十余人来来往往找了一刻钟都没发现，这些侍卫就知道问题大了。
　　——腰牌多半是被人蓄意拿走了！
　　原本只要上报即可，丢失腰牌本为无心之失，然而侍卫想进院子禀报时，却骇然发现，丢失的那枚腰牌编号已经被登记在了簿册之上。
　　——这说明已经有人拿着那枚丢失的腰牌，堂而皇之的进了内院！
　　听到此处，谢云殊突然想起了方才素晓所说，她在园子里看见的那个一闪而逝的身影。
　　那当真是错觉吗，还是已经有人悄悄潜入了公主府的二三进院子之中？
　　谢云殊蓦然起身。
　　“素晓。”他先唤了一声，“你去找公主身边的云秋或者云容云霞，请她们通禀公主，宝泓，你去找公主从京城公主府里带来的护卫长。”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些侍卫，不欲多说，只道：“你们本来该立刻通禀公主的。”
　　这些侍卫的心思谢云殊也能猜出一些，无非他们不是晋阳公主带来的亲信，本来就不受信任，如果丢失腰牌的事闹大，地位更加尴尬，所以才抱着侥幸的想法，想先找一找。
　　但现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谢云殊抱起绿绮，沿着回廊向花厅的方向走去。
　　守在厅外的云秋显然已经听了素晓的话，急急迎过来。
　　谢云殊抢先道：“去通禀公主吧，此事只能请公主立刻派护卫将整座府邸完全控制住一一筛查，容不得犹豫了。”
　　云秋重重点了点头：“驸马先到偏厅稍坐，奴婢立刻禀报公主。说着，她转身急急往花厅里走去。
　　谢云殊目送云秋走进厅中，蹙紧的眉稍微松开一些，发现素晓正惶然看着他，等他吩咐。
　　他朝素晓做了个手势，示意素晓冷静下来：“先去偏厅，这不是我能插手的，公主自会决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仿佛尖锐的匕首，陡然划破了浓郁的夜色。
　　那声惨叫，竟然是从公主府内院中传出来的！
　　谢云殊蓦然驻足，望向内院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9.15）入v，入v当天三更合一，也就是说我要写一万字（擦汗）
　　谢谢小天使们支持

24.交锋 ·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刹那间人人变色！
　　花厅外谢云殊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花厅内林知州失手打翻了案上的千日春，满杯酒水泼洒于地；唐巡检使从半醉中惊觉, 一手摸到腰间佩刀处，却摸了个空。
　　所有人, 花厅内外的所有目光, 都不自觉地投向了高座之上的晋阳公主。
　　云秋在景曦耳边的耳语尚未说完, 然而也不需要她说了。早在叫声响起的那一刻，公主府内院的护卫已经向着叫声响起的地方合围而去，另有一批护卫急急赶来, 将花厅护住。
　　这些护卫是景曦自京城公主府中带来的人，纵然变起仓促，不知前情，仍然比那一百名侍卫应变速度快的多。
　　景曦松了口气，看向林知州与唐巡检使，温言道：“二位大人不必惊慌，方才有贼人私自潜入府中，本宫的护卫已经前去捉拿，必然不会让二位大人受到半点损伤。”
　　然而林知州和唐巡检使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景曦的安慰好转, 尤其是唐巡检使，脸色几乎都要发青了！
　　地方官吏一向是知州掌管民政, 巡检使掌管驻军与治安。如今公主刚到晋阳，第二日就有人潜入公主府，还是在知州和巡检使都在公主府上宴饮的时候，这无异于当场在他们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巡检使起身道：“是臣治下不严, 才让贼人潜入府中惊扰了公主！”
　　林知州也跟着起身赔罪，被景曦摆了摆手挡了回去：“二位大人不必自责, 等护卫将那贼人拿下再做处置。”
　　巡检使和知州前来赴宴，身边也是带了随从护卫的，虽说人手不算多，但都守在府外，若是那人想要冲出去，立刻就会陷入包围之中。
　　“驸马呢？”景曦想起方才云秋说过，是谢云殊派人来报的。
　　云秋道：“奴婢刚才请驸马去偏厅了。”
　　“连偏厅一同守好。”景曦吩咐道，“不知府里还有没有什么危险，别让他出来。”
　　云秋应了声是。
　　不过片刻功夫，公主府护卫首领纯钧就快步进来，道：“公主，四名贼子已经被围困于园中。”
　　“围困？”景曦问，“怎么还没有拿下？”
　　公主府中的护卫都是宣皇后在时慢慢培养出来的，武艺精练不输龙骧卫，一共四名贼子，却能与护卫们缠斗如此之久。景曦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坐井观天，把府中护卫想的太强了。
　　纯钧脸一红，道：“是卑职护卫不利，最多一盏茶时分，臣等必然将其全部拿下。”
　　景曦最欣赏纯钧的就是这一点，哪怕受责，也绝不会推卸责任，大谈敌人太强。她摇了摇头，唤了声：“承影，你去！”
　　---
　　园中激斗正酣。
　　四名黑衣人手持刀剑，各自背对作战。他们出招既狠又快，兵刃有如伺机而动的毒蛇般，招招攻向公主府护卫的要害之处。
　　“锵！”
　　护卫猛地抬手，死死架住已经逼至眼前的刀刃。然而对方力道极强，竟然将他挡架的刀锋一点点压弯，似乎马上要斩入他的咽喉。
　　“！”
　　死亡的阴影当头笼罩，极度惊骇中护卫身后的同伴大喝一声，一手持刀横劈而来。
　　那一刀去势既快又急，如果沾上了当场就能将那名黑衣人一刀两断，然而四名黑衣人彼此脊背相靠的作战方式不但使得他们规避了背后的攻击，还使得层层围住他们的公主府护卫人虽然多，却无法同时出手攻击。
　　黑衣人眉目一敛，随即刀刃一拨一绞，不知怎么的，顷刻间将身前那名护卫咽喉勒住，硬生生拖到了自己身前做屏障。
　　眼看那横劈的一刀就要斩落至同袍身上——
　　风声呼啸而至，梅花刀疾飞而来！
　　黑衣人勒住那名公主府护卫，全然没有料到居然会有暗器当头落下，他倘若闪避，身后的同伴与他脊背相贴，必然避无可避。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的犹豫之间，梅花刀如雨般逼近眼前。
　　下一秒玄色身影急扑而至，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鹰隼，剑影寒光闪烁，须臾间刺入了黑衣人的咽喉。
　　“一个。”
　　那名劫后余生的公主府护卫连忙就地滚开，黑衣人尸体砰然落地。
　　他这一死不要紧，顿时将三名同伴的背后空门全部让了出来。
　　不等其余三名黑衣人及时应变，剑锋灵蛇般绞上另外一人脖颈，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
　　承影及时抽剑，当头架住另一个黑衣人刺来的一刀，半明半昧的灯火下，他森白的侧颊上溅落了一点殷红的血。
　　紧接着他身形骤转，软剑一抖，顷刻间连刺六剑，逼得对方只能回刀格挡，而承影借机抽身，须臾间急退数步之遥。任凭公主府护卫潮水般涌上，将那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两个。”承影剑锋往下一垂，雪亮剑锋不沾鲜血，血沿着剑尖滚落而下，滴进了黑暗中。
　　---
　　“两个活口，已经绑起来了。”
　　景曦看向林知州：“按理来说，审案应该算是林大人的分内之责。”她余光一扫，看见略显焦灼的唐巡检使，话锋也跟着一转，“但治安原本是唐大人的职责……”
　　唐巡检使原本打定主意绝不站队，尽了为官的义务就行，没想到晋阳公主刚到这里的第二日就出了事，连忙主动请缨：“请公主将这二人交到臣手中，臣定然给公主一个交代。”
　　景曦漫不经心地端起温热的茶水：“本宫原本以为晋阳民风淳朴安定，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后还要本宫身边的护卫亲自出手。”
　　她长叹了一口气：“本宫离京前，父皇还担忧本宫在晋阳会水土不服——谁知水土不服没有，命倒是快保不住了！”
　　唐巡检使早听说这位晋阳公主多灾多难，在离京的路上遭遇了一拨刺杀。倘若今日稍有疏忽，让这潜入府中的贼人伤了公主……那恐怕不只是丢官，性命都未必保的住！
　　景曦先敲打了唐巡检使几句，话锋又是一转：“不过……父皇日理万机，本宫不欲让他为这些琐事分心。”
　　眼看景曦要松口，唐巡检使忙道：“公主放心，臣虽不才，拷问几个贼人还是做的到，必然挖出幕后主使给公主一个交代。”
　　景曦作势想了半天，缓缓道：“好，纯钧，你派人亲自把这两个贼人押送到巡检司，留下给唐大人打个下手，也好帮着唐大人尽快将幕后主使挖出来。”
　　纯钧应道：“卑职明白！”
　　唐巡检使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晋阳公主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要留两个人在巡检司盯着，以防巡检司从中做什么手脚吗？
　　他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晋阳公主话里的意思，虽然不是十分信任巡检司，好在也没打算将此事上达天听，看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皇上申饬了。
　　唐巡检使半喜半忧地拎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走了。
　　“这两个人应该是江湖人，或者是江湖上的杀手。”景曦凝视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低低道。
　　林知州一惊：“公主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景曦微微颔首，她道：“你不是一直说建州当地士族对你不服吗，这可是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建州当地也有不少积淀颇深的士族，其中身份最高的是刘、卫、楚三姓。
　　林知州奉命空降晋阳，要为晋阳公主景曦积攒势力，势必会触及这三姓的利益。其中建州楚氏和楚霁的家族算是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林知州就刻意拉拢楚氏，分而化之。然而刘氏和卫氏在建州盘桓多年，树大根深，不是轻易能动摇的，因此林知州迟迟没能将建州全盘掌控。
　　林知州怔了一下：“公主是说这些江湖客与刘氏和卫氏有关？”
　　“卫阚！”楚霁今晚喝了不少酒，神志虽然清醒，却有些困倦，正一手支着脸颊醒神，闻言突然道，“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人，原户部侍郎周平山的异父弟弟，现在就在晋阳，他姓卫！”
　　林知州一脸茫然。
　　景曦索性将前因后果一起告诉林知州：“端穆皇后在时，曾经以贪腐的罪名杀了原户部侍郎周平山，他有个异父弟弟卫阚，一直在江湖上打转，结识了不少江湖人，数日前本宫离京时，卫阚也从京城一路向建州来，最终进了晋阳城。”
　　“这个卫阚是卫家人？”林知州没有刨根问底景曦为什么会怀疑卫阚，反而拐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开口的不是景曦，反而是楚霁：“不确定。”
　　楚霁酒量好，但是容易上脸，他半边脸都是绯红的，不适地拧着眉道：“卫阚自从进了晋阳城，就找不到踪迹了。”
　　“啊？”林知州短暂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声音，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
　　——晋阳公主的人能把卫阚一路从京城盯到晋阳，却偏偏一进城就丢了。没道理卫阚傻乎乎地走了一路，进了晋阳就突然聪明起来了。
　　最大的可能性是，卫阚在晋阳有一个藏身之地，而这个地方极其严密，严密到了轻易无法深入查探的地步。
　　偏偏他又姓卫，那么卫阚出身卫家的可能性很大。
　　林知州阴暗地想着：哪怕卫阚不是出身建州卫氏，也得让他出身建州卫氏。
　　这场小宴也没能继续下去，唐巡检使离席不久，林知州也自请离去。
　　花厅里空荡下来，侍从们退至门外。
　　楚霁看向景曦：“你没事吧？”
　　人一走景曦就撑不住了，她和楚霁恰好相反，喝酒并不上脸，酒量却差的惊人。她晃了晃，点了点头：“还好。”
　　楚霁心想你这可不像还好的模样。
　　他忍不住道：“你不如先回去休息——唐槐庵一个巡检使罢了，也值得你如此给他面子？依我说，还不如将今日有人潜入府中之事捅到宣政殿里，皇上现在正对你心存怜爱愧疚，未必不能借机把巡检使换上咱们的人！”
　　景曦道：“你忘了本宫为什么自请来晋阳了？”
　　楚霁一愣。
　　景曦接着道：“本宫是为了避祸，为了等太子和吴王两败俱伤从中牟利，之前自导自演刺杀一事，是为了以后做准备，但可一不可再，如果本宫身在晋阳，还动不动就在京城里掀起风浪，太子和吴王难道会放过本宫？那我离京做什么！”
　　“何况巡检使不会换的这么轻易，就算换也不一定能换上咱们的人，还不如让唐槐庵先占着这个位置。”景曦又补了一句。
　　“也是。”楚霁起身，面颊上的绯色稍微消退了点，“我先走一步，那些赐下来的侍卫是真的不行，得把他们筛查一遍哇。”
　　“你去吧。”景曦一手撑着脸颊，缓了缓才道，“丢了腰牌的那个侍卫，还有隐瞒不报的那一队侍卫，都抓下去审讯一遍，看看他们有没有问题。”
　　楚霁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记得把外院的侍卫换成你的护卫——要不然我住在外院很没有安全感哇！”
　　景曦揉着眉心，意识到楚霁是真喝的不少，他哇来哇去的样子很像景曦那个不满一岁的幼妹。
　　她问：“承影，承影你在吗，记得等会去给纯钧传个话，让他把外院人换了。”
　　云秋：“……公主，承影刚才溅了些血在衣服上，他先回去换衣裳，公主你同意了的！”
　　景曦就又转头道：“承影他这会不在，本宫等会吩咐他去传话——枕溪，人呢？”
　　云秋：“……公主，楚公子已经走了！”
　　景曦：“……”
　　人走光了，景曦也彻底撑不住了。
　　她果断道：“扶本宫回去。”
　　“公主。”景曦被云秋扶着，还没走出花厅几步，突然谢云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侧首看去，谢云殊怀抱绿绮，身披黛色外袍，正站在不远处的偏厅门口。
　　景曦奇道：“你还没回去？”
　　谢云殊道：“臣奉公主之命，留在偏厅里不得外出。”
　　他语气轻快，似乎并不介怀景曦把他忘记了，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本宫忘了，抱歉。”景曦有点愧疚，“走吧，同本宫一起回去。”
　　谢云殊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晋阳公主其实不难相处。刚接到赐婚旨意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晋阳公主可能处处刁难，甚至命都不一定能保的住。
　　然而晋阳公主不但没有如此，对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关照。哪怕对他有什么疏漏之处，也会加以补偿。
　　以晋阳公主和谢家针锋相对的关系来看，她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七月里的晋阳白天炎热，夜风倒是清凉。被冷风一吹，景曦的醉意也少了大半，她解释道：“方才府里并不安全，唯有花厅这边人手最足，你若是待在外面，或许有遇险之虞。”
　　谢云殊听出来景曦这是在向他解释，含笑道：“公主的用心臣都明白。”
　　景曦侧首看向他怀里抱着的绿绮：“这张琴怎么样？”
　　谢云殊赞叹道：“不愧为世间名琴，果然是实至名归！”
　　他信手在琴弦上一扫，一串清润的琴声流泻而出，煞是悦耳：“旧闻瑶琴有四善九德，绿绮能兼具其中之六，殊为不易。”
　　“四善九德？”景曦饶有兴趣地问，“本宫倒是不知，这是什么典故？”
　　琴艺景曦只学了个皮毛，她既不感兴趣，又没这方面的天赋，不要说什么四善九德，她现在完整的曲子都未必能弹出三首以上。
　　但在她此刻看来，谢云殊实在太美了。皎洁的月色洒在他的身上，宛如为谢云殊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使得他整个人散发一种超离于尘世的美。
　　——景曦对琴不感兴趣，但她对美人感兴趣！
　　谢云殊丝毫没有察觉到晋阳公主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听得景曦出言发问，他便当真讲了起来：“四善九德是对琴音色的评判标准，四善指的是‘苍、松、脆、滑’，九德则指‘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事实上，一张好琴能占得其中几项就殊为不易。”
　　说着，谢云殊袍袖轻扬，在琴上依次弹拨几下，继续道：“绿绮则能兼备于此……”
　　他的声音极其清澈而柔和，语调不高不低，景曦看着谢云殊那张脸，心想当年母后找来教她学琴的师父但凡有谢云殊三分风神，她都不至于一学弹琴就犯困。
　　谢云殊将九德中的最后一项“芳”讲完时，景曦的居处正好到了。
　　她顿住脚，心里惊叹为什么这条路如此之近，嘴上却道：“本宫歇下了，你回院子时记得不要往园子那边走，今日潜入府中的贼人就是在那里伏诛的。”
　　“臣知道了。”谢云殊微微颔首。
　　景曦微蹙了秀眉，道：“你不必自称臣。”
　　她说完这句话，又感觉有些奇怪。只是还不等她细细思索，谢云殊就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云殊……我知道了。”
　　院子里的灯火略有些黯淡，景曦站在阶下，房门已经打开了，亮如白昼的光从屋中照射出来，落在她的身上。
　　景曦耳下的红翡镶金耳饰随着她侧首的动作微微晃动，有种意外的俏皮。
　　谢云殊看着她，只觉得晋阳公主和她的这对红翡镶金耳饰有种意外的相似之处。
　　——一望而知的娇贵明艳。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八字，用来形容这位高贵的公主，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
　　景曦的酒量实在是差。
　　夜风只能短暂地驱散她的醉意，谢云殊的美貌也不能使她清醒。次日清晨从床榻上醒过来的时候，景曦只觉得头晕眼花。
　　景曦一边喝粥，楚霁一边嘲笑她：“你喝的那点酒还不够我的零头，公主，你往后还是不要碰酒了！”
　　嘲笑别人是会遭报应的，下一秒，景曦就漠然开口，模仿着楚霁昨晚的语调：“要不然我住外院十分没有安全感哇！”
　　“哇”字念的极重，极其神似地还原了楚霁昨晚的神情语态。
　　“……”楚霁僵住了。
　　景曦没忍住笑了出来。
　　楚霁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准备怎么做——我是指卫阚一事，你拿个章程出来，尽快将这边的事处理好，我好赶回南州去继续争取郑蝉的支持。”
　　上一世遇刺之前数月，楚霁就秘密离开京城，前往南州，为的是代表景曦与南州守将郑蝉谈判，意图争取郑蝉的支持。
　　南州虽然带了个南字，却在齐朝的北边，郑蝉手握大军驻守边关，地位不在建威将军孟少辉之下，说话更是一言九鼎，极有分量。
　　景曦道：“你只管去南州就是了，本宫亲自坐镇晋阳，难道还需要你费心？郑蝉的分量很重，你多费点心思，退一万步说，就是不能将他争取过来，也决不能让他倒向太子和吴王。”
　　虽然上一世最终的赢家是睿王，但景曦死后观察了他二十年，最终发现睿王虽然有心机又有手段，但实在不足为虑。
　　原因无他，睿王的实力太弱了。但凡景曦没死，太子、吴王没有两败俱伤，睿王根本就没机会登上皇位。
　　心机不能弥补奇差无比的实力，景曦仔细评估之后发现，睿王最大的杀伤力也就是像这次在熙宁帝面前进谗言，把谢云殊许配给她了。
　　她连提都懒得提睿王。
　　楚霁犹不放心：“那卫阚……”
　　景曦解释道：“他没机会了，这几日本宫不会离府，他也不可能再让人混进来了——如果不是本宫初来乍到，那些侍卫有了疏漏，这些人根本就进不来，把侍卫全部换下去，用本宫自己带来的护卫，你觉得他们还有这个机会？”
　　公主府的护卫都是用熟了的，卫阚再想偷个腰牌混进来，简直难如登天。
　　“你为什么会认定这是卫阚的人？”楚霁突然道。
　　景曦一愣：“不是他还会是谁？”
　　楚霁摇头：“我不是质疑你的结论，我也觉得这像是卫阚的人——我想知道的是，卫阚最开始是怎么进入你的眼中的？”
　　“一个江湖人。”楚霁淡淡一哂，“无官无爵，他那兄长也不是多么高的官职，折损在端穆皇后手下的官员不少，你为什么偏偏关注起了周平山的家人，连他的异父弟弟都要查，而且还真查出来这个人心怀不轨？”
　　景曦顿时大觉头疼。
　　怎么楚霁又问到她最不好答的问题上来了？
　　见景曦不答，楚霁似笑非笑：“算了，公主你有其他的情报来源也很正常。”
　　他本意是想激起景曦的愧疚，然而他猜得方向完全错误，景曦又迫不及待想找个台阶下：“正是如此，你放心，以后本宫一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这句话话中的敷衍很不明显，但楚霁和景曦相识多年，他几乎是立刻就听了出来，差点气得笑出声来：“现在不行吗？”
　　景曦无辜地看向楚霁：“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剩下的三千字我想修改一下，中午十二点准时更
　　我努力写出我能达到的最好水平，谢谢大家的支持~
　　古琴的四善九德：摘自网络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红楼梦》中的《警幻仙姑赋》

25.京城 · 
　　三日后 皇宫柔仪殿
　　“贵妃怎么还不出来？”吴王的生母林昭仪蹙着眉, 问柔仪殿的宫人。
　　宫女垂着眼，低眉顺眼地道：“回昭仪，奴婢不知。”
　　林昭仪不悦地偏过身去, 朝身前的顾贤妃搭话：“贤妃姐姐，贵妃娘娘这架子可够大的, 咱们这些嫔妃来给她请安, 在这殿里等了一刻钟, 都等不来贵妃娘娘大驾！”
　　顾贤妃眼也不抬：“妹妹慎言。”
　　“嘁！”林昭仪轻哂一声，看不惯顾贤妃那故作淡然的姿态，“也是, 贤妃姐姐多么高洁淡然的人，自然不乐意和本宫说这些——要知道贤妃姐姐一向从容，太子被削了职位禁足东宫，还能不紧不慢一笑而过呢！”
　　嘲讽顾贤妃一句，林昭仪尤嫌不足，居然还笑盈盈转头，问身侧的一位婕妤：“李婕妤，你说是不是？”
　　顾贤妃和林昭仪位份仅次于贵妃之下，又是太子和吴王的生母。李婕妤一个也不敢得罪, 她附和了林昭仪，立刻就要得罪顾贤妃, 不附和林昭仪，就是下了林昭仪的脸面。
　　李婕妤左右为难，一时间急的话都不会说了：“妾，妾……”
　　她求救的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但哪个又敢冒着得罪两位高位妃嫔的风险出来替她解围？一个个都垂下头去，只剩林昭仪笑盈盈的, 猫戏老鼠般地盯着她：“李婕妤，怎么不说话呀？”
　　“够了！”顾贤妃低斥一句，“这里是贵妃娘娘的柔仪殿，不是你的春和宫！”
　　林昭仪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玩意，手中团扇一扬，突然娇笑了起来：“贤妃姐姐何必动怒，妾不过白开一句玩笑罢了！”
　　“开什么玩笑，说出来让本宫听听！”
　　林昭仪蓦然抬首，只见柔贵妃已经搭着宫女的手臂，从殿后转了出来。
　　众妃嫔立刻起身，欠身拜了下去：“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柔贵妃在殿上落座，淡淡道：“都起来吧。”
　　各位妃嫔又依次落座，只听柔贵妃道：“林昭仪，你开的什么玩笑，说出来让本宫也听听？”
　　林昭仪就是再肆无忌惮，也不能当真当着柔贵妃的面把她方才的话说出来，讪讪一笑：“没什么，妾不过随口一说，难登大雅之堂，还是不说出来污了娘娘的耳朵了。”
　　柔贵妃冷冷道：“既然难登大雅之堂，就不要随意开这样的玩笑，免得丢了自己的脸！”
　　原本在晋阳公主未曾离京前，柔贵妃虽然掌管宫权，却一直秉持着“少说少错，少做少错”的原则，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愿管的太多，就怕出了什么差错要牵连到景曦身上。
　　但是自从景曦被逼得自请离京，又在离京路上遭遇了刺杀，柔贵妃一改从前的温吞作风，先借着太子被禁足的机会收走了顾贤妃手中协理的那部分宫权，在林昭仪得意起来的时候，又毫不客气地对她加以打压。
　　因为对柔贵妃和景曦既愧疚又怜惜，熙宁帝默许了柔贵妃的做法。这种情况下，自然没人傻的一头撞上去给柔贵妃开刀，就连一贯张扬的林昭仪，都暂时收敛起了气焰。
　　林昭仪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还得赔笑：“妾身受教了。”
　　“罢了。”柔贵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无事就各自回去吧。”
　　往常柔贵妃是一定要留她们下来敲打一番的，今日早早将她们打发走，林昭仪反而不习惯了。她一边随着妃嫔们往外走，一边还止不住地频频回头往柔仪殿看去。
　　她往回看的时候，正巧看见一顶青色软轿在柔仪殿门口停住，从轿子里下来了一个身形袅娜的女子，乌发霜衣，神色清冷。
　　“那是……”林昭仪感觉有点眼熟，她想了半晌，双手一合，“是谢家那位裴夫人！”
　　她冷笑一声：“怪不得着急打发本宫走，想必是晋阳公主来信了，才没空刁难本宫——什么东西，一个沾了端穆皇后光封的贵妃罢了！”
　　“娘娘慎言！”随行的大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这里人多口杂，传出去可是要命的！”
　　林昭仪哂笑：“看你那老鼠胆子！”只是终究没有再开口了。
　　---
　　裴夫人清晨被柔贵妃传入宫中，收到了谢云殊请晋阳公主帮忙捎回来的一匣子信。
　　柔贵妃还很是艳羡：“驸马孝顺，写了这么多信回来。”不像她可怜的昭昭，外家无能，亲眷淡薄，一共写了三封信回来，除了她和熙宁帝，剩下一封信还是给暗卫的。
　　回到谢府之后，裴夫人将信整理了一遍，遣人把给谢丞相的信送过去，又派人将谢云殊写给外祖父和舅舅的信尽快送去，这才拆开了谢云殊写给她的信。
　　谢云殊在信中说他的处境并不算差，晋阳公主并非苛刻之人，晋阳的风貌也不坏，唯一忧虑的就是肩膀上伤势未好，不宜过多抚琴。
　　另外，他提及谢丞相曾经再次要求他往京中传信，被他以裴夫人为借口推拒了，请裴夫人不要责怪。
　　裴夫人当然不会责怪她的儿子。
　　她气得原本雪白的脸颊都泛起了潮红，当即起身就要去找谢丞相问个清楚。没走两步，又停住了脚步，意识到自己现在冲过去质问谢丞相，好像谢云殊在信里告状了一样，对谢云殊不利。
　　襄州裴氏虽然势大，可谢云殊毕竟姓谢，总不能和谢家闹僵。
　　“欺人太甚！”裴夫人恨恨地坐下。
　　她性情一向冷淡，然而事关膝下唯一的独子，裴夫人也不能继续冷淡下去了。
　　侍女连忙上来劝慰：“夫人别急，公子这不是很好吗？”
　　裴夫人余怒未消：“他就知道惺惺作态！云殊要被赐婚的时候，我要去宫里求情，他说什么圣旨不能违抗，拉着云殊进宫谢恩去了；现在云殊被迫离京，他倒好，没有半分不舍，还要云殊为他打探消息，全然不顾云殊的安危！”
　　裴夫人越想越气：“云殊就是被他连累的，如果不是他跟着瞎掺和，站到太子那边，皇上怎么会下旨把云殊赐婚给晋阳公主？”
　　裴夫人动怒之际，谢云殊那封给谢丞相的家信也送到了谢丞相手中。
　　“云殊的信？”谢丞相拿在手中捻了捻，却没立刻拆开，而是信手放到了案上，神色冷然地问，“卫阚人呢？”
　　垂首站在谢丞相身前不远处的侍从道：“相爷，我们已经在那几处宅子都找过了，一个人都没有，房中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有焚烧过东西的痕迹。”
　　谢丞相沉吟起来，片刻之后，他一挥手：“不必找了，人全部撤走，用过的东西烧掉，卫阚这是不打算再和本相合作了。”
　　这只谢姓老狐狸眯起了有些浑浊的双眼：“卫阚恐怕是觉得官场中人靠不住，准备自己去寻晋阳公主了，现在他八成已经往晋阳那边去了。”
　　侍从惊声问道：“相爷，现在要派人去拦截吗？”
　　“拦截什么？”谢丞相呵呵一笑，“卫阚与端穆皇后母女有杀兄之仇，怀恨在心，生出了报复之意，无论成与不成，都与本相无关。”
　　侍从犹豫着张了张嘴。
　　“你说。”谢丞相道，“有什么见解就说出来。”
　　侍从道：“那卫阚一个江湖人士，眼界既浅，见识又粗糙，他要去刺杀晋阳公主，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失手被擒，会不会牵连到相爷身上？”
　　谢丞相惊讶道：“为什么会牵连到本相身上，就凭他一张嘴信口开河——哪怕那些御史风闻奏事，都不会听信这种无稽之言，一个无官无爵的江湖人罢了，他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再说。”谢丞相道，“卫阚成功的可能性不是不大，是根本没有，他身边那些不过是和他一样的江湖人罢了，没有人帮忙，他们连靠近晋阳公主都做不到。”
　　更别说晋阳公主似乎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似乎听到了关于他们的消息。
　　晋阳公主那句“说不定明天就要被刺杀在朱雀大道上”，留给了谢丞相很深的阴影。
　　他确实是打探到了晋阳公主的行踪，命令卫阚六月十九，于朱雀大道上刺杀晋阳公主。却被景曦一言道破，自此谢丞相开始疑神疑鬼，怀疑有人泄密。
　　虽然没查出来泄密的人，但谢丞相不敢大意，立刻叫停了刺杀计划。没想到卫阚那个鲁莽的家伙以为他另有打算，居然带着人走了。
　　那又如何？谢丞相淡淡想着。
　　安置卫阚的宅子，是他派人转了多道手，用假的户籍去购买的。和卫阚联络，派的手下也全程蒙着脸，根本不留下任何线索——谢丞相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透露过，卫阚只知道是朝中一位颇有能量的大人和他合作。
　　哪怕卫阚失手被捕，也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至于合作……谢丞相高居庙堂之上，哪里会纡尊降贵的和江湖草莽谈什么合作？就算卫阚那个兄长还在，也没有和谢丞相平起平坐的资格。
　　从始至终，在谢丛真眼里，卫阚不过是一枚随处可见，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千字来啦，明晚九点准时更新~

26.礼单 · 
　　唐槐庵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 讪讪看向堂上的晋阳公主。
　　虽然取了个颇似文官的名字，但唐槐庵确确实实是个武官，年不过四十就能做到一州巡检使这样的位置, 也算官运亨通。
　　景曦长睫微垂，注视着唐槐庵：“也就是说, 唐大人, 你费了整整三日的功夫, 也没能撬开这二人的嘴——还弄死了一个？”
　　她的声音不沾丝毫烟火气，充满冷淡的质疑：“本宫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杀人灭口了！”
　　“！”
　　唐槐庵连忙辩解：“回公主, 臣万万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这二人的口风实在太严，臣不得已上了重刑，眼看他们就要熬不住了，谁知这个人居然性烈如此，狱卒一个没看住，他竟然咬舌自尽了!”
　　眼看景曦脸色不善，唐巡检使又连忙往回找补：“虽然没有拿到关于幕后主使的口供，但臣发现, 他们所使的招式是建州以西一个门派‘镇溪门’的武功，臣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镇溪门带人过来认人了！”
　　当下官府威势很盛, 官府有力，江湖上的门派自然就要遵纪守法。建州、南州这一带驻军颇多，当地宗派也乖巧听话，十分配合, 有时还会主动帮忙捉拿逃犯，维护治安。
　　“镇溪门？”景曦想起来晋阳的路上, 谢云殊跟她讲山水的时候，曾经讲过建州西边有座溪山，问，“镇溪门是不是在溪山那个方向？”
　　唐槐庵一拍大腿：“公主见多识广，镇溪门就在溪山上。”
　　景曦一算距离，顿时蹙眉：“这一来一去要拖到什么时候？唐巡检使，本宫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这四人画像贴在晋阳城内大街小巷，只说这两人犯了大罪，不日即将处死。”
　　她话没有说完，然而唐巡检使已经明了其中意图：“公主这是要引蛇出洞啊！那幕后主使就算不现身，也可能会引来他们的亲眷友人，只要引来人，就能打开突破口，公主英明。”
　　景曦笑而不语。
　　唐巡检使觉得未必能引出幕后主使，是因为他把这四名江湖人看做了受雇于人的杀手刺客，然而景曦心里清楚，卫阚恐怕付不起雇凶的钱财，这四个八成是他找来的朋友。
　　她饶有兴味地一笑。
　　这二人能抵死不在重刑之下开口，一诺千金重。那他们的朋友卫阚，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友人赴死呢？
　　唐巡检使告辞的时候，景曦又提醒了他一句：“剩下的最后一个，本宫不希望他再死了。”
　　“一定，一定。”唐巡检使擦了把汗，“臣已经为他请了医士，绝不让他有半点闪失。”
　　眼看着唐巡检使匆匆离去，景曦往后倾身，斜靠在榻上，冷笑了一声。
　　楚霁从后面转出来，摇头道：“唐槐庵还是谁都不想靠拢，谁也不想得罪，这样不行。”
　　景曦淡淡道：“那就逼得他不得不靠拢过来。”
　　说完这句话，她垂下头去翻看着来自京城外暗探报来的消息——虽然京城内的暗探全部撤离，但是景曦在京城外其他地方仍然布置了很多人手。
　　她翻看消息的姿态就像皇帝在翻阅奏折，看到一半笑了出来：“太子被削职禁足了。”
　　楚霁从景曦背后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如果他能沉住气，过几个月就有翻盘的机会，过年的时候皇上肯定得放他出来。”
　　景曦心想再过半年他就要完了，只是这话不能宣之于口，她付之一笑，道：“吴王不会同意的。”
　　“那倒也是。”楚霁在她下首坐下来，“我们就在京城外坐山观虎斗就好。”
　　他又补充道：“虽然你应该忍不住，但是我还是得劝一劝你——既然要低调行事，就别再动不动上书要干这个干那个的，人不在京城，宣政殿里还经常出现你的奏折，太子和吴王想忽视你也不容易。”
　　景曦保证：“本宫以后尽量只上请安折子。”
　　楚霁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你努力说到做到吧。”
　　他又道：“我午后就动身去南州，中秋节之前大概回不来了，你记得到时候往南州送点节礼，也好借机把郑蝉身边的人打点一下。”
　　“可以。”景曦一口答应，“你放心，京城里楚国公府的那一份节礼我也替你备好送去，不用担心这些。”
　　和楚霁一同吃了顿午饭，展望了一下未来的发展计划，景曦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又传来林知州，暗地里密谋怎样削弱当地士族的影响力，将建州全盘掌握在手中。
　　待得林知州离去时，天已经快黑了。
　　景曦靠在椅中合眼休息了片刻，云秋就进来问：“殿下要用膳吗？”
　　景曦认真思考了一下，问：“谢云殊那里摆膳了吗？”
　　云秋卡了一下，招手唤来个小宫女问了两句，才答道：“驸马现在应该刚开始用，宝泓不久前刚去厨房传了膳，还没走多久。”
　　“那就去他那里。”景曦起身道，“本宫正好有节礼的事要嘱咐他。”
　　谢云殊饭吃到一半，突然听闻公主过来，连忙起身相迎，道：“公主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好。”明明这是谢云殊的屋子，景曦坐下的动作却无比自然，“你的菜式有些简薄，厨房克扣了不成？”
　　公主府里其他的事情景曦都放权给了谢云殊，原本的管家留在京中打理京城那座公主府，景曦又没有心力在对外扩张权力之余再兼顾公主府里的琐事。但唯有护卫和厨房这两个最要紧的地方，景曦是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她看着谢云殊桌上的四个碗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厨房克扣了谢云殊的用度。
　　谢云殊忙道：“公主多心了，我外祖父一向提倡晚膳简薄，我是受他影响，并不是有人克扣。”
　　“那就好。”景曦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简薄，奢不僭上，简不逼下，才是长久之道。”
　　谢云殊笑道：“公主教诲的是。”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谢云殊在景曦面前更放松了些。他将恪守礼数和洒脱从容结合的很好，既不显得局促，又不过分放肆。哪怕是一开始对谢云殊怀着深深提防之意的云秋，都不得不承认，哪怕不看谢云殊那张脸，都很难讨厌他。
　　虽然菜式不多，不过景曦和谢云殊胃口都不大，四个碗碟也足够两人吃了。待用完晚膳，婢仆将碗碟撤去，景曦才道：“本宫前日将准备节礼一事交给了你，现在恐怕还要再多给你加一重负担——楚国公府的节礼，你一并准备了。”
　　她不担心谢云殊会在节礼上做什么手脚，反正礼单最后都是要她过目的，节礼也是直接从公主府库房里出，中间没有能做手脚的余地。
　　谢云殊闻言也不意外，微笑着应下，道：“那我就按着给丞相府的分量来为楚国公府备节礼了。”
　　“不必。”景曦道，“楚国公府的礼比丞相府减去两分。”
　　她再器重楚枕溪，也不能越过正经的驸马去，否则落在好事之人眼中，她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声誉又要雪上加霜。
　　景曦否定完谢云殊的意见，又语重心长地道：“本宫既然将准备节礼的任务交给你，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必处处小心，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
　　她睁着眼说瞎话，表情无比真诚，一副对谢云殊全然信任的模样。好像在谢云殊院子的下人里面塞了四个人用来监视谢云殊的人不是她一样。
　　谢云殊也不知信了没有，但光风霁月的少年名士是不可能这样反驳她的，他一手支颐，莞尔道：“多谢公主信任，云殊必然不负所托。”
　　少年人一举一动都自有韵味，何况谢云殊还是一个极其出众的大美人。景曦看着他的容貌，真心实意道：“你笑起来格外好看，以后可以多笑一笑。”
　　“……”谢云殊没料到景曦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时卡住，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说完这句话景曦就感觉不对，好像在调戏谢云殊似的。
　　还是谢云殊先打破了静默，他转开话题：“最要紧的几份礼单我暂时列了个大概，细节处再慢慢添补，公主要不要先看看？”
　　景曦正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口无遮拦，她甚至开始想：为什么自己对着谢云殊，总是容易说错话？
　　她把责任归结到了谢云殊身上：谢云殊那张脸实在太容易让人分神，他长得有问题，都怪他父母！
　　远在京城的裴夫人打了个喷嚏。
　　谢云殊主动转移话题，景曦求之不得，忙道：“拿来让本宫看看。”
　　礼单一入手，景曦就讶异地扬起了眉梢。
　　无他，实在是谢云殊这几份礼单做的太好，虽然他声称只做了个大概，细节还要添补，但送礼多年的景曦感觉，这几份礼单直接拿去用就行。
　　景曦一边看一边称赞：“很好，想不到你不仅文思敏捷，连这些俗事都能做的这样好！”
　　她还以为谢云殊这种仙人之姿，一心只想游历山水的少年名士对此俗务会完全不感兴趣。
　　“人总不能不食人间烟火。”谢云殊莞尔，“公主过奖了。”
　　“给贵妃的节礼再加一千两银票和一千两散碎银子。”景曦补充道。
　　谢云殊点头应是，心中暗暗纳罕。
　　柔贵妃和晋阳公主之间，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倒像是完全反过来了似的。
　　看到最后一份礼单，景曦的目光凝住了。
　　她淡淡道：“这一家的节礼减去一半。”
　　谢云殊一愣。先做的这些礼单，都是给要紧的人的，一下子砍去一半，这节礼未免太过难看了。
　　他往景曦手中的礼单看去，在看清礼单上的名字时，目光讶异地一顿。
　　上面写的是：辅国公府。
　　——也是端穆皇后和柔贵妃的母族，景曦的外祖家。
　　作者有话要说：
　　奢不僭上，简不逼下——《后汉书·王畅传》

27.惊闻 · 
　　端穆皇后母女与辅国公府关系不睦, 在京中不是隐秘。
　　不孝不悌、冷血薄情。这样的骂名宣皇后和景曦都没少背过。谢云殊如果自幼长于京城，参知朝政，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然而谢云殊不是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继承人, 他幼年时被送到襄州和他的名士外祖父游历山水，吟风咏月, 身上空背了个宗子的名头, 其实对京中隐秘、朝堂中事一问三不知。
　　谢云殊虽然不知内情, 但好在他很会察言观色，神色丝毫不变：“好，我再修改一下。”
　　景曦看见辅国公府这四个字就大倒胃口, 她能和上辈子夺走她性命的谢丛真虚与委蛇以待来日，却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宣家人。
　　她没有随便迁怒别人的习惯，也不愿意让辅国公府影响她的心情。景曦随手把辅国公府的礼单往谢云殊手里一塞，语重心长道：“你还不知道人心的险恶——送节礼给他们家，我们连回礼都收不到，这种赔本生意不能做！”
　　谢云殊：“……”
　　了解了，这种赔本生意确实不能做！
　　景曦挺喜欢和谢云殊聊天，谢云殊身上仿佛有一种沉静自守的气质，只要坐在他身边, 景曦就能跟着内心平静下来。
　　她在谢云殊这里坐了一刻钟，喝了杯茶, 听谢云殊弹了两首曲子，才心满意足地从谢云殊院中离开。
　　谢云殊将景曦送出院外，回头一看身后的宝泓猛地大松一口气，仿佛受了什么惊吓, 疑惑道：“你怎么了？”
　　宝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公主也太吓人了，我看见公主冷脸, 就觉得心惊胆战。”
　　“公主其实很平易近人的。”谢云殊哭笑不得，“好了，你若是畏惧公主，下次公主过来的时候你就不必在旁边侍奉了。”
　　宝泓：“……”
　　宝泓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对谢云殊‘平易近人’的判断大为不解。
　　景曦言之凿凿要将辅国公府的礼单砍掉一半，但怎么减也是要讲究技术的，谢云殊反复斟酌，又花了两天将所有礼单处置妥当，带着礼单去景曦院中请她过目的时候，正逢云容值守在外。
　　云容自知已经被绑上了谢丞相这条船下不来了，对谢云殊也就多了几分讨好关照之意。见谢云殊过来，先是低声道：“方才知州大人求见，公主正在书房和他议事，驸马这会怕是见不到公主了。”
　　“无妨。”谢云殊道，“去通报吧，若是公主无暇见我，我就等晚间再来。”
　　---
　　“公主英明！”林知州笑的见牙不见眼，“臣派人守在卫府及卫家几处庄子附近，果然发现了卫阚的踪迹，他藏身在晋阳城郊的一处庄子里，今日一早就从庄中出来，七拐八绕了一大圈，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去了巡检司投案自首。”
　　“倒也算有义气。”景曦一哂。
　　林知州一边附和，一边又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了，卫阚到巡检司去投案自首，臣的人就插不进手了，也不知唐槐庵会怎么处置，若是公主将这桩事交给臣来办，定然能妥妥当当办好。”
　　景曦心里清楚，林知州不过是想借此在她面前邀功。她敛了敛神色，说道：“唐槐庵审讯完卫阚，一定会将他交由本宫处置，林大人，你要知道，一个卫阚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是借此动一动他身后的卫家。”
　　如果只是想杀了卫阚以绝后患，早在楚霁派人盯上卫阚的时候就可以做。她留着卫阚，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卫阚自以为义气干云，拼着性命来救自己的朋友，岂料他这一出现，只要拿到了口供，再查实了他的身份，立刻就能将卫家拉下水。
　　林知州一边连声奉承景曦，一边道：“臣将户籍册中的人又筛查了一遍，卫家并没有叫卫阚的人，这个名字想来是后改的——不过只凭他从卫家庄子里出来这一条，就能坐实他是卫家人了。”
　　景曦突然道：“这可不一定，万一卫家一口咬定他不是卫家人呢，譬如说他是庄子上的仆人私藏的逃犯，只要交出一个下人顶罪，你能硬顶着建州士族的压力将卫家从上到下治罪？”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林知州在建州经营多年，还没能全盘掌控建州的原因了——这家伙忠诚有余，但脑子实在不太够用。
　　景曦叹了口气：“待会本宫给你拨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去卫家庄子上悄悄抓几个人来，审问他们卫阚的身份，然后签字画押有了口供，确定卫阚在卫家的真实身份，一切就好办了。”
　　“殿下。”门前廊上传来极其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云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驸马求见，是前来送节礼单子的，不知殿下要不要见。”
　　景曦原本想拒绝，然而她立刻意识到，上一世卫阚是走了谢丛真的门路，做了谢丛真的刀。
　　谢云殊是谢丛真的嫡孙，那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这个想法使得景曦突然兴奋起来，她不指望能借此将谢丛真这只老狐狸扳倒，但也许能为谢丛真带来些麻烦。
　　“请他进来。”景曦扬声道。
　　不多时，清浅的足音在门前响起，谢云殊推门而入。
　　景曦的书房是府中禁地，她的侍从都不能轻易进来，更别提谢云殊的侍从。
　　谢云殊是一个人进来的，他穿了件霜色的衣裳，更衬得乌发红唇，姿容出众。林知州毫无准备地抬头一看，竟然都被他的容貌所慑，愣了片刻才回神：“驸马。”
　　府中侍从见到谢云殊的面容之后，当场失态的也不在少数，谢云殊早就习惯了。他知道林知州是景曦的亲信，也温和颔首：“林大人。”
　　景曦看了林知州一眼，林知州立刻自觉地起身：“臣先告退了。”
　　“别急着走。”景曦道，“你去隔壁喝杯茶，如果本宫所料不错，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唐槐庵就会派人请本宫过去，你一起去。”
　　谢云殊原本只是走过来了想碰碰运气，他没想到景曦真的会让他进来。他短暂地讶异了一瞬，将礼单递了上去：“公主，这是已经整理好的礼单。”
　　景曦接过礼单随手翻了翻，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就将礼单放下，问：“云殊，你听说过卫阚这个名字吗？”
　　谢云殊尽管不解，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才道：“没有。”
　　景曦在乱七八糟的书桌上翻了翻，翻出卫阚的画像来：“那这张脸你认得吗？”
　　画像上的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岁，一把浓密的络腮胡挡住了下半张脸，模糊了面部特征。谢云殊认认真真看了看，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景曦有点失望地将画像又塞回了乱七八糟的书桌下。
　　“公主可否告诉我，这是什么人？”谢云殊疑惑不解，开口询问。
　　景曦抬眸看着谢云殊，平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这就是潜入公主府那四个贼人的幕后主使。”
　　尽管她贴心的使用了‘贼人’这个词，但没人会认为这四个身怀利刃，能和公主府护卫相持不下的人真是进来偷东西的贼。无论林知州，还是谢云殊，都更倾向于这其实就是刺客。
　　那一刻谢云殊动作一顿，紧接着他脸色变了。
　　谢云殊不认为自己一个不理朝政的人会对刺客的幕后主使有什么印象，他更不认为晋阳公主这句话是随口一问。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景曦眼睁睁看着谢云殊秀美的面容泛起雪白，心知谢云殊何等机敏，大概是猜出了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安抚谢云殊，对方就已经开口了。
　　他轻声问：“和谢家有关，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不更，后天中午十二点两更合一六千字，谢谢大家`

28.卫阚 · 
　　景曦望向谢云殊。
　　谢云殊语气倒还镇定, 然而面色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景曦，似乎在等待她否定的答案。
　　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种堪怜的秀美, 景曦看着他，只觉得心都软了。
　　她以一种怜悯复杂的目光看向谢云殊, 道：“没错。”
　　房梁上百无聊赖正在给自己磨指甲的承影动作一顿, 满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景曦温声道：“你放心, 本宫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本宫难道看上去如此不讲理, 会平白无故迁怒你不成？”
　　她看着谢云殊，像是怕他受不了似的，又道：“你先回去吧，这些礼单你做的很不错，说起来本宫还要谢谢你呢。”
　　晋阳公主的态度越温和，谢云殊反而越难过。
　　他保持着理智，从景曦面前告退。一直到带着素晓等人回了自己的院子，才重重跌坐在榻上。
　　“公子怎么了？”素晓和宝泓都吓了一跳，连忙围上来, “是公主给了公子气受吗？”
　　谢云殊怕他们对景曦心生怨怼，勉力摆了摆手, 道：“与公主无关，是我听说了些消息，所以心绪不太平稳……你们都出去，让我独自冷静一会。”
　　宝泓还不太放心, 但眼看谢云殊已经一手支颐侧首向内，显然是不打算多说什么了, 又被素晓暗中扯了一把，只好跟着退了出去。
　　随着两扇房门轻轻闭上，谢云殊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突然将脸埋进了广袖之中。
　　和谢家有关，和谢家有关……归根结底，还是和他祖父有关！
　　谢云殊茫然地想着：祖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当真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吗？
　　幼年时父亲过世，母亲独居别院，而年幼的自己孤身一人被外祖父带往襄州抚养。那时谢云殊举目四顾皆是茫然，巨大的孤寂包围了他。
　　时隔多年，谢云殊再次感觉到了这种令人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的窒息和绝望。
　　那时他还有外祖父和舅舅的陪伴，带他去游山玩水，习字练琴。
　　然而现在谢云殊什么也没有了。
　　他在榻上坐了片刻，然后又起身，自己到桌前磨墨，开始动手给母亲写信。
　　谢云殊终究还没有全然相信晋阳公主的话，他记住了那个名字，以及那副画像。
　　他要写信请裴夫人帮他调查一下，卫阚究竟和祖父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牵连。
　　---
　　“我有一个问题。”谢云殊走后，承影忍不住从梁上探出头来。
　　景曦一仰头，正好对上承影从空中探出的脑袋，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说吧！”
　　作为景曦的贴身暗卫，除了景曦睡觉的时候，其他时间承影一直都神出鬼没地跟在景曦身边。景曦知道的东西，承影差不多都知道。
　　所以他是真的很疑惑：“那个……卫阚这件事，和谢丛真有关系吗——我是说，这四个刺客潜入府中，应该不是谢丛真主使的吧！”
　　景曦同样疑惑地回视：“对啊，你不是一直都听着吗？这明显就是卫阚自己的意思，谢丛真怎么可能允准这样粗糙的计划？”
　　单纯的暗卫承影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那你为什么跟谢云殊说和谢家有关？”
　　景曦看着承影，仿佛慈母看着自己不太聪明的傻儿子：“当然是试一试能不能把他策反过来。”
　　隔壁喝茶的林知州还没来得及被叫过来，景曦决定花费短暂的片刻时间，把话掰开揉碎了跟承影说一说，也好让他知道人心的险恶：“谢云殊到了晋阳，身家性命就全攥在本宫手里，谢丛真对付本宫，事成了谢云殊没什么好处，事不成谢云殊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你说他知道了之后，心里会怎么想？”
　　“这种时候。”景曦喝了口茶，继续循循善诱，“本宫偏偏不迁怒谢云殊，反而依旧待他温和，谢云殊是个少年名士、翩翩君子，本宫对他越好，他心中有愧，就越坐立难安，然后再想起谢丛真罔顾他性命，焉能不倒向本宫？”
　　承影咋舌：“那万一他不信你说的话呢？”
　　景曦：“那本宫也没什么损失啊！”
　　她理直气壮，打的一手好算盘。反正她本来就没打算拿谢云殊泄愤，如今只是在小处待他再好一点，说不定就能把谢云殊笼络到自己这边来。
　　到时候如何利用谢云殊来对付谢丛真，景曦能想出一千种手段。
　　承影沉默了片刻，发自内心地感叹：“谢云殊的运气，是真的不好！”
　　正当承影在这里啧啧感叹之时，云秋推门而入：“殿下，巡检使派人来报，说凶徒卫阚已经投案自首，请公主移步巡检司听审。”
　　景曦精神一振，顿时起身：“云秋，你去告诉林知州，本宫方才交代他的事赶紧吩咐下去，口供尽快拿到手，然后让他随本宫一起去巡检司。”
　　---
　　这还是景曦自从来到晋阳之后第一次离开公主府。一路上她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貌，然而因为有人潜入公主府的缘故，公主府护卫们的警惕达到了最高峰，将她的马车严严实实包围起来，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景曦揭开车帘，只能看到铮亮的铠甲和密密麻麻的人墙。
　　她沉默着把车帘又放下了。
　　闹出丢失腰牌一事后，景曦让人把相关侍卫全部都扣住审讯了两日，最终发现他们应该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百名侍卫又是赐下来的，景曦也不好轻易处置，最后她把这些人筛选了一遍，不太行的全部送去她在晋阳郊外的一处庄子上，现在应该正在勤勤恳恳地耕种。
　　能留下来的侍卫哪个也不情愿再被打发去种地，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在晋阳公主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可靠，努力向公主府护卫看齐。景曦一路上掀开车帘三次，三次目光所见的侍卫都宛如雄鸡般昂首挺胸。
　　她迷惑地看向承影。
　　承影一言难尽：“他们可能是比较积极，但是护卫不需要这么……这么僵硬，应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对，否则真正遇险，恐怕难以及时应变。”
　　“没事没事。”景曦倒很豁达，“有表现的心是好事，下次训练护卫的时候，记得把他们也带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巡检司，唐巡检使亲自迎了出来，想将景曦带进堂中休息：“公主稍坐片刻，臣正在主持审讯，等拿到口供之后马上就给公主呈上来。”
　　“不必。”景曦止住了唐巡检使的话，“本宫也随你过去看看。”
　　唐巡检使面露为难：“审讯要动刑，恐怕会冲撞公主，而且那卫阚凶性难训，臣也怕他对公主口出不逊——要不公主先去休息片刻，让林大人跟臣来看审讯也是一样的。”
　　被甩在后面的林知州：“……”这时候你倒是想起我了？
　　“无妨。”景曦道，“唐大人不必担心，本宫还不至于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凶徒吓退。”
　　唐槐庵本来还想劝，但一看景曦神色坚定，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请晋阳公主过来，本就是为了向晋阳公主证明自己是在尽力办案，绝无半点推脱。如今晋阳公主想亲眼看一看，反而更能证明自己的尽心尽力。
　　这样的想法在心里一转，唐槐庵也就不劝阻了，将景曦请进了审讯堂中。
　　按理说民政、审案都是由知州主管，巡检司的审讯堂主要审讯的是当地驻军中的违法乱纪、不尊军令者。这里的刑具和审讯手段远比州衙要多，景曦一进审讯堂，就看见一个被五花大绑在一根立柱上的男子。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亲眼看见卫阚。
　　从前在她的心里，卫阚是一个模糊的形象。这个男人在她的心里代表着愚蠢，因为要替一个本就该死的罪人报仇，心甘情愿做了谢丛真手里的一把刀。也居然真的让她功败垂成，死在了最志得意满的时刻。
　　她凝视着卫阚的面容。
　　这个中年男子在画像上生着一把茂密的络腮胡子，投案之后，或许是为了验明正身，巡检司的人已经把他的胡子剃的干干净净，下巴和上半张脸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有种诡异的好笑。
　　然而卫阚注视着景曦的眼神却与他令人发笑的面容截然不同。他眼里满是刻毒的仇恨，死死盯着景曦——早在方才门前的守卫扬声参拜晋阳公主时，他就知道，不远处这个美丽的少女，就是他最痛恨的仇人。
　　假如愤怒的目光可以化成火焰，景曦这一会估计都被烧糊了。
　　唐槐庵还没来得及对卫阚用刑，因此这里的情景暂时还不算吓人。景曦在堂上落座，一手抚平袖间压出来的皱褶，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卫阚一眼。
　　卫阚猛地挣扎起来。
　　旁边的看守立刻一刀背砸在卫阚肩上，怒斥道：“放肆，想死吗！”
　　“咳咳咳！”唐槐庵在堂上猛咳起来。
　　看守这才意识到坐在这里的不只是巡检使，还有一位晋阳公主，连忙俯身请罪：“卑职无礼，请公主恕罪。”
　　“无妨。”景曦温和地道。
　　她抬眼看向卫阚，示意看守将他嘴里的布团掏出来，问道：“周平山是你兄长？”
　　“你这毒……”卫阚嘴里的布团刚被掏出来，立刻就要破口大骂。看守眼疾手快，又是一刀背砸在卫阚脸颊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景曦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接着道：“周平山利用职位之便，在任上不过三年，就贪污了足足三万两银子，大齐律例，官吏私自收受财物超过五百两，处死罪；超过三千两，处死，家眷流放。”
　　她淡淡道：“端穆皇后依律判决，并无冤屈之处。”
　　事实上宣皇后那时日理万机，一般没时间刻意抓贪腐。周平山运气不好，他坐在吏部侍郎的位子上，偏偏和吴王一党走得很近，宣皇后才对他动了手。
　　那时吴王年纪也还小，吴王一党虽然跳的高，但那主要是他的母亲林昭仪和外祖林家不甘寂寞。宣皇后杀了个周平山震慑他们，才让吴王一党低调了下去。
　　虽然周平山运气不好，成了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但他贪腐是罪证确凿，并非诬告臆造。景曦是真的不明白卫阚为什么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非要给周平山报仇。
　　景曦做了个手势，示意看守不要拦，让卫阚说话。
　　“宣氏那个毒妇，不但杀了我兄长，还将我的嫂子、侄儿侄女一同流放边关，让他们孤儿寡母惨死异乡，何等狠毒！”
　　卫阚一得到开口的机会，立刻撕心裂肺的狂吼出声，声音之大使得整座审判堂中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毒妇”二字，分明直指已逝的端穆皇后。唐巡检使眼皮一跳，偷偷看了景曦一眼。
　　景曦神色不变，唯有眼底隐含冷光，森然到了令人直视会觉得心惊胆寒的地步。
　　她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你舌头没了！”
　　卫阚犹自不知危险近在眼前，兀自狂呼：“妇孺何辜，妇孺何辜啊！”
　　他用仇恨的目光恨恨瞪着高座之上的晋阳公主，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京城探访兄长，却听闻兄长已经因贪腐被斩首，周府被抄，寡嫂和年幼的侄儿侄女们被流放边关。
　　这对于卫阚来说，不下于五雷轰顶！
　　他立刻变卖了身上所有的财物，四处寻人打探消息，问出了寡嫂和侄儿侄女的下落。然而等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往边关，想把孤儿寡母救出来的时候，却惊闻他们母子三人身体荏弱，已经病死在路上。
　　一直到端穆皇后去世，国母薨逝，举国同悲。
　　命妇哭灵，太子公主扶棺相送。天下人一年不得歌舞饮宴，京城中每家每户均需素服哀悼。
　　卫阚混迹在人群中，被禁卫严严实实挡住。
　　他用仇恨的目光凝视着晋阳公主的车驾缓缓经过，心里只有无尽的恨意。
　　他的兄长全家都已经惨死，然而害死兄长的仇人却能风风光光以皇后的身份葬入皇陵，她的女儿依旧高高在上锦衣玉食。
　　卫阚不甘心。
　　然而他不能让他的挚友因为自己的仇怨而枉送性命，只能满心不甘地投案自首，期盼能换得四位挚友的平安。
　　——他还不知道四个挚友已经死了三个。
　　景曦还没开口，一边的林知州已经抢先大怒：“周平山贪腐数额巨大，本就该死，他的妻儿是受了他自己的连累，与端穆皇后何干？”
　　卫阚轻蔑地看向大怒的林知州，唾了一口：“走狗！”
　　林知州：？？？
　　林知州：！！！
　　林知州正要勃然大怒，一旁的景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命官，是要受刑的，本宫看你应该不怕——既然如此，你再多说一句，本宫砍你那四名同党一根手指。”
　　卫阚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了脖颈的鸭子。
　　景曦温温和和地看向他：“你在京城的时候，藏身在哪里？”
　　卫阚闭口不答。
　　景曦想了想，平易近人的换了个问法：“你们能在京城藏身，应该是有一位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帮了你们吧，他帮你们隐藏踪迹，帮你们探查本宫的行踪，让你们能成功刺杀本宫？”
　　卫阚仍旧不答，但景曦注意到他面部轻微地一抖。
　　一旁的唐槐庵先坐不住了。在这之前，他可没听晋阳公主说什么朝中人物。
　　唐槐庵轻咳一声：“公主，臣先出去处理一件公务。”
　　“坐着。”景曦知道这只狐狸想跑，但她本来就存着把唐槐庵拉下水的心，怎么可能让他现在跑了，“等审讯完再去处理也不迟。”
　　林知州在一边阴阳怪气：“公主鸾驾在此，就是最要紧的，再紧迫的公务，能比得上公主吗？唐大人，你对公主还是放尊重点为好！”
　　唐槐庵：“……”姓林的老东西！
　　景曦盯着卫阚的面部表情：“是谢丞相？”
　　唐槐庵比卫阚还要紧张，眼皮又是一跳，欲哭无泪。
　　卫阚不答。
　　景曦也不生气，她本来就没指望能从卫阚嘴里问出关于谢丛真的线索。以谢丛真的缜密，是绝不可能让卫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景曦换了个话题：“你和建州卫氏是什么关系？你来到晋阳之后，就是藏身在卫家吧！”
　　唐槐庵的表情更想哭了。
　　他这一刻甚至想把卫阚解下来放走，把自己绑上柱子去。
　　唐巡检使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晋阳公主摆了一道。她分明早已经弄清楚了卫阚这么一个人的存在，更知道卫阚和京城中那位，以及建州卫氏有关系，把这件案子交给自己来办，是因为她想把自己拉下水！
　　景曦却没工夫理会心思百转千回的唐槐庵。
　　她必须得弄清楚卫阚的真实身份，因为她现在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关于卫阚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打探得来的，没有实据。
　　关于卫阚的存在，景曦是在死后才知道的。
　　那是在她死后的第五年，彼时景曦已经开始修身养性，偶尔帮判官做点事，在地府也过的也还算平顺。
　　当时随侍她的一个小姑娘叫阿月，年纪还很小就没了性命，一直都维持着年幼的模样。景曦心疼她幼年早夭，对阿月十分放纵。
　　有一日阿月出去看热闹，回来的时候告诉她，说今日有几个鬼魂投胎转世了，怨气颇大，在转生台上斗殴，打伤了押送他们投胎的鬼使。
　　景曦听得饶有兴趣：“是枉死的鬼魂吗？怨气大也是难免的，你下次别去那种地方看热闹，小心他们伤及你。”
　　阿月道：“是啊，他们可吓人了，还在那里大呼小叫的，喊什么‘谢童真，你利用完我们就翻脸灭口，就算转世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可是他们打伤了鬼使，行径恶劣，下辈子运气不好就要投畜生道的，转世恐怕有点惨！”
　　“谢什么真？”景曦对姓谢的异常敏感，“你再说一遍？”
　　阿月犹犹豫豫：“谢……谢童真？我没听清楚，就记得这个名字挺童真的……”
　　景曦霍然起身：“难道是谢丛真这个老东西死下来了？我得去找判官问问！”
　　判官哗啦啦把簿册翻了一遍：“晋阳公主，让你失望了，谢丛真暂时还阳寿未尽。”
　　“他还能活几年？”景曦重新被勾起了心中的怒火，咬着牙问。
　　判官看着景曦咬牙切齿，深怕她再掀起一场地府动乱，委婉地道：“那恐怕还得再等几年……”
　　景曦慢慢冷静下来，问：“那今日在转生台上斗殴那几个，和谢丛真有没有关系？”
　　判官下意识想隐瞒，但是转念一想人都投胎了，景曦也不能再动什么手脚，没必要在这种地方骗她，再骗她容易结仇。索性道：“没错，这几个人和你还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景曦警觉地问。
　　“其中一个人身上和你有因果，生死的因果。”判官道，“他应该就是杀你的那个人。”
　　景曦蓦然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29.咬舌 · 
　　当日判官府里险些发生转生台上的动乱, 景曦差一点把判官笔捅进判官的眼眶里去。
　　判官心有余悸地护着脸：“晋阳公主！你冷静一点！鬼魂都转世去了，你把我扔进地狱道的油锅里也没用！”
　　“有用！”景曦咬牙切齿，“可以泄愤！”
　　“那你也得去地狱道受罚！”判官急中生智, “他们几个的受审簿还在这里，你拿去看。”
　　景曦一把夺过受审簿, 愤愤地走了, 判官在后边喊：“别让其他鬼知道, 这个是不能随便给鬼看的！”
　　喊到一半，判官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就是故意来骗这个的吧！”
　　在那本受审簿上，景曦看到了杀她的刺客死后的口供。
　　他们并非杀手, 而是为友人报杀亲之仇。阴差阳错之下，与一位朝中的大人物搭上了线，被那位大人物隐藏在京中一处宅院里，他们负责杀晋阳公主，而那位大人物则会为他们打探清楚晋阳公主的出行轨迹，刺杀得手后，也会为他们扫除首尾，让他们平安离京。
　　朱雀大道上刺杀晋阳公主得手后，原本按照和那位‘大人物’的约定, 他们大仇得报，可以功成身退, 远离京城。
　　然而刺杀完成之后，他们走不了了。
　　那位‘大人物’将他们的友人亲眷控制在手中，以此胁迫他们继续留在京中，做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及至几年之后, 他们一朝不慎露了马脚，就被那位大人物无情地灭了口。
　　‘大人物’就是当朝丞相, 谢丛真。
　　景曦也就是从这几人……几只鬼的口供中，知道了卫阚的存在。
　　这家伙为了给贪赃枉法的兄长报仇，反而把几个挚友搭了进去。又是自责又是痛苦，景曦死后不到一年，他就在一次江湖争斗中身亡，死了没多久就被安排投胎去了。
　　---
　　要查卫阚，景曦只需要一句话，甚至都不用和楚霁交代。想要治罪卫阚，也很容易，现在人证物证确凿，甚至负责判他罪的巡检使和知州都是刺杀一事的目击者，随时都能把卫阚判处死罪。
　　可景曦想的不是让卫阚一个人死，她想将建州卫氏与此扯上关系，借此逼迫卫氏放弃手中的部分利益。
　　那她就必须要弄清楚卫阚的真实身份。
　　景曦抬眼瞥了卫阚一眼，又垂下眼去。
　　她的眼里没有轻蔑、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好奇。
　　但是那种平淡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高傲和轻蔑，在卫阚无能狂怒之前，景曦淡淡道：“本宫知道你是周平山的同母兄弟，那你父母是什么人？”
　　之所以查不到周平山和卫阚的父母，不是齐朝户籍制度不严格，而是因为天灾引发的动乱所致。
　　三十二年前，在襄州以北，建州、南州以南的嘉、泰二州，发生了一场极其严重的旱灾。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朝廷赈济的物资也只是杯水车薪。
　　在史书上，关于这场旱灾的记载有一句“岁大饥，人相食。”意思就是那一年饥荒严重，已经到了人吃人来活命的地步了。
　　“人相食”后面还有一句“父母情切不忍，故易子而食。”指的是当时嘉、泰二州的百姓，不忍心吃掉自己的孩子，所以就和别人家交换孩子来吃。
　　都已经走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可见当时情状之惨。
　　雪上加霜的是，当时先帝重病，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朝中一片混乱，高居庙堂的朝臣们坐在京城的高床软枕里，很难在权力分割的紧要关头去和嘉州、泰州的灾民感同身受。
　　因此，赈灾的过程就显得更加缓慢。在饥荒被完全遏制住之前，嘉泰二州饥饿的灾民们冲破了重重阻拦，扶老携幼逃亡而去。
　　结果滑稽的是，看上去病的奄奄一息快要死了的先帝没死成，顽强地恢复了健康，又多活了十一年。而嘉泰二州数以万计的百姓却因为没有得到及时赈济，饿死病死以及死在逃荒路上的不计其数。
　　——先帝要是早早干脆利落的死了，说不定还不至于死这么多灾民。
　　因为灾民逃亡、饿死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当地户籍一时间完全混乱，死了的人没有办法及时销户，逃亡他处的灾民也未必个个会去重新登记户籍。直到今日都有很多人户籍对不上，甚至根本没有户籍。
　　景曦查了周平山的记录，发现他正巧就是二十二年前大灾时，从嘉州逃亡出来的，那时他不过十几岁，一直到熙宁二年，下场考科举时，才在京城将户籍补上，得以报名科举。
　　周平山补录的户籍上，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卫阚这个同母弟弟，能被楚霁查到，都是因为周平山做官时，卫阚多次进京去看他，周平山和这个弟弟多次共同外出，并且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岳父、同僚。
　　但是他们的母亲是谁，周平山没有提过。
　　卫阚嘴唇紧抿，深深垂下头去，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从而从他的面上看出任何波动来。
　　一边的看守立刻就要上前将他的头硬生生抬起来，景曦手一摆，止住了看守掰他下颏的动作。
　　景曦开口了。
　　她声音没有刻意太高，只平静地道：“放心，你不说，本宫也不会对你动刑，那些刑罚只会落在你是朋友身上。”
　　她似笑似叹地感叹一声：“‘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那四人倒是重义，宁死不肯吐口，只可惜交友不慎，竟然要为此丢了性命，还搭上师门——看他们的武功路数，仿佛是镇溪门出身？”
　　卫阚猛地抬头。
　　他常在江湖中浪迹，当然知道只要晋阳公主一句话，就可以将镇溪门完全打压至抬不起头的境地——镇溪门并没有什么格外强横的靠山。没有人会拂了晋阳公主的意愿，去保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
　　卫阚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时冲动毁了和那位大人物的约定，私自前来晋阳刺杀晋阳公主，居然会将为自己报仇的挚友牵连进来，让他们落到这种任人鱼肉的境地！
　　他目眦欲裂！
　　景曦微笑着，面上的神情温和平静地近乎残忍。她像是猫戏老鼠般，看着卫阚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以为这就够了吗？景曦残忍地想着。
　　本宫被一剑穿心的时候，可比这还要痛的多呢！
　　“说不说？”卫阚久久不语，林知州喝问道。
　　卫阚重新又垂下头，默然不语。
　　下一刻看守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迅速伸出手去，硬生生掰着卫阚的下颏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他的唇角流出一点血来。
　　看守神色顿时大变，伸出手去一把将卫阚的下颏卸了下来。
　　“他咬舌自尽了。”唐巡检使蓦然起身。
　　景曦大惊：“别让他死了!”
　　下颏脱臼之后，卫阚的嘴张开着，血水混着涎沫流了出来。看守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公主，大人，他只是咬伤了舌头，并不致命，但眼下看来，是不宜再行审讯了。”
　　唐巡检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景曦，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把人先放下来。
　　景曦面色微沉，没有马上开口。
　　她心想卫阚的决断力但凡能分出一半给脑子，都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只可惜他不长脑子偏偏瞎长决断力，就成了有勇无谋，难堪大用。
　　“把他放下来。”景曦不易察觉地咬了咬牙，“请医士来看看，别让他死了——他再寻死一次，就杀他一个同党，反正一共也不过四个人，有本事他就寻死四次！”
　　舌间的剧痛让卫阚痛苦至极，几乎要昏过去。然而一听晋阳公主拿他的友人为质，卫阚几乎立刻惊醒过来。
　　他忍着舌尖的剧痛，向景曦投去恨毒的目光。
　　既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卫阚在景曦心中的有用程度立刻打了个对折。她看都没看卫阚一眼，只盼望林知州从庄子上抓回来的人能有点用处，能将卫阚和卫氏的关系钉死。
　　主动投案的人犯在自己眼皮底下差点咬舌自尽，唐巡检使深感面上无光。他满面羞惭地将景曦送出门，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不会让人犯在巡检司出半点差错，并且试图留下景曦吃个午饭。
　　“今日不行。”卫阚的自尽未遂把景曦搞得非常疲惫，她这一刻没心情留下来虚与委蛇，想了想推脱道，“本宫答应了中午回去陪驸马用午膳。”
　　唐巡检使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这是句敷衍之词还是当真如此，不过他本来也不是真想留晋阳公主吃饭，于是将景曦一路送出巡检司大门。
　　“你回州衙去。”景曦掀开马车车帘一角，对站在车外的林知州道，“卫阚咬舌自尽，我们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了，所以卫阚的真实身份，就要着落在庄子上那些婢仆身上——切记，动作一定要快，千万要赶在卫氏本家察觉之前，把口供拿到手，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林知州也是面色沉沉：“公主放心，臣一定不负公主厚望！”
　　景曦点点头，放下帘子。
　　“你现在怎么打算呢？”承影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他坐在马车车帘外，抱着臂看似假寐，实际上马车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回去吃顿午饭。”景曦一边吃马车里的点心，一边回答，“本宫饿了。”
　　承影：“……”
　　景曦慢慢道：“本宫急也没办法，现在只能先证明卫阚的真实身份和卫家有关，才能继续走下一步。”
　　“那万一他其实和建州卫氏没关系呢？”承影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一定和建州卫氏有关系。”景曦放下手中的银箸，“必须有关系。”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是承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算卫阚不是卫氏子弟，景曦也会想办法将这口黑锅扣到卫家头上去。
　　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起来：“希望卫阚不要给本宫多添麻烦——都姓卫了，怎么可能和卫氏没关系呢？”
　　承影：？？？你说的是人话吗？
　　---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景曦是真的饿了。云秋飞奔去厨房帮景曦传膳——也幸好厨房时时刻刻都备着膳食，生怕公主突然想吃什么，才在短短一盏茶之内奉上了一桌子菜。
　　敷衍唐巡检使的时候景曦声称要回府陪驸马用膳，然而这时候她早把谢云殊忘到了九霄云外。她一边吃，还有闲心一边品评菜色好坏。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留守在府中的纯钧又过来求见。
　　纯钧带来了一封信。
　　“这是？”
　　纯钧道：“今日公主走后大约半个时辰，驸马身边的宝泓拿了这封信，交给了车马僚属，命他将这封信尽快送往京城。”
　　车马僚属，是公主府中掌管出行车马的内官，并不只有一个人。谢云殊离京时也带了几十随从和行李，车马等，他的这些东西是他指派自己的随从掌管的。
　　纯钧接着道：“卑职将这封信暗中取来，请问公主是否要检阅或者扣下？驸马传信不经过府中内官，反而私自指派手下传递，十分可疑。”
　　“不必了。”景曦摆手道。
　　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信里写的什么。谢云殊接触不到公主府机密，今日又刚知道谢丞相与刺客有关，他必然是写信回京询问此事。
　　景曦转头去问云秋：“谢云殊还好吧。”
　　云秋道：“奴婢还没来得及禀报公主，公主走后不久，驸马身边的素晓姑娘就过来传了驸马的话，说事涉谢府、干系甚大，驸马心中有愧，自请封院，以求避嫌。”
　　景曦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自请封院，以求避嫌。谢云殊这是在向她表示自己的决心，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边私下传信回京求证，一边向她示好以证清白。谢云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得上尽可能面面俱到了。
　　她笑声婉转，柔声一叹：“小可怜儿，也真不容易，偏生遇上这么个祖父，左右为难，真叫本宫心疼！”
　　承影：？？？他最大的不容易不是碰上了你吗！
　　“走。”景曦来了精神，“随本宫去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李白《侠客行》
　　昨天临时有事，日六失败，明天中秋节一定！

30.身份 · 
　　谢云殊住在公主府后院。
　　公主府共三进院子, 第一进是外院，二进三进合称内院，又分为正院和后院。正院指的是景曦所居的第二进院子, 后院则指第三进院子。
　　晋阳公主府还是前朝秦王府时，秦王所有的妃妾都住在后院里。这一处后院并不只是孤零零一处院子, 正房左右两边还有数座跨院、耳房, 不但不显得逼仄, 反而极为宽阔。
　　秦王众多妃嫔都没塞满的一处后院，如今让谢云殊一个人住了，就显得空空荡荡。他占了正房, 两侧的跨院都还空着，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景曦一般都是天黑了才来寻谢云殊，顺便蹭顿晚膳。也就没怎么留心过后院里的情景，难得午后过来一趟，看着空荡荡的后院，一时间觉得谢云殊住在这里十分凄凉。
　　一进正房的院门，顿时哗啦啦一群婢仆涌过来给景曦行礼，被景曦挥手止住，问：“驸马呢？”
　　驸马在书房里。
　　谢云殊正在书房里练字, 听闻景曦过来，只好丢下笔墨纸砚迎出门, 道：“公主怎么来了？”
　　景曦笑吟吟看了他一眼：“怎么，本宫不能来吗，你封院是要把本宫也挡在院外？”
　　她笑语盈盈，没有动怒的意思, 谢云殊暗中松了口气，道：“公主驾临, 我这里蓬荜生辉，哪里会将公主挡在院门外。”
　　景曦心想你这后院萧条成这个模样，说是蓬荜倒是很形象。
　　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口。
　　她这时才注意留神谢云殊的打扮，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素衣，乌鸦鸦的长发松松挽就，如果不是细细看去，能看出那件沾染了几点墨点的素衣用的其实是上好的云丝缎，景曦真要怀疑谢家虐待他了。
　　这身打扮换了谁都像是寒酸的小可怜，但穿在谢云殊身上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芙蓉花把景曦往屋里让：“日光太晒，公主进来坐。”
　　景曦随他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书案上一副墨迹淋漓未干的大字，行云流水笔走龙蛇，分明是一笔极好的行书。不由得啧啧称奇：“本宫上次见你写家信，用得是簪花小楷，想不到行书也如此精妙。”
　　晋阳公主不提刺客，谢云殊当然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微笑道：“我没什么天分，全是自幼苦练出来的，让公主见笑了。”
　　景曦：“别谦虚了。”
　　谢云殊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伸手去摸那管滚落在桌面上的紫毫笔。他本来就站在景曦身后半步，此刻微微倾身朝着景曦的方向，一手捞住广袖一手去抓笔，就离景曦更近了。
　　近到只要景曦举起指尖，就能触及到他水一般流泻下来的长发。
　　日光又偏斜了少许，从窗子里毫不吝惜地倾泻而入。一束光芒正落在谢云殊冰白的侧颊上，为这冰雕雪琢的美人平添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景曦心不在焉地想着：怪不得景嫣那样迷恋他，甚至愿意冒着偌大风险跑到宣政殿前来哭求闹事。
　　这样一个引得世人争相追逐的美人才子，现在是她的。
　　无论是谁，在面对一个世人争相追逐的美人只属于自己一人，朝自己垂下他骄傲的头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些骄傲和满足来。
　　景曦也是如此，她望着谢云殊，心里满是怜爱柔软之意。
　　景曦温声道：“你怎么穿得这样清素，本宫稍后叫府中绣娘给你再制几身衣裳。”
　　谢云殊推拒道：“公主误会了，我在书房练字，担心墨汁沾衣，所以才穿了旧衣，并不缺衣裳。”
　　“本宫也不差几匹绸缎。”景曦不由分说道，“过几日就有人送来。”
　　她顿了顿，又问：“本宫今日一回府，就听闻你居然要封院，这是为什么？”
　　来了！
　　谢云殊心中一紧，眼睫半垂，道：“公主曾言，府中日前刺客潜入一事与谢家有关，云殊心中惶恐，有负公主厚待，却又不知前因后果，只能暂时封院，以避风波。”
　　景曦柔声道：“本宫知道与你没什么干系，你何必如此自苦，说到底，现在也只查出那刺客的幕后主使原本托庇于谢丞相门下，并无实据证明一定是受谢家指使。”
　　她这一番话看似在为谢家开脱，实际上却把黑锅扣得更严实了点，坐实了“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谢丞相门下”这一点，再说谢丞相清清白白什么也不知道，谁又敢信？
　　谢云殊道：“那就等查实真相，云殊再出后院也不迟。”
　　景曦看出他不愿沾染麻烦的心思，于是温声安慰他道：“本宫千里迢迢远来晋阳，就是为了规避京中风波，既不会也不愿大动干戈，你不必提着一颗心。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也不怕告诉你，这样模棱两可的事本宫见得多了，到最后只能草草结尾，若是三年五载都查不出个真相，你就一直关在院子里吗，本宫答应了要陪你去看中秋夜里的灯会的，你封了院子，还怎么出去？”
　　谢云殊长睫一颤。
　　见他似乎被说动了，景曦继续道：“好了，本宫整日忙碌，这府中的事还要劳你多看顾，封什么院子——中秋晚上，本宫带你上城中最高的那座承天塔赏月好吗？”
　　从表面上看，景曦刻意收敛起骄矜傲气的时候，就是一个柔艳动人的少女。假如她再愿意放下身段去温言细语，几乎没有她无法打动的人。
　　她柔和地、笑盈盈地望着谢云殊。
　　“好。”谢云殊低声道。
　　他眼里光芒闪烁，轻声道：“公主盛意，云殊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景曦道：“你是本宫的驸马，何须客气？”
　　她看着谢云殊，眼底满是温柔缱绻的笑意，完全看不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还眼也不眨的试图利用谢云殊。
　　这个美丽的、花言巧语的感情骗子坐在谢云殊书房里，和他促膝长谈了一个时辰，应允了带谢云殊去赏月看花灯、秋日里陪他去晋阳城外跑马射猎，并且保证会给谢云殊找来几幅他心心念念的名家书画。
　　一直到云秋进来禀报，说知州大人派人前来，景曦才起身告辞离开。
　　晋阳公主离去之后，素晓进来收拾茶盏。她在外面听了个七七八八，轻声问：“公子，还需要封院吗？”
　　谢云殊摇头：“公主都亲自过来劝了，还封什么呢？”
　　素晓犹豫着问：“公主说这件事查到最后追究不了，是真的吗？”
　　谢云殊道：“我不知道。”
　　素晓一愣。
　　谢云殊道：“约束我从京城中带来的人，让他们只管做一个聋子瞎子，公主府中任何与我们无关的，都不准听、不准看、不准过问。”
　　他神情肃然地对素晓道：“公主好言安慰我，是公主宽厚仁慈，但我们不能因此掉以轻心，更不能全盘听信那些安慰之语。”
　　他后半句吞下没说：——公主还说她来晋阳是为了规避风波低调行事，但若真是如此，她根本不会每日忙着和知州、巡检使打交道。
　　---
　　林知州从景曦手里暂时借走了两个人，果然按照景曦所说的，去卫阚离开的那处庄子里抓了几个婢仆过来私下审讯。
　　那些婢仆一向待在庄子上，突然被抓到了州衙，心中的惊恐可想而知。被恐吓了几句，甚至都不需要动刑审讯，就交代的清清楚楚。
　　据他们交代，住在庄子上的这位确实是卫家的少爷，这一处庄子本来就偏僻冷清，卫家有身份的嫡枝根本不会过来，卫阚没说过，他们也不知道卫阚是卫家哪位老爷所出。
　　庄子上的门房倒是提供了一个线索，说这位少爷过来住的时候，是庄子的大管事亲自安排进来的，管事肯定知情。
　　于是林知州不得不派人再跑了一趟，将管事也带了回来。
　　这位管事心眼倒不少，一开始还支支吾吾打太极，直到衙役把夹棍套在了他的手指上，管事才嚎啕大哭地交代了，说卫阚是拿了卫三爷的令牌过来的，还有卫家本家的管事陪同，他应该是卫三爷的子嗣。
　　“那他本名叫什么？”林知州逼问。
　　管事捂着手，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大人明鉴啊，草民只是个小小的管事，主子的名讳怎么可能告诉草民呢！”
　　林知州想想也是，亲自带管事和几个婢仆去认了卫阚的相貌，让他们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然后重新翻阅了户籍册，把卫家人有关的几本户籍册挑出来，又赶到了晋阳公主府。
　　“是哪个？”景曦耐心地听林知州说完，才问道，“对了，没有惊动其他人吧。”
　　林知州立刻道：“公主放心，臣已经敲打过了那些下仆，让他们守口如瓶，还留了人暗中守在庄子附近，一旦卫家来人，也可以及时应变。”
　　见景曦满意点头，林知州又翻了翻户籍册：“据口供交代，卫阚和卫家三爷有关，那他的真实身份，应该就是这个人。”
　　景曦垂眸看去，那一页户籍册上的名字是卫怀川。
　　卫家如今年轻一辈从‘怀’字辈，卫怀川正是卫三爷的庶子之一，按户籍上的年龄来看，如今正好三十岁。
　　景曦指着户籍册道：“他原名叫卫川，这名字是后来改的，为什么？”
　　林知州道：“公主有所不知，这卫怀川原来是个外室子。”
　　说到此处，林知州面上微显出几分骄傲来：“臣自然不是只凭几句口供就胡乱选中了这个卫怀川——其一，卫怀川母亲姓周，正与周平山同姓；其二，周氏原本是卫三爷养在府外的外室，地位卑贱，一直到十七年前，卫怀川都十三岁了，周氏也人老珠黄，卫三爷却偏偏这时候力排众议，将周氏母子接进了府中，又将卫川改了名。”
　　林知州接着道：“臣来这里为官之后，也曾经听人笑谈起卫三爷这段往事，只道他情深义重，对一个人老珠黄的外室还颇多怜惜，但如果说……”
　　景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周平山那个时候刚进入吏部，卫三爷是发现周氏前面这个儿子有出息，有心拉拢他，才抬举周氏进门的。”
　　林知州抚掌笑道：“公主英明，其三，就是这个卫怀川很少在人前露面，至今都没有他娶妻的消息传出，卫三爷也从不在外提起他，如果他就是卫阚，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了。”
　　“并且。”林知州又补充道，“为了防止万一，臣已经‘请’了一个卫家本家的人过来，他会证明卫阚就是卫怀川的。”
　　景曦扬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州一眼。
　　他这是早就准备好要将卫阚和卫家钉死了啊！连嫁祸的人证都准备好了。
　　卫阚是个江湖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卫家也是建州当地有名的世家，本来就对外室子心有芥蒂，再加上他‘不务正业’跑去江湖上，卫三爷会喜欢这个儿子才是怪事。
　　齐朝老牌的世家最重血统，在家业继承的问题上，宁可从族中过继子弟，都不愿意传给外室子——因为外室所生的孩子很难保证血统。卫三爷当年将外室母子认回家中，才会成为一桩不大不小的笑谈。
　　——因为卫三爷看重的不是周氏母子，而是当时进入吏部的周平山。
　　原本不清楚卫阚真实身份时，景曦和林知州对着卫家上下嫡庶数千人无计可施，但有了一个突破口，立刻就能抽丝剥茧，将其中破绽拨的干干净净。
　　景曦沉吟道：“很好，事不宜迟，云秋，你去发下请帖，今晚就请卫家家主和卫三爷过府一叙。”
　　林知州惊讶道：“这么急迫？”
　　“事不宜迟。”景曦道，“只能趁卫家人不知情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万一走露了风声，他们今天夜里就开祠堂把卫怀川除族怎么办？”
　　“还能这样？”林知州瞠目结舌。
　　林知州虽然一直自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有一个优点，对膝下一双儿女十分疼爱，看得像是眼珠子一般。在他的心里，为了避祸将儿女逐出家门，那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景曦道：“卫家又不缺这一个儿子，世家大族最在意家族利益，不要说庶子，就是嫡脉嫡子也是说扔就扔——林大人，你和楚家关系不错，你悄悄打探一下，楚家有没有识得卫怀川的，请一个过来。”
　　既然晚上就要发难，现在也就没必要处处束手束脚了，就算走露一点风声，卫家也应变不及。
　　——除族是要走一套完整繁琐的程序的，就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卫家人总不能拿根笔过去把卫怀远名字从族谱上划下来。
　　林知州应了一声。
　　景曦道：“届时你记得邀请唐巡检使一起来。”
　　林知州：“臣明白！”
　　景曦温声道：“这些日子你也颇费心思——本宫记得你那姑娘今年九岁了？”
　　林知州连忙道：“是，臣那小女到九月就该满十岁了——那么大一个姑娘，还整天出去野，不成个体统！”
　　嘴上责骂，但林知州提起女儿时，眼里却全是慈爱。
　　景曦也不点破，只道：“过些时候本宫伤好了，就在公主府里设宴，到时候叫她过来玩。”
　　林知州闻言大喜，连忙道：“公主垂爱，臣不胜感激！”
　　且不说林知州本来就是晋阳公主一党，在这建州之中，像景曦这样的皇帝嫡女，天潢贵胄，就是真正高不可攀的人物。不要说林知州，就是建州当地有名有姓的家族，也没几个不想和晋阳公主拉上关系的。
　　如果不是景曦在进晋阳城当天，就说自己伤势未愈，闭门谢客，恐怕每日递进公主府求见的帖子都能把门房塞满。
　　景曦笑着摆手：“还不快去。”
　　林知州雀跃地离开，看那轻捷的脚步，应该是迫不及待去拉唐巡检使下水了。
　　---
　　京城柔仪殿
　　“娘娘。”裴夫人朝柔贵妃行了个礼。
　　柔贵妃赶紧让裴夫人起身：“夫人不必多礼，快坐下。”
　　柔贵妃始终觉得裴夫人身上有一琉璃般苍白清透的易碎感，哪怕裴夫人并不是弱柳扶风类型的美人，然而柔贵妃看见她，就担心她磕着碰着。
　　裴夫人面上浮起一丝客套的笑来。可能是因为不常笑的缘故，那笑容美丽而虚假，浮在表面，看上去十分不真实。
　　“妾此次进宫，是为了请娘娘将妾给云殊的书信捎往晋阳。”
　　柔贵妃笑道：“夫人来的正巧，皇上和本宫的信正准备今晚之前送出去，若是夫人再来晚半个时辰，怕就来不及了。”
　　景曦临走前将京中传信的一条渠道交给了柔贵妃，但那是用来秘密传送急讯的，轻易不能使用。柔贵妃平日里给景曦写信，最快的就是夹在熙宁帝的信里面一起送出去。
　　裴夫人将信呈上去：“有劳娘娘了。”
　　她带了个盛信的锦匣来，信装在匣子里，柔贵妃看不出里面装了几封信，只觉得应该不少。
　　柔贵妃令宫女接了锦匣，又留裴夫人多坐一会。然而裴夫人委婉而坚定的拒绝了，执意要尽早回府。
　　“好大的架子！”小宫女不忿地嘟囔，“她是相府夫人，咱们娘娘还是摄六宫权的贵妃呢！娘娘留她坐一会，她连面子也不给！”
　　“少说两句！”柔贵妃轻斥一句，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裴夫人走了才好呢，她留下来坐，本宫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看她那不沾人间烟火的样子，像是要成仙，本宫看见她那冷冰冰的表情，总疑心她是不是对本宫不满。”
　　大宫女兰亭亲自将裴夫人送到宫门处，好一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拧着眉头，在柔贵妃耳边说了几句。
　　“六公主？”柔贵妃蹙眉道，“谢云殊都已经不在京中了，她还不死心？”
　　“也不是。”兰亭犹豫了片刻，道，“奴婢觉得六公主倒是小事，她跑去裴夫人出宫的路上，无非自取其辱罢了，裴夫人见了礼就走，根本一句话都没和她多说，奴婢担忧的是贤妃。”
　　柔贵妃秀眉拧紧：“太子都禁足了，顾贤妃还想作什么妖？要不是她生了太子，焉能容她得意那么多年？”
　　她冷哼道：“若不是姐姐当年不愿意再生育，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她的儿子！”
　　景曦是宣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独生的女儿。当年宣皇后生下景曦之后，一看是个公主，宫内妃嫔纷纷松了口气，辅国公府更是立刻派国公夫人进宫，劝宣皇后立刻再生个嫡出的皇子。
　　宣皇后压根没搭理他们，客客气气把母亲送出了宫，表示自己生一个女儿就已经是过了道鬼门关，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再去赌一个儿子。
　　宣皇后觉得自己培养女儿也能争夺大位，辅国公府可揣测不出宣皇后的心思。那时候柔贵妃年纪还小，辅国公另外从府里扒拉出来个庶出的女儿，就要塞进宫里去帮宣皇后生儿子。
　　这也是宣皇后和辅国公府矛盾的最初起点。
　　柔贵妃和宣皇后同心同德，同样对景曦有非同一般的自信。但这不妨碍她看不顺眼太子：“贤妃真当自己生了个太子，就是未来的太后了——太子算什么，姐姐当年不屑要的位子，她倒是紧赶慢赶生了个儿子占住了。”
　　殿里全是柔贵妃和景曦的亲信，兰亭也不劝，柔贵妃越说越起劲：“她以为孩子是蘑菇？下场雨自己就长起来了，养子不教，现在她宝贝的儿子禁足了，女儿不知羞耻，还想跑去和昭昭抢驸马——她们母子是不是一脉相承，我们宣家女儿不在乎的东西，她们恨不得驾着马车来抢！”
　　“咳咳咳。”兰亭轻咳几声，示意柔贵妃适可而止，别落人话柄，才又低声道，“娘娘，宫外那位传口信来了，说是她没有几个月好活了，想求公主履行诺言，将她葬回家乡。”
　　柔贵妃一怔：“哪位？”
　　还不待兰亭提醒，她自己就想了起来：“郑启祥的夫人？”
　　“是。”兰亭道，“娘娘要不要在信里跟公主提上一句？”
　　柔贵妃犹豫道：“现在京中郑启祥之死的风头还没过去，昭昭现在和她产生牵连太危险。”
　　她几番犹豫：“本宫想想，让本宫再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小谢现在看上去一直是靠脸在刷老婆好感，但是他其实不是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哇!他如果没嫁进公主府，本来是要去当名士的，才华什么的都有。
　　他现在显得有点菜，是因为环境不允许他出头。如果小谢表现的大出风头走到哪里都摆出一副谢家麒麟子的派头，那就有收拢势力的嫌疑了，他不喜欢那样，景曦也不会允许他那样。今年进了公主府，明年就能去上坟。
　　再过两章小谢就要展现一下他其他方面的才能，惊艳一下他老婆了!

31.鸿门宴 · 
　　“一樽春拿上来。”“那边的插瓶换一个缠枝雪瓷的。”“快快快来个人帮忙！”
　　花厅里婢仆忙忙碌碌往来如云, 云霞站在廊下，作为晋阳公主身边得用的一等宫女，她当然不用亲自动手, 只要站在这里监工就好。
　　“把那套碟子收起来！”云霞叫住捧着黑底红纹花鸟瓷碟子的侍女，“换套雪瓷过来, 今夜公主要请的是建州卫氏的人,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让这些土包子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气派！”
　　建州卫氏在建州晋阳称得上是顶级门阀，但放到景曦眼里, 还真不是什么大人物。要不是他们在建州经营的时间太长，景曦又不好大动干戈，她对付卫氏的手段会更暴烈。
　　因此今晚虽然是一场招待卫家的鸿门宴，景曦还是命人好好布置，力求在世家最引以为傲的风雅气韵上压他们一头，先给个下马威。
　　为此，谢云殊先是封院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景曦劝说取消了，然后又被拉去为如何布置花厅全方面的提了建议。
　　——毕竟他就是齐朝最顶尖世家襄州裴氏养大的外孙，风雅文思天下闻名, 做这种事简直是手到擒来。
　　“云霞姐姐。”一个侍女外面过来，满面急色, “一樽春库房里没有了，能换成其他的酒吗？”
　　“没有了？”云霞讶异道，“我去问问公主，不该没有的。”
　　她还没走出几步, 就听一道女声传来：“什么没有了？”
　　云霞一抬头，只见景曦和谢云殊并肩而来, 从回廊边转了过来。
　　云霞连忙道：“殿下，原本备的酒是一樽春，但是刚才去库房里看的时候没有了。”
　　景曦露出了和云霞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没有了？”
　　一樽春是京城名酒，景曦上路往晋阳来的时候一共带了十坛子。上次招待林知州和唐巡检使用了三坛，还剩七坛全放在库房里。
　　“酒能长翅膀飞了？”景曦道，“……慢着，库房这几日都有谁进去过？”
　　那方才去库房拿酒的侍女看过了登记的簿册，立刻报了几个人名出来，末了道：“还有楚大人临行前进了一次库房。”
　　楚霁身上有个正经官位，虽然不高，也够格被称一声大人。对他的称呼也乱，楚公子楚大人叫什么的都有。
　　“呵！”景曦冷笑一声，“楚枕溪拿了什么东西出去？”
　　侍女道：“回殿下，那册子上没记。”
　　景曦摆了摆手：“回头去添上一笔，记上楚枕溪拿走了七坛子一樽春，你们再去库房里找找别的好酒拿出来就是了。”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拿酒去了。
　　眼看云霞还在一边站着，景曦道：“好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盯着？”
　　“那酒真是楚大人拿的吗？”云霞犹自不解。
　　景曦愤愤道：“除了他还能有谁，他难得进一次本宫的库房，怎么可能空手而归，贼不走空，何况他楚枕溪，拿走也不说，还神神秘秘的说要给本宫一个惊喜——好大一个惊喜！”
　　云霞：“……”
　　谢云殊：“……”
　　打发走了云霞，景曦转头对谢云殊笑道：“你方才说到哪里了？世家讲究倒还真是多。”
　　谢云殊诚实道：“其实很多条条框框根本没必要，那只是世家为了提升自身格调名誉弄出来的，以公主的身份，不遵守倒也无妨。”
　　景曦失笑：“你倒是实诚。”
　　谢云殊微笑道：“我外祖父从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在世人口中，就是有名士洒脱狂傲之风，如果换个寒门子弟如此作态，立刻就要被斥为目无尊卑上下，可见礼仪规矩是否需要遵守，在于人而不在于礼仪本身。”
　　他接着道：“其实本朝世家已经不再擅权了，与前朝明川陈氏、京城温氏两大世家权倾朝野相比，如今世家更重视的是声誉。”
　　景曦心想那不是本朝世家不想擅权，那是因为本朝皇帝根本没有给他们擅权的机会。陈氏与温氏在前朝能插手皇帝废立，就给本朝太/祖太宗提了一个醒，大力限制世家权力，才没有重演前朝世家之祸。
　　她短短一走神，再回过神来，谢云殊正说道：“……以清新素雅为上，往往不喜艳色，因为他们认为艳色落于俗套，不符合世家高洁傲岸的品行。”
　　景曦：？？？
　　她低头看了一眼绯红的裙幅，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冒犯。
　　“事实上，牡丹艳丽高贵，是真正的国色气派；菡萏清新雅致，也别有幽雅之风，各人所爱不同，孰高孰低不能轻易下论断。”谢云殊接着道。
　　景曦听了半晌，发现谢云殊好像是个世家中的异类——他虽然生母出身顶级世家，然而谢云殊本人，却似乎不是十分认同世家。
　　——这也难怪，他长在外祖父膝下。而他的外祖父裴燕章本来就以洒脱不遵世俗之风的名士风范闻名天下，谢云殊心性像他，也不足为奇。
　　她微微一笑，对此表示赞同。
　　绕着花厅走了一遍，天色也渐渐晚了下去。景曦停步，看向谢云殊。
　　还不待她开口，谢云殊就自觉道：“公主有贵客要招待，我就先回院子里了。”
　　“什么贵客。”景曦一哂，“他们还当不起你称一声贵客，你先回去，早点休息。”
　　谢云殊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他走出数步，又下意识地回头，正撞上景曦向他投来的目光。
　　景曦也正注视着他的背影，谢云殊回头，就正撞入景曦的目光里，见谢云殊回头，莞尔一笑，对着谢云殊微微颔首。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景曦那个笑容的时候，谢云殊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浮现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
　　不好意思之余，谢云殊心里又涌出一点暖意来。他朝景曦回以颔首，停顿了一下，才又转身离开了。
　　谢云殊刚刚转过回廊，景曦的笑意和目光就立马全部收了回来。她面无表情地转身道：“林大人和唐巡检使来了？先请他们进来，到偏厅说话。”
　　今晚宴会，宴请的是卫家家主。景曦是主，陪客是林知州和笑容僵硬的唐巡检使。这三个哪个地位都比卫家家主要高，当然不愿先进花厅去等着卫家家主，于是三人先在偏厅里喝茶谈天片刻，一直到下人来报，说卫家家主已经到了，才移步往花厅去。
　　公主府是由楚霁主持修缮的，原本就刻意求精，再加上景曦挑剔，到晋阳后又将公主府重新收拾了一番，落在卫家家主眼里，就是再精妙不过了。
　　他心中暗叹，一路被引进花厅坐定，立刻就被墙上挂的一副字画吸引了注意力，那居然是一副当世书画大师邓仲的作品。
　　邓仲近年来深居简出，少有作品，每一幅字画都是珍贵至极，甚至有资格当做传家之宝。然而在晋阳公主府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挂在墙上，而非珍藏在锦盒之中。
　　他还在心里感叹，他的儿子卫三爷就在身后低声唤了声父亲，以手指向案上的碗碟，示意他看去。
　　——那居然是全套的雪瓷碗碟！
　　这样奢侈的做派，反而让卫家家主心里那丝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刘、卫、楚三氏中，以楚氏和晋阳公主府关系最为密切，为什么晋阳公主今日突然请他们卫氏过府？还是如此急迫的态度，几乎是下午发了请帖，晚上就要赴宴。
　　再者，如果只是寻常宴会，为什么会特意指明让他带上这个三儿子？
　　要知道，卫家的基业要传给长子，他这个三子虽然能干，但下一任家主必然轮不到他，晋阳公主初来乍到，何以对他另眼相看？
　　巨大的疑云在卫家家主心里反复盘旋，如果不是晋阳公主身份尊贵推拒不得，以他谨慎的做派，是必然不会来赴宴的。
　　他还正在谨慎地思考是不是自己这个三儿子留下了什么把柄，就听厅前传来一声响亮的：“拜见公主、拜见知州大人，巡检使大人！”
　　卫家家主也连忙和卫三爷一并起身，行礼拜见晋阳公主。
　　“不必多礼。”景曦走到上首落座，淡淡道，“卫公来的好早。”
　　林知州和唐巡检使作为建州当地掌管民政与军权的两大上官，卫家家主早就见过了。听晋阳公主开口，他便微微抬首，向上首看去。
　　这位公主果然如同传言中一般，喜好华丽，长长的绯红宫裙裙摆水波一样流淌在她身侧，发间一只纯金的八尾凤钗无比夺目。
　　她的面容柔艳，眼睛漆黑，有种夺目而无法否认的美。
　　卫家家主连道不敢。
　　景曦意味深长地一笑：“开宴吧。”
　　这是一场鸿门宴。
　　唐巡检使在来之前，就大概明白了这场小宴的意义。他原本以为以晋阳公主的风格，会单刀直入主题，让卫家人有一个极度煎熬的晚上。然而上好的竹叶青都喝了两坛，晋阳公主却仍高坐厅上，笑吟吟打着机锋。
　　第三坛竹叶青开封之际，景曦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本宫听说卫氏族中颇懂经营之道，在建州各城镇中设有邮驿，只需几钱碎银，就可以在建州各城内帮百姓往来送信，如果再加些银子，就可以帮忙寄送行囊、银钱之物？”
　　卫家家主心头一颤，居然有了种“终于来了”的释然感，他连忙道：“让公主见笑了，不成体统，不过是族中子弟怜惜百姓送信不便，骨肉血亲分离两地，想为他们略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景曦微笑道：“不必自谦，如今卫氏这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银钱还是小事，难得的是百姓交口称赞卫氏仁德。”
　　自从来到晋阳之后，景曦最感兴趣的就是卫氏的邮驿。挣些钱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卫氏做这邮驿的生意，就相当于掌握了建州州县中各大小城镇的对外传信之道，更能收集各地信息，十分便捷。
　　单说这一条信息渠道，景曦就宁可自己赔本去做也想将它掌握住，更不用说由此带来的声誉。
　　林知州当年初到此处，也是一眼就看中了这条信息渠道。只可惜卫氏一家独大，林知州既不能强行入股占为己有，想要扶持手下做这邮驿生意，又被卫氏蓄意打压，挤得没有立足之地。
　　卫家家主只当景曦和林知州一样，想要参上一脚。正在心里打腹稿，想要委婉地挡回去，景曦却已经扯开了话头，又说起了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
　　卫家家主：？？？
　　正当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景曦的话锋又是一转：“对了，本宫今日请二位来，原是另有要事——日前本宫公主府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恐怕二位也都听说了。”
　　晋阳公主府宴请知州和巡检使当晚，有贼人潜入公主府想要行盗窃之事，巡检司甚至张贴画像昭告整座晋阳城，只等秋日一到，就要将四名贼人斩杀。
　　景曦叹道：“本宫初来乍到，又经历了这种事，府中损失不小……”
　　卫家家主越听越不对，心想公主是想哭穷？堂堂晋阳公主，难道会用这种方式向当地世家打秋风？这未免也太不讲究了点。
　　“……谁能想到，那四名贼人原来并非窃贼，而是另有企图。”景曦一顿，又神奇地转移了方向，“经唐大人审讯，那四人居然是想要刺杀本宫！”
　　不对！卫家家主心头一跳，顿时把打秋风这个想法抛出了九霄云外。
　　只听景曦接着问：“卫公，依你之见，意图行刺皇族公主，这些刺客该如何处置？”
　　卫家家主心思飞转，却愣是猜不到晋阳公主所为何意。只得道：“按大齐律例，谋害皇族，该斩，同族若有知情不报者，一同诛杀，若无，则全族三代内不准科举。”
　　他这句话倒是说的信心满满。那四名刺客画像公布之日，就已经被拿到了各世家的案头上，反复确定与自家子弟无关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将此置于脑后。
　　于是景曦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了，赞道：“卫公真是贤德，连大齐律例也记得如此之熟！”
　　她拍了拍手，先唤了声云霞，待云霞会意，一溜小跑跑出去之后，又转向总感觉有点不对，但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的卫家家主，微笑道：“本宫今日请卫公来，是想让卫公看个热闹。”
　　景曦也很想要邮驿，却不想上手明抢，她不缺这点钱，只想从中分一条信息渠道。但卫氏多年经营，已经从中赚足了好处，怎么可能分别人一杯羹？
　　既然如此，她就要让卫氏主动将这条信息渠道双手奉上。
　　卫家家主看着晋阳公主那浮于表面上的笑，越看越有一种心慌不已的感觉。他回头和儿子卫三爷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不安起来。
　　片刻之后，父子二人不安的预感成了真。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五花大绑，手腕脚踝被铁锁紧紧缚住的人被押了进来。
　　那人似乎失去了意识，满头乱蓬蓬的长发垂在面前，将面容完全挡住。即使是隔着数步之遥，卫氏父子也能闻到那浓郁的、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这果然是一场鸿门宴！眼下就是图穷匕现之时！
　　还不等他们发问，高座之上的景曦就笑吟吟道：“二位仔细看看此人，不觉得熟悉吗？”
　　她唇角衔着一丝诡谲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32.萧墙 · 
　　卫家家主膝下嫡庶子加起来足足六个, 孙辈也有几十个，自然不可能隔着厚实的头发和满脸血看出来面前这个是他孙子。
　　他心里知道面前这个被绑进来的人绝对有问题，然而愣是毫无头绪。
　　事实上他现在如果回头看他三儿子一眼, 就会发现卫三爷面色微白，鬓边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来。
　　卫家家主作势打量了一番, 道：“这人……愚实在不识, 请公主明示。”
　　景曦却不紧不慢, 她先看了一眼卫三爷，惊讶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珊瑚，将冰盆挪过去。”
　　珊瑚立刻爽利地蹲身应是, 连着身后两个小侍女一同上前，将摆在屋子正中的冰盆向卫氏父子那边挪了挪。
　　卫家家主一听景曦的话，心里顿时就是咯噔一声。
　　完了，这人真的与卫家有所牵连！
　　一边的林知州也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他这个人比较记仇，卫家表面上对他恭敬，私底下也没少和他对着干。如今有了晋阳公主撑腰，林知州也不必笑脸迎人，直接道：“公主问话, 还不快答？”
　　卫家家主脑子飞转，转头去看儿子的脸色, 却也不能平白从他脸上读出这人到底姓甚名谁。还没等他立刻拿出一个应对之策，就听晋阳公主不耐烦地道：“既然卫公想不起来，就让卫公看看他的脸！”
　　一旁将那人拖进来的护卫立刻应声，一人将卫怀川脸上的头发拨开, 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另一个护卫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盆漂着碎冰的水，直接将卫怀川的脸按了进去——这里是待客的花厅, 上面坐的是公主，下面陪的是贵客，直接泼水怕溅到哪位身上去。
　　被冰水一激，不要说只是昏迷，就是快死了都能惊醒过来，然而卫怀川不知是被用了什么药，居然连抖也没抖。卫三爷看得脸色更白了些，卫家家主倒还沉得住气，心知这番做派就是要给他们看的。
　　然而等卫怀远被扯着头发把头抬起来时，卫家家主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花厅内气氛正凝固到了极点时，花厅外的回廊上，一个浅青色衣裙的侍女走了过来，正是景曦身边的一等侍女云容。
　　云字辈的三个侍女是公主身边的亲信，一见她过来，沿路的婢仆立刻都俯身行礼，只是怕惊动花厅里的主子，所以嘴上不敢出声。
　　云容停了步子，微笑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都起来，然后不声不响地走到花厅门边，也不进去。
　　这也是正常的，公主明摆着在谈要紧的事，这种时候冒冒失失进去，严重一点是要挨板子的，所以婢仆们就算有什么事，只要不急，也都会自觉地躲在外面，不急着往上撞。
　　云容侧耳暗听了片刻，知道再在外面站下去显得太过刻意，索性就直接沿着墙边进了花厅。
　　她本就是景曦身边的人，一路贴墙不声不响走到景曦身后侍立着，满厅的人都看见了，也没人觉得不合适。
　　景曦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
　　唯有云霞侧首，暗自盯住了云容。
　　景曦正微笑道：“……卫公何必和本宫绕这个圈子？这是与不是卫怀川，卫公不清楚，卫三爷也不清楚吗？”
　　她顿了顿：“若是卫三爷也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本宫还请了一位楚家的人，他正好与卫怀川相识，要是卫公还是信不过，就只好派人去卫家请一下卫怀川的生母，做母亲的总不至于认不得儿子！”
　　卫三爷心中暗叫不好。
　　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和儿子再不亲近，也不至于真的连儿子都认不出来了——何况不久之前卫怀川才找他拿了一处庄子上的腰牌，说要去庄子上住。
　　卫怀川一向孝顺生母周氏，如果不是有所盘算，怎么会突然搬出去？
　　卫家家主更是人老成精，他都不需要问，只一看卫三爷的脸色，就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他在心里盘算片刻，果断放弃了抵赖不认，只道：“不知这孽障犯了何等大错，请公主明示。”
　　景曦微笑道：“明示不敢当，那四名刺客在口供中供述，是受卫怀川指使，前来行刺本宫的——白纸黑字口供写的清清楚楚，卫公可以看看。”
　　她一个眼神过去，早有人将一式两份抄写好的口供放在了卫家家主和卫三爷的面前。
　　卫家家主顿时就想起来，方才晋阳公主笑问他刺杀皇室该当何罪，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卫怀川的身份抵赖不掉，但行刺公主的大罪万万不能认！
　　他肃然了脸色，垂下头去翻看口供，希冀从口供中找出些许破绽，然而却越看越心惊。
　　口供这种东西不是不能作假，签字画押更是好办。要看真的假的，还要看这份口供合不合理，其中有没有什么微小的破绽。
　　然而卫家家主看了半晌，破绽没找出来，倒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酒意吓得全散了。
　　晋阳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居高临下：“卫公以为如何？”
　　这场酒宴酉时开始，却一直到了亥时还没结束。景曦在花厅里和卫家人打机锋，林知州帮着敲边鼓，唐巡检使坐在那里，表情如丧考妣。
　　唐巡检使才是其间最惨的一个，他一直中立了几年，建州世家和晋阳公主哪个都不愿倒向，谁知道晋阳公主丝毫不跟他客气，就要把他直接拉下水。
　　一间花厅里五个人，四个人各怀心思，只有唐巡检使纯粹地悲伤着。
　　一坛没开封的竹叶青被他一个人坐在席上喝的精光。景曦顾不上关注伤春悲秋的唐巡检使，厅中侍奉的婢仆却不会忽视。
　　云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唐大人席上没酒了，我出去让人再拿酒来。”
　　她沿着墙往外走去，身后的云霞垂着头，若无其事的等云容出了花厅，也抽身跟了上去。
　　云霞是三个侍女中最小的一个，心思却最坚定纯粹，景曦交代的事从来不会打半点折扣。景曦暗中要她盯紧云容，她也就做的一丝不苟，绝不假手于人。
　　云霞年纪小，景曦对她多几分纵容，府里的人都知道。因此就是看见她在外面瞎逛，也都不会奇怪。云霞就借着这份便利，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云容，到了一处下人房。
　　大侍女都有自己单独的屋子，是不需要来下人房住的。云霞心中一紧，不敢跟的紧了，怕被人发现，索性缩到树丛后面，看着云容左右环视四周，然后敲开了一扇房门。
　　云容在那间房里没待太久，也就半盏茶的时间，又匆匆往回走。或许是怕撞见下值回来的人，她挑着小路走得极快，等到了花厅附近，又放慢了脚步。花厅门口早有小侍女等着她，迎上来笑道：“云容姐姐，竹叶青拿来了。”
　　云容微微颔首，也不多话，接了竹叶青又进了花厅。
　　云霞刻意在回廊上等了一会，才又进去了，果然云容见她进来，用气音低声问她：“你哪里去了？”
　　云霞心里厌恶云容背主，脸上却还带着笑，只道：“我刚才饿的受不了了，去外面吃了碟点心，殿下没生气吧？”
　　云容见她神情不像作假，方才一笑，低声道：“没有，放心吧。”
　　“哦？”两个侍女在后面正悄悄说着话，突然听见景曦似笑非笑地道，“二位真拿本宫当傻子看吗？”
　　云容心里有鬼，惊的手指一抖，直到看见景曦始终没回头，才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忙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卫家家主拱手道：“公主恕罪，只是兹事体大，这罪卫家担不起，实在不能从命。”
　　景曦一愣，紧接着立刻心中大怒。
　　——这是在明着说她以势压人，强逼卫家了！
　　卫怀川是卫家的人不假，他主使了刺杀公主也不假。景曦如果要治卫家的罪，并不是没有法子。她之所以私下里找卫家家主来谈，就是因为她也不想将这件事闹大，卫家退让一步，景曦放手把卫怀川交给他们处置。
　　好一个家主！景曦气急反笑。
　　这是既不愿低头让利，又不想承担罪责。
　　景曦几乎从来没被这样含讥带刺的扎过，立刻就要发怒，又硬生生忍下来。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刻就明白了卫家家主敢跟她硬顶的原因。
　　——这老东西不是不怕，他只是吃准了景曦前来晋阳是为了避祸，不愿意大张旗鼓闹出来。一旦景曦要治罪卫家，必须要往京城递奏折，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就与景曦离京的初衷相违背了。
　　更要紧的是，刺杀皇族，凶手全族三代以内不准科举。这一条太狠了，几乎就是断了卫家的路，如果晋阳公主真敢如此，建州当地世家立刻就会再度联手。一旦他们联起手来，林知州的政令都未必能出得了晋阳的城门！
　　当年他们就是这样联起手排挤林知州的，政令发出去，除了晋阳城中有所忌惮，出了晋阳城门，建州其余城镇根本就是阳奉阴违，政令出不来晋阳城，林知州独木难支，只能向他们低头退让。
　　她定定看着卫家家主，半晌，才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森冷的笑意：“好，好！”
　　她冷冷地道：“既然如此，卫公请回吧，本宫忙着上奏罪臣周平山尚有家眷余孽，该当治罪，无暇再陪卫公谈天了！”
　　这句话一出口，卫三爷、林知州谁都没反应过来，卫家家主脸色立刻就变了，心一下就沉下去，心想完了，怎么把周平山给忘了！
　　他当然知道周平山是谁，当年他三儿子要抬外室进门时，就曾经说过这外室前面有个出息的儿子，也正是因为这个出息的儿子，他才松口让外室进了卫家的门。
　　谁知道这点光没能沾几年，周平山就因为贪腐被杀了，还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景曦看着卫家家主忽晴忽阴的脸，笑叹道：“贪腐严重者，族中本枝三代内不准科举——周平山虽然不姓周，但有他母亲在，也算是卫三爷的儿子了——不用谢，白捡一个大好儿子，本宫也替你记着呢！”
　　这下卫三爷的脸色也跟着刷的一下白了。
　　外室前面的儿子不算亲眷，但卫三爷将周氏抬进了府中为妾，从伦理上讲，周平山也确实能和卫家扯上亲眷关系。
　　而且更要命的是，贪腐这一条，不是禁全族科举，而是只禁犯人所在的一枝，也就是卫家家主所在的嫡枝。
　　这样一来，卫家家主这族长之位也就坐不稳了。卫氏族中十几条支脉，哪个不想将嫡枝取而代之，自己来占住族长的位子？到时候晋阳公主只要往外透个风，族中立刻就会有人来投诚晋阳公主，给公主递刀子，好把他拉下来，把卫氏嫡枝拉下来。
　　族中一内乱，顿时就完了。不要说集齐建州世家之力来对抗公主，恐怕还要防着族中子弟勾结其他世家来对付嫡枝。
　　——毕竟世家虽然一致对外，内里的争斗也从来没少过！
　　祸患起于萧墙之内，世家往往是从内部开始坍塌的。
　　他再看高座之上的晋阳公主，就觉得她的笑容更加诡谲而阴险。
　　景曦还在微笑着与他对视：“卫公请回吧！”
　　卫家家主定了定神，颤巍巍起身来，一个大礼就拜了下去。
　　卫氏父子一直到亥时三刻才离开公主府。
　　晋阳七月末的夜风有些凉了，卫三爷站在自家马车的边上，满背都是汗，被冷风一吹黏糊糊贴在背上，嗫嚅道：“父亲……”
　　他已经年过五十，但在垂垂老矣的卫家家主面前，还时常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懂。
　　因此今日看见父亲对晋阳公主低头时，卫三爷异常动容。
　　卫家家主用眼角剜了他一眼：“蠢东西，因为那点蝇头小利，陷我卫家于此境地！”
　　卫三爷不敢吭声。
　　其实他抬周氏进府时，父亲虽然没有坚决反对，但也对他表示了不赞同，道：“卫氏的声名可比那点小利要重，你眼光太短浅。”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才心中暗自后悔。
　　卫家家主一句话也不想跟这个糟心的儿子多说，看了一眼被公主府护卫架出来仍然昏迷的卫怀川，只冷冷道：“寻辆车送回去。”
　　说完，他径直由人扶上了车，一句话也没再多说。
　　卫三爷站在风里，只觉得从头冷到了脚。
　　卫怀川这个儿子……保不住了。
　　他嘴里发苦，纵然不喜欢这个儿子，毕竟也是自己亲生的，眉眼都和自己相似。如今说放弃就要放弃，心里也不是不难受。
　　半晌，他恨恨骂了句：“周氏贱婢，害我卫家至此！”
　　---
　　逼得卫家家主在她面前低了头，景曦心里颇有种大仇得报的快乐。她沐浴之后散着头发靠在床头，任由云秋拿干燥的缎子给她擦头发，随口问：“驸马院子里灯已经熄了吗？”
　　云秋留在后院里处置事务，闻言道：“驸马回院子没多久，就熄灯歇下了——殿下还不睡吗，几夜几夜的熬着，对眼睛不好。”
　　景曦摆手笑道：“不熬了，如今将卫家的事处置好，就能空闲下来，等中秋节之后，到时在府里摆宴，和那些世家走动起来。”
　　云秋道：“这才好么，一张一弛，才能养好身体，公主才十七，做什么天天劳心费力，把身体折腾坏了怎么好？”
　　她略说了两句，就住了口，见景曦精神正好，就笑问：“殿下是怎么将那卫家的气焰压下去的，也说给奴婢听听，奴婢在院子里守着，也没能去亲眼见一见，心里好奇着呢！”
　　景曦心情正好，也不着急睡下，果真就一五一十给云秋讲了起来，卫家家主将邮驿份额让了出来，另外又从族中掏了不少好处，还承诺会帮着扶持林知州。
　　云秋听得也捧场，这是景曦最喜欢跟她说话的其中一个原因，云秋不但嘴严可靠，还能讨她欢心。
　　主仆两人正聊的开心，云霞进来了。
　　景曦一眼看见，立刻就招手道：“在门口愣着干什么，过来过来！”
　　云霞原本怕扫了景曦的兴致，想不声不响退出去，这下也来不及了。她心里有点后悔，小步走过去，低头道：“奴婢今日盯着云容……”
　　“然后呢？”景曦笑容微敛，问道。
　　云霞盯着脚尖，仿佛要将那片地盯出个洞似的：“公主在花厅饮宴时，云容去了一趟下人房，回来之后又悄悄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个亲友的文，可以看看哇，写得超好
　　邪神也有青春期吗[西幻]
　　“养女是个好东西，每个魔女都需要一个养女。”——《恶魔书》
　　臭名昭著的东方魔女殷棠，一人一花孤寡了数年后，终于在某天捡到了只深渊族黑皮小煤炭。
　　小煤炭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惨白的发丝垂坠在深小麦色的皮肤上，是只见人就咬的疯狗，唯独一双黄金瞳亮得惊人。
　　魔女把小崽子拎回魔塔，每天变着法子给“她”扎小辫买裙子，誓要将其打扮成最耀眼的一颗黑珍珠。
　　三年后，小崽子长出了形貌诡丽的墨绿色触手。
　　书上说是因为深渊族的青春期。殷棠安慰自己，没事，问题不大。
　　五年后，一身结实漂亮肌肉的猛男在深渊边境手撕魔物，咧着森然犬齿朝她笑。
　　书上说是因为深渊族的青春期。殷棠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个屁！好好的养女变成男人了！
　　教徒们举着火把高呼“杀了魔女”的口号。冲天火光中，漫目虯结律动的诡异触手之上，大陆上唯一的邪神睁开了黄金瞳，挥舞着形貌吊诡的发声腕足道：
　　我永远都是魔女身边一条最忠诚的狗。
　　书上说，殷棠安慰自己……书上说tm的！你管这叫青春期？！
　　*
　　以撒：我会成为魔女的狗。
　　殷棠：路边的崽子不要捡。
　　白毛黑皮触手疯狗邪神 & 暴躁近战能动手不多BB魔女

33.来信 · 
　　房中一片寂静。
　　云霞悄悄抬起眼去看公主的神色, 却见景曦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平淡道：“叫人跟了吗？”
　　“没有。”云霞低声道，“是奴婢疏忽, 一转眼的功夫，云容就又不见了, 她今天晚上不值夜, 奴婢还以为她回房休息去了。”
　　景曦淡淡道：“你也是死心眼, 你一个一等侍女，做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哪有这样的道理？叫上……”她顿了顿, “叫上珊瑚和珠玑帮你一起盯着云容。”
　　见景曦没有生气的意思，云霞胆子大了起来，问：“殿下，只盯着吗？”
　　景曦明白她的意思，道：“只盯着，云容传了消息，或是和谁私自见面，就把名字记下来，正好借此看看咱们府里有多少不干不净的人。”
　　她态度轻松, 显然是拿云容当个乐子看，云霞也就把心放了下来, 应了一声，又退了出去。
　　“殿下……”云秋犹豫地看了一眼景曦。
　　景曦却不欲多谈，止住云秋的动作，道：“好了, 本宫要歇下了，你出去把灯熄了。”
　　晚上睡觉时景曦不喜欢有光, 也不喜欢侍女睡在屋子里值夜。见她开了口，云秋也就没再说下去，应了声，起身看着景曦躺下，然后熄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里，景曦无声地眨了眨眼。
　　人人都有私心，哪怕是她身边的侍女，一身祸福全系在她身上，也不例外。
　　良久，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将卫家打压下去之后，一连数日，景曦都没什么大动作。每日在府里看书，隔两日听林知州来向她汇报一次事务。余下的时间就是时不时去谢云殊那里听琴谈天，还有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留下一堆不知所云的记号。
　　有个负责打扫书房的小太监在扫地的时候，无意往书案上瞥了一眼，正看见一张上好的泥金笺上被画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符号，只多看了一眼，正被珍珠抓了个正着，当即就拖下去赏了十杖。
　　景曦从谢云殊的后院里回来，正听见杖责的动静，叫过珍珠来问是怎么回事。听了原因之后，也没说打的对是不对，只问：“本宫的书房，什么时候开始让粗使婢仆打扫了？”
　　珍珠当场骇的脸色都变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请罪，说原本打扫书房的平安太监生病告了一天假，才临时让个小的太监来打扫。
　　景曦一眼都没多看她，更没多听珍珠的解释，只道：“去领三十手板。”
　　景曦身边的三个一等宫女，云容暂且不提，云秋云霞都不是全然管内院的，她们主要是随侍景曦，办要紧事。因此四个二等宫女珊瑚、珠玑、珍珠、琉璃，才是正院里实际管各项琐碎的。珍珠平日里在正院也是十分气派，现在却骇的一句话不敢说，只含着泪磕头领命。
　　景曦带着婢仆浩浩荡荡地走了，云秋停下来，在珍珠面前半蹲着叹了一声：“你平日看着聪明，怎么在要紧的事上犯傻，公主的书房那是何等要紧的地方，一旦漏了关键消息出去，几条人命都不够填，你怎么敢让人随便进去？”
　　珍珠含泪道：“云秋姐姐，我只这一次鬼迷心窍，以前从来没有，你帮我向殿下求求情成吗？”
　　她一边哀求，一边就将手上的镯子往下捋，想塞给云秋。
　　云秋推了回去，肃然道：“该绷紧的弦还是得绷着，我看这两日正院的人心也有点浮躁，你给珊瑚她们也带句话，好好敲打下人，现在府中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正是多事之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提着全家的头一起上路吧！”
　　珍珠吓了一跳，连忙道：“谢云秋姐姐提点！”
　　她还要再谢，云秋摇摇头，起身往正院过去了。
　　也是珍珠运气好，景曦本来想借此发作，杀鸡儆猴敲打一下众人。结果这日下午，纯钧过来禀报，京城的信来了。
　　景曦顿时就把杀鸡儆猴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信匣子装得满了，上面一摞是给她的，熙宁帝烫金腊封的信单独隔开放在最上面，然后是柔贵妃、留守京城的公主府暗卫队长湛卢，还有她这一派的数名官员，也派他们的夫人进宫，借着拜见柔贵妃的机会，将信捎给了她。
　　下面一叠属于谢云殊，景曦转手就让人送去谢云殊院中。尽管这些信封口完好无损，但信送到的时候就经过了反复检查，确定里面没有有问题的内容，才会重新封的像是没有动过，送去给谢云殊。
　　景曦很有耐心地开始拆信。
　　她一向习惯把有价值的东西留到最后享受，所以她第一个拆开了熙宁帝的信。
　　果不其然，熙宁帝的御笔通篇充斥着真诚的关爱，从景曦的伤势问到身体，从心情问到有没有做秋衣，从不久之后的中秋节提到要赏她两箱贡品，就是没提一句青萍山遇刺一事。
　　景曦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精心算计了这一场，故意想把嫌疑引到太子身上去，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熙宁帝在怀疑太子，但他不会真正处置太子，顶多抬起吴王和太子打个擂台，将太子禁足几个月就算了。
　　熙宁帝疼爱她这个女儿，但他更在意朝局的安稳。
　　景曦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熙宁帝的信。
　　这会侍立在景曦旁边的是云霞。如果换成云秋，一定不会多嘴，但云霞就好奇地问了一句：“殿下不高兴吗？”
　　“没有。”景曦道，“本宫很高兴，皇上圣恩浩荡，要给本宫送东西，这是喜事。”
　　云霞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景曦一份份把信看过去，湛卢信中关于京城的动向最全，朝臣信中各有玄机。她都一一提笔抄录下来，然后锁在书案边的锦匣里。
　　然后她吩咐云霞：“去传话，以后书房只由平安一人打扫，如果本宫不在时，有人不持本宫手令擅入者，就是内贼，就地诛杀！”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有疏漏，守书房的护卫与内贼同罪。”
　　云霞顿时就心里一紧，知道公主还没忘记珍珠的疏忽，怕景曦下一秒就要治罪珍珠。
　　好在景曦没有一罪两罚的习惯：“珍珠已经领过了罚，这次本宫不再计较，如果有下一次……”
　　她话没有接着说下去，但话说一半才最吓人。云霞连忙道：“奴婢一定叮嘱珍珠。”
　　景曦没说话。她把所有的信一一看过，最后留下一封柔贵妃的。
　　——辅国公府依旧是连一封问候的信都没有，可能是知道和她的关系很难转圜，索性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柔贵妃不大懂朝堂之事，她写的信颇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感觉，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有的地方前后字迹还有点差别，应该是想起什么要紧的话，就赶紧把信拿出来再补上几行字。
　　柔贵妃在信中含含糊糊提了一句郑启祥遗孀的事，或许是怕信被别人看见，她写的十分含糊，景曦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丧夫新寡多病想回乡”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笑容微敛，叹了口气。心想这位李夫人也真是可怜。
　　景曦能除掉郑启祥，他的妻子李夫人帮了大忙。
　　早在好几年之前，郑启祥就有爱妻如命的名声。他的发妻李氏是他在微末之时娶的，李夫人是个孤女，家境贫寒父母早逝，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也早早去世，给不了春风得意的郑启祥任何助力。
　　何况李夫人身体又不好，嫁给郑启祥十多年，一儿半女都没有生下，导致郑启祥迟迟无后。
　　然而郑启祥却依然对夫人十分疼爱，同僚送来的美妾一概不要，竟然是不在乎子嗣，只一心一意对待李夫人。就连家中的钱财，也是全交给夫人掌管，自己出门只带十两银子。
　　为此，郑启祥还在同僚间落了个诨名，叫“郑十两”。
　　然而景曦手中，却掌握了一桩关于郑启祥的隐秘。
　　郑启祥不是通过科举晋身仕途的，早年京中有递文自荐的风气。就是将自己的文章投到一些重臣的府上，如果被他们看中，就可以得到提拔，从而获得官职。
　　不少朝官也很乐意提拔不得志的文人，一是可以笼络自己的势力，二是真的有惜才之心。郑启祥就是靠着一篇言语详实、笔锋沉着的《三谏》被当时还在朝的太傅看中，引荐做了个小官，此后一路官运亨通，直到正三品副都御使之位。
　　这是一桩毫无疑问的佳话。太傅怜惜佳才，加以提拔，郑御史才高八斗，引得赏识。
　　然而那篇《三谏》不是郑启祥写的。
　　他当时和一名李姓同窗关系甚好，还娶了对方的妹妹。同窗不善言辞，秉性木讷，却眼光独到。9sg
　　《三谏》就出自李姓同窗之手，然而不知为何，却先一步署了郑启祥的名字，被投进了太傅府。
　　郑启祥借此一步登天，进身官场。而李夫人的兄长却因此郁郁成疾，一病不起，不过数月就去世了。
　　如果将郑启祥剽窃妻兄文章，害得对方郁郁而死这件事抖落出去，郑启祥立刻就会身败名裂，甚至连副都御使的位置都保不住。景曦在得知郑启祥联系朝臣，准备参她罪状、逼她交权时，立刻就私下和郑启祥谈判，要求郑启祥及时收手。
　　结果郑启祥虽然变了脸色，却没有答应景曦停止参奏，反而当面斥责她擅权僭越，使得朝堂动荡。自己宁可身败名裂，也要将晋阳公主拉下去。
　　景曦当即明白，自己是拦不住郑启祥的。
　　她动了杀心，当日就暗中和李夫人接上了线，将兄长之死的真相告知李夫人，并且怂恿她为兄长报仇。
　　李夫人坐在景曦对面，哭的梨花带雨。哭完之后一抹脸：“请公主帮我！”
　　饶是景曦，都被李夫人的果断惊住了。她甚至怀疑李夫人是不是郑启祥派来给她下套，想治她谋害朝臣的罪。
　　然而李夫人是真的想替兄长报仇，景曦帮她策划了全套完美无瑕的方案，最后由李夫人动手。因为郑启祥和李夫人的情意深到满京城人尽皆知，就连三法司来查郑启祥之死时，对着哭的几欲昏厥的李夫人都不忍多问。
　　郑启祥死后，李夫人的身体也就不行了。她替相依为命的兄长报了仇，杀了情意甚笃的丈夫。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心灰意冷，再没有什么让她牵挂的人和事了。
　　想不到离京之后，李夫人身体衰败的如此之快，已经开始提及后事了。
　　景曦轻叹一声：“本宫自当履约。”
　　她接着往下看，柔贵妃告诉她，太子禁足应该只到中秋节之后，就要出来了。
　　虽然刺杀一事属于景曦自导自演栽赃，但是她一看见‘中秋节后’四个字，还是气得笑了出来。
　　眼下马上就是中秋节，满打满算太子关了一个多月，就把这件事抹平了？
　　怪不得熙宁帝要把宫里的贡品分给她好大一部分，原来是心里有愧。
　　这可以用没找到能给太子定罪的证据来解释，可上一世她死在了朱雀大道上，整座京城轰动了，熙宁帝派龙骧卫出手去查，难道也是半点线索都没查出来？
　　他只是不愿意为了她这个死了的女儿，去惩治活着的儿子罢了！
　　景曦有点想笑。
　　太子、诸王、朝臣都觉得熙宁帝偏心景曦，让她插手朝政，对她百般宽容。可她插手朝政的本钱是宣皇后为她攒起来的，熙宁帝只会在小事上纵容她，真正到了大事上，他偏心的是太子，甚至吴王。
　　这一刻，景曦才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上一世的自己有多天真。自以为能打压朝臣，权势在手，就真的以为皇位离她触手可及了。其实就算太子和吴王睿王死绝了，恐怕熙宁帝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培养话都说不好的小皇子，而不是把权力移交给她。
　　真正动怒的时候，景曦反而不愿让旁人看出来。她将冷意压在眼底，将柔贵妃的信翻到了下一页。
　　柔贵妃说，皇帝本来没打算那么快把太子放出来的。但不知道谁想出来的主意，让顾贤妃把皇孙带到熙宁帝面前，熙宁帝带着这个很疼爱的长孙用了顿晚膳，就心软了几分。
　　顾贤妃把太子的儿子带过来讨好熙宁帝，柔贵妃知道之后转身就在六公主的嫁妆上使绊子。
　　六公主当日在宣政殿前一闹，熙宁帝大怒之下让顾贤妃尽快给她订下婚事。现在人还没定，但是嫁妆得先慢慢备办。顾贤妃是生母，但是柔贵妃掌凤印，嫁妆她是有资格过问的，在柔贵妃坚持不懈地捣乱下，六公主的嫁妆往寒酸的方向一路跑去。
　　熙宁帝心有愧疚，顾贤妃则是不想在把太子弄出来之前和柔贵妃闹得太僵，于是都假装看不见。最倒霉的六公主则是根本没看见她的嫁妆单子。
　　柔贵妃在信里得意的写上这一条，想安慰景曦，自己帮她出了点气。然而景曦根本就没多留意这一点，她坐在那里沉思半天，突然道：“本宫是不是也该生个孩子？”
　　“啊？”云霞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差点一个踉跄。
　　景曦却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宣皇后生她的时候，差不多是在二十出头。她们要成大业，就必须手把手培养一个可靠的接班人出来，最能让人放心的接班人，当然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就比如宣皇后生下她。
　　女人生个孩子无疑于一道鬼门关，所以宣皇后和景曦的想法都是只生一个孩子。皇室里的幼儿很容易养不住，十岁以下夭折的不在少数。
　　景曦思考着：她最好二十岁生个孩子，就算真的养不活夭折了，她还正值盛年，还来得及再生一个从头养起来。但如果孩子夭折时，她年纪超过三十岁，那她无论如何不可能为了孩子再去冒险了。
　　继承人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自己。
　　紧接着，景曦陷入了另外一个困境。
　　——她需要一个子嗣的话，那孩子的父亲该怎么选？是驸马，还是她的属下，暗卫？孩子出生之后，他的父亲杀掉可以吗？她不可能亲自照顾孩子，那势必需要另一个人来帮她照顾、教导，这个人还不能是婢仆之流，必须足够可靠。
　　景曦越往深处想，发现问题越多。
　　她果断停止了深思，决定二十岁之前想好这个问题就可以。
　　书房的窗外响起了些许声响，动静不大，并不吵闹。景曦抬头往外看去，原来是侍女和小太监们搬着梯子，在书房外不远处的游廊上挂灯笼。
　　每逢中秋节，熙宁帝会祭月设宫宴，京城的宵禁也会取消一晚。但像晋阳城中规模浩大的灯会却是京城没有的，景曦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太监爬上去挂灯笼，突然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谢云殊中秋节和他出府。
　　她嘱咐云霞：“去找几身不起眼的衣裳给驸马送去，越不起眼越好，就说是中秋节晚上穿的，再加一顶幂篱。”
　　云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公主是怕驸马穿的太好看，招蜂引蝶吗？”
　　景曦正端起茶盏来喝茶，闻言一口茶呛进了喉咙。
　　作者有话要说：

34.节礼 · 
　　次日一早, 谢云殊前来正院拜见景曦。
　　他行事谨慎，往常有事要见景曦，往往先命婢仆来正院通禀, 得了景曦的准许，才带人往正院来。
　　景曦昨晚睡得晚了点, 正在用早膳。谢云殊行完礼, 景曦直接道：“不必多礼, 坐下一起吃点。”
　　谢云殊落座，晋阳公主既然根本没问他吃了没有，那他就没有回绝的余地。好在他一向吃饭只吃七分饱, 在景曦这里略吃几口，倒也能吃得下。
　　景曦还自认为非常大度地和谢云殊分享她心爱的一道菜：“这道水晶虾饺你尝尝，味道着实不错。”
　　谢云殊依言尝了一个。
　　水晶虾饺的皮白纸一样薄，却比纸更加剔透。隔着透明的皮，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虾仁和涌动的汤汁。咬开柔韧的皮，鲜香温热的汤汁就淌出来，更难得的是那颗虾仁，鲜美香甜，应该是最好的、现杀的虾。
　　在晋阳这内陆之地能取得如此新鲜的虾, 可见晋阳公主权势之大。
　　谢云殊知道，贵胄能吃到的很多时候未必比下面的人好。因为有些太罕见的食材不是随时能拿出来的, 所以厨房根本就不会做给主子吃，防止主子下次想吃他们却拿不出来，反而落了罪名。
　　——所以能呈上来的，不一定是最好的, 但一定是最稳妥的，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一碟虾饺事小, 难得的是公主府根本不拿新鲜上好的活虾当罕见东西，厨子有信心随时能做出来，这才会往公主桌上端——否则寒冬腊月晋阳公主要是想吃，厨子难道能哭着来禀报公主，说弄不到虾，求公主换一道菜？
　　在景曦的热情推荐下，谢云殊吃了两个虾饺，喝了小半盏鸡丝粥，才放下筷子，捧起茶水漱口。
　　景曦笑吟吟道：“今日怎么过来的早，晚上才是中秋灯会，现在就急着出去了吗？”
　　谢云殊在府里待的久了，确实迫切地想出去走走。他轻咳一声，道：“不是的，昨日母亲的信里，附上了外祖父的信，说外祖父正在外游历，大约十月左右就要过来看我。”
　　景曦眨了眨眼：“好啊，本宫命人打扫一处干净的客院出来。”
　　谢云殊的外祖父裴燕章名士之风天下闻名，景曦对他也十分好奇。
　　谢云殊连忙解释道：“外祖父性情比较疏狂，喜欢在外游历，住在府中多有不便，我准备在府外买座小院，想请公主给一道手令，准许我派人出去。”
　　景曦疑心发作，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谢云殊是否有别的用意，不过转念一想，谢云殊的破坏力有限，只要盯紧了他，他的属下能不能出去其实问题不大，于是爽快道：“可以！”
　　谢云殊喜出望外，心道公主果然宽厚。
　　——他对景曦的误解实在有点大。
　　“晚上灯会人多，整座晋阳城的百姓都会出来看灯，我们带的人太多会败了他们的兴致。”景曦对谢云殊道，“晚上就换件普通衣服，把脸遮起来，带几个护卫轻装简行就好，你带一两个人也就够了。”
　　论起出门在外的经验，谢云殊比景曦丰富的多。他道：“公主记得多准备点铜钱，我只带上宝泓，公主多带几个护卫。”
　　“铜钱？什么铜钱？”景曦恍然大悟，“本宫把这个给忘了！”
　　谢云殊笑道：“公主是打算拿金叶子去街上买东西吗，那可就太显眼了些。”
　　景曦在京城也不是没出过门，一向用的都是金银叶子。宫中爱用金银叶子赌彩头赏下人，拿出去好看又体面，叶子薄薄一片，也费不了多少金银。
　　说的实在一点就是，这东西既好看，又费不了几个钱。
　　去年过年景曦进宫陪柔贵妃打牌，打了两个时辰，赢走了柔贵妃半袋金叶子，气得柔贵妃把她赶下桌，再不和她玩了。
　　晋阳不比京城，带金叶子出去太扎眼。景曦一边命人准备铜钱，一边饶有兴趣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谢云殊：“公主过奖了。”
　　他忖度着景曦心情不错，索性多说了两句：“府里这几日收到了不少节礼，有些是从京城送过来的，有些是从其他州县送过来的，还有些是晋阳当地世家的——这些我拿不准该退回去还是收下。”
　　景曦想了想：“京城和其他州县的节礼登记入库，是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当地世家的只收楚氏和卫氏的，再回一份过去。”
　　“其他家族的节礼全退回去？”谢云殊问，“小家族也就罢了，还有个建州刘氏呢。”
　　景曦道：“楚氏一向亲附公主府，卫氏近来向本宫低了头，本宫和他们有节礼往来是赏他们的面子，刘氏算什么东西。”
　　谢云殊明白了，晋阳公主这是要刻意把刘氏从建州三大姓中孤立出来。
　　楚氏一向就比较亲近公主府，卫氏不知道什么缘故也倒了过来。既然倒向公主府，景曦肯定要给他们几分好处。
　　——这份好处要从刘家身上挖。
　　景曦打的主意就是三大姓留两个为她所用，剩下一个刘氏慢慢打压下去，把刘氏大部分积淀化归到她手里，余下的好处用来拉拢人心。
　　原本还要花费些功夫，建州刘氏树大根深，不好动摇。但卫氏倒向公主府之后，她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暗示自己的态度，楚氏和卫氏就会主动蚕食刘氏。
　　对付世家，就该交给世家来做。他们最在乎家族的荣誉和利益，也最知道如何毁灭一个家族的荣誉和利益。
　　“殿下。”云秋从外面进来，“纯钧来报，说护送楚公子去南州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楚公子的节礼，现在全放在外院。”
　　景曦十分感动：“枕溪有心了，日子也巧，竟然正赶在中秋节当天送过来。”她转头看向谢云殊，“云殊，你带人去外院盘点入库。”
　　谢云殊眨眨眼，知道晋阳公主是有事要处理，立刻起身道：“好，我这就过去。”
　　黛蓝的身影从正院门口消失，景曦才对着云秋伸出手来。
　　云秋也不多话，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楚霁写信言简意赅，景曦手里拎着薄薄的一张信纸从头看到尾，无语凝噎半晌，才道：“回来的那些护卫都还好吗？”
　　云秋的表情也一言难尽，梗了梗：“精神看着都好，就是……风尘仆仆了些，像是跟着楚公子在南州挖了一个月的煤。”
　　握着信纸的纤指一松，那张信纸就打着旋飘落回案头。景曦叹了口气：“他们也不容易，跟着楚霁跑到了辉日关去，赏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他们休息三天再当值。”
　　辉日关三字一出，云秋也是一惊：“辉日关？楚公子怎么到辉日关去了？”
　　“关外荆狄又有异动，郑蝉亲自坐镇辉日关，楚霁也跟过去了。”景曦道。
　　荆狄就是指齐朝关外北方的异族。他们每逢深秋冬日，必然要南下劫掠，平时也时不时骚扰边关。近年来荆狄越发壮大，要不是郑蝉威名不减，坐镇边关，南州的损失会更大。
　　云秋却想不了那么深，她蹙眉道：“郑大将军还是不肯松口吗？”
　　景曦点头。
　　她拿郑蝉没办法。同为武将，孟少辉在京中，景曦还可以放手拉拢。但郑蝉坐镇边关，景曦绝不敢擅动手段，万一出了什么事，朝中很难找到第二个能威慑荆狄的武将。
　　上一世就是这样。睿王捡了便宜登基之后，立刻就给自己取了个年号天圣，把登基之前的百般斡旋谨小慎微都忘了。刚登基那几年还算稳得住，后来不知抽什么风，疑心郑蝉的忠心，将郑蝉从边关调回京中。
　　调走了郑蝉，睿王派了他皇后的弟弟坐镇边关。结果这家伙脑子没长全，荆狄夜袭辉日关，他还在城中抱着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睡觉。
　　辉日关就这样沦陷了，荆狄自己都目瞪口呆，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景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要不是死了多年，能再给气死一回。
　　晋阳是中原北门，那南州就是齐朝最坚固的一道城墙，辉日关是城墙上最要紧的一道城门。荆狄突破辉日关之后，一日之间向南推进三百里，势如破竹。
　　京中武将孟少辉已老，镇国公刚刚去世两年，其余的武将不是资历不够，就是地位不足。
　　天圣帝无奈之下又启用郑蝉，郑蝉抱病在床，不得不带病再次披挂上阵，南州大半城池已经失陷，郑蝉带着二十万大军将荆狄在建州外挡了一个半月，最后心力耗竭，病情加重，病死在了建州。
　　郑蝉一死，荆狄再无顾忌，大举南下，所过之处哀鸿遍野。这时候世家倒是有气节，宁死不降异族，举族殉国的不在少数，建州的护城河上漂的全是衣冠整齐投河自尽的世家子弟。
　　天圣帝仓皇南逃，渡江另立南朝。终结了齐朝二百二十四年的国祚，居然还苟且偷生的又活了十几年。
　　想起上一世郑蝉病死建州的遭遇，景曦也忍不住轻叹一声：“郑蝉不能动，哪怕他对本宫不假辞色，也决不能动，他守着的是齐朝的北大门，一旦辉日关有任何闪失，大齐的国祚就有动摇之虞。”
　　云秋很懂事地没有多问，道：“殿下，今夜中秋灯会，奴婢和云霞能都跟着去吗？”
　　景曦道：“你们两人得留下一个看着云容。”
　　云秋啊了一声，想了想，道：“那让云霞去吧，她还没出过几次门！”
　　景曦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算了，让云容出去，你也跟着出去——不过你还得留个心眼看着她。”
　　云秋大喜道：“多谢公主体恤！”
　　见她要谢恩，景曦把云秋拉住，沉吟道：“这倒是本宫的不对，忘了你们也没出府去看过——这样，今晚府里守卫巡逻的人加一半，剩下不当值的护卫都可以出去，婢仆可以在府中赏灯，只不准靠近书房。”
　　云秋喜出望外地离开了。
　　景曦探头往窗外看，云霞拎了个食盒，看见景曦，连忙进来：“这是厨房新制的月饼，公主尝尝。”
　　“什么馅的？”景曦看着云霞把食盒打开，端出三碟月饼来，“本宫不吃八宝月饼。”
　　月饼上印着玉兔蟾蜍的花样，看上去十分玲珑可爱，宫中点心一个只有铜钱大小，为的是能一口一个，吃起来方便。月饼稍大一点，也不过小半个女子手掌大小。
　　“知道公主不吃八宝月饼。”云霞笑嘻嘻道，“今年厨房就没做几个八宝的——这是金丝枣泥的，牛乳的，还有一碟苹果馅的。”
　　景曦一听就没了兴趣：“你挑两块吃，厨房折腾这些，还不如给本宫做盘白糖糕来。”
　　说着她又叫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承影：“承影也出来吃。”
　　云霞想起来这几天呈上来的点心公主没动几口，她再去厨房时，做点心的厨子都快哭出来了，生怕被换下去，笑道：“谢公主赏赐，奴婢吃块月饼就去给公主拿白糖糕！”
　　承影和云霞捧着碟子坐在桌边吃月饼。景曦垂头看信，眼角余光一扫，就见云霞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承影莫名其妙，于是也跟着看她。
　　两个人一边吃月饼一边盯着她，怪渗人的。
　　景曦终于不能装没看见了。放下手里的信侧头问：“看什么呢？”
　　承影也跟着看云霞，等她答话。
　　云霞期期艾艾的笑：“公主，晚上中秋灯会，能带奴婢出去吗？”
　　景曦：“……”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惦记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内容提要实在不知道写什么......
　　明天中秋灯会，景曦带小谢出门玩啦！

35.灯会 · 
　　寅时三刻, 公主府的角门开了，一辆十分普通的青帷马车从角门里驶了出来。
　　这辆马车朴素的过了头，就是扔在人群里都显得毫不出挑, 更别说背后衬着奢华的公主府。
　　然而景曦和谢云殊对此都非常满意。
　　谢云殊穿了件很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手边还放着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幂篱。他揭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道：“公主府门前倒是寂静。”
　　“发现了至少三拨盯着府门的人。”承影探头进来, “要抓吗？”
　　“？”谢云殊往外看, 什么也没看到。
　　“在哪里？”景曦兴致勃勃地探出头去。
　　承影低声说了几个位置，景曦和谢云殊一人从一边的车窗里往外看，一无所获, 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看见。
　　“算了算了。”景曦收回头来，“应该是建州本地世家派来的人，想打探本宫动向。”
　　大过节的，这些人又没什么威胁，抓起来平白多生是非。
　　马车里扔着几个看上去花色布料都很普通的荷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有换来的铜钱，散碎银子，还有折好的大额银票。
　　景曦也是一身普通布衣，连发簪都没戴, 不知云秋哪里弄了根木簪过来给她把头发挽起来。
　　看得出来两人在努力试图融入平民百姓，然而——
　　“其实马车就是最大的破绽。”谢云殊道, “小富之家不舍得花钱买马，往往会选择更便宜也更平稳的牛车出行。”
　　他多少也揣摩出了一点景曦的想法，这样努力的假装平民，一方面是想玩, 其实更大的用意是想借此看看晋阳百姓过的怎么样。
　　毕竟平民百姓的生活智慧就是不多嘴，他们或许可以对同等阶层的人放下戒心, 却绝不会对着一看上去就像有钱人的少爷小姐说些不该说的话。
　　景曦叹气：“本宫知道，可是牛车走的太慢，如果有变故，恐怕应变不及。”
　　谢云殊听明白了，景曦的意思就是牛车太慢，如果遇上刺客，跑都跑不掉。
　　他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马车转过两条街巷，驶入了中秋灯会所在的区域。
　　此时天早已黑了，然而挑起车帘看去，街道上亮如白昼。
　　街道两侧搭起了挑高的木架，上面挂满了灯。大小各异，形状各异，有的极尽华美，甚至镶嵌了金丝；有的只是木质，然而上面刻出的花纹精妙非常。
　　这些挂在路两旁的灯下面都用一根红色的穗子系着一块牌子，上面不知写的是什么。远远望去，街头巷尾灯火辉煌，就连天上的月色都衬得黯淡无光。
　　谢云殊怔怔望着眼前不远处这恢弘华美的场景。花灯之下，无数人头攒动，来来往往，布衣的、绸衣的、年老的、年少的，脸上都挂着笑意，走走停停，手里提着各异的花灯。
　　这样热闹的，欢乐的人间盛景，像是一场繁华的近乎虚假的幻梦。
　　一顶幂篱当头罩下，打断了谢云殊无尽的感叹和思绪。
　　他转头，景曦正戴着自己那顶幂篱，站在他身后半步：“走吧，站在这里看有什么意思，我们过去玩。”
　　走到近处，汇入人流里，谢云殊仰头往上看，想看一看那些灯下面系的牌子上写着什么。
　　他看见一行整齐的篆字“崇安武”。
　　崇安是建州的地名，武是个姓，这盏灯应该是有人捐的。捐的人就是这个籍贯崇安，姓武的人——也可能是个家族。
　　“这些灯都是建州当地的富户自己请人做了挂上去的。”景曦仿佛知道谢云殊在想什么，“晋阳人很看重中秋灯会的，世家、豪强、富户，或者手里有点钱的，都愿意花点银子做盏灯，官府搭好架子给他们挂上去，等明早再把灯取下来送还各家。”
　　谢云殊问了个傻问题：“不怕有人把灯摘走吗？”
　　景曦笑了，隔着幂篱垂下的纱，谢云殊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出来景曦在笑：“你看路边。”
　　她抬起手往路边指过去，指尖纤细玉白。谢云殊顺着景曦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路边的灯架下面，每隔五步就站着一个人。虽然穿得是普通布衣，但一看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人。
　　“好端端的灯会要是闹出事来就扫兴了。”景曦道，“林春煜是个仔细人，早去巡检司借了人值守。”
　　谢云殊没听过林春煜这个名字，但他知道知州姓林，略一想就知道是谁了。
　　“走吧。”景曦微笑道，“我们挡着别人了。”
　　护卫们不动声色地隐没在人流中，虽然一眼看不出来，但要是有什么变故，他们一定能在顷刻间扑过来，更不用说神出鬼没的承影。
　　景曦很放心。
　　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奇巧玩意的都有。景曦径直略过了质量很差的胭脂水粉和看上去丑的千奇百怪的玩物，扯着谢云殊的衣袖，在路边的一处摊子前停下来：“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闻言连忙道：“金屑糕，二十文一块，姑娘尝尝吗？”
　　晋阳话和官话还是很像的，景曦毫不费力地听懂了，然后转头，用目光询问谢云殊。
　　谢云殊不解其意，一脸茫然。
　　景曦：“……”
　　她凑近谢云殊低声问：“这是什么东西，这个价格贵吗？”
　　景曦出门带着顺便体察民情的想法，可不想当冤大头。她在京中也出门逛过，听人笑谈有的商贩在节庆会特意加价卖东西，懂行的自然会砍价，不懂的白白被坑钱。
　　谢云殊仔细看了看那金屑糕，悄声对景曦道：“看上去像是豌豆黄，二十文……二十文大概也就是这个价吧，我不太确定。”
　　景曦也这么觉得，她觉得铜钱不值钱，二十文已经很便宜了，于是爽快道：“那就买一包。”
　　名叫金屑糕其实就是豌豆黄的点心被油纸包起来，景曦分了谢云殊一半，她慢吞吞一边走一边撩开幂篱的一角，小口啃豌豆黄。
　　谢云殊倒没想到晋阳公主如此不拘小节，他还以为晋阳公主买下来最多就是为了体察民情，根本不会尝。
　　“味道不好，胜在便宜。”景曦把最后一口豌豆黄吞下去，拉着谢云殊坐在了另一个卖小汤圆的摊位上，“咱们分一份行不行？”
　　谢云殊当然没意见。
　　景曦伸手就喊：“一份芝麻汤圆，分两碗装！”
　　她喊得毫不犹豫，一看就知道时常吃路边摊。喊完还跟谢云殊解释：“我在京中的府邸不远处就有好几家卖包子饼还有现蒸糯米烧麦的，那条街住的不是宗亲就是朝臣，早上上朝来不及吃饭就在那边买烧麦。”
　　说到这里，景曦还意犹未尽地感叹了一句：“他们家糯米烧麦是真好吃！”
　　谢云殊：“……”看出来你没少吃。
　　这个汤圆摊位临近街口，客人也少，老板娘端汤圆上来的时候还有闲心和他们寒暄：“小夫妻两个分一碗够吃吗，我多给你们舀了两个，不够再下！”
　　“好！”景曦热情道，“谢谢大嫂，麻烦给我这几个朋友一人一碗，我一起付了！”
　　她指的是跟过来的云霞和承影。
　　老板娘爽快地转身去下汤圆，全然不知后面这位小姑娘上一个被她叫大嫂的，是京城东宫里那位太子妃。
　　景曦轻轻松松就把属于晋阳公主的那层外壳剥了下来，她把幂篱的白纱拨开，露出小巧的下颏来，一边吃汤圆一边扬声和卖汤圆的老板娘寒暄，从糯米芝麻猪油市价几何问到生意好不好做，有没有人为难，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己出来摆个汤圆摊。
　　老板娘端着汤圆过来的时候就问：“姑娘，你们夫妻不是本地人吧。”
　　谢云殊呛了一下，白纱后的脸色微微绯红。景曦却毫不认生：“是啊，口音和晋阳人不大一样吧！”
　　老板娘笑道：“一听你们的官话，就知道是京城那边过来的——哎，你夫君怎么还带着幂篱啊，跟个姑娘似的！”
　　景曦信口胡扯：“他的脸太吓人，就挡起来了！”
　　谢云殊：“……”
　　景曦继续和老板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直到吃完汤圆要走，老板娘过来收拾碗筷，看见谢云殊那半份豌豆黄，顺口问了一句：“豌豆黄多少钱买的哟？”
　　“二十文一块。”景曦问，“这个价格贵吗？”
　　老板娘抬头，一脸“败家子竟在我面前”的痛心疾首：“姑娘，你们被宰了吧！平常五文钱两块的东西，你们怎么二十文都愿意花哦！”
　　景曦：“……”
　　谢云殊：“……”
　　承影伸过头来：“要去找那个宰人的老头算账吗？”
　　“那毕竟是本宫的子民。”离开汤圆摊，景曦和谢云殊继续走走停停，一边仰头看着高悬的花灯，一边安慰自己。
　　谢云殊被她逗笑了：“是啊，公主大人大量，就不和升斗小民计较了——你要玉兔灯吗？”
　　景曦被谢云殊拉了一把，这才注意到路边的花灯店里，挂着许多盏形貌各异的玉兔灯。很多人进店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就提了一盏灯。
　　“我想要那个兔子啃胡萝卜的！”景曦指着墙上高挂的一盏灯，刚想问云霞要不要，一回头发现云霞也跑没影了。
　　谢云殊道：“那公主等一下好吗，我去替公主买。”
　　景曦站在店门口等他，不多时谢云殊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盏啃胡萝卜的玉兔灯。
　　这盏灯做工不算极其精巧，胜在花样可爱。景曦将灯举起来看了看，提在手里：“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灯了？”
　　谢云殊自然道：“因为大家都有啊。”
　　景曦一愣。她下意识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欢声笑语的少年少女，牵着父母手的小小孩童，他们手中确实都提着花灯。
　　她心里泛起一点奇怪的情绪，还不待她细想，谢云殊就先开了口。
　　“走吧！”景曦看不见谢云殊的脸，但她非常敏锐地感觉到，谢云殊在兴奋，“方才听人说，前面有刘氏的灯台，我们过去看看！”
　　景曦一时间没弄清楚灯台是什么，谢云殊给她解释了一遍，景曦才明白过来，这应该就像是过年时宫里的活动，比作诗、比文章，或者比骑射，赢了的有彩头。
　　灯台的彩头应该就是花灯。
　　这时候景曦才想起来，谢云殊被她在府里关了一个多月，每天干着公主府管家的活，景曦又不让他见外人，谢云殊应该早就迫不及待想出来看看了。
　　对自幼游历山水的谢云殊来说，把他关在府里过着什么都不能做，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恐怕再残酷不过了。
　　她有种折断了飞鸟双翼的愧疚感。
　　人流如潮水般汹涌，景曦一走神，差点被和谢云殊冲散。她的护卫虽然紧紧跟着，但是人太多，他们只可能优先保护景曦。
　　景曦可不想出门一趟把驸马丢了。
　　谢云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景曦的袖子。
　　而景曦则反手拉住了谢云殊的手。
　　谢云殊的手指温热，在景曦握住的瞬间，谢云殊指尖一颤，隔着白纱看向景曦。
　　“走啊！”景曦的声音从幂篱后面传出来。
　　她的指尖微冷，声音却不似指尖的冷意，仿佛噙着点淡淡笑意。
　　“别走散了。”景曦道。
　　谢云殊犹豫了片刻，指尖轻错，两人的手在袖间交叠，由原本景曦握住他的指尖，变成了二人手指相扣，牵在了一起。
　　气氛突然有点诡异的静。哪怕他们置身在喧闹的人流之中，但二人却谁都没有开口，却也不尴尬，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穿过一个路口，景曦眼前一亮。
　　数步之遥的台上，摆着三盏华丽的花灯，而台下人头攒动，将高台围的严严实实。
　　那三盏花灯镶金挑银，一望而知价值斐然。尤其是最中央那盏花灯，上面还镶嵌了数粒米珠。
　　如果不是台上有建州刘氏的护卫守着，恐怕早就有人冲上台去抢灯了。
　　景曦微微蹙眉。
　　台上，建州刘氏的人还在高声宣讲灯台的规则。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拥过来，围在台下想要一探究竟。
　　“以中秋为题，诗文最佳的三人可以取走这三盏花灯……拿了首名，刘家的书局还能为他出一本文集。”景曦把规则默念了一遍，瞬间就弄明白了刘氏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们是在造势，想要替人扬名！
　　读书人最重声名，如果能为自己出一本文集，将是能名扬一方的绝好筹码，更能入了建州刘氏这样的世家大族的眼。所以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三盏花灯，而是那本文集，它能引来源源不绝的读书人，想要一展所能。
　　而能在众才环伺下夺得魁首的，也必将名动晋阳。
　　这熟悉的造势流程！景曦立刻就意识到，能拿到魁首的，一定是建州刘氏安排好的人！
　　她正等着楚氏和卫氏把刘氏瓜分掉，怎能给刘氏这个机会？
　　眼看不少人已经纷纷上台准备一展文才，景曦看了一眼身边的谢云殊，感觉他似乎很想上去。
　　“你‘文思无双’的名声，应该不是浪得虚名，应付一个小小的灯台不成问题吧！”景曦严肃地问。
　　谢云殊一愣：“啊？”
　　“快去！”景曦松开了牵着谢云殊的手，然后推了他一把，“把首名给我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36.不服 · 
　　台上陆陆续续站上去不少人,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锦袍玉带的，也有衣衫寒素的；有容颜俊美的, 也有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
　　然而这些人都不是得到最多关注的，得到最多关注的那个人默默无闻地站在长桌的一角, 看衣料也不出众, 身形颀长好看, 应该是个少年人。但不看面容的话，单看宽袍下的身形，就是九天仙子也显不出绝色。
　　能吸引所有人瞩目的原因是, 他带着个姑娘家出门戴的幂篱。长长的白纱垂坠下来，一直垂到胸前，把面容挡得严严实实。
　　台上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干脆冷哼一声：“该不是个女流之辈吧，藏头露尾，没有半点文人风度！”
　　这话说的十分不妥，顿时台下就传来个愤怒的女声：“女流之辈怎么了，有病吧你，文人风度就是踩着别人抬自己？！”
　　说话的是个黄衫少女, 那姑娘骂完还不解气，作势重重“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黄衫少女此言一出, 台上台下笑声一片。高台上的刘家管家倒是顿时变了脸，一路小跑迎下来：“三小姐，您怎么跑过来了，老夫人知道吗？”
　　台上出言不逊的文人本来被黄衫少女刘三小姐说得恼火, 一听这少女居然是灯会主家建州刘氏的三小姐，顿时一句斥责之语噎在喉咙里, 噎的脸色发青。
　　刘三小姐哼了一声：“我出来还要和你报备不成？”
　　管家擦汗赔笑：“三小姐不如就在这里歇息看看灯会，等灯会结束，也好派人送三小姐回去。”
　　刘三小姐不耐地挥挥手：“随便你。”
　　管家大松一口气，正欲挥手叫人给这位三小姐搬把椅子，却见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走了过来。
　　建州刘氏名门世家，三小姐身份尊贵，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哪能让闲杂人等随意靠近三小姐？
　　管家正待呵斥，那戴着幂篱的年轻女子就将手举了起来，轻轻掠了掠鬓边一缕碎发。
　　她衣衫朴素，然而抬手时露出的一段皓腕如同冰雪一般，雪白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碧绿的镯子。
　　那镯子碧色浓郁的几乎要滴下水来，一望而知就是名贵东西。管家在刘氏也是得意人，都少见水头这么好的镯子。
　　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就卡住了——能戴这镯子的绝不是寻常人家的，万一是楚家或者卫家的小姐跑出来玩呢。
　　景曦抬手拨了拨头发，很快就放了下去。
　　她隔着幂篱白纱传出来的声音柔而润：“刘三小姐，我有幸请你喝杯茶吗？”
　　刘三小姐下意识望了一眼街对面的茶摊：“请我？为什么？”
　　景曦歪了歪头，笑道：“就当谢你替我夫君说话啦！”
　　---
　　谢云殊隔着幂篱的白纱收回目光。
　　他眼力不错，台子也不算特别高，一眼就看见晋阳公主不知怎么的，和那位刘三小姐坐到了街对面的茶摊去。
　　晋阳公主还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公主带出来的人都不远不近地跟着，谢云殊留意到，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并没有跟着公主到茶摊那边去，而是挤到了台下的人群中。
　　——这是晋阳公主留下来保护他的人。
　　谢云殊有点感动。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台子的最前方，是挂起来的三盏花灯，正中央的长桌后汇聚着信心满满前来比试诗文的文人。而台子的最内侧，摆着一扇巨大的屏风。
　　屏风后是什么？身侧有人在低声而好奇地议论着。
　　要品评出诗文最优者，当然需要评委。
　　谢云殊心想：这扇屏风后，坐着的应该就是灯台的评委了。
　　在被晋阳公主推上来的时候，谢云殊一脸茫然。但是等他在灯台上站定的时候，他差不多也就弄明白晋阳公主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他只是不愿多想，并不是傻。
　　既然景曦要他赢，谢云殊最好还是赢。
　　“貌似琳琅，才思无双”这八字，谢云殊还真不是浪得虚名。他自幼长在襄州裴氏，是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从开蒙开始的老师，放出去都是名动一方的大儒，就是教个傻子也能教出三分本领。
　　何况谢云殊本来在这方面就很有灵气。
　　中秋这个题太大了，谢云殊正在心里往小处圈诗题，突然听见身侧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声。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屏风已经开了，后面坐着三个人。
　　---
　　“大伯！”刘三小姐惊讶道。
　　景曦和她聊了两句，已经知道刘三小姐本名刘撷，是建州刘氏嫡脉三房的姑娘。
　　景曦早就听闻，刘氏第二代接管家业的是二房，大房虽然是家中嫡长子，却一心沉迷诗文，不理家中产业。
　　世家公子精擅诗文为的是装点门面，但也不能光要面子不要里子——没人打点家业，全族一起坐吃山空不成？
　　所以刘氏族长是大房继承，但家主却是二房。不过这位沉迷诗文之道的刘族长还真有些天分，如今已经是建州当地有名的大儒，由他来品评这次灯台的诗文，倒还真是让人挑不出错。
　　“那两位是谁？”景曦问。
　　刘三小姐摇了摇头：“那两位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应该是大伯的朋友。”
　　景曦连刘氏族长本人都不太关心，当然更不会关心名气似乎比他还要弱的人。然而台上这些建州的读书人却仿佛都听说过他们的尊姓大名，一个个激动的脸色发红，有几个竟然已经捂着胸口做摇摇欲坠状。
　　或许是听说有大儒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台下蜂拥而来，已经挤成了一团。景曦越看越想皱眉，悄悄对承影使眼色，示意让他去找巡检司的人维护秩序，免得发生踩踏事故。
　　迟来的读书人还有想往台上挤的，却都被刘家的家仆挡住，因为台上的几张长桌前已经挤满了人。景曦靠着不错的眼力，勉强还能看到台上人群中那个戴着幂篱的谢云殊。
　　不甘心的读书人在台下吵嚷起来，好说歹说都不管用的刘家家仆不得不叫来护卫，将他们驱赶开。
　　“怎么这样！”刘三小姐嫉恶如仇，对着自己家的家仆也毫不徇私，“明明把人家吸引过来了，又不让上去！”
　　景曦倒觉得很自然。
　　刘氏帮人扬名的方式，应该是来自建州大儒的褒奖，以及刘家书局刊印出的文集。如果当真要把整个晋阳的读书人拉来比文采决出头名的话，还不如直接下场考春闱来得快。
　　这话就不好对着怒气冲天的刘三小姐说了。
　　“开始吧。”那边台上，刘氏族长已经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中气也不十分充足。然而他一开口，台上台下的读书人就都安静下来。
　　这就是大儒在读书人心中的号召力。
　　景曦坐在茶摊上看着，却只觉得心底发寒。
　　一个世家占据了一地的大部分财富和资源，然后广蓄婢仆，招揽护卫，还能捧出一二大儒，受当地士子崇拜敬仰。
　　那在这片土地上，当家作主的到底是景氏皇族，还是世家呢？
　　世家是齐朝土地上根深蒂固的毒瘤。景曦又想起了宣皇后留给她的这句教诲。
　　这一刻，景曦心中对世家的忌惮达到了顶峰。
　　刘卫楚三家，刘氏声名最盛。
　　她不能将这三家一起除掉，那样就是逼着世家造反。但她可以利用卫氏楚氏先将刘氏这个毒瘤除掉，然后慢慢削弱世家的影响力。
　　景曦心下稍安，再抬头看向台上。
　　幂篱垂下的白纱之后，谢云殊轻垂的长睫一闪。
　　诗以月为题，这一点谢云殊倒是猜到了。毕竟中秋这个题实在太大，而提起中秋，十个有八个文人都会咏月。
　　往日里谢云殊低调处事，但他多多少少还是沾上了几分名士行事的做派。被人讥讽藏头露尾，谢云殊再好的脾气，也不大可能全无火气。
　　他开头起的中规中矩“清辉天外散，蟾卧青冥间。”然而接下来铺垫了没几句，笔锋就是一转“寒魄霜辉冷，气宇碧霄宽。”
　　及至最后一句写完，谢云殊将笔放下，等仆从过来将他的诗笺直接投入怀中抱着的箱子里，也不让人署名。
　　诗箱被抱到屏风后品评去了，谢云殊自己在心里将最后一句念了几遍，总觉得最后一句可能有点过头。
　　不过自幼被裴氏族中宿儒培养出来的自信让谢云殊很快又放下心来。他性格温和，不代表真的事事谦恭，虽然对外看上去很谦虚且平易近人，实际上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自信的。
　　人虽然多，不过这些读书人能写出来的好诗有限。至少能够让刘氏族长一眼惊艳的没有几个，他是族长，家中做主的却是二弟，早听二弟说这次灯台就是走个过场，其中有一首诗是早就准备好的，那首诗就是魁首。
　　刘氏族长是个文人宿儒，就多多少少有点执拗和清高。他十分看不上这种公然作弊造势的行为，奈何身为族长，不能拆族里的台，尽管坐在这里看诗，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和他一起当评委的有两个，一个姓叶，一个姓武，都是建州当地有名的文人。也都不是寒门子弟，家中有积淀，才能纵容他们一把年纪既不出仕又不经营，整日沉醉琴棋书画。
　　“这首不错。”叶修文将一首诗递过来，“《中秋旅怀》，最后一句借月思亲之意很是真挚，堪为魁首。”
　　这首诗就是内定的那首，刘氏族长一看，心情更坏了。叶修文不知情，单看这首诗觉得很不错，但他心里清楚这首诗是准备好的，先对它看低了三分，含糊道：“好，等看完一并决出前三名再说。”
　　叶修文一笑：“刘兄啊，你就是太谨慎了点，以我之见，这里的诗倒真有几个有灵气的，可惜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还要打磨，这首已经很不错了！”
　　“等一等。”一旁的武思鸿突然打断了叶修文的话，“我这里倒有一首，你们看看。”
　　“寒魄霜辉冷，气宇碧霄宽……”刘氏族长低声念道，“倒真是不错，至少……”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至少远胜出这首《中秋旅怀》！
　　叶修文默念到最后一句，也是一惊：“这……这未免太狂了！”
　　垂览世间事，天下仰头看。
　　这最后两句写的是月亮，又何尝不是写诗的这个人？
　　他情不自禁地抬眼向人群中扫了一眼，一群人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不安地注视着屏风。
　　很难想象紧张至此的一群人，能写出这样高妙的句子。
　　刘氏族长禁不住感叹道：“这两句有燕章公之风！”
　　燕章公指的是有天下名士第一人的裴燕章。这句称誉一出，刘氏族长就知道不好，赶紧闭嘴，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武思鸿已经道：“你说的是，我以为这篇堪为魁首。”
　　叶修文心里还是觉得这首诗有点狂，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因个人喜好判定——毕竟如此出众的一首诗，能写出来的必然也是英才，值得重点培养，于是也道：“不错，刘兄，你怎么认为？”
　　不多时，屏风再次开了。
　　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紧紧盯了过去，谢云殊也不例外。
　　他心想如果不是有一位天降文曲星能压他一头，首名再落不到他头上，那建州刘氏作弊未免也太过分了。
　　文人大儒当然不可能扯着嗓子喊，一旁的书童接过诗笺来，高声道：“经刘公、叶公、武公共同评判，三名是《中秋灯台赏月有感》。”
　　紧接着他把第三名的诗高声念了一遍，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万一哪个不服争吵起来就不太好了。念完之后，书童又高声朗读了一遍三位大儒的评价和肯定。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仍然不服，也不敢公然嚷出来。
　　“第二名《中秋旅怀》！”
　　这首诗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上一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就愣在了那里。
　　他旁边的书生知道他写的正是《中秋旅怀》，连连拱手，歆羡道：“朱兄大才，小弟敬服！”
　　书生没恭维两句，突然注意到这位朱兄脸色发青，像是死了爹妈一样，压根没有半点喜色，手尴尬地顿在空中，低声问：“朱兄，这首难道是同名？”
　　台上的人纷纷望过来，朱正锦脸色变了又变，明知道这一站出来可能是笑话，但还是举起手臂，高呼一声：“且慢，学生不服！”
　　一群人满头问号地看过去，屏风后的武思鸿已经不耐地问：“你是何人？”
　　朱正锦咬了咬牙，拱手道：“小子朱正锦，这首《中秋旅怀》正是小子所作！”
　　武思鸿满头问号：“你有何不服？”还不等朱正锦回答，他就猜出了什么，差点气笑出来：“你觉得该给你魁首才能心服不成？”
　　台上台下顿时大哗。毕竟读书人讲究一个颜面，朱正锦的诗虽然好，却也没有到了能把魁首那首《观月》压下去的地步——何况大家都听了，方才刚念完魁首那首诗，写的是真的高妙——就是狂了点。
　　朱正锦被无数眼睛紧盯着，嘲笑声仿佛近在耳旁，手心里都是汗水，却只能硬撑着。
　　他是建州刘氏力捧起来的才子，早就知道这次的魁首该是他的。只要一朝扬名，来日锦绣前程唾手可得，如今好端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自己居然掉到了第二，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马上要被刘氏放弃了？
　　他原本家境极好，要不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要依附刘氏，心心念念只等着一个重新出人头地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了。
　　所以他必须得再搏一把。
　　“笑话！”武思鸿大怒。
　　“《观月》是我写的。”一个非常清润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下意识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顶非常眼熟的幂篱。
　　谢云殊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问朱正锦：“你有什么不服？”
　　作者有话要说：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陋室铭》
　　对不起我拖了小谢后腿，他真的很有文化，没文化的是我。
　　谢云殊的诗句化用自《中秋夜君山脚下看月》
　　[ 唐 ] 无可
　　汹涌吹苍雾，朦朣吐玉盘。
　　雨师清滓秽，川后扫波澜。
　　气射繁星灭，光笼八表寒。
　　来驱云涨晚，路上碧霄宽。
　　熠耀游何在，蟾蜍食渐难。
　　棹飞银电碎，林映白虹攒。
　　水魄连空合，霜辉压树干。
　　夜深高不动，天下仰头看。

37.野望 · 
　　谢云殊涵养很好, 没有讽刺手下败将的习惯，他是当真认认真真在问朱正锦到底有哪里不服。
　　然而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武思鸿一愣，旋即大笑道：“好！果然有‘垂览世间事, 天下仰头看’的傲气！”
　　在景曦心里，武思鸿是她压根没听过名字的小角色。但在建州当地, 武思鸿就是博学宿儒。
　　他这一句赞叹出来, 朱正锦脸色顿时更惨淡了。
　　朱正锦勉力定神, 不再去看武思鸿，转向谢云殊：“在下朱正锦，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兄台当不起。”谢云殊淡淡道。
　　他一看朱正锦的头发用发冠束起，就知道对方肯定已经及冠。谢云殊今年年方十七，比对方年纪小，当然不能被称一声兄台。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是否以真面目示人，与你何干？方才你说不能心服，有何处不服？”
　　谢云殊刻意忽略了朱正锦对他姓名的发问。
　　这两句话连起来毫不客气，朱正锦本性也极其矜傲，闻言心火上涌，好不容易维持住温润有礼的姿态, 道：“在下一点浅薄之见——《易传》有言，地中有山, 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朱正锦道：“《观月》虽妙，却失于谦和，不合君子之道。”
　　台上顿时有人笑出声来。
　　谈诗论文, 再论什么太过傲气，有失君子之风, 那将一众性情狂傲，名传千古的文学大家放在哪里？
　　刘氏族长的脸色宛如被泼了一碗墨上去，心想族中怎会扶持这种人？品行有亏不提，居然还不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
　　谢云殊：“……”
　　他是真的无话可说，面前这个人显然就是输不起，才会胡搅蛮缠。谢云殊自持身份，对方胡搅蛮缠可以，拉着他一起不行。
　　他原本还想，如果《中秋旅怀》真是对方亲手所作，那至少他还有文采尚佳这一个优点。但再好的文采，也及不过对方行事做派太过难看。
　　谢云殊不再多话，看也没多看朱正锦一眼，只朝着屏风后一礼：“多谢三位先生抬爱，不胜感激。”
　　说完这句话，谢云殊转身就要走。
　　他下意识一挥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穿的不是平日的飘逸广袖。又状似无意的收回手，径直就要离开。
　　“……”
　　长桌前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云殊往台下走，屏风后的刘氏族长三人也愣在原地。
　　“留步。”刘氏族长起身唤道。
　　刘氏族长还是要脸面的，最终顺应两位好友的意见，将《观月》评为第一。这样一来就不好给族中交代，他早就暗自决定，只要这个魁首没有什么大的差错，就能够以爱才之名将对方收入门下，到时候一样可以将他收拢为建州刘氏的人。
　　既然都是建州刘氏的门客，出风头的到底是哪一个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不但顺应了事实，还能给族中一个交代。
　　他的盘算堪称完美，然而没想到的是，一切根本没来得及进行到他慷慨收徒、对方喜出望外痛哭流涕的阶段就戛然而止。
　　谢云殊果然停步回头：“先生何事？”
　　不待刘氏族长开口，谢云殊就善解人意地先把话说完了：“《观月》不过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魁首愧不敢受，至于文集之类，家中长辈管束甚严，只得拂先生好意，将此殊荣转赠第三名。”
　　此言一出，第三名《中秋灯台赏月有感》的作者顿时大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馅饼从天而降，砸在了自己头上。
　　谢云殊微微颔首，紧接着继续往台下走去。
　　朱正锦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像是被从上到下浇了盆冷水。怨恨如同藤蔓般从内心深处攀爬出来，他甚至顾不得失态，高声道：“为什么！”
　　“你既然不在乎首名，为什么要来灯台！”
　　谢云殊淡淡道：“做完了诗，其中乐趣于我而言就尽了，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不过如此。”
　　愕然的刘氏族长再唤他，他也不回头了。
　　守在灯台边上的刘氏家仆不知该不该阻拦，但谢云殊一步步走得极为从容，天生自有一种大家风范。家仆一时为他的气度所慑，竟然也不敢妄动，任凭谢云殊一步步走下灯台去了。
　　景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茶摊起身过来，一袭黄衫的刘三小姐不知跑哪里去了，护卫们隐匿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她非常自然地顶着台上台下无数目光，走到了谢云殊身侧，牵上他的手，问：“做的不错，要去喝杯茶吗？”
　　谢云殊：“……”
　　他没有景曦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理直气壮从容起来的本领，虽然表面上八风不动，其实他并不喜欢被人紧盯着。
　　第一美人的名声为他引来了无数追随者，随之而来的就是几乎片刻难得的清净。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们走吧。”
　　---
　　谢云殊原本以为景曦会接着带他在灯会上逛，然而刚到人流稍微少了一点的地方，景曦就站定。紧接着不过片刻，护卫就赶着马车追了过来。
　　“走吧。”景曦笑吟吟道，“带你去承天塔赏月！”
　　马车一路从人流中驶出，向着晋阳城北承天塔行去。
　　谢云殊本性喜欢清净，他或许因为在公主府里关的太久，想出门接触一下人世间的烟火气，但是从灯台上下来之后，他就又恢复了对清净的热爱和向往。
　　景曦赞道：“《观月》写的很好，果然是谢家玉树，庭中芝兰。”
　　她说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点促狭的笑。车内狭小，两人坐的又近，景曦的手指几乎已经贴上了谢云殊的衣角。
　　她促狭地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两下谢云殊的手腕。
　　景曦的指尖莹润玉白，泛着玉白色的柔。而谢云殊的肌肤却更像冰雪，多一分就显得苍白孱弱，少一分就失却了冰堆雪砌的美感。
　　在她轻轻地触碰下，谢云殊冰白的侧颊微微浮起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他将手收回袖中，温声道：“公主谬赞了。”
　　“也是。”景曦莞尔一笑，“你既然做了本宫的驸马，就不再是谢家人了，理应是我公主府的芝兰玉树，本宫岂能轻易拱手让人？”
　　谢云殊一时分不清这是戏言还是敲打，就在此时，景曦又轻轻松松转了话题去：“怎么样，你觉得灯台之上，有几个学识出众之人？”
　　灯台只公布了前三名的诗作，谢云殊高居榜首自不必多说。第二名的朱正锦，如果一开始谢云殊还心有疑虑，暗自猜测灯台是否真有内定人选，那朱正锦一跳出来，顿时就坐实了此事。
　　既然事先内定，那《中秋旅怀》到底是谁写的，还要打个问号。
　　谢云殊道：“第三名那首诗文采平平，不过看他的年纪尚轻，应该还有成长的余地。”
　　他说这话时，全然没有考虑过自己比对方更年轻的事实。
　　“他运气不错。”景曦含笑道。
　　谢云殊将文集这个机会让给了他，原本内定的朱正锦让建州刘氏失了脸面，说不定就会成为弃子。倒是这个第三名，虽然不出风头，却莫名其妙捡了个机会，建州刘氏未必不会转而笼络培养他。
　　涉及晋阳世家，景曦不愿多提。她转而问谢云殊：“承天塔你应该听说过吧？”
　　谢云殊颔首。
　　承天塔位于晋阳城中北部，是一座高有七层的塔。站在塔上，足以眺望整座晋阳城。
　　如果控制了这座塔，可以轻而易举获知晋阳城中大街小巷，河道走势，甚至一些更要紧的东西。因此这座塔由巡检司派兵看守，寻常就连一只苍蝇也很难飞进去。
　　旁人不能进，不代表晋阳公主不能。
　　“这座塔是前朝秦王所修。”
　　马车停在承天塔前的空地上，景曦带着谢云殊往塔里走去。
　　“秦王修建承天塔时，承天塔周围的空地全部被圈了起来，用作练兵之地，承天塔中放着秦王收集来的珍宝、兵法、名刀、铠甲等珍藏，相传他还秘密铸造了一枚玉印，上以龙虎为钮。”
　　谢云殊也听过这个说法，皇太子、亲王玉印只能用龟钮，龙虎是帝王玉玺才能使用的。前朝秦王的不臣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景曦继续道：“可惜秦王到死也只是个亲王，前朝覆灭，他的珍藏自然全都被收缴，这里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座空塔。”
　　承天塔中的楼梯高而长，塔壁上的灯盏摇曳着灯火，将塔中映的宛如白昼。
　　这里毕竟是要地，晋阳公主带驸马上去没什么，但如果再带上大批婢仆，就不太合适了，因此护卫们都守在塔外，只有承影和云霞已经先上了塔顶，最后检验塔中是否干净。
　　塔中空空荡荡，谢云殊只能从墙边摆着的书架、墙上钉着的铜钉去推测每一层放的到底是什么。
　　秦王的珍藏已经一件不剩，塔身上也留下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只有塔中跳跃的灯火，才能为这座前朝的古塔添几分生动。
　　然而就连这灯火，都是齐朝的灯火，明亮的、生动的和这座塔格格不入。
　　塔顶风冷，谢云殊一踏入塔顶的亭子，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扑了满脸，幂篱差点直接被吹走，白纱疯狂飞舞。
　　守在塔上的云霞已经捧来一件披风，替景曦系好带子，然后又将另一件披风捧到谢云殊面前。
　　多谢这件披风，让谢云殊没当场感染风寒。
　　披风将寒冷隔绝在外，谢云殊信手将幂篱取了下来，他站在亭子的中间，向外仰头望去。
　　——一轮明月高悬在漆黑如墨的夜空里。皎洁的月色泛起淡淡的光晕，清冷而美丽，仿佛触手可及，却在世人永远抓不到的地方。
　　“真美啊！”
　　谢云殊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在赞叹，短暂的恍神之后，他看向身前的景曦，顿时一惊。
　　景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亭子的边缘，她双手撑在石栏杆上，低头下望，长发被夜风吹得飞舞起来。
　　谢云殊在仰望天穹，而她在专注地俯瞰晋阳的中秋夜景，神色温柔，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江山和野望。
　　她向下望着晋阳城中明亮繁华的夜景，带着些微的笑意：“你看，本宫的晋阳真美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明两天更新字数稍微少一点，国庆节假期日六补偿～
　　景曦称赞谢云殊的话出自《晋书谢安传》：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38.归府 · 
　　从这个角度看去, 谢云殊只能看见景曦的侧脸。
　　亭中灯火远远比不上塔中明亮，将她的面容笼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光晕，也将景曦容貌中偏向美艳的那部分渲染出了温和, 不再是一种咄咄逼人的美。
　　她的语气也是温柔含笑的，通身上下不带半点攻击性。
　　然而那一刻, 谢云殊望着她, 前所未有地感觉到, 晋阳公主潜藏在柔和的表象下的，是一颗睥睨天下的勃勃野心。
　　景曦转过身来。
　　她脸上还带着柔和的笑意，眼底却潜藏着燃烧的野望。她自然地往后一靠, 倚在了身后的石栏杆上。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
　　晋阳公主站在承天塔之上，头顶是皎然的明月，为她披上了一层浅淡的流光，背后是苍茫无尽的黑夜，足下黑暗里闪烁着晋阳城的繁华夜景。
　　——那一瞬间，明明景曦距他不过咫尺之遥，谢云殊却恍惚觉得，晋阳公主仿佛是站在浩荡的青冥中，而她足下踩着的, 不是灯火通明的晋阳城，而是整个齐朝, 整个天下。
　　谢云殊猛地一惊，连忙将这个堪称悖逆的念头压下去。
　　景曦微笑着，仿佛丝毫没有察觉谢云殊复杂的心绪，她懒懒抬手, 玉白的指尖递向谢云殊的方向：“过来看风景，这里的夜景最美。”
　　谢云殊停顿了片刻, 他隐隐感觉到，晋阳公主话中有未尽之意。
　　然而他还是将手伸了出去，握上景曦微凉的指尖，向她走了过去。
　　---
　　在承天塔塔顶赏月至深夜，景曦和谢云殊才离开承天塔，准备回府。
　　说实话，能引得景曦认真相待的，除了无边权力，就只剩寥寥几个对她重要的人——加起来都数不满一只手。
　　谢云殊目前被景曦贴了个“知情识趣能干活的贴心美人”标签，因此景曦不介意花费一点空闲时间满足谢云殊的风雅爱好，反正她本来自己也想出来看看晋阳城。
　　带谢云殊来承天塔看月是景曦想逗他开心，自己提出来的。但是看了一会，谢云殊还专注地看着月亮，诗做了一首又一首，景曦已经冻得受不了了。
　　她仰着头看了半晌，在冷风中对月亮充满了反感，转而暗示谢云殊：“夜深露重，小心风冷。”
　　谢云殊一顿，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秀美的面上微显出歉意，道：“是我忘形了，我们回府吧。”
　　景曦十分满意，心道谢云殊果然知情识趣。
　　她指尖原本微凉，现在被风吹得冰凉。景曦攥了攥手指，想起来谢云殊的手一直挺温暖，索性将左手递了过去，示意谢云殊牵住。
　　塔中亮如白昼，景曦看得清楚，谢云殊的耳梢浮起一点血色来，被染上了淡淡的绯红，就好像一株雪白的菡萏，花瓣上突然多了一点晕开的绯色，反而更添秀美。
　　晋阳的八月其实并不算冷。之所以景曦觉得冷，是因为七层塔顶高且风大，一下到地面上来，走出略显阴寒的承天塔，景曦立刻就感到温暖再次包裹了她，周身的寒意消散无踪。
　　但她并没有松开谢云殊的手。
　　“回府吗？”景曦问。
　　谢云殊果然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摇头道：“不早了，回府吧。”
　　如果细看的话，可以从谢云殊的细微神情中察觉到，他其实有些极力隐藏的遗憾和不舍之意。
　　——毕竟下一次出府，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景曦合眼，靠在马车的车壁上，随手抽下了发间的一根簪子，长发水一般流散下来，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那就回府吧。”
　　——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出谢云殊的不舍。
　　马车再次穿过街巷，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此刻已经到了子时末，虽然今夜晋阳城没有宵禁，但会在外游玩一夜的毕竟是少数。
　　街道上的人少了很多，马车不必再绕路，沿着景曦和谢云殊步行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去。
　　有人驻足停在花灯下，仰头好奇地看着花灯下悬挂的铭牌；卖汤圆的摊位前，老板娘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花灯店门前人渐渐少了，有小女孩手牵着手，提着一盏花灯跑出来。
　　“停！”景曦突然喊了一声。
　　马车停下，承影伸头进来问：“公主，有事？”
　　景曦撩起马车的车帘看了一眼，随手抄起幂篱戴在头上，遮住自己散开的长发和面容：“本宫下去买盏花灯。”
　　承影愣了愣，看了一眼景曦脚下放着的那盏玉兔胡萝卜灯：“这不是有了一盏灯吗？”
　　景曦从车上下来，没对莫名其妙的谢云殊和承影做任何解释：“再买一盏不行吗？”
　　她进店绕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盏兔子灯。
　　……同样是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在啃。
　　等景曦拎着灯回到车上，示意护卫可以走了，承影将头探进来，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来两盏灯到底有什么区别。
　　景曦一把把承影的头推出去：“坐好吧你！”
　　她把灯放到谢云殊旁边：“这是你的。”
　　谢云殊惊讶地睁大了漂亮的眼睛，像只惊讶的猫。
　　“大家都有灯。”景曦解释道，“你也该有一盏。”
　　谢云殊给她买灯时就是这么说的，景曦又将这个理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两盏灯肩并肩站在谢云殊的脚下，两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贴在一起，红眼睛怯生生地盯着谢云殊。
　　——这两盏灯确实做的很逼真。
　　谢云殊忍不住俯下身去，用指尖碰了碰兔子抱着的胡萝卜。
　　给晋阳公主买灯时他对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现在细看，谢云殊才发现这只兔子确实很可爱。
　　连它抱着的胡萝卜也可爱。
　　马车一路顺风顺水的回到了公主府前，并没有如同景曦最坏的设想那样，发生什么突然的变故。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帘一开，承影又探头进来，声音压低，道：“府门口还有人守着。”
　　景曦睁开眼，不咸不淡道：“他们倒是有耐心，只知道守株待兔，就没派人跟着马车吗？”
　　承影摊手：“跟了，被我们甩掉了。”
　　晋阳公主府的护卫在京城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甩掉几条小杂鱼非常轻易。
　　景曦有点心烦。
　　她非常讨厌被人暗中窥伺，仿佛随时会从黑暗中窜出一条毒蛇来咬她一口。这种阴森森的作风，总让她想起睿王来。
　　在京城的晋阳公主府，位于宗亲贵族聚居之地。不要说景曦，就是太子，也不可能用身份强压着左邻右舍通通搬家。
　　但是在晋阳可以。
　　景曦道：“去把他们都抓起来。”
　　旁听的谢云殊满头问号。
　　——这么直接的吗？
　　承影倒是很兴奋，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对随在马车后面的护卫低声嘀咕了几句。
　　黑暗里，有人神情凝重地盯着那辆马车，将声音压到最低，用气声问：“晋阳公主回来了，是不是要回去复命？”
　　“再等等。”另一个气音几乎低不可闻，“和他们会和之后，一起回去。”
　　他们目送着晋阳公主的马车从角门里驶入府中，紧接着角门并没有马上合上，一队护卫从中走了出来。
　　暗处的人对视一眼，心里暗自戒备了起来。
　　他们之所以没能潜入公主府，就是因为公主府这些护卫警惕性简直惊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巡逻换岗，简直没有丝毫死角。
　　就连厨房从角门运出去的泔水，守门的护卫都会一丝不苟地检查清楚——这些泔水桶大小高度都是有规定的，护卫会拿长短正好，绑了锋刃的竹竿插\\进桶里反复检验，就怕有人在桶里藏了夹层，想要蒙混进出。
　　连泔水都检查的如此仔细，其他就更不用说了。公主府里一应婢仆，都是晋阳公主从京中带来的，一个个腰牌分明，相互又都认识，根本没有趁公主府买奴婢时混进去的机会。
　　被派来盯着公主府的暗探头都愁秃了，都找不到一个小小的破绽。
　　他们深感奇怪，公主府防守如此严密，那当日进入公主府的贼人是怎么进去的？
　　护卫们出了角门，径直散开来，两人一队，向几个方向分散开。其中一组就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还没等这两个暗探应变，就感觉颈后传来冰冷的疼痛。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站到了他们身后，将锋刃架上了他们的脖颈。
　　“一共九个。”护卫小队长用脚尖指着被五花大绑堵着嘴撂在地上的九个人，“怎么处置才好？”
　　纯钧先看了一眼小队长的左臂，衣袖破了个口，隐有血色渗出来：“伤着了？”
　　小队长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没防备那人袖子里还藏了把匕首。”他嫌恶地看了眼其中一个头上青肿的人，“已经打过了。”
　　纯钧皱眉训斥：“下次谨慎点，万一刀刃上有毒，你这条胳膊就别要了——还有谁伤着了，一起去府中医官那里包扎看伤，不可轻忽！”
　　府中除了景曦从宫中带来的太医，还有数名医官，专为护卫、婢仆等人诊治伤病。
　　“是！”小队长应了一声，他知道这个上司虽然态度严厉，却一向待他们很是关怀，府中护卫都很敬服他，“头儿，这些人怎么处置，抓起来审？还是把首级送回去？”
　　纯钧冷漠地看着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队长连忙闭嘴。
　　纯钧冷漠道：“没大没小，去领二十记手板！”
　　二十记手板对护卫来说不痛不痒，小队长在心里放心地松了口气，没敢让纯钧看出来。
　　“至于这些人。”纯钧道，“公主的意思是，走个过程审讯一下，看看是哪家的，然后……”
　　他顿了顿。
　　不省心的属下雀跃地问：“把首级送回主家恐吓他们？”
　　纯钧看了一眼一个个眼睛发亮，话语残暴的属下，叹了口气道：“绑好送回去。”
　　他瞥了一眼地上被绑的最结实，额头上还带着青肿伤痕的那个倒霉鬼：“敢在公主府门前动手反抗，打断一条胳膊送回去——你们不准偷偷把他弄死！”
　　“是！”不省心的护卫们大声应道，“绝不给公主招来祸端！”
　　晋阳公主景曦在京城里不可一世，夺权的手段暴烈，连带着这些替她做事的护卫们都学到了她的处事之风。纯钧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护卫们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地拎起九个被五花大绑的倒霉鬼出去了。
　　纯钧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在椅子里坐下。
　　---
　　护卫们的手脚很快。
　　八月十六的清晨，大部分人还没从昨夜繁华的灯会里醒过神来的时候，晋阳数个世家不约而同地收到了一份“大礼”。
　　——他们派出去盯着晋阳公主府的人，被双手反剪，堵住嘴挂在了府门前。
　　更可怕的是，守卫府邸的护卫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挂上去的。直到清晨，换班的护卫才愕然发现一两个大活人挂在这里。
　　其中，建州卫氏的那个探子被打断了一条手臂，等卫二爷亲自从他嘴里将事情经过问的清清楚楚之后，火速赶往正房，禀报了卫家家主。
　　“他伤了公主府的护卫？”卫家家主掀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而锐利的眼盯住儿子。
　　“是。”卫二爷垂手道，“正是因为他伤了公主府的护卫，才被打断了一条手臂。”
　　“蠢东西。”卫家家主冷冷地道。
　　卫二爷大气也不敢出，眼看着父亲一手下压，做了个手势，冷声道：“我们卫家本来就因情势所逼，不得不顺从晋阳公主，何苦在这种小事上与公主悖逆。”
　　“杀了吧。”卫家家主轻飘飘地道。
　　一个暗探的生命，对高高在上的卫家家主来说，也不过像是一只小小的飞蛾，手都不用抬就能将之抹去。
　　卫二爷垂头道：“……是。”
　　他从正房里退出去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后方的院子。
　　那是三房所在，卫三爷近日来有个不成器的儿子饮酒过多，醉时落马身亡，没过两日，那儿子的生母也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跟着去了。三房连办了两场丧事，连中秋家宴都没出席。
　　卫二爷突然觉得清晨的风有些冷。
　　正房里，卫家家主放下手中的漆金拐杖，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威风八面的卫家家主才显露出了些疲惫之态，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了。
　　“我百年之后，这些不肖子，哪个能扛起卫家家业，不堕我卫家百年门楣！”
　　还没等侍从劝慰，他又叹了口气：“还好，我卫氏尚且有喘息之机。”
　　“而刘氏，是真的危机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胡萝卜在宋元时期就传入中国了......这是一篇架空文，所以兔子也有胡萝卜可以吃

39.收网 · 
　　昨夜睡下的太晚, 导致景曦直接睡过了整个上午。等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时，日光已经穿过门窗，映在了她头顶的床帐上。
　　景曦艰难地拥着锦被坐起身来, 扬声唤来云秋。
　　大批侍女捧着衣衫首饰鱼贯而入，云秋服侍景曦系好了外裙的系带, 才道：“殿下, 门房上传话说, 上午建州刘氏递了帖子过来，想要求见。”
　　景曦道：“不见。”
　　“那奴婢就去令人回绝他们。”云秋一边应下，一边招手叫小侍女去厨房传膳, “公主把早膳和午膳一起用了吧……现在该是用午膳的时辰了。”
　　景曦丝毫不为自己睡过头而脸红，认真思考着中午该吃什么：“本宫记得府里有个会做南菜的厨子？让他挑几道菜做出来。”
　　云秋道：“殿下可算想起有个会做南菜的厨子了，殿下几个月不吃一次南菜，刘厨子急坏了，昨日奴婢去厨房，他还请奴婢在殿下面前提一句呢！”
　　“他的手艺不错。”景曦笑道，“本宫平日里不大想吃南菜罢了——也是怪了，谢云殊在襄州长大的，他不是应该吃得惯南菜吗, 竟然也没去点过？”
　　说完这句话，她就想起来谢云殊处处谨慎的做派, 道：“你派人去问谢云殊要不要加个南菜，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云秋笑着应下：“殿下倒真是关怀驸马。”
　　景曦一哂。
　　她往外一看，看见一盏已经熄了的兔子胡萝卜灯摆在屏风前的书桌上，正是谢云殊买给她的那盏。
　　花灯店手艺有限, 虽然景曦和谢云殊买的两盏灯花样一模一样，但其实景曦拎着灯的时候就观察过了, 谢云殊买给她的那一盏，兔子的眼睛更红一点，应该是染料颜色略深的缘故。
　　她心情甚好地摸了摸兔子脑袋。
　　吃完这顿不知道算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景曦转身去了书房，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给宫中的柔贵妃。景曦在京城时，柔贵妃恨不得天天见她，生怕她有什么不妥又不说。如今景曦远在晋阳，如果不多写几封信，柔贵妃恐怕又要辗转反侧提心吊胆。
　　她在信里着重提醒柔贵妃，在后宫怎么折腾顾贤妃林昭仪都行，但是千万不要和宫外有什么多余的牵连，尤其是东宫。
　　一想到距离太子中毒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景曦就格外紧张。她一边试图通过种种细微的影响将太子的危险加重，另一方面又恨不得把“远离东宫保平安”七个字刻在额头上展示给己方。
　　第二封信景曦写给了留守公主府的湛卢，她在信中授意湛卢，把公主府在京中的产业收拢盘点，定期清查进项，不能她在晋阳扩张权力，结果后院失火没了进项。
　　说到底，京城才是她要抓紧的地方。
　　正当景曦提笔踌躇时，值守的珊瑚过来禀报：“殿下，门房派人来传话，说建州刘氏又派人来了，来的是刘氏二老爷和三房的三小姐，还带了大批礼物。”
　　景曦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刘三小姐刘撷，就是景曦和谢云殊在灯台遇见的那个黄衫少女。景曦还请她喝了杯茶，从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心眼的少女口中套了点话。
　　建州刘氏族长是大房，家主却是传说更为精明能干的二老爷，再带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刘三小姐，这是因为灯台一事心虚了啊！
　　景曦思忖片刻，还是道：“把他们请进外院，让驸马过去见客。”
　　珊瑚：“是……殿下是说叫驸马去见？”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反问了一遍。
　　景曦淡淡道：“是。”
　　此刻景曦无比想念远在南州的楚枕溪——有他在，景曦何必让不能完全让她放心的谢云殊出面？
　　但是景曦并不打算亲自出面。
　　刘氏家主带着三小姐过来，就说明他们是因为灯台一事上门的。
　　昨晚中秋出行，景曦虽然改换装扮，但那主要是为了融入人群，不是为了瞒天过海。她根本就没打算瞒住所有人，要不然绝不会将那些暗探活着放回去。
　　她和谢云殊先搅了灯台的局，又把刘氏暗探挂在刘家大门前。虽然后者是一视同仁，并非刘家的特别待遇，但两件事连在一起，刘家大概也有点心慌，这才上门来试探景曦的态度。
　　驸马出面，是给了刘氏面子。公主避而不见，则足够说明景曦的态度——这个态度不是给刘氏看的，而是给楚卫两家看的。
　　---
　　临时被抓了壮丁的谢云殊一脸茫然地去，一脸茫然地回。
　　进书房的时候，谢云殊捧来一只匣子：“这是刘家主非要送给我的，说是灯台首名原本应该出一本文集，我既然不要，就要送上另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
　　景曦好奇道：“是什么？”
　　谢云殊打开匣子：“一枚玉印。”
　　一枚玉白的印章躺在匣中的丝绸上，上面刻印的部分是空白的，等着使用者为它补全。然而单看玉印所用的材质，入手只觉触手生温细腻润泽，就知道这是一块极其珍贵的料子。
　　“羊脂玉。”谢云殊道。
　　景曦看了一眼，称赞道：“东西不错，送你的你就收着。”
　　谢云殊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我不知道公主有何打算，但今日听刘家主仿佛话中有话，所以，公主是准备联合楚卫对付刘氏吗？”
　　景曦坦然道：“没错。”
　　谢云殊道：“刘、楚、卫并称建州三大顶级世家，刘氏还排在榜首，并非浪得虚名，公主对刘氏下手，楚卫难免心生忌惮，有鸟尽弓藏之感，如果建州世家都对公主心生抵触，恐怕不好收场。”
　　景曦看了半晌谢云殊，确定他的表情不是作假，而是真的在替景曦着想，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温声道：“你说的没错，可是就是因为这个道理你知道、本宫知道、谁都知道，楚氏和卫氏才会心甘情愿去替本宫冲锋陷阵。”
　　对着面露愕然的谢云殊摆了摆手，景曦示意他回去慢慢想。
　　——正是因为世家可以辖制景曦，楚卫才不担心景曦会在动摇刘氏之后会继续对他们下手。因为景曦动摇刘氏尚且需要借用楚氏和卫氏的力量，如果她再对楚卫下手，这二族反扑的力量景曦承受不起。
　　所以如果景曦足够聪明，刘氏衰落之后，短期内就绝不会对楚卫再动手。而刘氏衰落带来的巨大利益，也足够驱使楚卫去蚕食刘氏。
　　谢云殊退出院门，景曦就问云秋：“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云秋一五一十将谢云殊和刘家家主的对话转述过来，末了道：“奴婢看他们对驸马很是尊重，言谈之间多有敬意。”
　　这份尊重不是来自于谢云殊的驸马身份，而是来自于谢云殊自己的声名，和他背靠的势力——丞相嫡孙，襄州裴氏的外孙。
　　尤其是襄州裴氏，作为大齐顶级门阀，对世家来说，那种吸引力是几近致命的。
　　景曦沉思片刻，道：“晚上记得提醒本宫，给他赏两道菜。”
　　赏菜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表示亲近的方式。云秋闻言颇为意外：“殿下又是提醒，又是赏菜，是打算用驸马吗？”
　　景曦凝视着那个渐渐消失的黛色身影，道：“如果能用，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本宫不可能将所有的世家除掉，谢云殊就是本宫拉拢世家的一面旗帜。”
　　她幽幽一叹：“枕溪是勋贵的代表，谢云殊就是世家的代表，任何一方的影响力，本宫都不打算轻易放弃。”
　　云秋道：“可是驸马他姓谢。”
　　这话说的半点不错。就算天下人都知道谢云殊长在襄州裴氏，他和裴家更亲近，但是谢云殊姓谢。只要他姓谢，他身上永远都打着谢丛真的标记，就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景曦道：“谢云殊和谢丛真并不十分亲近，甚至还有些芥蒂，更重要的是，谢云殊真正有君子之风，心思纯澈。”
　　她缓缓道：“所以一旦被背叛和放弃，谢云殊受到的打击远比寻常人要大，而相应的，只要能打动他，让谢云殊亲自对谢丛真动手虽然不可能，但让他倒向本宫却不难。”
　　云秋没明白景曦的意思。
　　景曦却也没再解释，她温和地朝着云秋一笑：“云容这颗棋子，也该被用起来了。”
　　她踱到窗前，那里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
　　景曦信手拿起一颗黑子，丢到棋盘上，顿时撞散了原本胶着的局势。
　　“告诉纯钧，准备收网吧！”
　　---
　　下雨了。
　　整座公主府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庭院中所有婢仆都跑得飞快。迫不及待地躲到屋檐下，几个不当值的侍女悄悄回去换衣服，生怕把湿气和寒意带进公主的正房。
　　云容再次踏进了同一间下人房。
　　她进去的瞬间，坐在床边的人就站了起来：“又有消息了？”
　　云容没有马上说话，她转身合上门，警惕地把门从里面锁住。
　　对方道：“这时候不会有人回来。”
　　云容没理他，急匆匆压低声音道：“公主要往京城传一封信，信中提及了要与太子妃联系。”
　　“太子妃？”对方讶异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联系太子妃做什么？”
　　云容没好气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书房里不只我一个人，你要我当着别人的面去翻公主的信吗？”
　　她先发了一通火，想起自己有求于人，又勉强压住声音，道：“我只看到仿佛提及了子嗣之事，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太子妃……子嗣……”对方低声念了几遍，“好，我会将这条消息传回京，你要知道，大人一直对你寄予厚望，你就在公主身边做事，有这个身份之便，还是应该多打探消息。”
　　云容烦躁道：“你知道公主院中防的有多严吗，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只要轻举妄动，马上就会被发现……我又不是自幼服侍公主长大的，她也不全然信任我，她最信任的是云秋——你们为什么要找我，找云秋不是更好吗！”
　　对方嘿然一笑：“云容姑娘，你以为如果能控制住云秋，大人会退而求其次？谁不知道云秋是公主府里最得用的人。”
　　这话简直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了云容脸上——她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次’，哪怕她已经是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在外人的眼里，她都只是个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云容自从到了景曦身边之后，几乎没人敢给她这样的气受。她剧烈地喘了口气，把怒火压下去，低声道：“那，那罗哥他还好吗，大人答应了的……”
　　她问起自己的未婚夫时，神情急切，隐含羞涩，在晋阳公主身边时威风八面的气势全然不见了。
　　对方用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晋阳和京城两地之间隐秘传信何其困难，怎么可能在信上提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过是随口敷衍她罢了。
　　“你放心，只要你能传出来足够有价值的消息，你的未婚夫就能好好的。”
　　下一刻对方蹙眉，做了个手势止住云容将要出口的话，蹑手蹑脚地往房门前走去。
　　云容一颗心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对方侧耳听了半晌，神色放松下来对她摆了摆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
　　“我回去了。”她急急道，“我会尽量去弄消息，但是你们要说话算数，我父母，还有罗哥，你们得照顾好他们。”
　　对方回以她一个嘲讽的笑：“云容姑娘，你父母和未婚夫过活的怎么样，全要系在你身上。”
　　云容匆匆往回走。
　　她和传信的这个人接触了几次，多少也知道了一些规律。比如消息不过夜，她传过来的消息，最多在一天之内，就一定会传往京城。
　　因为以云容的身份，看到的消息多是碎片，根本无法推测出事情是否紧急，只能送往京城交由谢丞相分析裁决。万一这份消息紧急的话，传的稍慢一刻有可能就会失去价值。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四天之内，这份消息一定能传到丞相府。到时候父母和罗哥又能过的更好一点，相府家大业大，不会在小处吝啬。
　　只是这么零散的只字片语，应该不会对公主造成什么威胁。云容努力说服自己。
　　“我也是不得已。”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我不想背叛公主，是他们逼迫我的。”
　　云容穿过回廊，就到了正院。她这个时候不当值，没马上到景曦那里去，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换了双鞋，又坐下做了会绣活。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云容绣好一条帕子了。她抚平帕子上的皱褶，满意地看了看，就将它放在了床头的针线筐里。
　　就好像她这不轮值的一下午，当真是安安分分在房中绣了一下午的帕子。
　　一直到晚上当值，云容才起身往正房去。
　　云霞正站在正房外的廊下，见了云容就问：“你哪里去了，该你当值了。”
　　“我现在就去。”云容笑道，“做了会绣活，还好没错过换值的时间点。”
　　云霞道：“你快去，把珍珠换下来。”
　　云容应了一声，匆匆往正房走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云霞对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厌恶和怜悯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谢，在景曦眼里地位发生了质变的飞跃——从待宰羔羊变成了有用的工具人。
　　为小谢鼓掌。

40.布局 · 
　　正房的门一开, 幽幽的香气就散了一缕出来。屋子正中仙鹤莲花香炉里，一点烟气缓缓升起。
　　中秋过去已近九月，原本就是天气渐凉之时, 晋阳又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室外阴冷, 室内却干燥温暖, 幽香阵阵。
　　景曦斜倚在榻上, 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正翻着一叠信纸。
　　公主不言不语，云容也不敢擅自出声, 在榻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站住，垂手侍立。
　　室内除了她，没有别的侍从在，云容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好半晌，景曦才放下手中的信，仿佛刚刚看见这里站着个大活人似的。
　　她脸上带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云容悄悄瞥了一眼，大着胆子笑道：“这是有什么喜事了吗, 殿下如此高兴！”
　　平日里景曦对侍女并不会板着脸。不要说年纪最小的云霞，就是外面的二三等宫女, 景曦心情好的时候也能与她们谈笑。所以景曦虽然积威深重，侍女们在她面前却并不战战兢兢。
　　“是啊。”景曦抹了抹信纸道，“贵妃信里说，她身边的大宫女梅香年纪到了, 放出宫嫁人去了，贵妃娘娘给了她二百两的银子, 还有一套纯金头面做添妆。”
　　二百两着实不算个小数，更别说一套纯金头面。云容闻言，半是歆羡半是带笑道：“贵妃娘娘出手大方。”
　　景曦淡淡道：“梅香侍奉了贵妃多年，一向忠诚勤恳，这份添妆她当得起，将来本宫身边的人嫁出去，本宫一样要给一份厚厚的添妆傍身。”
　　“那奴婢先多谢公主。”云容笑道，“公主一向待我们宽厚，奴婢就指着公主给奴婢撑腰了！”
　　云容这话说来只为凑趣，并未多想。然而景曦微微侧首，那双漆黑如同点墨般的眼睛看向她，温声道：“梅香忠诚勤恳，当得起主子给的添妆，那你呢？”
　　这句话落入云容耳中的那一刹那，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耳中炸响。她几乎以为公主是看破了她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仅存的理智强行支撑，云容怕是已经跪下去了。
　　景曦轻声道：“你今日午时，去外院下人房传了什么话？”
　　云容耳中一阵嗡鸣，轰轰作响。
　　她侍奉晋阳公主左右，所以更加清楚明白地知道公主的手段。那一瞬间，云容再没有半点侥幸之心。
　　——公主知道了！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出如浆，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
　　因为晋阳公主最讨厌别人矫饰过错，意图推脱。
　　一阵馥郁的幽香飘来，景曦倾身向前，漂亮的杏眼里含着令人浑身发冷的笑意。
　　“你说了什么？是……太子妃？”
　　云容抬头。她甚至感觉自己抬头时，因为脖子太过僵硬而发出的咔咔声。
　　在看见景曦脸上熟悉的表情时，云容的心瞬间完完全全沉入了谷底。
　　——那是一种混杂着戏谑、恶意、轻蔑的表情，就像猫儿懒洋洋地玩/弄着在它爪下哀叫挣扎的老鼠一样。
　　云容顿时明白了：公主她什么都知道，她是故意要通过自己，将这个破碎凌乱的假消息传往相府的。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晋阳公主和谢丞相二者博弈的棋盘上一颗再渺小不过的棋子罢了，只能任二者肆意操控，根本无力挣扎。
　　景曦靠回身后的软枕上，目光从云容无比绝望的表情上一掠而过，淡淡道：“把她悄悄关起来，不要让消息传出去。”
　　两名守在在门口的护卫大踏步进来，伸手就要去抓云容。
　　然而就在那短短片刻之间，原本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云容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合身往前朝着景曦猛扑上去。
　　谁都没有料到，云容居然会突然发难。
　　景曦靠在榻上，榻就设在墙边，她身后无处可退，但她却半点都不紧张，反而气定神闲地看着云容扑向她。
　　顷刻间——
　　半空中光亮一闪而过，没入了云容左肩！
　　云容前扑之势猛然一顿，紧接着突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篷血花从云容左肩溅出，一滴不剩全洒在了她青色的侍女服上。
　　痛叫之声尚未出口，两名侍卫就一左一右将她牢牢制住，顺便连嘴堵了起来。
　　承影坐在房梁上，交错的梁柱挡住了他的身形，他指尖梅花刀打着转，冷声道：“你们速度太慢！”
　　那两个护卫也被云容吓了一跳，讷讷不敢言语。
　　景曦觉得他们有点冤。为了让谢丛真的人把消息传出去，云容就不能大张旗鼓的抓，为此景曦把房中人遣的干干净净，这两个护卫守在房门口。
　　若是换做别人，压根近不了景曦的身，就会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严严实实挡开，云容是情况有所不同，景曦又仗着承影一直在她身边，才让云容近身的。
　　谁能想到云容会突然暴起呢？
　　云容被堵住嘴双手反剪按在地上，护卫制服她的时候，没有从她手中袖口摸到任何利器。
　　那她扑上去做什么？想用牙咬断晋阳公主的脖子？
　　景曦还真没觉得云容是想伤害她，方才云容更像是情急之下失措，想去抱她的手臂或者腿。
　　见云容哪怕被按住，还在努力挣扎，疯狂摇头，甚至连肩上的伤都不顾，景曦示意护卫把堵嘴的木球拿出来，问：“你想说什么？”
　　云容毕竟跟她一场，若是能爽快认罪招供，景曦可以命人把她妥善安葬。
　　结果云容抬起一张涕泪交流的脸，哭求道：“公主，求公主把假消息拦下来，奴婢愿意交代！如果传回京城的是假消息，他们会杀了罗哥！”
　　云容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带着浓重的颤抖，然而她还是完完整整地把话一字一句说完，哀求希冀地仰着头看向景曦。
　　景曦愣了一愣，活生生气笑了。
　　---
　　宝泓撑着伞到屋檐下，半身已经湿了，又是搓手又是跺脚。
　　有侍从从茶水房里探头出来，见他狼狈的模样，大惊：“宝泓哥，过来喝杯茶暖一暖，别着凉了！”
　　宝泓也不推辞，接过热茶一饮而尽，说了句多谢。正准备进房去，看了眼身上的湿衣服，又犹豫一下。
　　屋里的人已经听见了他的动静，素晓推门出来，呀了一声：“你回来了，公子让你进去。”
　　宝泓老老实实跟进去，进门没走几步就站住脚：“公子，我回来啦！”
　　谢云殊正伏案不知在干什么，回头一看，惊讶道：“怎么衣裳湿成这样，你回去先换件干衣服，别着凉了！”
　　宝泓嘿嘿一笑：“外面雨大，我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又得弄湿，就先来给公子复命——公子，我看好了三处小院，都很不错，公子拿个主意，我明天就去买下。”
　　“你过来站在地毯上。”谢云殊道，“门口冷，地毯弄湿再换一条就是了。”
　　素晓把宝泓推过去，又倒了杯热茶让他捧着暖手。
　　“第一处院子和公主府只隔两条街，距知州府衙也近，治安甚好，是个一进的小院子，里面家具不太齐全，还得重新布置。”
　　“第二处院子稍微偏远一点，在城西，前后一共两进，地方大一点，一应都齐全，马上就能住进去。”
　　“第三处院子在城北，临江，景色不错，也是两进，布置的话，很一般，还有收拾的余地。”
　　宝泓一气说完，喝了口茶，又道：“不过公子能亲眼去看看当然是最好的，我的审美和公子不大一样。”
　　素晓在一边幽幽地道：“你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那能说是‘和公子不大一样’吗，那是和正常人都不大一样！”
　　宝泓：“……”
　　谢云殊没忍住笑了出声。
　　宝泓哀怨地看向谢云殊。
　　谢云殊轻咳一声，把这个话题岔开：“我私心里，其实更偏向第一三两处，不过宝泓说的也对，给外祖父准备的住所，还是亲眼去看看比较好。”
　　他示意素晓去正院问问，过两日天晴了能不能出府。
　　正院和后院之间只隔一重院门，中有回廊相连，素晓连伞都不用拿，很快打了个转回来，道：“公主同意了，说公子要出门的时候，只要遣人去正院说一声就行。”
　　“那就好。”谢云殊点点头，示意宝泓赶快回房换衣服，素晓却还站在一边没动，等宝泓出去了才低声道，“公子，奴婢去正院的时候，公主心情好像不是太好，正房里没有几个侍从，都被遣到屋外去了。”
　　谢云殊的手一顿，道：“我们只当不知道就好，这时候贸贸然撞上去，恐怕触了公主的霉头。”
　　说完，谢云殊正欲起身，素晓却又压低了声音，开了口：“公子是不是该做些打算。”
　　“……”
　　谢云殊没有说话。
　　素晓抬眼，正迎上谢云殊注视着她的目光。
　　那双春水般动人的眼睛定定看着素晓，语气听不出起伏：“素晓，你是什么意思？”
　　素晓无端有些紧张起来，她低声道：“公子如今打理公主府上上下下，却被防得死死的，厨房库房账簿，但凡要紧的地方都沾不了手，后院里什么消息也得不到，根本就是拿公子当管家用！”
　　“若是能在公主府里有几个人手耳目，也能更好过些！”
　　“素晓。”谢云殊淡淡道。
　　他原本清润温和的声音微带失望：“你觉得现在后院的日子不好过吗，晋阳公主是让我们去吃粗茶淡饭，还是让我们去穿粗布衣裳了？或者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公主府的人为难过你们？”
　　素晓心里咯噔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公主府的下人虽然防备后院，但晋阳公主治府甚严，谢云殊又不像是见弃于公主的模样，不要说谢云殊的吃穿用度，就是他带来的婢仆们也没受过刁难。
　　谢云殊道：“易地而处，以公主和祖父的关系，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往公主府里安插耳目，你是觉得活得太久太安逸，想要经历点风波吗？”
　　以谢云殊一贯的风格，他这话说的已经算是很重了。素晓心头一紧，连忙请罪：“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万一公主态度有变，咱们有个耳目，也能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谢云殊问，“平时谨慎行事就够了，退一万步说，公主真要发作我，你觉得就算提前知道了，我还能做什么？”
　　素晓讷讷不言。
　　的确，谢云殊行事已经够低调了。他如果再退，只能一杯毒酒送自己上路了。
　　谢云殊警告道：“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他看着面色发白的素晓，又缓和了语气：“你先下去休息两天，好好反省，这几日就不要再出来了。”
　　这是变相的禁足，不过谢云殊说的是‘几日’，显然也就是象征性地罚一罚，素晓松了口气，垂头退了下去。
　　她没注意到，谢云殊重新又坐回椅中，神色里有点淡淡的哀伤。
　　雨在这日夜里就停了，雨停的时候，素晓也发起了热，早晨时才被小侍女发现。
　　谢云殊当即命人去请府中的医官来，诊断发现素晓是受凉病倒，休养几日就好，又开了方子抓药。
　　医官离去之后，原本端坐在书房里的谢云殊才缓缓道：“先让素晓多病几日。”
　　宝泓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问：“公子，素晓是犯了什么错吗？”
　　谢云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我早该想到的，素晓虽然是母亲拨给我的人，却是谢家的婢仆。”
　　他看向宝泓，道：“你不是谢家婢仆，留在裴家的亲缘也早断了，从此以后，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好，其他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必听从他们的命令。”
　　宝泓是谢云殊在襄州裴氏时，外祖父裴燕章给他选的书童。父母都是襄州裴氏的奴婢，却去世的早，遴选书童的人见宝泓可怜，才把他放进了书童的候选名单。
　　这样说起来，宝泓是谢云殊身边来历最干净的一个了。他父母家人都没了，身契在谢云殊手里，除了谢云殊，没什么人能拿捏他。
　　谢云殊此言一出，宝泓哪怕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了，忙道：“我只管听公子的，公子不吩咐，我绝不多说多做。”
　　“这就好。”谢云殊平静道。
　　他原本觉得素晓更聪明能干，且素晓跟随他多年，谢云殊一向拿素晓当半个姐姐来看。以素晓的聪慧，不会不懂得明哲保身四个字的意思。
　　而今看来，素晓也并非完全向着他。
　　或者说，从京城带来的这些婢仆里，完完全全一心向着谢云殊的人并不多。
　　——毕竟他们是谢家挑选出来的。
　　---
　　“那个叫素晓的婢女还没病愈？”景曦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云秋道：“是，医官昨日又去看了，还是风寒，一直没好。”
　　“谢云殊是个聪明人。”景曦淡淡道，“这样看来，等京城的消息传回来，给他下一剂猛药，彻底动摇他对谢家的感情，就可以用他了。”
　　云秋顿了顿，又道：“云容一直在哭喊求见公主，她好几日没出现，府中已经有人打听了。”
　　景曦撂下手中的笔：“这个名字不必再给她用了，从二等侍女中提上来一个接替她的位子，依旧叫云容就好。”
　　云秋低声道：“那该怎么解释原本的云容去哪里了？”
　　景曦道：“等京城的消息传回来，就不必瞒着了，也好杀鸡儆猴，免得再出了背主的事。”
　　纵然早知道背主是死罪，云秋还是禁不住在心里低叹一声。
　　年纪小的云霞爱憎分明，只知道云容背叛公主，犯了大罪。云秋却是和云容共事多年，有几分香火情在，虽然恨云容脑子不清楚，却也为她惋惜。
　　不过那一丝惋惜也被云秋很快压了下去，问：“四个二等，珊瑚珠玑珍珠琉璃，珊瑚平日里最出众，不如就把她提上来，公主觉得怎么样？”
　　珊瑚一向很得看重，云秋觉得公主属意珊瑚，却没想到景曦一口回绝：“把珠玑提上来，珊瑚另有安排。”
　　她看了一眼云秋，道：“谢云殊身边的得用人本来就不多，素晓又不可靠，本宫打算让珊瑚到后院去侍奉，也能提点谢云殊，让本宫放心。”
　　云秋立刻就明白了景曦的意思：“公主要让珊瑚去填补驸马身边一等侍女的位置？”
　　“没错。”景曦颔首。
　　她又补充了一句：“先不急，等京中消息传来再做安排。”
　　短短片刻，景曦提了几次“京中消息传来”。云秋终于忍不住，好奇道：“公主是在等传过去的假消息吗？”
　　景曦微笑道：“是。”
　　她从来不下闲棋，相反，这个似是而非的假消息，是她布局的重要部分。
　　她笑看了一眼惊讶的云秋，道：“所以本宫不可能答应云容将这个假消息拦下来。”
　　云容暴露被捕，谢丛真顶多只算是废了颗棋子，不会对云容家人做什么。然而若是云容传了假消息过去，事发之后，以谢丛真的秉性，很有可能对她心心念念的未婚夫下手。
　　因此，云容被关起来之后，还日夜哭喊着，想见景曦一面。连云秋去看她，云容也不住恳求云秋，请景曦救一救她心心念念的罗哥，她愿意以死谢罪。
　　然而云容感天动地的深情并没有感动云秋，她一脸复杂的回来，什么也没跟景曦说。
　　云容传出去的假消息，归根结底只有两个词“太子妃”“子嗣”。
　　太子妃生下了太子的长子，也是熙宁帝最疼爱的大皇孙。事涉太子妃和皇孙，谢丛真不可能不去细思背后深意。
　　哪怕现在谢丛真和太子有所疏远，他都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太子。
　　除了大皇孙之外，太子妃还另有一对未满周岁的龙凤胎。哪怕她不是太子妃，她的孩子都足够她在东宫中站稳脚跟。
　　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再加上太子妃疑似和晋阳公主有所联系的举动，足够太子对她心存防备之意。
　　这只是第一步。
　　距离太子中毒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只需要不断做一点很细微的手脚，足以让太子对太子妃戒备深重。碍于没有实证，以及太子妃的子嗣，太子不会对太子妃做什么，但只要他防备太子妃，那就够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点防备，在太子中毒那一夜，将会变成一把无形的利刃。
　　对于太子中毒一事，前因后果景曦倒背如流。
　　太子中毒的原因，其实是非常匪夷所思的。
　　一年之前，东宫里进了个年轻漂亮的瘦马，很得太子宠爱。尽管身份不够，只是个最低等的妾，但在太子的宠爱之下，在东宫中风头仅次于太子妃。
　　这种事其实并不罕见，这个女人得宠归得宠，但瘦马不能生育，她又会做人，从不恃宠生娇，平日里也不怎么出去乱晃，根本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
　　四面八方的眼睛先是盯紧了这个女人，然后发现无从下手，又各自散去了。
　　这个女人被东宫的人称一声玉姬，玉姬是太子近臣献上来的，嘉州最大一所青楼里精心教养的美人，没人会去细查一个青楼女子的祖宗十八代。
　　问题就出在玉姬的身份上。
　　她不是普通沦落风尘的可怜少女，她是原本应该去教坊司的罪臣之女。
　　玉姬本姓荣，是七年前被杀的吏部员外郎荣汇之女。荣汇的罪名，是私自插手官员等级考评，疑从中渔利。
　　三年一度的官员等级考评是大事，整个吏部都盯着，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在其中能起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
　　很明显，荣汇是只被抓出来的替罪羊。
　　同样是男子犯罪牵连家眷，当年周平山贪污数额巨大满门流放，妻儿死在了路上。荣汇的罪没那么严重，家眷不至于流放，他的姐妹女儿按律没入教坊司。
　　进了教坊司就是歌姬舞姬，虽然凄惨，到底也能保住一条命。
　　然而玉姬没能进教坊司。
　　她被卖入了青楼。
　　将该去教坊司的获罪官眷卖入青楼，就像是离京城不远的青萍山驿站空空荡荡满目疮痍一样，虽然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是其中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上下其手从中渔利。
　　经过几次倒手，玉姬被卖进了嘉州一所青楼。她用了些手段，让前来寻觅美人的太子近臣看上了她，将她买下来献给太子。
　　从踏进东宫开始，这个美貌不输于太子妃的美人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作者有话要说：

41.清除 · 
　　谋害太子案尘埃落定的时候, 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玉姬生父荣汇的死，实际上和太子并没有关系。七年前端穆皇后尚在，东宫被压得不敢抬头, 太子一党根本不敢在官员考评这样敏感的大事上伸手。
　　把黑锅扣到荣汇头上的，是已经告老的太傅。熙宁帝做太子时, 太傅就是熙宁帝的太子太傅, 德高望重, 即使退出了朝堂，朝中也依旧有大批门生故旧。
　　以玉姬沦落风尘的处境，除非她能进宫把熙宁帝迷得昏头转向, 否则哪怕她再奋斗五十年，都别想撼动太傅的根基，为父报仇。
　　根据景曦的猜测，玉姬一开始拼命用手段进了东宫，是希望能借助太子的宠爱对付太傅。
　　但是她进了东宫之后，就发现自己原本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太傅是老臣，还是天子之师，且从来不在朝中站队，只跟从熙宁帝的意见。无论是当年权倾一时的宣皇后, 还是太子、吴王、晋阳公主景曦，他都和和气气笑脸相迎, 但是谁也别想逼他站队。
　　而太傅的权势声名，又给了他这样做的底气。说的简单一点，除非太傅鬼迷心窍突然造反，或者拿把刀把太子捅死了, 除此之外，他无论犯什么错, 都不可能真的被治大罪。
　　太子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蠢，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宠爱的美妾去和太傅对上，更别说借此威胁太傅——这样做无法动摇太傅，但太傅一定会反扑太子。
　　玉姬是个非常会审时度势的人。她在看清了自己原本的计划不可能走通的时候，迅速改变了计划。
　　她的计划缜密、细致，而且疯狂。
　　——她决定毒害太子！
　　一国储君遇害，无论会不会死，一定会引起惊天动地的震动，玉姬也一定会被查出来。
　　但是她不在乎。
　　因为只要玉姬被抓，三法司共审，她就可以将太傅做过的事在公堂之上嚷出来。
　　三法司当然不会因此对太傅发难，但丧子的皇帝一定会。
　　太傅抓人顶罪，最后阴差阳错导致太子被害。皇帝对太傅的师徒之谊就算再深，也绝不可能再让太傅安享晚年了。
　　玉姬的设想其实不错，拼了自己一条命，把太傅拉下水，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其实不小，只要给太子下毒成功，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在宫里下毒也是个技术活。太子身边能入口的东西都要再三检查试毒，玉姬自己做一份点心给太子拎过去，都要先由试毒太监尝一尝，过半个时辰没事，才能端到太子面前。
　　于是玉姬把毒下在了一个没有人能试毒的地方。
　　——下在了她的口脂里。
　　太子不可能想到，每当他亲吻玉姬娇艳柔嫩的嘴唇时，都有剂量不大却极其稳定的毒被他一起吞下。
　　玉姬宠冠东宫，从进入东宫到事发之时，一直风头无两。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太子都从未厌弃过玉姬。
　　也因此，毒药的剂量稳定且缓慢的在他体内增长着。
　　前来请脉的太医当然察觉到了不对，然而玉姬用的毒药十分隐蔽，在不积累到一定程度之时，是不会立刻爆发出来的。因此太子对自己脉象的轻微改变并没有上心。
　　毒药下在口脂上，玉姬也无可避免地跟着中毒。她非常小心，尽量减少了自己服食的剂量，因此在太子毒发之后两日，她才跟着毒发。三法司由此盯上了玉姬，他们认为，玉姬中毒必然是因为她和太子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才会一起中毒。
　　——然后他们就查到了中毒者原来就是下毒者。
　　景曦从自己被杀的阴影里走出去之后，渐渐掌握了些权力，也因此将太子中毒一案的始末弄了个清清楚楚。
　　玉姬在供述时，还曾经提到和晋阳公主景曦有关的地方。她说晋阳公主遇刺之后，这件事居然没有大查特查，而是以一种极其滑稽可笑的方式翻了篇。玉姬对此忧心忡忡，开始怀疑熙宁帝对子女的在意程度。
　　毕竟晋阳公主生前也是权倾朝野，连太子都要忌惮的角色，死后却如此草草，空有哀荣，却没给她一个交代。
　　玉姬很担心太子中毒之后，熙宁帝也会敷衍过去。但即使担心，玉姬依然以她强大的心理素质，一次没落，剂量稳定接着下毒，风雨无阻，实在感人。
　　但是玉姬没忧心几天，她就察觉到太子在晋阳公主的遇刺中并不十分清白。于是她的忧心也跟着消散无踪，并且确信太子出事，愤怒的皇帝一定不可能放过连累太子的太傅。
　　——皇帝能因为太子，放弃追查晋阳公主的死因，这更加说明了皇帝对太子的重视啊！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景曦差点气个倒仰。
　　重生回来之后，景曦不是没想过拉玉姬一把，毕竟玉姬心狠又有决断，这样的女人如果能收到自己麾下，绝对有用。
　　但是她再三斟酌之后，还是放弃了。
　　无他，玉姬在东宫里地位有限，没几个亲信，她已经给太子下了一年的毒，其中的破绽数不胜数。事发之前没人能抓到她的把柄，但事发之后，龙骧卫进驻东宫彻查，玉姬绝对跑不掉。
　　景曦在东宫里的眼线也不多，没办法帮玉姬扫清破绽。为了避免把自己卷进去，她只能忍痛放弃将玉姬收为己用的想法。
　　太子妃则在这起下毒案里扮演着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太子深夜毒发，只能敲开宫门，入宫请太医。
　　宫门一旦下钥，除非有持皇帝手谕者前来，否则不能开宫门。太子和景曦各有一块能进宫的令牌，太子与太子妃情意甚笃，交由了太子妃保管。
　　太子妃深夜惊动，亲自带人去敲宫门。好不容易才将宫门敲开，将太医请回了东宫。
　　如果敲宫门的不是太子妃，就算来人拿着东宫令牌，禁卫都绝不可能冒着极大的风险直接开宫门。至少要先派人请示熙宁帝，然后再从太医院带太医过来。
　　太医赶到东宫的时候，太子的情势凶险至极。假如不是太医来的及时，太子很难没有任何后遗症的被救回来。
　　景曦打的主意就是让太子对太子妃心生芥蒂。上一世太子是真对太子妃无比信任，才会将至关重要的令牌放在她那里。而太子倘若对她生出疑心，自然就会将令牌收回。
　　届时太子毒发，太子妃没有令牌，就算她一头撞死在宫门前，禁卫也得先请示熙宁帝才敢给她开宫门叫太医。
　　景曦的这个想法很草率，其中更有很多变数——譬如太子不一定会对太子妃生疑，又或者万一太医就是及时到了呢？
　　不过这个草率的想法实施起来不需要任何成本，景曦似是而非地写几个字，云容就及时地将这个假消息传了出去，都不需要景曦再推一把。
　　这个细枝末节的小小计划只是顺带，景曦真正要做的，是命留在京中的人想办法助长吴王的气焰。
　　晋阳公主被迫离京，太子禁足，吴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公主府的人再从中推波助澜，吴王只会更加骄横。
　　——他跳的越高，就摔得越惨。
　　景曦微微一笑，没有对云秋多说什么，她信手翻了翻各家的拜帖，心中对楚霁充满了思念。
　　假如他在这里，这些世家就不必她亲自费心了。
　　可惜楚霁现在还在南州勤勤恳恳，景曦叹了口气，转而把希望寄托到了谢云殊身上。
　　“希望他不要不识抬举！”景曦真诚地道。
　　京城和晋阳之间的消息传递频繁且快速。时间刚从八月过渡到九月，京城的信就又到了。
　　“动手吧。”景曦道。
　　她一声令下，公主府的护卫立刻行动起来。不过片刻，外院、后院都有哭喊声短促地响起，随后又迅速消失。
　　纯钧前来复命，将八个绑的严严实实，粽子一样的人拖进来扔在院中，请景曦发落。
　　“这么多？”景曦挑起眉。
　　纯钧连忙道：“其中四个只是有过可疑举动的，还需要审讯才能进一步判断，这四个。”
　　他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四个粽子。
　　“这四人是确定无疑，与府外有牵连的人。”
　　景曦的目光跟着移动过去。
　　纯钧派人盯了很久，绝不会抓错。这四人中有三个是谢云殊带来晋阳的，只有一个是公主府看守后门的守卫。
　　他在对方出外办事时会给对方留门，并且把对方回府的时间记的早一点。看似不算什么大事，然而这模糊的时间足以对方去做很多事，包括联系府外的人传信。
　　这个守卫也是被抓的八人里唯一一个公主府的人。
　　景曦治府甚严，叛徒出现一个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失败了。她丝毫感觉不到高兴，脸色冷淡，下面的人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插话。
　　“带下去审。”景曦淡淡道，“审完之后就和王氏一同处置，让府中的人都看看，背叛是什么下场！”
　　王氏指的就是原本的云容，她本姓王，云容这个名字是按着景曦身边宫女的名字改的。景曦已经提上了新的“云容”，她就只能被以姓氏称呼了。
　　纯钧接着道：“这些人传信往京城，是先从府中打探消息，然后送出府去，交由安排在府外的人手传往京城，卑职查到，他们安排在府外的接头处在城南鸿鹄巷成记珍宝阁，掌柜姓成，要出府抓人，还请公主安排。”
　　景曦点头。她从袖中摸出一方令牌，道：“你拿这个去一趟巡检司找唐槐庵，就说这家珍宝阁勾结公主府的人，盗取府中珍宝，在此销赃，请巡检司出动人手，快速抓人。”
　　“等抓了人，就从巡检司把人带走，唐槐庵不会和你们为难。”
　　纯钧应了声是，上前接过令牌，快速离去。
　　“殿下。”云秋在一旁低声提醒，“还有驸马院中的婢女素晓。”
　　景曦颔首：“本宫没忘，不过素晓行为谨慎，没有留下太多可疑之处，到时候交由谢云殊处置即可。”
　　新任云容从一旁捧茶上来，她乖觉能干，对着比自己资历深的云秋和年纪小的云霞都十分恭敬，又懂进退知分寸，并不输给原来的云容。
　　景曦淡淡道：“等纯钧处置王氏两人时，叫正院的人全都去观刑，免得再有人心思浮动，做出背主之事。”
　　侍女们全都恭声应是。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正院门口守门的护卫就匆匆来报：“公主，驸马求见。”
　　景曦讶异地笑笑：“他来的倒是快，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谢云殊进了正房。
　　谢云殊今日原本是出去看院子，刚回府就听闻后院和他带来的人被抓走了一部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正院求见。
　　他穿了件雪青色锦衣，外搭了件霜白披风，更衬得眉目秀致如画。他到房中站定一礼，景曦命他起身落座，才问道：“臣听闻公主命人带走了几名谢氏家仆，不知他们犯了什么过错?”
　　察觉到情况不对之后，谢云殊立刻保持了高度的警惕，对着景曦，他的自称又从‘我’换回了‘臣’。
　　景曦从一边的案上拿起一本簿册，示意侍女捧到谢云殊面前。
　　——那是王氏的口供。
　　“再等片刻，其他人的口供也该来了。”景曦道，“鸿鹄巷成记珍宝阁，你可听说过?”
　　谢云殊顿时色变!
　　他当然听过这个地名!祖父命他秘密搜集晋阳公主动向传往京城时，向他提起过这里。
　　成记珍宝阁是谢丞相设在晋阳向京中传信之处。谢丞相在朝中一呼百应，但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却无法明目张胆安插人手。整个晋阳也只有这一处传信点，能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谢云殊一口拒绝了传信的要求，却还清楚记得地点。
　　谢丞相敢在谢云殊态度抗拒时还将地点和暗线告诉谢云殊，就是吃准了谢云殊的品行，哪怕不会同意打探消息，也绝不会泄露相府的机密，借此求荣。
　　然而谢云殊品行靠谱，丞相府的人却先出了岔子，被纯钧派去的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高座之上，景曦微微垂首，居高临下地将谢云殊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幻尽收眼中。
　　“你听说过，是不是?”
　　那个中秋夜灯会上坐在街边吃汤圆，拎着胡萝卜玉兔花灯的少女不见了。她从高座上俯视下来的目光，就像是承天塔上俯瞰整座晋阳城的晋阳公主景曦，居高临下，不带丝毫情感。
　　“是。”
　　谢云殊果断放弃了推脱之词。
　　现在晋阳公主什么都知道，再以言辞矫饰，除了激怒她没有任何用处。
　　能决定处置结果的不是铁板钉钉的证据，而是晋阳公主所明白的真相。
　　他涩声道：“公主容禀，臣已经尽力约束婢仆属下，对此确实不知情，请公主治臣失察之罪!”
　　事到如今，谢云殊只能先把自己摘出来，抢先自陈失察，虽然也是过错，但失察比内外勾结盗取公主府机密的罪名要轻多了。
　　景曦俯视着谢云殊。
　　少年脊背挺直，像一株端雅秀致的青松。
　　哪怕自陈失察请罪，他的脊背都永远笔直，骄傲和风骨都将这谢氏的琳琅美玉撑起，不堕半分颜面。
　　景曦也曾经动过念头，消磨掉他的尊严，打断他的傲骨，让谢云殊彻彻底底变成她的一件工具，一条狗，一把刀。
　　但这个念头最终被她亲手抹去了。
　　那样的谢云殊，就不是谢云殊了。
　　她平静道：“等口供拿到之后，本宫会把你的人交给你来处置。”
　　她看向谢云殊：“希望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 — —
　　素晓从床上撑起身体，问小侍女：“外面在吵嚷什么?”
　　小侍女摇摇头表示不知：“素晓姐姐等等，我出去看看。”
　　还没等她走到门边，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数个身佩腰刀的公主府护卫出现在门口。
　　素晓惊叫一声，缩回了被子里：“放肆!”
　　护卫们在门口站住脚，让开一条路，两个面目普通的青衣侍女走了进来。
　　她们一左一右将只穿着中衣的素晓从被子里剥出来，不顾小侍女的惊呼质问，将一件外衣给素晓披上，一左一右扶着素晓就往外走。
　　这两个侍女看似是在‘扶着’素晓，其实她们手劲极大，将素晓牢牢地扣在中央，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
　　说是搀扶，实际上是押送。
　　小侍女还在尖叫，然而外面一片安静。往日里来往的婢仆好像都消失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素晓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直到两名侍女将她塞进一辆狭小的马车，素晓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们要送我去哪里，我要见公子!我要见公子!”
　　她惊恐地呼喊挣扎起来，其中一名青衣侍女冷冷道：“素晓姑娘，你若是不在意颜面，我们也可以将你绑起来堵了嘴，一样能送你到京城!”
　　京城?
　　素晓瞪大了眼。
　　“等等!”
　　宝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素晓挣扎着往外看去，只见宝泓一路狂奔过来，先大大喘了口气，才拱手道：“公子差我来嘱咐素晓姐姐两句话，请两位姐姐先宽限片刻。”
　　那两名侍女稍微退开半步，宝泓刚走过来，素晓立刻一把抓住他，颤着声音问：“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为什么要送我去京城?”
　　她病了好些天，脸色苍白，身体还打晃。宝泓生怕他从车上摔下去，连忙扶住她，道：“素晓姐姐，这是公子的意思，后院里几个人因为勾结外人被抓了，公子也是为了为了你好，才要把你送走。”
　　素晓的心顿时凉了
　　勾结外人……勾结外人……旁人不知，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人勾结的不是外人，正是他们的主家，远在京城的丞相府。
　　她哆嗦着嘴唇，几乎是哀求一样地抓住宝泓：“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做过，宝泓，你帮我求求公子，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让我留下，让我留下!”
　　被遣送回京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他们活着就是后患，多半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宝泓安抚道：“你放心，公子联系了夫人，到京中夫人会把你带走，送到京郊的庄子上，留下却是不行，公子为你考虑，你也得替公子着想。”
　　说完这句话，宝泓挣开了素晓的手，从袖里摸出几张银票塞给守车的护卫和侍女，赔笑道：“劳烦各位哥哥姐姐照看素晓姐姐，一点谢意上不了台面，哥哥姐姐拿着喝杯茶。”
　　塞出去银票之后，那青衣侍女神色微缓，道：“时间到了，那几辆马车都已经要走了，不能耽误。”
　　宝泓连忙退开：“多谢姐姐提点，话已经说完了。”
　　他年纪轻又嘴甜，再加上银票，青衣侍女也没对他冷脸，只微微点了点头，就示意护卫可以上路了。
　　回去复命的时候，谢云殊正在后院正房里坐着，见他进来，就道：“这是公主拨过来的珊瑚，往后她就接替素晓的位置。”
　　宝泓朝珊瑚一礼，珊瑚也侧身回了一礼，见宝泓似乎有话要说，便道：“驸马，奴婢看看后院的人手，先告退了。”
　　她前脚刚走，宝泓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公子，公主这是……”
　　谢云殊示意宝泓闭嘴。
　　珊瑚是公主放在后院的耳目，这一点心里清楚就行，却不好说出来。
　　谢云殊已经换了身黛蓝外袍，他静静坐在那里，像尊冰雪的雕像：“所有人都已经送走了?”
　　“是。”宝泓道，“我按公子的吩咐，给押送素晓的人打点了银子。”
　　“那就好。”谢云殊淡漠道，“素晓跟随我多年，总不能看着她没命，至于其他人——”
　　谢云殊神色敛起，平静道：“我已经竭力阻止他们了，既然他们执迷不悟非要替祖父卖命，那他们的生死，就交由祖父决断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景曦把谢丞相安插进来的人交给小谢处置，就是逼他做一个决断。
　　小谢把抓出来的人和素晓送回京城，这个行为对谢丞相来说，就相当于小谢已经背叛了谢家，帮晋阳公主做事。
　　这一点景曦知道，小谢也知道。
　　所以小谢这个做法，其实就达到了景曦的设想：小谢为了自保，不得不和谢丞相彻底撕开，站到她这边来。

42.螃蟹 · 
　　公主府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在京城时, 无数双眼睛盯着公主府，公主府的婢仆尚且能绷紧弦，生怕被钻了空子。迁居晋阳之后, 晋阳公主在建州地位远胜他人，就连知州和巡检使也要对景曦俯首听命。
　　因此, 不少人难免就自得起来, 不复往常小心谨慎的处事态度, 府中风气多少有些浮躁。
　　还没来得及浮躁几天，护卫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一批人。虽然大部分是驸马带来的，但被一同处置的竟然还有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云容。
　　云容被杖毙的时候, 满府婢仆都被带去观刑。血肉飞溅的画面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着实吓到了不少人，有胆小的晚上回去就做起了噩梦，甚至第二日就发起了烧。
　　接下来几日里，府中医官前所未有的忙碌。
　　景曦从京城带来的婢仆都如此谨慎，跟随谢云殊前来晋阳的人就更加胆战心惊了。
　　谢云殊亲自把他带来的人传进后院，提点道：“我不管你们原本是谁的人，但既然随我来了晋阳，就不要再认第二个主子，如果有人敢阳奉阴违, 公主能处置她的亲信侍女，我也一样能处置了你们。”
　　原本温和的人冷下脸格外有说服力, 谢云殊下了狠心，准备如果再抓到有人私自往外传信，就杀鸡儆猴。
　　于是后院里也瞬间安稳下来，一时间公主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谐时刻。
　　景曦对此很满意。
　　但谢云殊的心情并不好, 他将人送回京城的举动几近和祖父翻脸。纵然谢云殊已经对祖父有些失望，但他之前从未想过要彻底和祖父乃至谢家对立。
　　连续几日, 谢云殊茶饭不思，精神恹恹。
　　景曦探望谢云殊的时候发现她养在后院的美人瘦了一圈，大惊。谢云殊在她眼里就是个好看又好用的花瓶，现在漂亮的花瓶疑似要褪色了，景曦十分焦急。
　　她决定分散一下谢云殊的注意力，给他找点事情做，聊以排遣内心的苦闷。
　　“重阳节办赏花会？”谢云殊难以置信道，“三日后就是重阳节了！”
　　景曦连忙解释：“当然不是重阳节当日，说到底，赏花会只是个和晋阳当地世家接触的幌子，放在九月下旬也可以。”
　　她默算了一下时间：“半个月的时间筹备，应该也够了。”
　　“九月下旬的话，时间应该是够。”谢云殊道，“但是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景曦问。
　　谢云殊真诚道：“我不会。”
　　景曦：“……”
　　她震惊地睁大了眼，谢云殊回以真诚无辜的表情。
　　景曦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操办宴会、打理家事本来就不是谢云殊一个世家子要学的内容，他前十七年学的全是名士那一套，之前能把府中杂事管好已经算是无师自通了。
　　谢云殊无奈道：“之前看账册、安排人手那些事倒也不难，我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点，这次赏花宴要将整个晋阳的世家官宦全都请来，场面铺的太大，我虽然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都很崩溃。
　　谢云殊有心无力，景曦倒是跟着宣皇后学过，但建州每逢秋冬两季物价不稳，粮价时有飞涨的现象，景曦正在研究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实在没时间在赏花宴的琐碎上费心。
　　往日在京城时，景曦要想举办宴会，一切有楚霁协助，有公主府管家打理，柔贵妃也会从宫中派女官出来帮忙。可现在离开京城，管家留守京中公主府，柔贵妃远在宫中，楚霁又跑到南州去了。
　　这样不行！景曦心想。
　　没有了能帮忙的人选，那就再培养一个出来，自己决不能把时间耗费在府中琐事上！
　　景曦抬头，对谢云殊道：“你不会的话……那就学吧！”
　　“本宫找个人来教你。”
　　谢云殊：“……好。”
　　景曦找到了林知州，要求借他的夫人一用。
　　林知州爽快地一口答应，并且兴奋、扭捏又充满期待地向景曦发起了邀请：“臣的小女十岁生辰就在九月十日，臣准备给她大办一下，不知公主愿不愿意赏光？”
　　别的地方不提，单凭林知州对儿女很是爱护这一点，就值得景曦高看他一眼——她生在深宫里，见过不少天家贵胄的肮脏事，卖女求荣的、弃子保命的都不少见，像林知州这样一双子女均为嫡妻所出，对儿女真心疼爱的，已经算是罕见了。
　　景曦心知林知州想借此给他女儿增光添彩，一口答应下来：“届时本宫和驸马必定亲自前去。”
　　林知州大喜，连声说明日就让他夫人来公主府为公主分忧。
　　景曦：“……倒也不必这么急，等你女儿生辰办完再说吧。”
　　重阳节的惯例是登高赏菊，登高是不行了，近日晋阳刚下了几天雨，山路湿滑落叶奇多无比。赏菊倒是可以，晋阳市集中近日最多的就是卖花人，谢云殊派人出府，买了不少花回来。
　　他对莳花弄草之道也颇有研究，眼光更是精妙。一时间，原本有些萧条的花园被各类花草装点一新，还移栽了些光秃秃的梅树。
　　到了重阳节那日，景曦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见正房多了盆玉白的菊花，花瓣上还有着淡淡红痕，香气淡淡。
　　送花来的是珊瑚，笑道：“公主，这盆花是‘玉壶春’，买来的一批花里，这是开得最盛的一盆，驸马特意命奴婢给公主送来。”
　　“有心了。”景曦随口道，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失笑道，“既然是他特意挑出来送给本宫的，总不好养死了，云容，这盆花你照看着。”
　　云容连忙应了声是，把花捧到窗下去了。景曦再抬眼一看，一旁的博古架上还放着谢云殊送她的那盏玉兔灯，她放在这里没吩咐，侍女们也不敢私自给她收起来，这盏灯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把灯找个箱子收起来。”景曦摸了摸兔子脑袋，吩咐道。
　　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想去看看谢云殊。
　　---
　　谢云殊正在吃蟹。
　　螃蟹秋日最肥，他往年在襄州时，一到中秋过后，裴家餐桌上就少不了螃蟹的身影。不但他们日日吃蟹，还要给京城的母亲送去两大筐。
　　到了晋阳，吃螃蟹就不是那么方便了。一直到重阳节前一日，厨房里才备上两筐螃蟹。
　　宝泓亲临厨房，查看了螃蟹，发现它们很是肥美，欢呼雀跃地回来向谢云殊报告。
　　公主府里一共只有景曦和谢云殊两个主子，这两筐螃蟹理论上该由谢云殊和景曦分享，然而谢云殊昨日询问景曦，震惊地发现，这位长在京城的公主竟然从来不爱吃蟹！
　　不爱吃蟹的景曦本人大方地将螃蟹全部转赠给了谢云殊。
　　景曦一进门，正看见谢云殊左手边摆着菊花酒，右手边是一道蟹酿橙。
　　蟹酿橙就是将蒸熟的蟹黄蟹肉拆出来加以调制，放入挖去一部分橙肉的橙子中上笼蒸。做法不算难，又有刘厨子这个专攻南菜的厨子在，这道蟹酿橙格外鲜香味美。
　　面对如此美食，景曦无动于衷。
　　她在谢云殊对面落座，对谢云殊邀请她共享蟹酿橙的热情予以婉拒，只道：“本宫不吃螃蟹。”
　　谢云殊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索性直接发问：“公主是觉得螃蟹性寒吗？”
　　景曦的神情有点古怪，她说：“不是。”
　　谢云殊留意着景曦的脸色，一见她神色微有波动，心想难道自己触及了什么不便言说的秘事？
　　就在他的思路要转到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上时，景曦煞风景道：“是因为本宫小时候跑到母后宫中小厨房，看见有螃蟹，非要拿一只活的回去玩，本宫玩螃蟹的时候，把捆住螃蟹的绳子给解开了。”
　　谢云殊感觉隐隐明白了什么。
　　果然，景曦继续语气沉痛地陈诉起她童年时的悲惨遭遇：“然后它就袭击了本宫，夹住了本宫的手指，三个宫人合力才把它从本宫手上弄下来！”
　　当时晋阳公主尖利的哭喊声震动了整座凤仪宫，连正在书房里看奏折的宣皇后都被惊动了，派人飞奔去太医院请太医，一群宫人围着景曦和她手上的螃蟹想办法。
　　谢云殊：“咳！”
　　他轻咳一声，掩盖住流露出来的笑意。
　　景曦下了论断：“本宫看见螃蟹，就觉得手指疼！”
　　害怕螃蟹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景曦不想在小事上难为自己，所以她从来不打算克服对螃蟹的恐惧。
　　谢云殊善解人意地示意宫人把蟹酿橙从害怕螃蟹的晋阳公主面前撤下去，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已经将明日给林小姐的礼备好了，公主要看看吗？”
　　“不必。”景曦道，“你做事本宫放心。”
　　真的放心吗？谢云殊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珊瑚，明智地没有多说什么。
　　下一刻，景曦一手支颐，懒懒道：“明日记得穿那件雪光锦的衣裳，这是本宫和你第一次在晋阳公开出现，千万要端起公主府的架势。”
　　谢云殊愣了片刻，惊讶道：“公主是让我一同去？”
　　“不然呢？”景曦道，“你是本宫的驸马，难道要把你一直关在府里？”
　　她眼底含笑，看了一眼谢云殊，声音柔和而甜蜜：“只要你对本宫忠诚，尊荣、体面、有限的自由，驸马该有的，本宫都可以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更新，出门吃饭了，今天少一点，明天还是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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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生辰 · 
　　九月十日早上, 林夫人起的格外早。
　　今日是小女儿十岁生辰，难得的一个整岁生辰，办的格外盛大。又有贵客亲自驾临, 林夫人这几日再三斟酌，才将生辰宴的每一个细节敲定。
　　“娘！”
　　小女孩的声音格外清脆, 门一动,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在婢女的惊呼声中撞进林夫人怀里。
　　来人正是林知州和林夫人的掌上明珠，林小姐。
　　林知州夫妻二人感情甚好，林小姐闺名皎皎, 就是取自古诗中“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见女儿急匆匆撞进门来，林夫人半是嗔怪，半是怜爱道：“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林皎皎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娘，今日公主真会来吗？我都在迎雪她们面前说过了，爹也不给我个准话！”
　　林夫人好笑道：“你怎么这么心急，你爹也是，把官场上那一套带回家里来, 总爱卖关子——你放心好了，你爹早跟娘说过了, 公主亲口答应了，除非有大事发生，否则一定会来。”
　　“那万一临时出了什么事呢？”皎皎仍不放心，“我都已经说出去了, 要是，要是公主没来, 我多没面子呀！”
　　林夫人一噎，在女儿身上拍了一把：“今日生辰，别瞎说！”
　　见皎皎仍然一脸不放心，林夫人哭笑不得地推她：“你去换新做的那条桃粉色的裙子，快去，一会客人就上门了，别失礼！”
　　被家里千娇百宠的小女孩不知愁滋味，最大的烦恼也就是生辰宴上能不能请到有分量的贵客替自己撑面子，或是衣着首饰能不能压过讨厌的人。
　　听母亲这么一说，皎皎立刻就又一阵风般地跑出去了，一边跑还一边喊：“娘，我想戴那对米珠耳铛！”
　　林夫人再有修养，对着一个活泼的过了头的女儿也沉稳不起来，她想高声拒绝，一句话还没喊出来，林知州身边的小厮就匆匆过来：“夫人，老爷让奴才来通禀一声，公主和驸马到了！”
　　“什么？”林夫人蹭的一声站起来，“这，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像晋阳公主前来参加下臣小女儿的生辰宴，能露个面就是主家的荣幸。一般情况下，都是最后一个到，谓之“大轴”。断然没有其他客人还没到，身份最贵重的客人就先到的道理。
　　林夫人心里嘀咕：难道自己夫君真的有什么空前绝后的才干？才能引得晋阳公主如此另眼相看。
　　传话的小厮擦了把汗，他跟着林知州几年，见过身份最贵重也就是正四品的知州和巡检使，以及从四品的通判，方才猛地见到一位真正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紧张到腿都在打晃：“公主仿佛是有什么事，老爷已经和公主到书房去了，老爷叫夫人赶紧把大少爷请过去招待驸马！”
　　一听到书房去了，林夫人诡异地放下心来，心想原来自家夫君身上并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才干，自己还是很了解他的。
　　紧接着她听到了小厮的最后一句话，顿时哎呀一声：“是了——立春，快去叫星儿过来！”
　　林夫人的长子林星今年刚十五岁，颇有读书天分，前年已经下场考了乡试，名列第十，刚刚擦边成了亚元。以他这个年纪，取得这个成绩，已经可以称一声才高八斗了。
　　原本林星去年就该去京城参加春闱，林知州怕他年纪小，落榜就算了，万一考了个同进士，那才真是妨碍前途，硬生生把他给拦下了。
　　有句话叫“同进士，如夫人”，同进士虽说和进士就差一个字，地位却是天差地别。林星被父亲拦下，在家要再苦读三年，每天读的头昏脑涨。他典籍读的虽然扎实，却另有一个缺陷，诗文实在差了点，偏偏春闱中倒数第二道题就是作诗。
　　林知州特意给儿子请了个教他作诗的夫子，但林星读书一点就透，作诗却像是天生缺了根弦，毫无灵气。晋阳公主携驸马前来，他第一时间就想起来了面前这位谢家公子的才名，连忙派人去叫儿子过来，私心里只希望儿子能从驸马身上学到几分。
　　“老爷，少爷来了！”前去请人的小厮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在书房外刹住脚。
　　林知州立刻看向端坐一旁的谢云殊：“驸马若是觉得无聊，不妨让犬子陪着去园子里走走，为了小女的生辰，园子里收拾的颇有几分趣味。”
　　景曦也笑道：“你不爱听这些，出去走走也好。”
　　谢云殊之前确实没怎么了解过这些，也的确半懂不懂。景曦一开口，他便起身：“那臣先行告退。”
　　他今日穿了身水色雪光锦的衣裳，领口袖边压着雪白的窄边，广袖飘摇，那句盛赞他容貌的“唇染三分胭脂色，眼如秋水自横波”实在是再贴切也没有了。
　　守在外面的林星急急忙忙迎上来见礼，谢云殊含笑道：“不必多礼，请起。”
　　林星一抬头，毫无防备地看见一张极其秀美的面容，容色之盛压过了他见过的所有美人，一时间愣在原地。
　　谢云殊早习惯了，微笑道：“林公子。”
　　他这一声把魂飞天外的林星唤回了神。
　　谢云殊名声远播，裴家又有意为他养望，‘貌似琳琅，才思无双’的美名早已传到了晋阳来。只是这八个字，少女们的注意放在前者，但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注意力却多放在后者。
　　因此林星压根没想到，谢云殊容貌如此出众，一时脸都红了，讷讷半晌，才连忙请罪，又引着谢云殊，邀请他去园子里走走。
　　林府的园子确实不错，从规制上来说，林府的园子小于公主府。但林知州一家在这里住了数年，园中假山瀑布，奇花异树错落有致，远比公主府中规中矩透着冷清的花园要漂亮。
　　谢云殊甚至还在花圃里看到了一盆被珍而重之摆在最中央的绿菊，绿菊罕见，只这一盆花就要几十两银子，比其他花卉加起来都贵。
　　谢云殊自幼跟随外祖父游历山水，徒步爬过很高的山，亲手划过狭小的木船，见识阅历远胜于林星。他虽只比林星大两岁，也不特意研读科举典籍，但只随口问上几句，就让林星讷讷半晌，才能字斟句酌的答出来。
　　略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谢云殊察觉到林星典籍背的说不定比他还熟，有心指点林星诗文，便随手一指，指了花圃中那盆绿菊，道：“你就以此为题，做一首诗，格律韵脚不限。”
　　可怜的林大少爷僵住了，他连第一眼看到谢云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慌乱无措。
　　谢云殊：？
　　事实证明，做不出诗的时候被人盯着只会更紧张，林星支支吾吾半晌，勉强挤出一首诗来。
　　谢云殊陷入了沉默。
　　不过他性格一向很好，从不会轻易让人难堪，总能把场面圆上。他在裴家和表兄弟们关系相处的很不错，就有这项本领的功劳。
　　他思忖片刻，称赞道：“不错，平仄韵脚都押上了！”
　　挖空心思找出一点优点来称赞了一下林星，谢云殊轻咳一声，开始指点林星作诗的技巧。他造诣甚深，讲起来又不晦涩，林星听得入神，谢云殊又身份贵重，一旁想过来的小厮原地踯躅半晌也没敢上前。
　　“……其实作诗说来不难，你再试试？”谢云殊鼓励地看了林星一眼。
　　林星：“……”
　　此刻谢云殊就算再美，在林星眼里也和地狱修罗差不多了。他正绞尽脑汁地想推搪一下，就看见小厮在一旁探头探脑，皱眉道：“怎么了？”
　　小厮连忙过来，在林星耳畔耳语几句。
　　谢云殊善解人意地往旁边站了两步，垂眸去看花圃中的菊花。
　　等小厮说完之后，林星就过来朝着谢云殊发起了邀请。原来不少客人已经到了，晋阳当地官宦世家的人来了不少，林星便问谢云殊，愿不愿意到外院去和他们谈天。
　　一个十岁小女孩的生辰宴，就算是知州的女儿，顶多也就是内宅女眷来的多点，如今外院来了这么多客人，林星心知这些多半是听说公主鸾驾亲临，才急急忙忙一同过来了。
　　他原本以为谢云殊会一口应下，却没想到谢云殊摇了摇头，道：“不必，林公子你去接待外客吧，我随意找个地方坐坐就好。”
　　林星一愣。他看得出谢云殊神情不似作伪，竟然是真的不想见人。这些客人不好怠慢，但最不能怠慢的就是面前的这位驸马，他一时犹豫，谢云殊却已经道：“我生性不爱见不熟的人，走得有些倦了，寻个地方坐坐就好，林公子请便。”
　　谢云殊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林星又实在不好将其他客人丢下不管，告了声罪，命人引谢云殊去花厅喝茶，这才匆匆离开了。
　　林星一走，谢云殊反而感觉更轻松了。
　　他不是性格孤僻的人，只是受外祖父言传身教，能和谢云殊交好的人都是世家子中的异类。就如谢云殊一般，不愿入仕偏想去做名士。他的朋友们对美景、美食甚至美人的兴趣远比经济仕途要高。
　　很显然，今天会赶来的世家子大都是家族中最受重视，倾力培养的对象，和谢云殊喜欢来往的朋友截然不同。
　　谢云殊没兴趣去应付那些人，虽然他可以和对方谈笑风生，气氛和谐无间。
　　“驸马。”侍从恭恭敬敬道，“驸马是准备在园子里再看看，还是准备去花厅坐坐？”
　　“去花厅吧。”谢云殊收回目光，道。
　　他无意在园子里过多逗留，免得不慎遇上哪家前来做客的女眷，谢云殊不介意，但对她们的声名没有好处。
　　穿过花圃中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谢云殊停步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月洞门处，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簇在一起，身后跟着不少婢女，显然乍一进园子，看见个陌生男子，被吓了一跳。
　　“小姐。”引路的侍从连忙行礼。
　　那群小女孩中，为首的那个穿着桃粉色的衣裙，裙幅宽大华丽，盛装打扮，显然是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林知州的掌珠。
　　她们年纪都还小，无需避忌。既然碰见了，谢云殊微微颔首，道：“林小姐。”
　　尽管面前的林小姐还只能算是个小女孩，谢云殊对待她的态度依然很认真。
　　林皎皎愣了片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想一想面前的人是谁，就情不自禁道：“……你真好看！”
　　她旁边的小女孩也跟着大力点头。
　　跟在身后的婢女嬷嬷们脸都白了。林皎皎固然是真心实意的称赞，听到的人却不一定觉得这是赞美。
　　尤其是年轻男子，往往不喜欢自己的容貌被过分强调。
　　然而谢云殊非常真挚地笑了起来：“多谢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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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粮价的上涨其实是常态？”景曦问。
　　林知州苦笑点头：“臣想压制，却压制不住——建州的粮价涨的已经算是平缓了，公主可以看看南州粮价，本来南州粮食就少，每逢冬季，又有荆狄南下掳掠，南州百姓才是真的苦！”
　　景曦沉默半晌，道：“就算压制不住，也不能将其看作常态，庶民求活不易，不只是粮价，就连薪柴、布匹都水涨船高，一个冬天过去，要死多少人？”
　　林知州将一叠户籍放下：“每年冬日里，同知那里来销户的总有几本，府衙也在努力奔走，总不能让好端端的人冻饿而死，但是建州下辖县很多，做不到面面俱到。”
　　“本宫再想想。”景曦缓缓道，“说实话，朝廷赋税虽然多，也没有多到让庶民活不下去的地步，前几年还连续减了几个地方的税——关键问题，还是在当地豪强世家。”
　　“世家还要脸呢。”林知州道，“盘剥也有个限度，关键在于当地豪强——现在建州当地也没什么大到能和府衙作对的豪强了，不过是在各个县里小打小闹，养些护卫有些钱财，说是豪强都是抬举了他们，其实就是地主员外。”
　　“他们在你我看来不值一提。”景曦道，“但是在最下层的庶民眼里，这些人是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林知州叹息一声。
　　他倒不是不想打击豪强，说的刻薄自私一点，就算林知州不为平民百姓考虑，也得为自己考虑——毕竟地主豪强盘踞日久，如果坐大，对他的政令也有妨碍。
　　但是打击豪强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呢？建州世家就绊住了林知州的脚步，这几年还好点。他刚上任时，知州令在晋阳还管用，一出晋阳城，世家大族阳奉阴违，联起手来与他作对，境地尴尬难以自处。
　　他道：“臣立刻召集幕僚商议此事，务必拿出一个方案来!”
　　景曦点头，不再多言。
　　她抬头见跟着谢云殊出去的侍从进来，问：“驸马在外院吗？”
　　“是。”侍从道，“驸马命卑职来取弓箭。”
　　景曦：“……弓箭?!”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情节字数估计错误……明天一定日六!

44.射箭 · 
　　景曦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环节。
　　上一刻谢云殊还和林大少爷共游花园吟诗作赋, 为什么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就派人来取弓箭？
　　谢云殊会射箭吗？景曦怀疑地想。
　　林知州显然也被弄懵了，他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低头：“卑职不知, 驸马如今和外院的男客们在西花厅外的院子里，卑职留在院外, 是西花厅的侍从出来传话, 说驸马要弓箭的。”
　　景曦顿时放下心来。
　　从身份地位来说, 谢云殊堪称外院所有男客中身份最高的那个。只要不是存心和公主府对着干，没人敢真对谢云殊做什么。
　　思及此处，尽管还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景曦却已经心里一松，她笑看了一眼还想追问的林知州：“林大人，何必追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如你我移步前去亲眼看看？”
　　“也好。”林知州略一思忖，也觉得长子就在驸马身边，应该不会出大事，“公主请！”
　　景曦笑吟吟执起手边纨扇：“走吧，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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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云殊原本只想找地方躲个清静。
　　然而天不遂人愿, 谢云殊先在园门前遇上了林小姐，刚在花厅里坐下不到片刻, 林星就又苦着脸来请他露个面。
　　无他，此次前来的男客很大一部分是原本不准备过来，只派了妻女前来。听说晋阳公主携驸马出席之后，才决定亲自前来。而其中的大部分人, 又都早就听说过晋阳公主及驸马的声名。
　　景曦的名声一向是毁誉参半，毁多于誉。她的对手憎恨她、厌恶她、轻蔑她又畏惧她, 于是景曦流传在外的多是恶名与艳名。
　　和景曦相比起来，谢云殊宛如一朵出水芙蓉般清白干净，流传在外的尽是才名和美名。最可惜的就是被指婚晋阳公主，提起此事，为他叹息的世家子能站满十条朱雀大道。
　　因此一众人冲着谢云殊就去了，见谢云殊没有露面，纷纷抓住林星请他引荐。
　　林星遭遇疯狂骚扰，一开始他还顽强地替谢云殊婉拒，然而等刘卫楚三家的公子连带着唐巡检使的儿子轮流往林星面前走了一趟，林星终于顶不住了。
　　谢云殊本来也没指望林星真能帮他将所有求见的人拦下，林星一脸愁苦把话说完，忐忑不安地偷瞄他神情时，谢云殊倒很从容：“那就去见一见人。”
　　西花厅用于此次待客，那里已经坐满了人。谢云殊的身影刚出现在西花厅门口，就有人激动地起身。
　　“谢公子，在下早就心折于你所作的《后都赋》，真是句句言辞清新，读来忘俗啊！”
　　“公子风姿超逸，久闻大名！”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见公子墨宝！”
　　激动的人群包围了谢云殊。
　　身陷重重包围之中，谢云殊十分从容。
　　他发现从始至终，围着他的这些人对他的称呼都是‘公子’而非驸马，也从来没有赞美过他容貌出众，充其量说一句风姿气韵。
　　——因为他们不知道谢云殊是否情愿委身晋阳公主，如果谢云殊本能抗拒这门婚事，他们称呼谢云殊为驸马，很可能引起他的不悦；而当世男子比起容貌，往往更在意才华气质，所以他们也避开了对谢云殊容貌的称赞。
　　看来这些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存心要讨好他。
　　谢云殊早已习惯了类似场面，从容不迫地一一应付过去，突然，花厅席位上有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异常刺耳。
　　谢云殊抬头望去，花厅的席位上还坐着不少人。
　　他们大多数已经有了点年纪，自矜身份。三三两两分散在席位上，见谢云殊看过来，有的起身，有的点头致意。
　　围在谢云殊身旁的年轻人也大多听到了那声冷哼，顺着谢云殊目光愤怒地看过去，然后顿了顿。
　　那是个和其他年长者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剑眉星目算得上俊美，唯有眉宇间的傲气分外突兀。
　　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傲气是正常的。
　　然而将这份傲气用到谢云殊身上，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谢云殊目光平平掠过年轻人，在身边的人开口之前，抢先对着那年轻人淡淡颔首，紧接着，他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花厅里的一众人中，谢云殊年纪不是最大的、辈分不是最高的、官职也不是最尊的。但只凭着他是晋阳公主的驸马，任谁来排席位都不可能让他坐在别人下面。
　　他还不忘温声对其中一个人道：“若是你有心与我探讨，只需将诗文递入公主府，我自会给你回信。”
　　经谢云殊一打岔，众人顿时把那个年轻人抛诸脑后，再不提起，争先恐后地问谢云殊能否同样递信入公主府。
　　好不容易等众人都回到原位上，谢云殊才歉意地朝坐在他下首一位老者颔首示意。
　　老者姓楚，正是楚家家主的弟弟，在楚家辈分很高，他朝谢云殊笑道：“久闻驸马大名，我这孙儿孟之在家里吵着要来，让驸马见笑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方才还围在谢云殊身边，现在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楚先生言重了。”谢云殊笑道，“孟之谈吐得宜，文思斐然，与之相谈实为乐趣。”
　　楚孟之惊喜而羞涩地笑了起来。
　　被谢云殊夸奖了，原本就因谢云殊文名仰慕他的楚孟之顿时更来劲了。他趁着还没开席，往谢云殊身边挪了挪，热情地试图和谢云殊搭话。
　　“那个。”楚孟之压低声音道，“是刘家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对面席上瞟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方才那个年轻人：“刘家的七郎，在建州颇有点名声。”
　　楚孟之低声嘀咕了半天，谢云殊终于听明白了。
　　和谢云殊差不多，刘七郎似乎也有个名士的梦想。但是同样是名士，裴燕章是不拘小节，心性狂放洒脱，言谈不羁。而刘七郎用力过度，就成了现在这副看谁都不顺眼，喜好阴阳怪气的模样。
　　谢云殊：“……”
　　“偏偏他又有几分微末才气，还喜好和人比试，不应或者是输了，都被他贬的一文不值！”楚孟之低声愤愤，显然也在刘七郎手下吃过亏。
　　谢云殊好奇：“那赢了的呢？”
　　楚孟之面现尴尬：“这个……暂时还没有。”
　　谢云殊懂了，刘七郎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甚至才华还十分出众，否则也不会在建州年轻一代中所向披靡。
　　或许是察觉到了楚孟之的目光，刘七郎突然起身，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花厅中间，先朝谢云殊一礼，然后道：“谢公子，久闻大名！”
　　同样一句话，从楚家长者口中说出来十分悦耳，从刘七郎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充满了浓浓嘲讽之意。
　　谢云殊朝他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楚孟之禁不住在后面笑了出来。
　　刘七郎可能早就听过谢云殊的大名，但谢云殊明显压根就不知道刘七郎是哪棵葱。这句“彼此彼此”也同样充满了嘲讽之意，谢云殊语气真诚，所以嘲讽之意就显得更浓厚了。
　　刘七郎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谢云殊平静温和的看着他，眼里微带戏谑。
　　温和不代表没脾气，谢云殊听得出刘七郎话中的攻击性，当然也不会接着笑脸相迎。
　　他温声道：“不知刘公子何事？”
　　刘七郎道：“在下早闻谢公子大名，据说谢公子琴棋书画，君子之术无一不精无一不擅，正巧，这些我都精通，有心一较高下，不知谢公子敢不敢应战！”
　　厅中顿时响起了低低嘘声，显然刘七郎人缘真的不好。
　　同时谢云殊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刘家放着自家才华横溢的子弟不捧，非要去为一个人品或许有瑕疵的朱正锦造势。
　　——就刘七郎这不知天高地厚，四处得罪人的脾气，他名声越大，给刘家得罪的人就越多！
　　“够了！”林星喝道，“刘七郎，这里是我林家的生辰宴，请你回席安坐！”
　　这是林星妹妹的生辰宴，谢云殊又是被他请过来的。于情于理，林星都不能半句话也不说。
　　谢云殊摇头道：“君子之术也好，琴棋书画也罢，修习本意只为悦己，不为争上风。”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刘七郎却不依不饶——他要是轻易罢休，也就不会得罪那么多人了。哪怕面前的是晋阳公主驸马都尉，名满天下的谢云殊，他也依旧扬头道：“谢公子想来不是浪得虚名，怎么也惧怕比试，孰高孰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分出来，何必矫词推搪！”
　　就是再好的脾气，对着刘七郎也能动怒。在场的不少年轻人是真的敬慕谢云殊才名，闻言脸色都变了，眼看一场单方面挑衅即将演变成斗殴，林星拍案而起：“刘七郎，住口，休得放肆！”
　　刘七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林星。显然，林星这种精通典籍却不擅诗文的人，在他眼里毫无地位可言。
　　谢云殊开口了：“你想比试是吗？”
　　见谢云殊有了松动之意，刘七郎立刻道：“不错，谢公子要应战吗？”
　　“可以。”谢云殊淡淡道，“不过琴棋书画，诗文歌赋，我流传在外的实在不少，不如换个比法。”
　　他平静道：“君子六艺为射御礼乐书数，不知刘公子愿不愿意领教我的箭术。”
　　场中一片寂静，随即大哗！
　　君子六艺中确实有射御，然而现在世家子更乐意追求风雅，在他们看来，射箭与驾车未免失之从容雅正的气度。在场的人能拉弓的不少，要射中却困难。
　　谢云殊黛衣广袖，素白面容秀美平静，怎么看都不像是箭术出众的人。
　　但他既然敢提出来，就不会是冲着替自己丢脸去的，必然有真才实学。
　　刘七郎一时也愣住。他虽然学过，箭术却也只能算是平平，在一众世家子里算是出众，然而真拿出去就不够看了。
　　他往谢云殊那边看去，谢云殊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看着他，仿佛在说“没本事你就认输”。
　　“好！”刘七郎咬牙应道。
　　刘七郎不应，谢云殊没有多失望，他应下，谢云殊也没有什么欢喜之意。只淡淡对身后侍从道：“劳驾去取两副弓箭来。”
　　侍从取来的是软弓——硬弓多为边塞军士所用，寻常大多用软弓。
　　眼看阻拦不住，花厅外院中已经立起了几个靶子。众人一窝蜂拥出厅外，林星派去向父亲禀报的侍从却久久未归。
　　在人群的最后，林星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脸。
　　“林大人别急。”景曦按住想过去的林知州，“看看也好，何必急着阻拦？”
　　林知州站在柱子后面擦了把汗，心想万一伤着人可怎么办。他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根柱子后面，气定神闲饶有兴致的晋阳公主，感觉白头发都冒出来两根。
　　谢云殊随手拎起一把弓，试了试。确定没问题之后，对刘七郎客气地颔首：“你我一起？”
　　刘七郎拉弓的手一顿。
　　谢云殊微笑，“刘公子可有异议？”
　　刘公子没有异议。
　　是他先提出要和谢云殊比试，现在哪怕一点把握都没有，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否则还没走出林府大门，他就会成为整座晋阳城的笑柄。
　　刘七郎抢先搭箭弯弓，箭如流星般疾飞而去。
　　可惜这流星脚步不是很稳，虽然直奔靶心而去，却没能插在靶子上，扎在上面摇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
　　四周哄笑之声顿起，刘七郎额头见汗，再次上箭，却见身边的谢云殊不紧不慢地拉弓，射出了第一箭。
　　箭头闪烁着锐利的冷光，几乎能刺痛人的双眼。
　　它在刘七郎紧盯的目光里，仿佛划破了无形的屏障，风声呼啸，钉在了靶子正中心。
　　丝毫不动，无比安稳。和刘七郎方才花枝乱颤的那支箭截然不同。
　　谢云殊没理会周围蓦然爆发的叫好声，他朝旁边移了一步，紧接着从容地挽弓，再次搭箭，甚至都没多看一眼校准方位，就放出了第二箭。
　　一声轻响，第二支箭不偏不倚，依旧插在了靶子的正中。
　　侍从飞奔过来把谢云殊的两个靶子撤走。谢云殊负手，看向刘七郎，在迎上刘七郎目光时，还十分谦虚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广袖已经用绸带扎起，负手而立时却仍然有种翩然如仙的感觉。
　　听着身后传来的低低笑声，刘七郎心头大怒。
　　——他这纯粹是往日得罪人太多，犯了众怒。可惜刘七郎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愤而挽弓，再发第二箭。
　　弓开如满月，伴着弦鸣之声，第二支箭稳稳地插在了靶子上。
　　……离靶心大概也只有半个靶子那么远。
　　人群寂静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楚孟之一边笑一边鼓掌：“刘兄箭术精妙，小弟拜服!”
　　一旁负手而立，意态闲闲的谢云殊莞尔：“射箭最重心静，刘公子，你心已经乱了!”
　　“手也不稳，这样不对。”谢云殊补充道。
　　下一刻，他倏然间连发四箭，箭风凌厉至极。刘七郎只觉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四箭如连珠般接踵而至，第一箭深深刺入刘七郎靶子中心，剩下的三箭紧追而至，分列第一箭四周，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最中间那一箭。
　　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谢云殊收箭而立，笑吟吟望向刘七郎：“这样才对，刘公子!”
　　刘七郎面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变了半天，宛如人形彩虹，用尽了全部的修养才强笑道：“多谢指教!”
　　他那笑容像是硬生生贴在脸上似的，勉强至极。谢云殊啊了一声，微笑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他笑吟吟将弓箭放下。此刻不但刘七郎，就是其他人看他，也不只拿他当一个有些才名的世家子，神情都变了很多。
　　人群最后的石阶上，楚孟之的祖父轻叹一声：“果然是谢氏的麒麟儿啊!”
　　卫氏来的是卫四爷，他闻言道：“不入朝堂，不为家族出力，再如何出众，都是徒增遗憾而已。”
　　“是吗？”头发白了大半的老者狡黠一笑，眨了眨眼，“我看不见得。”
　　“不错!”
　　一道含着些微笑意的女声从后面传来，所有人下意识回首，只见游廊之上，一位绯红宫裙长可极地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的，赫然是林知州!
　　还不待他人反应，谢云殊已经越众而出，一礼：“公主怎么来了?”
　　景曦微笑道：“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她才不经意地看了谢云殊身后行大礼的众人一眼，道：“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有人偷眼望去，只见这位晋阳公主杏眼含波，朱唇粉面，天生自带一份灼灼耀眼的美。
　　她在原地站定，微笑道：“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都拥在院子里?”
　　“云殊过来。”还不待谢云殊开口，景曦已经抢先道，“你生平最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宫可不是来听你打圆场的。”
　　她语气亲近，显然只是在对谢云殊开玩笑。
　　但她看向人群时，眼底微含冷意。
　　“星儿。”林知州在景曦身后轻咳一声。
　　林星会意，立刻越众而出，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随着林星的话，刘七郎面色微变，站在人群最后，一直宛如失聪失明的刘氏长辈更是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说些什么。
　　景曦依旧在微微笑着，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早在听到这件事时，她就意识到，刘氏之所以派出一个冒冒失失的刘七郎，是早就预谋好的。
　　——楚氏卫氏的暗中蚕食让他们感觉到了危机，刘七郎的举动，则是他们抛出试探景曦态度的一枚棋子。
　　“原来如此。”景曦微一颔首，“地中有山，谦，如今看来，刘七郎你咄咄相逼，是失了君子的谦和之心啊!”
　　谢云殊隐隐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稍一回想，立刻想起来，中秋灯会那天晚上，朱正锦胡搅蛮缠时，说出的就是《易传》中这句“地中有山”。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来——晋阳公主真是分毫不肯吃亏，一定要还回去才行。”
　　“……草民受教了。”刘七郎忍气吞声道。
　　他没有官职，面对晋阳公主，只能自称草民。
　　“受教就好。”景曦春风化雨般温和道，“今日明明是林小姐的生辰宴，不是中秋灯会的灯台，你们刘氏的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心急啊！”
　　这下色变的成了刘氏的那位长辈。
　　景曦没有再给他描补的机会，转向谢云殊，微笑道：“我们先去给今日的寿星撑个场面，然后再离开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景曦：带美人出来放个风，然后接着搞事业!
　　注：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指射箭技术。御则指驾驶马车战车的技术。五种射技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出自《周礼》
　　白矢: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
　　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
　　剡注:谓矢发之疾，瞄时短促，上箭即放箭而中
　　襄尺:臣与君射，臣与君并立，让君一尺而退
　　井仪:四矢连贯，皆正中目标
　　御则分为：
　　鸣和鸾:谓行车时和鸾之声相应
　　逐水车:随曲岸疾驰而不坠水
　　过君表:经过天子的表位有礼仪
　　舞交衢:过通道而驱驰自如
　　逐禽左:行猎时追逐禽兽从左面射获
　　以上摘自网络百科

45.出行 · 
　　生辰宴结束之后, 林知州从外院回来，进门先指着自己的女儿问：“她疯了？”
　　林夫人踩他一脚：“你胡说什么!”
　　林知州狐疑地眯起眼，看向林皎皎, 她正双手托腮，露出不太聪明的笑容：“那她这是在干什么？”
　　林夫人无奈道：“太激动了吧。”
　　话未说完, 林皎皎扑上来一把抱住林知州手臂：“爹, 你太好了, 我最……除了母亲之外，我最喜欢爹了！”
　　林知州被这打了折的喜欢给气笑了：“给我站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
　　“谢谢爹把公主和驸马请来！”林皎皎也不生气, 满脸都是笑，“哼，有的人平日里就爱说些酸话，今天看见公主和驸马，这下可没话说了，她们的爹可没我爹厉害，请不到公主，她们也拿不到公主送的生辰礼。”
　　被女儿吹捧的林知州十分得意，却还假装平淡：“是公主赏脸, 不要到处炫耀。”
　　“公主还夸我长得漂亮可爱。”林皎皎的眼睛眨来眨去，“驸马还夸我小小年纪出口成章, 远胜他人——驸马长得真好看呀！”
　　林夫人想起皎皎的女夫子前几日还含蓄地说皎皎似乎不太爱读书，眼睛一转，道：“公主和驸马都夸奖你了，皎皎,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皎皎不解道。
　　林夫人耐心道：“比如你有什么打算？”
　　皎皎一拍手：“公主夸我长得漂亮，娘再给我做几身衣裳吧, 公主都这么说了，我得打扮起来！”
　　林夫人：“……”
　　她轻咳一声：“驸马还夸了你出口成章呢。”
　　“是啊。”皎皎理直气壮，“我都已经出口成章，远胜他人了，就适可而止，不再给其他人太大压力了，读书就先缓一缓，让我歇两天再上课吧。”
　　林夫人：？？？
　　下一刻，林夫人猛地从美人靠上站起来：“林皎皎，你皮痒了不是？”
　　林皎皎疯狂逃窜，一时间屋子里鸡飞狗跳。
　　“老爷。”小厮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看屋里夫人正在追打小姐，无论如何不敢进来，只得轻声唤道，“老爷，公主府来人了。”
　　林知州连忙起身过去。
　　公主府来的是个十七八岁面容俊秀的年轻人，正坐在书房外的小厅里喝茶，怀里还抱着个匣子，一见林知州过来，把匣子推了过去：“林大人，这是公主让我带过来的。”
　　匣子入手很沉，林知州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被满匣子的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大半匣子都是首饰，蝴蝶穿花的小花簪，碧玉搔头，还有一对鸽血红的耳铛。料都是上好的，只是看上去格外的小，不像是成年女子所用。
　　“‘这是本宫的旧物，今日婢子们翻捡箱子捡出来的，给你女儿做个玩物’。”承影木着脸，一字一句把景曦的话学了一遍。
　　尊者赐不可辞，收下能替女儿增光添彩。林知州连忙替女儿谢恩，又道：“公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承影点头道：“有，公主要一套身份文书。”
　　他靠近林知州，低声说了几句。
　　林知州抱匣子的手一顿：“好，最迟明日晚上就能做好。”
　　齐朝的身份文书不好伪造，但管身份户籍的同知就是林知州的下属，要一套身份文书自然不难。
　　“季同知人呢？”送走承影，林知州叫来侍从，“生辰宴这才散了多久，怎么就跑没影了？”
　　侍从道：“回老爷，同知大人回府衙升堂，夫人刚才吩咐了车把季小姐送回家去了。”
　　林知州：“……”
　　季同知别的问题没有，就是对审案诉讼之事格外感兴趣，可谓乐此不疲。虽说诉讼也是季同知分内之责，然而他过分热爱此事，连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要过问，导致晋阳城人人都知道，同知大人实乃当代青天。
　　林知州放弃叫季同知来的想法，转而吩咐侍从几句。末了又道：“快些做好，小心谨慎前后抹平，千万不要让人看出差错来。”
　　侍从应了一声，快步下去了。
　　---
　　公主府里，景曦也正在如此吩咐手下。
　　“小心谨慎，不要弄出动静来引人注意，挑选五十人出来随本宫走。”
　　纯钧试图劝：“这样太冒险了，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亲临险地？”
　　景曦失笑：“怎么就是险地了，本宫不过是想到晋阳周边的几个县去看看罢了，路程也不过就是两天，哪里有什么危险？”
　　刚从外面回来的承影手里提着一包松子，咔嚓咔擦倚在门边嗑：“要不我去一趟，替公主看看民情算了。”
　　景曦当即否决：“你去也是白去，有的东西必须本宫亲眼去看。”
　　纯钧头疼道：“公主就是去了个生辰宴，怎么回来就起兴要去下面县里看了。”
　　他把承影捞出门外，低声问：“你一直跟着公主，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承影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公主从林府离开之后，换了个马车，带着驸马和我在街上转了几圈，进了几家店，就回府了。”
　　“不对。”纯钧道，“公主早上出门前可没这个意思。”
　　承影想了想：“那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我没看出来的，要不你去问问驸马呗，他全程一直跟着公主。”
　　纯钧没说话，摇摇头。
　　只要公主没明确告诉他驸马绝对可信，纯钧就不会将任何消息在不经公主同意的情况下泄露给谢云殊。
　　他所率领的护卫队是公主府最可信最坚固的一道屏障，这道屏障绝不能出半点问题。
　　还没等他思考多久，景曦又将他叫了进去。
　　“纯钧。”景曦道，“我势必要趁着现在京城中还没有紧盯着我的时候，把晋阳的问题解决一部分——我也不瞒你，今日我在街上随意找了几家小粮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自顾自地道：“除了最普通的米面谷子，就连黍都缺少。”
　　纯钧一愣，然后神色变了。
　　一旁靠在门边的承影也慢慢站直了身体：“不对啊，建州不是种的黍最多吗？”
　　“那是哪年的事了。”景曦道，“建州近年来黍种的越来越少，但这只是相对于多年前全州种黍的数量，事实上，据田亩册来看，至少建州下辖的凤鸣、通泉两县就主要以种黍为主。”
　　凤鸣和通泉两县离晋阳都不算远，销粮也主要应该往晋阳粮店里销，怎么会连晋阳粮店里都缺少足够的黍。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景曦道，“恒昌粮店里却堆了很多黍，本宫派人去问过，恒昌的伙计说，他们有很多黍，要多少都可以。”
　　恒昌是晋阳当地最大的粮店，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的主家姓刘。
　　世家做生意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尽量不要在世家之间形成大规模的竞争。开几家最普通的酒楼茶馆不算，但是一家获利最大的，另一家一般不会轻易去干。
　　比如卫家做了邮驿生意，楚刘两家就不会去干；楚家下面的绸缎庄成了气候，卫家和刘家也不会再开规模很大的绸缎庄；又比如刘家族中的生意是恒昌粮店，已经开到了建州各地，那其他世家也不会大规模经营粮店。
　　纯钧道：“难道是恒昌规模最大，所以他们抢先收走了下面县中的黍，想要一家独大？”
　　景曦摇了摇头：“谢云殊也是这么猜的——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她眉间浮起几分忧愁之色：“就怕是……就怕是下面几个县的田地，大部分被世家强夺而去了！”
　　“不可能吧！”纯钧吓了一跳，“土地主人是谁，田亩册上不是有登记吗，要是都被世家夺走了，知州焉能毫无察觉？”
　　景曦瞥了他一眼，叹道：“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手段。”
　　她重生之前可见多了这样的手段，人为了蚕食利益，那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想的办法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林知州有心做事，可他前些年全部心力放在和世家保持平衡上了，哪里还有余暇顾及那些隐藏在冰面下的暗流？
　　她不由分说地打断了纯钧将欲出口的话：“放心，本宫惜命，不会走远，只到邻近县下面去看看，最多十天左右就能回来。”
　　景曦顿了顿：“我把谢云殊带上，你和云秋留在府里，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十天里，无论什么人登门都给我挡回去，不准露了行迹。”
　　打发走了纯钧，景曦在原地坐了片刻，起身去了安放宣皇后灵牌的厢房。
　　她跪在蒲团上，窗外天色暗沉，室内幽深寂静。
　　“母后。”景曦轻轻地道，“你从前告诉我，要离开高床软枕，去亲眼看看民间的景象，我现在就要去看了，如果不是离开京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原来我自以为的景家天下，原来并不只是景家的天下。”
　　“世家、豪强、权贵，他们吸食最下层百姓的血，然而大厦将倾之际，被唾骂的却只有景氏皇族。”
　　景曦轻声道：“我现在不能把他们杀干净，但是我会睁大眼看清楚他们所做的一切，来日慢慢清算。”
　　她在蒲团上跪的有点膝盖疼，干脆坐了下来，裙摆蜿蜒着拖在地面上。
　　宣皇后在世时，对世家和勋贵都采取又拉又打的措施。景曦对付建州世家时，也和宣皇后一样，拉拢楚氏，威胁卫氏，打压刘氏。她想先慢慢削弱世家的影响力，然后逐步分化他们。
　　但是她能等，下面的百姓未必能等。
　　景曦合起十指，就像年幼时依偎在母亲膝下那样，认真地思考着。
　　恒昌粮店是刘家的产业，看似此事是刘家的问题。但如果真发生侵吞兼并田地一事，楚家卫家一个也跑不了。
　　不能将三家一同卷进去，否则她迎来的会是狂风骤雨般的反扑。景曦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
　　当年宣皇后权倾一时，名为皇后，实则代行部分帝王之权，都没敢将世家完全推到对立面去。景曦更不能自毁长城。
　　那就只能先抓出一个刘氏来穷追猛打，楚氏和卫氏暂且先放一放，往后再清算。
　　她想了半晌，直到云霞过来敲门：“公主，公主该用膳了！”
　　云霞咣咣咣敲门，没敲两下云秋匆匆赶来把她拉开：“你是疯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云霞一愣，这才想起来，脸都白了，连忙站到一边，垂首挨训。
　　只听门吱呀一声，景曦推门而出，云霞颤巍巍过去请罪，像只可怜的鸡。
　　景曦没心情理她，摆了摆手，问：“怎么了？”
　　云秋道：“驸马刚才派人来问，应该是有点拿不准公主的意思，收拾东西怎么收拾，准备怎么出去？”
　　景曦会意道：“本宫去跟他说，也不必传膳了，去谢云殊那里一起吃。”
　　云霞道：“奴婢还是先去厨房看看，万一驸马吃过了，也好给公主及时备上。”
　　景曦看她一眼，像是慈爱的母亲在看自己缺心眼的女儿：“放心好了，谢云殊既然差人过来，就绝对会等着看本宫要不要过去。”
　　云霞一缩脖子。
　　果不其然，谢云殊还没吃饭，桌子上摆满了还冒着热气的菜。待景曦落座，谢云殊先给景曦盛了碗汤，才问：“公主是怎么打算的，是要大张旗鼓的去，还是白龙鱼服的去，我也好早做准备。”
　　景曦先喝了口汤，才道：“本宫准备扮成路过的商人，已经命人去做身份文书了，后日一早动身，就去东边的凤鸣县——那里有刘家的庄子，你随本宫一起去。”
　　谢云殊心思玲珑剔透，早弄明白了景曦的用意，刚准备点头，又觉得不对：“公主扮成路过的商人？是准备作男子装扮过去？”
　　“是啊。”景曦道，“本宫要想看到足够多的东西，装扮成商人才是最方便的——你听说过几个在外奔波的商人是女子？”
　　“那我呢？”谢云殊问，“我也是商人吗？还是随从，管家？”
　　景曦偏过头，对着谢云殊一笑。
　　那笑容不可谓不清艳动人，然而谢云殊心里生出些不详的预感来。
　　果然，只听景曦悠然道：“扮管家做什么，商人出门做生意，带个如花似玉的夫人不过分吧！”
　　‘如花似玉的夫人’谢云殊：“……”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国庆假期结束了（叹气）

46.美人 · 
　　谢云殊坚决反对。自从来到景曦身边之后, 他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情愿。
　　反抗未遂。
　　景曦一向喜欢欺负美人，谢云殊越不情愿，景曦反而越开心。谢云殊花了整整一天来试图使得景曦改变主意, 最终失败，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地从了。
　　“现在有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景曦用指尖拈起一件男子中衣, “声音。”
　　面容可以通过妆容修饰, 身高可以垫高, 但是声音无法改变——至少景曦不能在一天之内学会这个技能。
　　旁听的谢云殊眼前一亮，还没等他说话，景曦又看他一眼, 不怀好意道：“你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娇妻美妾不需露面，或者，你也可以装成哑巴。”
　　她倾身过去，打量着面颊微红的谢云殊，调笑道：“哑巴美人儿，换上这条裙子试一试，不合身的话，绣娘还能连夜改制一下。”
　　‘哑巴美人’谢云殊：“……”
　　“其实没问题的。”承影从房梁上探下头来, 他声线压了压，听上去与众不同, “把年纪扮小点，压着声音说话就行，有些年轻人还没长成的时候，声音是雌雄莫辨的, 实在不行再往舌根下面压个杏核。”
　　景曦轻咳两声，试着压低声音, 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云霞没忍住笑了起来，承影在房梁上笑的格外张狂：“哈哈哈哈哈哈公主你声音怎么像只鸭子！”
　　房梁下方，景曦满脸杀气：“有本事你滚下来说这句话！”
　　承影：“哈哈哈哈哈哈！”
　　对着房梁怒目而视片刻，景曦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注意到旁边有个没笑的谢云殊，倾身过去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出什么神呢？”
　　少女指尖纤白，扬起手时广袖滑落，一段皓腕白如霜雪，谢云殊只一低头，就有隐隐的幽香从袖间逸散。
　　那香气极淡，却又有种强势的灼然馥郁。谢云殊情不自禁地侧过头去，稍稍避开了景曦，捧着手中的白玉簪，连着耳尖也一起红了起来。
　　接到赐婚圣旨之后，谢云殊做好了很多不好的打算，并且反复思虑过——但哪怕他再怎么思虑，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要去扮女子。
　　他捧着景曦友情赠送的首饰，不像是捧着价值不菲的珍宝，倒像是捧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无比僵硬。
　　景曦见他不言不语，讶异地抬眼看他。
　　谢云殊长睫低垂，霜雪一般的面容微现绯色。察觉到景曦的目光，他抬起眼来，一双春水般清丽的眼睛波光流转，有点……隐隐的委屈？
　　景曦一愣。
　　要是现在做出这副表情的是楚霁，景曦会一边抓起首饰匣子扣在他头上，一边让他正常点。但是谢云殊太好看了，恰恰景曦最爱他这样的美人。
　　美人蹙眉，景曦心疼。
　　她认真地用为数不多的良心反思，逼迫谢云殊扮成女子过分吗？
　　理智告诉景曦，这样确实有点过分。她的要求纯为满足自己的乐趣，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凡换个人听到，没有跳起来对她大吼“士可杀不可辱”就算修养良好了。
　　一向冷静理智的晋阳公主思忖片刻，想看谢云殊扮成女子的感情压倒理智，占据上风。
　　这个时候，景曦展现出她的无情本质，对谢云殊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心疼烟消云散，反而兴奋起来。
　　她转头对云霞道：“还有合身的裙子吗，都给他拿来！”
　　片刻之后，小榻被十余件颜色款式各异的衣裙淹没，谢云殊坐在一旁，那双横波目里露出了木然的神色。
　　---
　　午时的风吹拂起车帘一角，露出车里一点霜白的衣角。
　　谢云殊一手支颐，袖口扎紧，淡金色的镶边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淡淡的光晕，他朝窗外专注地看去，满目都是大片的浓绿和深黄。
　　他头发散下来，唇红而薄，一双横波美目不笑亦含情。霜白贴身的胡服让他看上去高挑窈窕。
　　在谢云殊的含蓄反抗之下，景曦非常遗憾地收起了为谢云殊准备的六幅长裙，转而替他找了几件改良过的胡服来。
　　胡服多为骑射所用，外罩长袍，衣身紧窄。最重要的是，胡服的男女装束差别不大，改良过的胡服，虽然女子装束更倾向于飘逸优美，不过大部分制式并没有改变。
　　多谢胡服，让谢云殊还能留下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他本来就生的秀美绝伦，又用妆容加以修饰，模糊掉了一些不似女子的部分，看上去就是个姿容绝色的美丽少女。
　　而他身侧，坐着个靛青衣衫，头戴玉冠，玉面朱唇的少年人。
　　景曦顶着厚重的妆粉，痛苦地开口想说话，嘴还没张开，就觉得妆粉在颤抖，连忙又闭上嘴，哀伤地叹了口气。
　　“你别叹气了！”承影忍无可忍，“你这是在质疑我精妙的易容技术——你这个都不能叫易容，充其量算是化装！”
　　景曦大怒：“谁让你给我涂这么多粉！”
　　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马上就觉得妆粉又要掉了，赶紧控制表情，露出一张神情僵硬的脸。
　　承影大为冤枉：“没那么厚，很薄一层！暗卫执行任务就是用这个装扮的，怎么可能顶一脸厚厚的粉，它只是感觉比较沉闷厚重，其实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真的吗？”景曦狐疑地捞过一面铜镜左右看看，看不出来，又转向谢云殊，“真的没问题？”
　　平心而论，承影的易容手法真的很好，巧妙地模糊了景曦五官中柔和的部分，活脱脱就是个少年。谢云殊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问题，点头：“没问题。”
　　承影大为得意：“看看，你看看！就是你想多了！”
　　他趾高气昂地一掀车帘，钻到车帘外坐下了。
　　景曦：“真的没问题吗？”
　　她靠近谢云殊时，依旧有淡而馥郁的香气隐隐传来。承影的妆粉确实很薄，几近于无。谢云殊只要一垂下眼睫，就能看到她玉瓷一般清艳的面容。
　　谢云殊有些僵硬，往后挪了挪。
　　景曦没发现他这点小小的不自在，她靠近谢云殊，更能发现他五官毫无瑕疵，优美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这样的美人，就应该用繁复华丽的衣裳首饰重重堆叠装扮起来。他虽然并不是浓艳至极的容貌，然而这张脸放在这里，不管穿多么华丽的衣裳，都只能将他容貌衬得更加出众，而非掩盖他的美色。
　　真是暴殄天物啊！景曦看着谢云殊霜白的外袍，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
　　她很快放弃纠结妆粉的多少，跟着往车帘外看了一眼，问：“什么时候能到？”
　　此次出行，景曦从林知州那里借了个州衙中的主簿，年纪不小，两鬓花白，有着下县清查田亩的经验。
　　听闻晋阳公主发问，他忙道：“回公……回少爷，天黑之前就可到凤鸣县，大约明日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刘家庄子所在的乡了。”
　　景曦哦了一声，她往外看去。
　　窗外道路两旁的树有的尚且碧绿，有的叶子已经泛黄。
　　谢云殊支颐看着，看得目不转睛。
　　见景曦往外看，他指给景曦看：“那里有只山雀。”
　　一只黑白羽毛，圆滚滚的长尾巴山雀正在马车不远处慢吞吞地飞。像是在尾随马车似的，它时而振翅飞近景曦乘坐的马车，时而又往后面云霞等婢女乘坐的马车飞去，不断折返，乐此不疲。
　　“啊！”景曦突然想起自己为了帮谢云殊配这身胡服，还特意带了弓箭出来，她从坐着的小榻下面拖了个箱子出来，里面赫然是一把上好的弓。
　　弓身漆色鲜亮，显然是定期上漆，养护极好。
　　她笑盈盈把弓推过去：“你箭术精妙，试一试能不能把这只雀儿射下来呀！”
　　谢云殊：“……”这只鸟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委婉道：“还是到外出行猎的地方，我再替公主射猎吧。”
　　景曦也不勉强，她把弓又推回去：“你带在身边，说不定能用上。”
　　说完这句话，她又把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随手拿筷子夹了块白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晋阳公主喜欢甜食，白糖糕越甜她越喜欢，上面还洒了层薄薄糖粉。景曦咬了一口，发现很合口味，开心地眨了眨眼，像只晒太阳晒的心满意足的猫儿。
　　景曦在吃东西，谢云殊就不好问她话了。他长睫一闪，凝视着盛放弓箭的盒子，心想，能用上弓箭这句话，晋阳公主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呢？
　　如果她真的话里有话，那这次微服探访，应该不会十分平顺了旧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我多写一点（叹气）

47.共眠 · 
　　这日下午到了凤鸣县, 景曦一行人在县城中一家客栈投宿。
　　客栈规模不小，门前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写着“宏运”两个大字。护卫要抢先一步进去定房，却被景曦止住。
　　她先一步带着承影往里走去, 后面谢云殊霜衣幂篱，云霞珊瑚亦步亦趋, 最后是数名紧跟的护卫。
　　这份排场引得客栈中众人纷纷侧目, 掌柜从柜台后迎出来, 一见是个相貌姣好的富家‘公子’，还带着女眷侍从，心知必然是个有钱的顾客, 笑容就更殷勤了几分。
　　扮‘夫人’的谢云殊不得不站在后面垂首做娇羞内向状。景曦和掌柜说了片刻，就回头招呼他：“阿谢，快来！”
　　谢云殊活生生被这声‘阿谢’惊出了半身寒栗。
　　“我们住一间房。”景曦对谢云殊道，“失策，忘了说我们是兄妹了——”
　　她声音一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本来就是夫妻，为什么要自称兄妹？
　　景曦短暂地顿了一下，道：“趁着天黑之前，我带几个人出去看看, 你就留在客栈里，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心。”
　　她卡了卡,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对谢云殊的态度好像和对待年方四岁的小皇妹没什么差别。
　　还不等景曦尴尬，谢云殊就先温声笑道：“多谢公……咳！”
　　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脱口而出的破绽：“早点回来，这里之前从未来过, 还是要小心。”
　　景曦一边应下，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谢云殊好像挺有贤妻天分的。
　　此时天色尚早, 景曦只带了四个人，即承影和另两个护卫，以及周主簿。将其余护卫婢女都留在客栈里，慢吞吞地往目的地去了。
　　周主簿就像衙门里大部分的小吏一样，做了数年小吏，凭资历一点点往上熬。只是周主簿做事格外细致，被提到了主簿的位置上，总算不用像普通小吏一样四处奔忙了。
　　人总有些野望，这次能随晋阳公主出来，周主簿心知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若是能得晋阳公主一句称赞，说不定这把年纪还能往上略升一升。
　　他原本做小吏时就有清查田亩的经验，对下面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很是清楚。存了在公主面前表现的心，就径直将景曦带往了一处酒楼。
　　这处酒楼位于一个小巷子里，门外挂着酒楼的招牌，然而一踏进去，只见一楼的厅内四边摆了四条长桌，人头黑压压地挤在四边，十分嘈杂。大厅中间摆了数套桌椅，桌上还有茶具，可惜没几个人落座。
　　来的路上，景曦已经听周主簿说过了。这地方是个私下交易的场所，主要流程就是将想出手或者想入手的物品来这里记档，一旦有相关物品出现，就能很快得到消息。因为交易规模大，交易人员多，这里的价格其实还算公正。
　　其中，交易规模最大的是田地和房屋。
　　齐朝对土地兼并和大量囤积房屋一直采取遏制的态度，当土地、房屋在个人或者作为族产的名下大量转手时，要交的税堪称重负。通过这个私下交易的场所，他们则从中抽取一部分利益，可以将田地、房屋暂时挂靠在此处主人的名下，然后慢慢分批转移给买家。
　　景曦一听就知道，能做到这一点，说明此处背后的靠山一定和当地县衙有关。因为田产房屋过户都要去县衙备案，民间不经县衙登记的交易是完全不被律令保护的。
　　当地县衙带头偷税漏税！
　　景曦在心里给他们记了一笔。
　　周主簿提出来这里的原因，是景曦想打探一下刘氏有没有侵吞百姓良田。
　　这当然不能直接问出来。刘氏的田庄位于凤鸣县下辖的宝陵乡，想也知道，宝陵乡是凤鸣县下属数个乡中，占地最大，良田最多的一个乡。而刘氏在凤鸣县统共也只有一个田庄，要是侵占良田，一定是就近侵吞，也就是侵占田庄附近的良田。
　　宝陵乡不但田地肥沃，另有一条宝河从中穿过，引水灌溉十分便捷。据周主簿说，他七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宝陵乡是最为富庶的一个乡。
　　——清查田亩五年一次，距下次清查田亩还有三年时间。
　　周主簿经验丰富，他熟门熟路拉了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挤到长桌前面去了——他也是头发花白的人了，此时动作却异常灵敏，三下两下就从人群中挤过去。
　　趁周主簿在长桌前询问的时候，景曦背着手在厅中转来转去，很快就有跑堂迎上来，殷勤道：“公子有什么想要的，或是先坐下喝杯茶？”
　　景曦眨了眨眼，指了指上方的二楼：“能上去看看吗？”
　　跑堂一愣，随即为难道：“这怕是不行，上面是做库房用的，没什么好看的。”
　　景曦也不勉强，打发走了跑堂，不一会，就见周主簿挤了出来，急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少爷，地价不对！”
　　“什么地价不对？”在这家假酒楼巷口的一家茶楼落座，景曦才问周主簿。
　　周主簿说了半晌，口干舌燥，先端起茶吨吨吨灌了几口，才低声告罪，又道：“宝陵乡地价太低了些。”
　　京郊良田价高，一亩良田可卖到十余两银子。像宝陵乡这样偏僻之地的良田，一亩则不过五六两。
　　然而周主簿方才去问宝陵乡宝河畔的良田价格，却已经低至了二两一亩。
　　纵然景曦不通农务，也知道这个价格怕是太低了些。
　　见景曦不言不语，周主簿继续道：“卑职刚才问过了，待出手的田都是三四亩、五六亩，田地面积不大，但出手的有三个。”
　　来之前景曦了解过情况，普通庶民每家确实没有多少地，甚至有很多农户根本没有自己的地，而是租世家富户等人的地耕作，每年交上粮和钱。
　　出手田地面积不大，可以看出这些卖田的都是普通农户——毕竟富户动辄几十亩、上百亩的交易，几亩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零头。
　　但普通农户最重视的就是土地，怎么可能轻易将土地卖掉？更何况不是个个农户都能摸到这里，将田地登记下来，大多数人卖地还是靠口口相传。
　　看似只有三个，但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多的卖地者，已经不能算少了。
　　一条宝河之畔，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多的人卖田地？
　　今年明明并没有灾害，近年来没有大动刀兵，征税也不算重，何至于此？
　　景曦突然想起来晋阳粮店里稀缺的黍，以及恒昌粮店里伙计对她说的“这里有很多黍”。
　　她神色微沉，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她总觉得和刘氏脱不了关系。
　　“不该如此。”周主簿也费解起来，“明明宝河这里都是良田，我几年前来过这里，亲自下去看过，做不了假，何况去年年末凤鸣县县衙才拨了钱下去兴修水利，引宝河水灌溉，地价不涨也就算了，怎么会跌这么多？”
　　景曦慢慢道：“明日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
　　天已经黑透了，晋阳公主却还没回来。
　　谢云殊从榻上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有点不放心，正准备命护卫出去看看，就听见外面一声清脆的叫声：“少爷！”
　　那是云霞的声音。
　　谢云殊往门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拿起幂篱戴上，才迎过去将门打开，果然，景曦正站在不远处，云霞已经扑了过去。
　　云霞小女孩心性，景曦一向对她颇为纵容。然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云霞投怀送抱。
　　两个男子从楼道旁走过去，一边往云霞清秀的小脸上看，一边羡慕地砸了咂嘴。
　　景曦厌恶地蹙眉。
　　她停下脚步对云霞说了什么，云霞就跑掉了。紧接着她抬头看向谢云殊，走进来随手将门关上，道：“云霞说你什么都没吃？”
　　谢云殊一手将幂篱摘下来，笑道：“珊瑚已经去拿了——这是什么？”
　　一个温热的油纸包被塞进了谢云殊手里，食物的香气从纸包里逸散出来。
　　“你打开看看？”景曦在桌边坐下来。
　　那是一包酥肉饼。
　　景曦一手支颐，笑吟吟道：“据说这是凤鸣县最好吃的饼，承影排了一刻钟的队才买来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摸茶壶。
　　出乎她意料的是，茶水色泽青碧，香气幽雅，竟然不是客栈里的普通茶水。景曦端盏轻啜一口，讶异道：“蒙顶甘露，你自己泡的？”
　　“是。”谢云殊在她对面落座，“公主不是喝惯了蒙顶甘露吗——还要多谢公主，给我带点心回来。”
　　“不用谢。”景曦微笑道，“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她故意拖长声音，直到谢云殊露出紧张的神色，才道：“明日卯时就要起身！早点去宝陵乡。”
　　谢云殊愣住片刻，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公主怎么总是喜欢开玩笑。”
　　“不好吗？”景曦笑吟吟道。
　　“没有。”谢云殊真心实意道，“很好玩，不过如果被吓的那个不是我，那就更好了！”
　　景曦笑起来。
　　她原本脸上带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似乎压着什么心事。直到这一刻，那点沉郁的神色才稍淡了些。
　　珊瑚很快就把饭菜拿来了。不过景曦怀有心事，谢云殊又不怎么饿，两人把酥肉饼分吃了大半，饭菜反而没怎么动。
　　洗漱之后，就到了安歇的时候。
　　在公主府里，景曦占据正院，谢云殊占据后院，两人各自休息，还从没有如现在这般，要共享一间屋子和一张床。
　　“我去睡榻。”谢云殊善解人意道，“叫珊瑚再拿一床被子过来就行。”
　　景曦早就理直气壮地躺在了床上，占据了一半床。一听谢云殊主动提出睡榻，顿时在心里有点羞愧地自我反思了一下，道：“不必，那张榻很窄，睡起来不舒服。”
　　“没什么。”谢云殊道，“睡一夜罢了。”
　　早就认真观察过房间的景曦对他摇摇头：“可是那张榻就在窗下，夜里风凉，小心得了风寒。”
　　她倒不介意和谢云殊共同睡一晚，反正她睡相很好，又睡床里边，谢云殊总不能把她从床上挤下去。
　　“你过来吧。”景曦真诚道，“得了风寒会传给其他人，到时候你就只能留在客栈养病了！”
　　谢云殊：！
　　他果断放弃了睡榻的想法，回来和景曦分享一张床。
　　十七年来，谢云殊第一次和一个女子同床共枕，哪怕名义上景曦是他的妻子，谢云殊都十分担心自己不慎冒犯对方。好在谢云殊睡相一向很好，他平躺在床榻外侧，一动不动，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手臂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谢云殊顿时惊醒。
　　他往旁边一看，景曦卷着她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边睡到了谢云殊身侧，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谢云殊往外挪了挪。
　　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景曦发现身边已经空了，谢云殊睡在榻上。
　　她满脸疑惑，往下看了看，自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床铺整齐丝毫不显凌乱，说明自己睡相应该不差。
　　“你怎么跑到榻上去了？”洗漱之后，景曦随口问。
　　谢云殊沉默片刻，道：“我担心自己入眠之后不慎冒犯公主，索性去榻上休息。”
　　景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看来睡相不太好的应该是谢云殊！
　　她坐在镜前，开始修饰面容。
　　身后不远处，谢云殊眼神复杂地看了景曦一眼。
　　昨天夜里谢云殊眼睁睁看着景曦从墙边一点点蚕食过来，差点把谢云殊从床上挤下来。
　　为此，谢云殊不得不抱着被子去榻上睡，还时不时惊醒去看景曦一眼，生怕晋阳公主睡着睡着从床上摔下来。
　　不过神奇的是，把谢云殊挤走之后，景曦又从外往内慢慢挪进去，挪到最里面，再慢慢挪出来。从始至终睡姿安静笔直，连裹着的被子都丝毫不乱。周而复始，仿佛在睡梦中也一定要占据整张床。
　　晋阳公主睡着之后哪怕从床的最里面挪到最外，睡姿和裹着的被子都丝毫不乱。
　　怪不得她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睡相很好。
　　睡相确实很好，就是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床！

48.水灾 · 
　　前一天夜里, 谢云殊上半夜躺在景曦身侧，每当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被缓慢移动到他身边的景曦惊醒；而后半夜谢云殊搬着被子躺到榻上之后, 每隔数刻钟就要不放心地爬起身，去看看晋阳公主有没有摔到地上的危险。
　　因此, 用完早饭上路时, 谢云殊表现的无比困倦。他撑了片刻, 还是在疲惫之下节节败退，倚在马车车壁上睡着了。
　　一旁的景曦抬眼看了酣眠的谢云殊一眼，从小榻上拿起一件镶白毛的披风, 轻轻披在了谢云殊身上。
　　景曦并不是迟钝的人。她只要一回想早上起来时自己拥着被子躺在床外侧，再一看谢云殊困倦至此，就明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手掀开车帘，示意坐在外面的承影不要再嗑瓜子嗑出‘咔嚓咔擦’的噪音。然后收回手，朝睡着的谢云殊投去一个心虚且不好意思的眼神。
　　不出一个时辰，马车就驶进了宝陵乡。周主簿指出了刘氏庄子所在之处，道：“田庄那边就是田地所在，然后再往那边——”他指出一个方向，“那里是附近乡民居住的地方, 少爷是想先去田里看看，还是先去乡民住所那里看看？”
　　景曦原本的打算是到乡里找几个乡民打听一下收成如何, 种的粮食卖到哪里——毕竟她一开始动念到凤鸣县来看，为的是晋阳城中小粮店里稀缺的黍。
　　但昨日随周主簿去打听地价之后，景曦就改变了主意。
　　周主簿并没有只问地价，他同样打听了黍的价格、销往途径。然而私下交易的物品多是稀缺的、珍贵的、亟需的, 对于主要种植黍的凤鸣县来说，黍根本不值得被摆到私下交易场里去。
　　想要多问, 又怕打草惊蛇。周主簿最终没敢多番追问。他原本以为晋阳公主会责备，然而景曦却肯定了他的做法。
　　这处私下交易场和凤鸣县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它背后的靠山本来就是凤鸣县衙中的人。景曦不把区区一个凤鸣县衙看在眼里，但既然现在微服简行，也没有必要平白为自己增添困难。
　　——只要把该看的看在眼里，回晋阳之后，自然可以轻松处置，现在多生事端，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先去田里看看。”景曦道。
　　田地不会骗人，她只有亲眼看过之后，才能更好地做出判断。
　　往田边走的方向，路明显变得狭窄崎岖起来。虽然不至于三步一坑五步一沟，但碎石和不算平坦的路面，显然不太利于马车通行。
　　马车的颠簸中，谢云殊终于清醒过来。
　　“快到了吗？”谢云殊问。
　　他袍袖间有冰雪般清冽的香气，哪怕刚刚醒转，声音也清润动人。
　　景曦颔首：“没错，我们现在先去田里看看。”
　　谢云殊哦了一声，终于像是完全清醒过来，揭开车帘往外看去：“这时候田里有庄稼吗？”
　　“现在应该快到种麦的时候了？”景曦也拿不大准，没做成食物的五谷摆在她面前，她一时半会都分不清，“这是在干什么？”
　　远远望去，目光所及的大片田地里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劳作，不知道在干什么。见几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马车驶过来，都好奇地抬头张望。
　　承影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伸长脖子去看立在田边的界碑：“这里是建州刘氏的田啊！”
　　刘氏的田庄就在这附近，景曦看了半晌：“这里都是建州刘氏的田吗？”
　　后面那辆马车跟着停了，周主簿爬下车走过来，承影给他让出一个位置，让周主簿坐上来。
　　“没错。”周主簿伸长脖颈张望片刻，“这里确是刘氏的田，这里约有百亩都是刘氏的，其他地方有没有我就不确定了，沿着宝河再往下走，走半刻钟，就是附近乡里耕作的田地了。”
　　马车很快越过了建州刘氏的田，周主簿道：“这里的田都很好，临在水边，浇水方便，汛期也不淹——”
　　他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突然捏住脖颈似的，一双老眼瞪得滚圆，直直盯着不远处的田地，连吐字都磕磕绊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啊！”
　　景曦一把推开谢云殊，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面前的场景和建州刘氏的田里宛如云泥。刘氏的田里，三两农人播种、忙碌，田垄规整、井然有序、忙而不乱，连景曦这样对种田一窍不通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的一举一动平稳有序。
　　然而不过隔了半刻钟的马车车程，面前田地里竟然换了另一番场景！
　　临近宝河的半边田地，满地泥与水混在一起，庄稼半遮半掩地被浸在水里，已经显出发黑的色泽，望之令人作呕。离河较远的那半边略好些，没有未曾收割的庄稼，却也是泥水凌乱。
　　田边的路上，数个干硬褪色的泥脚印散乱地印在地上，有零散的黍粒掉在路旁，不多，似乎被人捡拾过。
　　以凤鸣县的气候，九月收完黍，就该清整田地，再播新种——黍只能一年一收，后半年里，地白白空着，实在太可惜了。所以农人往往会再种些别的。
　　可是面前这副惨相，哪里是要接着种的样子！
　　“怎么会被水淹了？”景曦急声问，“今年不是没有报水灾吗？”
　　周主簿也正沉浸在惊讶中：“不可能啊，卑职来过好多次宝陵乡，怎么，怎么会……”
　　“那里似乎有人。”谢云殊眼尖地发现，远处的田中，似乎有几个缓慢移动的身影，“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景曦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冷：“下车，我们走过去看看！”
　　---
　　“老伯。”田地里，老人正埋着头去拔田中的野草和被水浸泡后腐烂的庄稼，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主簿站在田边的小路上：“请问你们的田这是……这是……陈大哥？！”
　　听到那声似曾相识的‘陈大哥’，老人浑身一震，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半晌，哆嗦着嘴唇道：“你是，你是周老弟？”
　　“是我！”周主簿也顾不上半新的布靴，直接颤巍巍下到满是污泥的田里，“陈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种地，你不是在县衙吗？”
　　老人已经不年轻了，因为打赤膊在烈日下干活，皮肤晒得黝黑，一张脸沟壑密布，满是沧桑。
　　然而听到周主簿这句问话，他沉默了半晌，唇角颤抖着，竟然抬起沾了泥的手掌捂住脸，失声哭了出来。
　　站在田边的景曦等人目瞪口呆。
　　直到老人痛哭完，周主簿拉着他的手细细询问，才得以将他引荐给景曦一行人。
　　原来这陈姓老人本是凤鸣县县衙中一名普通小吏，周主簿曾经做清查田亩的吏员时，总来凤鸣县，县衙派了不少人协助他们，其中就有这位陈老。
　　周主簿当时也只是个小吏，二人见面之后聊得颇为投契，多有往来。到后来周主簿不再负责清查田亩，二人年节时也会互相托人捎带节礼。
　　若不是为了万无一失，怕走漏行踪，早在昨日到凤鸣县的时候，周主簿就会去县衙找陈老。
　　据陈老说，他在去年年末时，县衙清查仓储时，发现账目有疏漏之处，主管仓储的县丞自觉脸上挂不住，发狠整顿了一番，将不少负责仓储的胥吏都加以惩处，还将其中三人赶出了县衙。
　　陈老性情朴实木讷，不擅走动，被赶出县衙之后，只得回老家宝陵乡。好在他儿子儿媳孝顺，对陈老侍奉尽心，又有孙子孙女承欢膝下，日子也不算难过。
　　谁知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年年不淹的宝河，竟然今年汛期时漫出了河堤，将下游临河田地淹没不少。这一淹，就淹没了很多户人家一年的收入。
　　升斗小民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挣得几个钱，也不过将将足够一家老少吃饱肚子，交齐赋税，能再给全家上下做身新衣就已经难得。看似宝河水漫堤只是毁了一年的收成，实际上，对有些农人来说，这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说到伤心处，陈老又忍不住哽咽起来。在家中作为辈分最高的长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儿孙的面落泪，见到分别以及的友人，伤心再也忍不住了。
　　老人的哀痛是那样的真切而朴实，最能触动人的情肠。年纪最小，心也最软的云霞已经悄悄红了眼眶。
　　“老人家。”景曦温和地问，“你们的田地被淹之后，里正没有上报请求县衙减免赋税，发放救济的银粮吗？”
　　陈老方才已经听周主簿介绍过了，这位年轻漂亮到几乎有些雌雄莫辨的少年是他的‘少爷’。陈老知道周主簿是州衙中人，几乎立刻就会错了意，将景曦当作知州或是同知家中的公子。
　　这也正是景曦所希望的。
　　“没有。”陈老苦笑着摇头，“报上去了也没用，县衙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话中隐含怨怼之意。
　　景曦接着问：“那受灾的一共有多少户，被淹的地一共有多少亩？是今年雨水格外多吗，怎么今年突然淹了？”
　　前一个问题陈老答得快：“我们附近三个里位于刘家田庄下游那部分的田，基本上都淹了，大约三百亩地。”
　　后一个问题陈老却没回答。
　　齐朝以一百户为一‘里’，附近三里，也就是三百户人家。按照正常情况来考虑，其中约有一半是租种富人地主田地，即所谓佃户。剩下的人家，田地未必全集中在一起。故而，三百亩听上去不多，其实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
　　景曦目光沉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她身上，等着她发话。
　　然而景曦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却是看向了陈老身后的方向。
　　“有人来了。”她道。
　　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是个少妇，跑到近前，停下来喘着气，满脸惶急道：“爹，出事了！”
　　一句话没说完，她注意到陈老身前还有一群衣着格外光鲜亮丽的‘贵人’们，顿时进退无措起来。
　　“秀芝，你说呀？”陈老急急问，“家里怎么了？”
　　秀芝缓了口气，也不发愣了，一张嘴带了哭腔：“爹，二爹他投河了！”
　　陈老僵在原地，半晌颤巍巍把手里锄头一丢，也顾不得许久未见的周主簿和明显看上去就是富贵人家的景曦一行人了，拔腿就跑。
　　那叫秀芝的少妇也紧跟着猛跑起来。还不待周主簿开口说话，二人已经狂奔而去。
　　景曦：“……”
　　听了那少妇的话，任谁都不可能责备陈老无礼。景曦沉默了片刻，道：“跟上去。”
　　“二爹是什么意思？”云霞小声问。
　　景曦自己也不太知道，她看了谢云殊一眼：“是叔父的意思吗？”
　　谢云殊道：“应该是。”
　　他见景曦神情看不出喜怒，心有诧异。
　　以目前情形来看，凤鸣知县一个失察民情之罪几乎是铁板钉钉了，晋阳公主为什么还是一副不辨喜怒的模样？
　　景曦突然道：“去打探一下消息，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其中一个护卫应了一声，立刻离去。
　　景曦道：“现在有几桩疑点，第一，今年凤鸣县并没有格外多雨的现象，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宝河河水漫堤；第二，陈氏所说到底是真是假，细节有无出入还不确定；第三，为什么偏偏今日有人跳河，太过巧合。”
　　谢云殊问：“公主是怀疑此中有诈？”
　　景曦不答。
　　片刻之后，她轻声道：“希望是本宫多心了。”
　　— — —
　　“爹你醒醒啊！”“好端端怎么会想不开，幸好救的及时。。”“娘你别过去，爹还没醒！”“老天爷你把我也带走吧！”
　　狭小的屋子里哭声一片，床板上躺着个湿淋淋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是个并不高大的小老头，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若非胸口还在轻微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陈老踉踉跄跄走过去，哑声问：“二弟这是怎么回事？”
　　跪在床前垂泪的中年人回过头来，喊了声大伯，哽咽道：“爹他自从田被淹了，就一直愁苦，昨晚还说，他半辈子也就攒下这几亩地，地要是保不住了，他也没什么好活了……”
　　中年人抹泪道：“地没了还有人呢，人在就好，爹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幸好发现的及时，要不然可叫我们怎么办啊！”
　　陈老没说话。
　　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田地就是性命。
　　他情不自禁地想：自己要是还在县衙里就好了，就能……
　　想到这里，陈老自嘲地苦笑一下。
　　自己在县衙里也是个庸庸碌碌的小吏，就算没被赶出来，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原本就不算格外高大的身躯显得更佝偻了些，踉踉跄跄走到门边，心里满是绝望暗淡。
　　他的目光倏然定住！
　　——两辆熟悉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远处。
　　马车低调而精致，和破旧的屋舍格格不入。
　　陈老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是他的朋友带来的“少爷”，很有可能就是知州或者同知的公子。
　　他的手颤抖起来。
　　后面那辆马车车帘被揭开一角，露出了周主簿的脸。
　　下一刻，无视身边的秀芝惊讶询问“爹你去哪里”，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毅然朝着门外的马车走了过去。
　　悲苦的哭声从车外飘进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意味。云霞已经红了眼眶，谢云殊也禁不住轻轻叹息。
　　唯有景曦神色冷凝。
　　“你说。”景曦静静听着车外传来的哭声，轻声对谢云殊道，“云殊，这场水灾是天灾呢，还是人祸？”

49.耳目 · 
　　护卫去的快, 回的也快。
　　“今年夏季宝河水灾确有其事，自建州刘氏田庄往下三百余亩田地全部受灾，并有部分沿河百姓房屋被冲垮, 死一人，伤三人。”
　　“受灾田地里, 尚未抢收的黍被淹没, 颗粒无收, 而与之相隔不远的刘氏田庄中的黍，今年年景好，所以收成也很好。”
　　护卫犹豫了片刻, 补上了最后一句：“卑职感觉……百姓对刘氏颇有怨怼，刘氏田庄上的管事从去年开始，曾经试图在市价的基础上加价两成，想要买走周围的田地，大部分农人不肯卖。”
　　一个巧合尚且可以称之为巧合，但当很多巧合同时出现时，背后一定有人的手笔。
　　谢云殊哪怕再愚钝十倍，也不会当真认为刘氏在其中清清白白。
　　他情不自禁地看向景曦。
　　晋阳公主面色如霜，指节在小榻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感受到谢云殊投来的目光，她瞥了谢云殊一眼, 道：“云殊，你有什么看法？”
　　谢云殊微微一怔，随后突然意识到，这是晋阳公主向他抛出的橄榄枝。
　　数日来的谨慎行事没有白费, 晋阳公主终于愿意听取他的意见，无论是否认可, 只要她肯听就好。
　　谢云殊道：“如今看来，建州刘氏在其中确实动了手脚，只是还需弄清楚几个问题，其一，到底是漫堤，还是在河堤上做了手脚；其二，擅动河堤不是小事，河堤上会派驻巡逻人员，为何没有人发现；其三，宝陵乡水灾，死伤数人，县衙不可能毫无所觉，是否上下勾结；其四，刘氏到底是为了买田，还是借此名义另有所图。”
　　景曦微微颔首，道：“不错。”
　　她停了片刻，又道：“第二点本宫就可以回答你，河堤派驻巡逻人员这一条是先帝兴修安怀运河时颁布的规定，但这一条早就被证明根本是异想天开——以河堤的长度，要派人巡逻，花费的人力惊人，然而先帝没有对此做出有效的规定——人从哪里调？花费的银两是地方自筹还是层层调拨？该州县衙门负责，还是该巡检司负责？”
　　谢云殊听得目瞪口呆。他心思灵透，对朝堂上这些推诿花招却是一窍不通。
　　景曦总结道：“所以，满朝都没人拿这句话当真，不过虚应差事而已。”
　　“你还漏了一点。”景曦语气轻缓道，“刘氏在其中动了手脚，那出这个主意的，是建州刘氏本家呢，还是田庄上这些家奴胆大包天。自作主张？”
　　谢云殊下意识道：“家奴哪敢做这个主？”
　　“那京城不远处的驿站为什么会空空荡荡？”景曦瞥他一眼，“在天子脚下弄鬼，不是更大胆吗？”
　　谢云殊怔住。
　　景曦轻声道：“你自己长于世家，所以在看待世家的问题上，难免会灯下黑——主子只要随口一句，下面的人自然会前仆后继地把事办成了，也不拘用什么手段，你信不信，若是建州刘氏的主事人知道因为这几百亩田动了堤坝，立刻就能气死过去。”
　　“然则他们随口吩咐下去的时候，难道真没想过会下面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吗？”景曦嘲讽地一笑。
　　她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道：“带陈胜过来。”
　　陈老壮着胆子过来求见，却因为景曦要先听护卫禀报，已经被晾在外面半天了。这半天里，周主簿拉着他低声叮嘱，劝陈胜原原本本全部说出来，再不要隐瞒什么。
　　生怕陈胜有所顾忌，周主簿干脆道：“你不要怕，只要你能原原本本说出来，让少爷替你作主，知州大人就能亲自出面，向建州刘氏讨还公道!”
　　如陈胜这样最底层的小吏不懂得知州和建州世家相互较量的复杂关系。他们的观念很朴素：建州刘氏固然是笼在他们头顶的阴云，但知州才是真正的大老爷。
　　一听周主簿信誓旦旦，陈胜睁大了眼，低声问：“周老弟，这位少爷难道真是知州大人家的公子？”
　　周主簿不好说是，也不好否定，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道：“陈大哥，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
　　周主簿点头的这个动作给了陈胜信心，他紧张地将掌心往衣襟上擦了把，又朝着家门口看了一眼。
　　——他的女儿秀芝和侄子一家正站在门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
　　那场水灾已经将他们彻底吓怕了，见父亲朝着一辆明显是贵人所乘的马车走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追上来问问。
　　“陈胜到了。”护卫在马车外禀报。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将车帘撩起一角，景曦道：“让他上车来。”
　　“……整整三百亩的良田……”陈胜说到一半，话音里又带了哽咽，“往年是不会淹的，可是今年他们在堤上动了手脚，汛期一到，水就灌了进来——不是漫堤，不是漫堤，是人为的决口啊!”
　　景曦凝视着他，眼梢压出凌厉的形状：“什么时候动的堤，怎么动的，没人发现吗？稍后你带我去看看。”
　　“好!”陈胜咬牙道，“他们在堤上制造出了很多裂纹，又用黄泥，砂石涂抹遮挡，不是没有人看见裂纹，可是没人往河堤有问题的方向猜想。”
　　“为什么。”景曦问。
　　陈胜惨笑道：“因为，过年的时候，刚刚有人以县衙修缮加固河堤的名义来对河堤动工，哪个能想到往年没有问题的河堤，修缮之后反而出了问题！”
　　景曦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神情，猝然变色：“该死！”
　　谢云殊只略一想，就明白了景曦压不住怒气的原因——周主簿早就提过，过年时宝河动工一事是由县衙报上去，在州衙记档过的——也就是说，此事不止与刘氏有关，凤鸣县衙也牵涉其中！
　　陈胜吓了一跳，惶惶不安地看向景曦。
　　“你去带路。”景曦勉强缓和下语气，“带我去河堤上看看。”
　　---
　　“他们怎么敢？”景曦轻声道。
　　她广袖一拂，将一套青瓷茶具全部拂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碎了满地瓷片。
　　连最得景曦偏爱的云霞都退至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没人敢在晋阳公主暴怒的时候冲上去。
　　景曦咬字很轻，神情淡淡，全然不似动怒模样。然而只有她亲近的人才知道，这正是她怒极了的表现。
　　泥水未干，满目疮痍。
　　在看到河堤的瞬间，景曦暴怒之余，心底里更多的是庆幸——河堤上的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今年降雨再多些，恐怕刘氏也无法独善其身。
　　刘氏自诩聪明，却不知若是他们运气差点，连田庄的地也要被一起淹没，颗粒无收。
　　不止如此，如果降雨再多出一倍，就连离河不远的几个里都可能被洪水吞没。
　　到那时，将会酿成难以想象的大祸。
　　景曦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内心的愠怒，命谢云殊磨好墨，先写了一封信，命护卫飞马赶回晋阳，凭此信命林知州立刻调派人手赶赴凤鸣县修补河堤，并持晋阳公主令牌，将凤鸣县知县就地革职。
　　“公主。”谢云殊提醒她，“革职凤鸣知县难免会引来朝中瞩目，届时必然有人上奏弹劾。”
　　皇室公主没有资格插手朝政，晋阳公主景曦却可以。熙宁帝曾经默许她插手六部事务，直到现在，景曦在朝中的势力仍然不可小觑。
　　但她如果强行将凤鸣知县革职，奏折递进京中，立刻就会引来弹劾。
　　景曦道：“本宫知道，但本宫很快就要动身回晋阳，知州无权革职知县，假如本宫离开凤鸣县，知县却未曾被革职，你说这些乡民会不会被报复？”
　　她轻叹一口气：“本宫真想直接将刘氏的人处置了，但毁坏河堤是大罪，必须上报皇上，由他亲自处置，本宫才能将刘氏打压下去，不给他们脱身的机会。”
　　景曦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一笑：“这是本宫的封地，受灾的是本宫的子民，本宫却连为他们做主都要再三斟酌利弊，真是无能！”
　　谢云殊有一瞬的恍惚。
　　他从来没见过晋阳公主如此低落的模样。
　　晋阳公主不该低落的。谢云殊想。她就应该是最夺目、最明艳的鸽血红，骄傲美丽能令三春失色。
　　他安慰道：“公主是龙子凤孙，身份贵重，哪里有用白玉去碰石头的道理呢？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公主小心行事，正是谨慎缜密的做法！”
　　景曦不置可否地一笑。
　　她看向谢云殊，神情微微柔和了些，道：“云殊，本宫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谢云殊道：“请公主吩咐。”
　　景曦抬手，指向远处毫无声息的乡里：“本宫要你做本宫的眼睛和耳朵，去亲眼看看宝河沿岸受灾田地的情况，去倾听乡民的冤情和哭声！”
　　晋阳公主深谙语言的艺术。她明明是想让谢云殊亲眼去看受灾的情况，到时候上奏折和谢云殊联合署名，既可以让谢家为她分担一部分攻击，又能让谢云殊和谢丛真更加疏远。
　　但被她巧妙地一说，就像是她对谢云殊无比信任，委以重任一般。
　　“好！”谢云殊果然天真地跳进了晋阳公主为他设的圈套，“那公主呢？”
　　景曦没有答话，前方的护卫却调转马头，回来禀报。
　　“公主，刘氏田庄上有一队人马过来了！”
　　“正好。”景曦唇边浮起一个冷冽的笑意来，“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所为何来!”
　　作者有话要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孟子尽心》

50.煽动 · 
　　路的尽头烟尘高高卷起, 刘氏田庄的人马渐次逼近。
　　云霞有些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饱含紧张向外看去，手在袖中掐紧了掌心。
　　景曦似乎察觉了她的紧张, 回手安抚地拍了拍云霞，温声道：“不必紧张。”
　　云霞偷眼看去, 公主和驸马的神情都异常从容, 她心下不解, 旋即想起带来的那三十护卫，顿时又小小松了口气。
　　——公主府的精兵强将，岂是区区田庄能相较的？
　　道路尽头, 烟尘渐渐消散，伴着沉重的脚步声，被云霞严阵以待的田庄一行人马出现在了她眼前。
　　云霞睁大眼，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一辆牛车前呼后拥地走在最前面，车的四周和后面被几十个趾高气扬、膀大腰圆的家丁簇拥着，正朝这边浩浩荡荡行来。
　　那些家丁看似膀大腰圆，但一看他们行走的步态就知道，完全没有练过身手，这一群捆到一起, 都未必能招架住一个公主府的护卫。
　　云霞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一队人马’？他们连匹马都没有！
　　景曦和谢云殊倒是毫无异色。
　　谢云殊走的地方够多, 早就知道民间大多使用牛车或是驴子来代步。景曦则是深知齐朝马贵，压根不认为一个偏僻小县的田庄上有什么精兵好马——除非他们密谋造反，囤积战马。
　　他们走得既不算快，动静还颇为不小。一路走一路卷起烟尘, 单看阵势，还以为一队大军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在看到停在路旁的两辆马车时, 对方的步伐总算放慢了些——他们未必看得出这两辆看似朴素的马车暗含哪些玄机，但拉车的高头大马气势不凡，他们还是能看出来的。
　　乡间小路狭窄，如果马车不让位，牛车很难平稳地驶过。
　　景曦平静地端坐车中，不言不语。
　　公主不发话，护卫和车夫自然也不会动。于是在两队人马即将交错时，牛车先停了下来。
　　牛车车帘一掀，一个年轻人伸出头来，大声道：“把路让开，做什么挡在路中间！”
　　哪怕在京中，就连太子都没敢如此对景曦呼来喝去。她还没开口，车外的护卫先冷脸横眉，将腰间佩刀刷一声半抽出鞘。
　　主辱臣死，护卫们对景曦的忠心程度超乎外人想象。
　　半截雪亮的刀身映着明晃晃的日光，寒意森森。
　　那年轻人是刘氏田庄管事的独生子，在这里耀武扬威惯了。正欲发怒，看见那干脆利落的抽刀动作，也不由得微生怯意。他张了张嘴，突然背上一紧，被拽回了车里。
　　他父亲刘管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想幸好没让这小兔崽子自己来，这兔崽子别的不会，就会得罪人！
　　刘管事只一看对方的高头大马，就知道对方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他亲自掀帘下车，笑道：“尊驾可否行个方便，让个路？”
　　景曦温温和和地道：“不行。”
　　刘管事：“多谢……嗯？！”
　　“你先去吧。”景曦转头对谢云殊道，“本宫给你十五人随行护卫，注意安全，别让本宫失望。”
　　谢云殊有点不放心地看了景曦一眼：“十五人太多了些，公主多留些护卫吧！”
　　景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居然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美人儿，现在你看上去比本宫好欺负！”
　　谢云殊：“……公主！”
　　景曦见好就收：“去吧去吧，本宫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呢。”
　　谢云殊一怔，随即他突然意识到，公主身边的承影又不见了。
　　晋阳公主身边能有一个神出鬼没的承影，就能有更多暗中护卫的力量。
　　“好。”谢云殊不再推拒，“必定不负公主信任！”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刘管事好不容易从那句温温和和的‘不行’中回过神来，就见马车车帘一掀，一个头戴幂篱，身形颀长的女子从车上下来，径直朝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姑娘！”刘管事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女子’转过身来，隔着白纱看了他一眼，毫不理会，转身就走。
　　刘管事在刘氏本家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人，在田庄上却仗着刘家的威势作威作福已久，哪里能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漠视。何况儿子和下人都跟在身后，对方不给面子的做派，也实在让他难堪。
　　于是他原本带笑的神态也不见了：“不知尊驾从哪里来，多少给建州刘氏一点面子，行个方便让让路吧！”
　　话说的不阴不阳，搬了建州刘氏的面子出来，已经是隐含威胁之意。
　　“区区一个田庄的管事，就敢在外打着建州刘氏的旗号耀武扬威。”景曦淡淡道，“建州刘氏，好大的威风！”
　　她漠然道：“不知尔等所为何来，要往何处去？”
　　---
　　陈胜家中的小院挤满了人。
　　狭窄的正房中，玉面朱唇的少年公子高居座上，身后侍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婢女，座下两侧分立着两排褐衣护卫，气势雄武腰佩刀鞘。
　　这副姿态落在乡里农人眼中，活脱脱就是戏文里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模样。
　　再加上周主簿数年前随州衙中吏员下来清查田亩，不少人对他仍有几分印象。周主簿挺身站在最前面，信誓旦旦保证这是州衙里的大人物。
　　云霞跑出去偷听了两分钟，回来在景曦耳边低声告状：“公主，他暗示乡民，说你是林知州的儿子！”
　　景曦差点被呛住。
　　她看了一眼生气的云霞，笑道：“好了好了，本宫年纪摆在这里，说是高官，别人也不会信啊！”
　　倒不如默认了知州大人独子的身份，反而更容易取得信任。
　　景曦背着手从高座上走下来，慢吞吞走到正讲的口干舌燥的周主簿背后：“大家放心，本宫……本公子是奉知州大人之命前来视察民生的，如有不公，都可以说出来，本公子会上报知州大人，必然替你们做主！”
　　陈胜也附和道：“少爷已经将刘家那一窝黑心贼绑了，乡亲们不要担心！”
　　此言一出，就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盆水，原本半信半疑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没错！”景曦扬声道，“今日刘氏庄子里的管事带人往这里来，正好被本公子撞见，已经将他们全部拿下，大家别怕，如果刘氏想要报复，自有我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守在两侧小屋门口的护卫立刻伸手，将紧紧关闭的两扇门打开，只见鸡笼一般狭小的杂物房里，整整齐齐撂着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是他们！”
　　不知是谁先脱口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更多声音此起彼伏响了起来：“走狗！”
　　“没有他们我爹怎么会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半生的积攒啊！都被你们毁了！”
　　原本安静的、犹疑的乡民突然沸腾起来，朝着小屋涌去，还有人就地捡了块石头砸过去。
　　护卫们连忙阻挡住群情激奋的人群。
　　景曦也吓了一跳，她只想让乡民们把刘氏毁堤意图夺田的情况如实说出来，然后按手印画押，方便她上奏折。可没想真让群情激奋的群众活生生撕了刘氏管事。
　　——她觉得暴怒的众人真能活撕了刘氏管事泄愤！
　　景曦对刘氏的人没有什么怜惜之意，也能理解乡民的愤怒。但这个管事很可能就是毁堤的策划者，决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大家冷静！！！”周主簿喊得嗓子都哑了。
　　“要治他的罪必须拿出证据来。”景曦扬声道，“毁坏河堤，淹没良田，害无辜民众惨死，是毫无转圜的死罪！但若是证据不能使人信服，建州刘氏必然会设法保住他！”
　　她的语声中隐含煽动之意：“没有人想让他侥幸逃脱罪罚，但若是他今日死在这里，动手的人会被判死罪，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反而成了受害者，你们的田地仍然可能被夺走，甚至要赔偿他的儿子银两！”
　　众人大哗。
　　刘管事身后，他那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儿子已经吓得呜呜直哭，涕泪滂沱。
　　“现在，大家把建州刘氏毁坏河堤、强占民田之事一一说来，我会为你们讨还公道！”
　　景曦手腕一翻，一面乌木令牌出现在她手中。令牌镶了银边，上面端端正正刻着“建州知州”四个楷字。
　　——这就是景曦临行前特意派人从林知州那里要来的知州令。
　　她示意云霞捧着令牌，到人群面前依次展示，还不忘又强调了一句：“最要紧的是毁坏河堤，一定说清楚！”
　　朝中百官最不少见贪污腐败、强占民田之类的罪名，这样的罪名就算定死，也未必能真能损伤多少。然而毁坏河堤的罪名，一旦沾上洗不清，就算没有百分之百的铁证，也要狠狠脱一层皮。
　　——既然敢犯下这样愚蠢而大胆的罪过，就别怪自己死的冤枉！
　　景曦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预备一封奏折递到熙宁帝案头呈报此事，请他严惩。
　　——然而就连景曦也没有想到，她递上去的那封奏折，会成为吴王和太子相斗的一步重要棋子，最终在熙宁二十一年剩下的三个月里，在朝堂上掀起一场令人震悚的巨大地震！

51.辅国公府 · 
　　“谢云殊呢？”景曦放下手里的奏折, “这两日怎么没见他人影？”
　　云秋道：“驸马在后院里——奴婢仿佛觉得，驸马心情不太好。”
　　景曦哦了一声：“叫他过来。”
　　谢云殊很快应命而来。
　　从凤鸣县回来之后，他略有些清减, 然而却丝毫没有瘦骨嶙峋的病态，反而更显得身形颀长, 眼波顾盼如春水。
　　“坐。”景曦示意道。
　　谢云殊在下首落座, 道：“不知公主有何事？”
　　景曦却没马上回答, 反而先定定看了谢云殊片刻，道：“本宫听说你这两日郁郁不乐，是下人有什么怠慢之处？”
　　“没有。”谢云殊立刻道, “公主误会了，一切都很好，没有丝毫亏待。”
　　“那你为什么郁郁？”景曦柔声道，“若是本宫有什么能帮忙的，开口就是了。”
　　她语声温柔，神情关切。谢云殊心头一颤，长睫微垂，道：“不该拿我的烦心事来烦扰公主的。”
　　尽管晋阳公主骄纵跋扈之名满京城皆知，但如果景曦真愿意待人温和, 也能做的滴水不漏——熙宁帝至今都觉得这个女儿活泼乖巧，是一等一的孝顺灵巧孩子。
　　她诚恳道：“本宫与你是夫妻, 自当相互扶助，且说来听听。”
　　谢云殊垂睫半晌，轻声道：“黎民苦矣，世家难辞其咎, 但我自幼长于裴氏，只觉长辈温和可亲, 兄弟姐妹性情甚好，难以想象竟会给世人带来如此多的苦楚。”
　　景曦明白了：谢云殊长于最顶尖的世家，在他眼里，和他一样的世家子弟虽然品性优劣各有不同，外祖父又离经叛道，但既然长在世家，他就本能对世家有亲近和归属感。
　　而凤鸣县一行，直接将他眼前那块遮目的帘子生生撕去了。谢云殊猝然惊觉，原来世家不全是花团锦簇，一片和气的表面下其实隐藏着很多不堪。
　　这就好像告诉一个人，你最亲近的家人原来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任谁也难以马上接受。
　　他若是自私一点，不在意庶民生死也就罢了，但裴燕章对谢云殊的教导，使得他本性温善，根本难以做到视人命如草芥。
　　景曦道：“你多虑了。”
　　谢云殊一怔。
　　景曦理所当然道：“不管怎么说，你长在世家里，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难道让你重活一次，就因为世家可能为恶，你就放着世家子的身份不要，非要生在寒门里过那衣食无着的日子？”
　　“……”谢云殊觉得不行。
　　“所以你就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出身。”景曦继续忽悠，“若是心里过不去，就为遭遇不平事的人做些事。”
　　说完，她将手边的折子推过去：“本宫要再给父皇上一封折子，之前那封有些细节没有提及，你若是愿意，就和本宫联合署名。”
　　谢云殊一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
　　皇宫 柔仪殿
　　柔贵妃午睡刚起，随意挽了个发髻，娇慵无力地倚在美人靠上，殿里下首不远处圆凳上坐了个教坊女乐，正抱着把琵琶垂首弹拨。
　　乐声泠泠，悦耳动听。
　　贵妃半闭着眼睛，几乎又要睡过去。
　　不一会，柔贵妃宫里的兰舟匆匆进来，朝着女乐做了个手势。那女乐立刻止住动作，抱起琵琶，低眉顺眼地起身退出去了。
　　柔贵妃懒懒睁眼：“怎么了，兰舟？”
　　兰舟走到柔贵妃身侧，附耳低声道：“娘娘，辅国公夫人今日往宫里递了牌子，想求见。”
　　柔贵妃如翠羽般精心描画的长眉一挑，嘲讽道：“这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啊，有什么好见的？”
　　这就是要回绝的意思了。
　　兰舟道：“奴婢忖度着那意思，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
　　“呵！”柔贵妃冷笑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东西，理她做什么，又不是本宫的亲娘，偏偏还爱摆当娘的款——左不过又是宣家或是她娘家有不肖子弟犯了事求进来——本宫管他去死！”
　　辅国公府宣家是宣皇后和柔贵妃姐妹的娘家，辅国公是宣皇后和柔贵妃的亲生父亲，也是孝安太后的亲兄弟。原本该和宫中娘娘亲近，然而端穆皇后和柔仪殿贵妃，却都没给过娘家好脸色，为此还在京中传为笑柄。
　　皇后贵妃和娘家生疏至此，辅国公府又没有得意的出息子弟，空有一个公府名头。若不是有孝安太后的情分，算得上天子母家，只怕日子会不大好过。
　　柔贵妃亲近姐姐，一向紧跟宣皇后步调。连辅国公这个亲爹都得不了她几个好脸色，更别提如今的辅国公夫人乃是一位后娘，还是个上位名声颇为不好的后娘。
　　若是往常，兰舟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只会拖后腿的辅国公府逆了贵妃意愿，但今日，她却难得多劝了一句：“奴婢觉着，娘娘还是见国公夫人一面为好。”
　　柔贵妃不是十分聪慧，但她另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听得进旁人的劝告。听兰舟如此说，便问道：“为何？”
　　兰舟伸手指了指：“公主前两日刚上了折子，咱们宫里不好去前朝打听，如今外面正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辅国公府知道的多些。”
　　柔贵妃眼睛一亮：“你说的是，本宫想岔了，叫她们进来，也好打听打听外面是个什么说法，本宫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半点也帮不上昭昭。”
　　第二日正是九月二十，这一日天格外晴，辅国公府大概是真有要事，一大早宫门刚开，国公夫人就迫不及待地进了宫来。
　　来的不巧，昨晚柔贵妃刚去熙宁帝寝宫伴驾，还没回来。宫人们最会看菜下碟，知道贵妃娘娘不喜辅国公夫人，将她伺候的舒服了，贵妃娘娘反而未必会高兴。
　　于是辅国公夫人先在左暖阁等了半晌，茶水是温的，点心也是块头略大的荷花酥，她早饭没吃饱，想吃块点心都不敢吃，怕弄脏衣裳失礼。
　　说是略大，荷花酥也不过两三小口的分量，精致小巧。但宫中吃点心讲究仪态，大口吃会弄花口脂，一口吃不完又容易掉在衣裳上，弄脏衣裳失礼。
　　是以能摆在各宫娘娘面前的点心，无一不是精致小巧，一口一个的分量。
　　辅国公夫人饿了半晌，心里又气又羞。好不容易等到外面通报贵妃娘娘回来，柔贵妃又该重新梳妆，足足让她等了大半晌，才有宫女过来通传，请她进去。
　　柔贵妃高居上首，星眸半合，漫不经心道：“求见本宫何事？”
　　辅国公夫人不愧是当年能在先夫人葬礼上和辅国公鬼混，被端穆皇后命人拖下去打了四十板子都能顽强活下来的奇女子。纵然柔贵妃对她的轻慢表现得无比明显，仍然顽强地挺住了，赔笑道：“回禀娘娘，臣妇是奉了老爷的命，有要事禀报娘娘。”
　　说着，她拿眼瞥了瞥宫人。
　　柔贵妃不耐烦道：“本宫殿里的宫人可比你可靠多了，爱说就说，不说就回国公府去!”
　　辅国公夫人得了好大一个没脸，讪讪开口将话说了一遍。
　　大约也是怕柔贵妃脾气上来直接发作，辅国公夫人说话婉转多了。柔贵妃听了半晌，才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日前晋阳公主景曦一封奏折递到熙宁帝案头，满朝皆惊。
　　晋阳公主亲自上奏，揭露建州当地世家刘氏纵仆行凶，强占民田，为了强夺凤鸣县宝陵乡东里三百亩的良田，居然胆大包天，勾结凤鸣县知县，在宝河河堤上动了手脚。
　　齐朝开国几百年，满朝臣子有一个算一个，从来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人。要知道英宗那时，负责修缮淮河河堤的大臣朱文令，因为疏忽使得河堤出现裂口，当即就被暴怒的英宗摘了脑袋，九族全部跟着上路。
　　朱文令获罪之前，可还是从二品东阁大学士，加协理六部衔呢！因为一时疏忽九族跟着丢了性命，由此可知河堤一事何等要紧。
　　谁知道隔了几十年，居然出了个在河堤上动手脚的，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建州刘氏族人中，在朝为官的共有三人，官位最高的是大理寺少卿刘安之，一看晋阳公主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连人犯都已经被拿下，连着宝陵乡乡民联名的陈情血书正在送往京中的路上，当即跪下磕头，自请摘去官帽。
　　他跪的再快也没用，一家老小现在已经被押入大狱待审，只等建州的人证物证一送到，就要依法彻查处置。
　　熙宁帝先发作了一通，立刻又命刑部左侍郎崔虹奉旨出京，去建州当地彻查此事。
　　——朝中统共也没几个人知道，崔虹恰巧是晋阳公主景曦那一派的人。
　　此事一出，不但建州刘氏危矣，就连京中世家也开始人人自危，生怕皇帝因此对世家生出隔阂。
　　就在这种情况下，辅国公十分担心，他觉得晋阳公主动作太大，树敌太多，万一把世家得罪光了，牵连到宣家就不好了——他还想给儿子娶个世家的儿媳妇进门，好洗刷一下宣家不太好的名声。
　　柔贵妃瞠目结舌了一下，随即气急反笑。
　　先不说以宣家的名声，哪个世家愿意嫁女进门，单看辅国公忙着撇清自身的做派，就实在让人齿冷。
　　世家若是立身持正，何须畏惧？立身不正者，有几个敢去记恨晋阳公主？退一万步说，就是记恨了，难道景曦因为怕得罪人，就什么都不干了？
　　景曦千里迢迢避开京中争端，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不是为了做缩头乌龟不言不语的！
　　这些话柔贵妃在舌尖打了个转，却没说出来，她心中怒火越发炽盛，随手抓起个白玉镇纸，当头就砸了下去。
　　辅国公夫人虽然畏惧，但她膝下有儿子，生怕妨害了儿子的婚事，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娘娘…国公爷说的有道理，辅国公府也是娘娘和公主的母家，请您三思啊！”
　　柔贵妃大怒。
　　她原地转了个圈，想找趁手的东西砸到辅国公夫人脸上，但手边的东西不是熙宁帝赐下来的御赐珍品，就是景曦不久前给她捎进来的东西。
　　前者她不敢砸，后者她不舍得砸。最终只能冷笑一声：“辅国公府还有什么名声？凭什么挣来名声？是凭他宠妾灭妻贪花好色，还是靠你不知羞耻勾引姐夫？还是靠你那个奸生子出身的儿子？”
　　柔贵妃每骂一句，国公夫人的脸就白上一分。
　　“滚出去！”柔贵妃愤愤道，“宣家的脸早被你们一起丢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52.调笑 · 
　　辅国公夫人被宫女礼貌又客气地请出了宫。
　　回到辅国公府, 她在门口一站，帕子往脸上一捂，立刻就假哭着呜呜咽咽地进去了。
　　辅国公在府里等了一上午, 等得心烦意乱，见妻子哭着进了门, 心里顿时就是一沉, 道：“怎么, 娘娘没答应？”
　　国公夫人呜咽道：“娘娘非但没有答应，还指着妾身的鼻子骂了好一顿，直把妾身和钰儿都贬到地里去了！”
　　钰儿是辅国公膝下唯一的嫡子, 先夫人生了两女一子，幼子没养住，早早夭折了，两个女儿相继进了宫，就是端穆皇后和柔贵妃。
　　“你哭什么！”辅国公本来就心情不悦，国公夫人又在他耳边催命般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更让他心烦意乱，骂道，“老子还没死呢, 嚎什么丧！”
　　国公夫人被他一吼，原本的假哭也变成了真哭, 掉泪道：“是是是，妾身命比草贱，不该碍老爷的眼，妾身只是替钰儿委屈！”
　　她哭道：“钰儿是国公嫡子, 孝安太后唯一的嫡亲侄孙，却连一门好的亲事都说不上, 还要被亲姐姐羞辱，老爷，你不怜惜妾身，也要替钰儿想想啊！”
　　听到孝安太后的名字被提起，辅国公罕见地有点心虚。
　　虽然他是孝安太后的嫡亲弟弟，但他和孝安太后年纪差的不小，姐弟两人并没有多亲近。辅国公知道这个姐姐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要是姐姐现在还在世，自己的腿早不知道被打断多少次了。
　　他刚想发火，思及唯一的嫡子宣钰，心又软了，叹道：“罢了，老爷我再想想法子！”
　　国公夫人在帕子后面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有什么法子。
　　但她年老色衰，早就不复年轻曼妙时得宠，自然不敢惹辅国公不快，娇声道：“妾身就知道，老爷一定有办法的，老爷最疼我们的钰儿了！”
　　辅国公被她娇声奉承，十分愉悦，笑道：“谁让我膝下只有钰儿这一条香火血脉，自然要为他打算！”，
　　只是他没笑多久，又想起现在宣家的处境，暗恨宣皇后柔贵妃并晋阳公主不替宣家着想，思忖半晌，道：“放出消息去，就说咱们家和晋阳公主不睦已久，很少往来。”
　　国公夫人谨慎地问：“那万一贵妃娘娘和公主问罪？”
　　这个举动，可以说是在和晋阳公主划清界限了！
　　辅国公拂袖冷哼一声：“提那个逆女做什么，至于公主，她什么时候拿我国公府当成自己的外家过？”
　　国公夫人本来也不是多聪明的人，见辅国公下了定论，立刻就泛起喜色来。
　　宣钰的婚事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当年端穆皇后和柔贵妃姐妹没少下手整治她，若不是运气好被保下，早就被整死了。
　　是以国公夫人表面顺服，心里早就深恨端穆皇后母女并柔贵妃。
　　——他们还是没抓住重点，只觉得国公府在京中处境尴尬，全是拜端穆皇后母女‘不安于室’，得罪朝臣所致。却全没想过，根本原因是他们立身不正。
　　流言传出去不过两天，就传到了宫中的熙宁帝并柔贵妃耳中。
　　辅国公府也是熙宁帝的外家，虽然如此，熙宁帝一贯看不上宣家的做派。他当年登基之后给了辅国公的爵位，全是看在母亲孝安太后和表妹宣皇后的面子上，只维持着面子上的温和，从没给过宣家实权。
　　辅国公用流言来和晋阳公主割席的这个举动，惹恼了熙宁帝。
　　所有的儿女里，他一向偏疼景曦。一半是因为他心爱宣皇后，另一半也是景曦会讨他欢心。
　　最得他欢心的女儿已经委委屈屈避出京城，辅国公府却连情分也不顾，要和她割席。
　　熙宁帝越想越生气。
　　他不觉得景曦上奏折参建州刘氏有什么错，他认为这是景曦在替他分忧，是爱民如子、明察善断的表现。但凡太子能做到景曦的一半，他半夜都能笑醒过来。
　　偏偏辅国公府又是孝安太后的娘家。熙宁帝自诩孝子，母亲这个弟弟再不成器，只要没做犯法的事，熙宁帝都不能处置他们。
　　当夜柔贵妃伴驾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就哭得梨花带雨。惹得熙宁帝也一阵心酸，深感贵妃和晋阳委屈，许出去数个愿，表示一定会补偿她们，断不让景曦既做了好事，又受了委屈。
　　然而熙宁帝的补偿还没发下来，建州的人证物证押送到京城的那一日，朝会上吴王突然越众而出，直言世家盘剥百姓，庶民有百般苦楚，请皇帝限制世家权力，替百姓做主。
　　满朝朝臣再次震惊！
　　晋阳公主还只告了建州刘氏一状呢，吴王这就迫不及待冲上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是要将世家得罪死啊！
　　不过他们仔细一想，想明白了吴王的用意：吴王外家林家一开始是武将，家中有爵位，这几代早转了文官，但本质上仍然是勋贵，支持吴王的也大多是勋贵。而世家的支持对象，是太子。
　　太子非中宫嫡出，凭借的是长子身份，以及生母顾贤妃出身世家这一点，拥护者多是文人世族。
　　——也就是说，吴王的用意实际上剑指东宫！
　　他是想借着太子刚被放出来，圣心还未完全恢复的时机，将太子再次踩下去！
　　不得不说，吴王神来一笔，确实揣摩到了熙宁帝心意。
　　齐朝皇帝吸取前朝之鉴，对世家一向持防备态度。如今闹出建州刘氏的事，熙宁帝确实有点想弹压世家。
　　虽然不可能将世家完全踩下去，但借此收走世家一部分权力，削掉太子一大块肉还是可以的。
　　一块饼就这么大，世家吃的少了，勋贵自然就吃的多了。
　　换句话说，这是损了太子，肥了吴王。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柔仪殿里，柔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吴王这一出，成功将世家的仇恨拉到了自己身上。现在世家的注意力绝对不在晋阳公主身上了！
　　她一边笑，一边嘲讽道：“我的好父亲，撇清关系倒是手脚麻利，现在恐怕后悔了吧！”
　　辅国公确实很后悔。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吴王脑子有病，为什么要跳出来顶雷。本来仇恨在晋阳公主身上，宣家割席虽然不好看，还能说情有可原。这一下晋阳公主完美脱身，更显得辅国公府无情无义胆小怕事，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吴王跳出来的举动，不但帮景曦分担了火力，同样也让很多人忽视了一点：晋阳公主第二封送入宫中的奏折上，署名不止一个。
　　晋阳公主玉印之后，还跟着另外一个笔迹端雅，筋骨秀挺的名字。
　　——谢云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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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会忽视，谢云殊的祖父谢丛真可不会忽视。
　　他心中惊怒不必多言，多年的老狐狸，最能揣摩人心。于是又往晋阳去了封信，信中言辞锋利，不留余地。字字直指谢云殊罔顾家族，字字都往谢云殊的弱点扎。
　　他了解这个孙子，最看重情意，亲情、友情、感情都十分在意。一旦发觉谢家可能和他彻底割席，很可能低头服软。
　　谢云殊一日内拆了两封信，刚知道外祖父后日就到晋阳，正喜悦之余，信手拆开祖父的信，还没看完，脸色已经发白。
　　珊瑚见谢云殊脸色不对，惶然道：“驸马身体不适吗，奴婢去请太医来为您看看？”
　　“不必。”谢云殊几乎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停了片刻，又道：“你们都先出去。”
　　珊瑚乖乖出去，转头就报到了景曦那里。
　　“他看了信？”景曦问。
　　珊瑚道：“是，奴婢见驸马看完那信之后，脸色一片惨白！”
　　景曦只略微一想，就知道那封信多半是谢丛真写来的。
　　她和谢丛真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谢丛真擅长攻心，谢云殊这点微末道行，想在谢丛真面前面不改色，还差了点。
　　转念一想，景曦又对谢云殊有点愧疚——毕竟是她要谢云殊署名的，算是她坑了谢云殊一把。
　　被血亲拿刀子往心里扎的感觉，想也知道不会太舒服。
　　这日晚间，晋阳公主大驾驾临了谢云殊的后院。
　　她也不提谢丛真来信的事，只做不知，笑吟吟道：“本宫跟你说个有趣的事。”
　　“公主请讲。”谢云殊道。
　　景曦笑道：“本宫的折子一到京中，引起朝中震动，辅国公府一见这阵势，顿时心生怯意，生怕本宫把世家得罪狠了牵连他们，二话不说往外放出消息，要跟本宫撇清关系。”
　　这话正戳中谢云殊的愁思，他一怔，抬起头来。
　　谢云殊看重血脉亲情，一向是旁人待他一分好，就要还回去三分。虽然对谢丞相失望，但真收到他言辞刻薄的信，还是一阵难过。
　　他怔怔看着景曦，不明白晋阳公主为什么毫不难过，甚至还笑得出来。
　　景曦越说越开心：“结果他们刚放出消息不过两天，吴王就跳出来，说要清查世家，现在世家全盯着他去了，辅国公府白白丢了个大脸，实在好笑。”
　　说完，她讶异地看了一眼谢云殊：“不好笑吗？”
　　“……”谢云殊沉默片刻，低声问，“公主不伤怀吗？”
　　景曦明知故问：“本宫为什么要伤怀？因为他们要和本宫划清界限吗？”
　　谢云殊点头。
　　景曦笑了起来：“他们不值得。”
　　“他们要是真拿本宫当亲人，就会设身处地考虑本宫的处境，而不是因为本宫做的事不合他们的意，可能连累他们，就二话不说直接割席——会这样做的不是亲人，不值得本宫感伤。”
　　景曦的话像是一把小锤，每一下都敲在谢云殊的心上。
　　他想：这话用来说晋阳公主和辅国公府的关系可以，用来形容自己和祖父，也是恰如其分。
　　祖父如果真的为自己考虑过一丝一毫，都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谢云殊疲惫地闭上了眼，满心酸涩冰冷。
　　他指尖冰凉。
　　下一秒，冰冷的指尖被温热包裹住了。谢云殊蓦然睁眼，只见景曦握住了他的指尖，轻声道：“何况，本宫又不差他们几个亲人。”
　　她看着谢云殊春水般动人的眼眸，微笑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若说亲人，你也算得上本宫的亲人。”
　　谢云殊僵在原地。
　　他凝视着晋阳公主娇艳的面容，明知道这句亲近的过了分的话很可能只是她的随口调笑，然而谢云殊却控制不住心头那一点不安的柔软与向往。
　　一片冰冷和黑暗里，乍现的那一丝温暖光芒，最令人难以推拒。
　　半晌，他轻轻回手握住了景曦的指尖。

53.酣眠 · 
　　建州刘氏出事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晋阳公主府再度门庭若市, 以楚卫两家为首的建州诸世家纷纷上门拜见。
　　景曦七月到了晋阳，却一直没有大摆宴席宴客。眼看到了十月，又有建州刘氏的契机在, 索性把早就推了又推的花宴办了起来，借此宴客。
　　菊花的花期其实已经有点过了, 不复盛放时娇艳, 不过这次花宴本来也只是借个赏花的名头, 有没有花都无关紧要。
　　楚家家主性子比较急，在宴席上直接问了出来：“公主，刘氏一事……”
　　“是本宫上奏的。”景曦一口截断了他的话。
　　很多人在下面悄悄交换着眼神。
　　景曦只做不见, 意味深长道：“竭泽而渔的事做不得，各位心里还是要多掂量——为了几亩地，就在河堤上动手脚，实在是不智的举动。”
　　一听河堤两字，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建州刘氏的家主但凡有脑子，就不可能把手伸到河堤上，这纯粹是被下面的蠢货坑了。
　　有些人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来。绵延几百年的世家，哪个都不是全然清白的, 更不可能连一个个田庄都分神关注。
　　宝河河堤一事，终究没有死伤太多人。对世家来说, 死几个人不是大事，刘氏真正倒了霉，是因为胆大包天动了河堤。如果他们用了别的手段，根本就不至于把全族牵连进去, 最多拖两个替死鬼出来顶罪。
　　他们还尚存一点侥幸之心，景曦却清楚地知道, 此事实在犯了太多忌讳，绝无转圜余地。
　　且不说河堤，皇帝生平最忌讳地方官与当地豪强勾结：宝陵乡乡民难道真是个个懦弱不敢往上告状？恐怕不尽然。真正阻挡他们的，是凤鸣县父母官牵涉其中。离开所在的县城需要县衙签发的路引文书，凤鸣县衙只要扣住文书不给，敢私自离开凤鸣县的就都会被打为逃民，县衙可以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下狱。
　　地方官吏和豪强联合起来一手遮天，皇帝怎么可能将他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景曦笑了笑，敲打道：“各位对家中的事，还是多多少少过问一二为好。”
　　有人开口问：“请问公主，损毁河堤该如何处置？”
　　损毁河堤的罪名写在律例里，这句话真正想问的是建州刘氏会被怎样处置。
　　“律例怎么写的？”景曦道，“英宗时就已经有了先例，何必明知故问？”
　　英宗时的先例是满族斩首。
　　其实刘氏的罪名还没有最终判定，但这几日私下里来替刘氏走动的景曦一个都没见，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其中固然有景曦不能完全做主的缘故，人证物证都已送往京中，只有熙宁帝才能最终决定如何处置。但景曦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存心要让刘氏成为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斩除世家不是一日之功，操之过急说不定还会引起动乱。景曦参了建州刘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不会对建州世家再动手，免得引起反扑。
　　所以刘氏的下场一定要足够惨烈，惨烈到建州所有世家不敢妄为。
　　景曦看见下面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只做不见，信手举杯，笑吟吟道：“刘氏在建州经营多年，如今一朝出事，只怕生意散了，市价波动，影响百姓生活，还要仰仗各位出手，平定物价，别因为刘氏累及百姓生计。”
　　她表面上说的是百姓生计，实际上是在暗示诸世家：刘氏一倒，他们手中掌握的商业和市场就全部空了出来。
　　建州刘氏百年世家，积淀的财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量。如果熙宁帝真要依照旧例处置刘氏，族诛抄家，财产肯定要收归国库，但有些东西是收不走的。
　　譬如刘氏在建州占据的生意份额，庞大市场。
　　这种时候，谁先出手，谁抢到的饼就越大。
　　她一手支颐，居高临下地望去，有些人神情毫无波动，但更多的人已经微微露出心动的神色。
　　用利益几句话挑动了人心，景曦也不多说，转了话题，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花宴。
　　花宴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再看向公主府的时候，原本还各怀心思，现下也变得恭敬许多。
　　——他们突然意识到，不管晋阳公主是否如传言中所说，是在争权夺利中落败，被发配到晋阳，但只要皇位上坐着的人还是她父亲，天下还是景家的天下，就不能对晋阳公主抱有轻慢之意。
　　无论她在朝中权势如何，却仍然拥有一封奏折直达天听的能力。
　　“过两日崔虹就到了。”景曦嘱咐林知州，“他和本宫走得近，你不必慌张，倒是唐槐庵，你要好好敲打——本宫已经给了他几个月时间考虑，不可能再容忍下去，本宫不是开善堂的，他掌管建州兵马，要是不肯和本宫一条心……”
　　她眼中寒光一闪：“那本宫只能想办法换个人来做建州巡检使了。”
　　林知州应了下来，又犹豫片刻，不好意思道：“听说驸马的长辈，襄州裴公快要到晋阳了？”
　　谢云殊为此出去了好几次，他又没刻意瞒着旁人，是以裴燕章要来建州并非秘密。
　　“是啊。”景曦道，“怎么，你和裴燕章有交情？”
　　“不是不是。”林知州连忙解释，“裴公大才，犬子心向往之，臣想着若是裴公肯见，能否请裴公指点一二？”
　　景曦明白了，林知州是替他儿子开口。
　　她想起谢云殊回来之后对林星的评价：“沉稳踏实，可惜诗文十窍通了九窍。”
　　想到谢云殊对林星的评价，景曦差点笑出声来。她倒是很乐意，不过景曦一向没有慷他人之慨的习惯，道：“等裴公到了，本宫替你问一问他的意思。”
　　林知州喜道：“多谢公主！”
　　---
　　景曦转头回了后院，寻找谢云殊。
　　这几日景曦忙的要命，谢云殊也没清闲过。花宴是他一手操持的，公主府内务也要他打理，又正逢外祖父快要到晋阳的时机。景曦累，谢云殊也不轻松。
　　他刚躺下准备睡个午觉，就听说晋阳公主来了，匆匆披衣而起，迎到房门口，道：“公主怎么来了？”
　　景曦原本想来找谢云殊聊天，结果发现谢云殊已经睡下了，微觉尴尬。她轻咳一声，道：“想来看看你，没想到扰了你休息。”
　　谢云殊引她进去，笑道：“无妨，现在睡下，晚上反而睡不好了，公主来喝杯茶，我这里蒙顶甘露还剩下些。”
　　蒙顶甘露是宫中顶级贡茶，一共也才七八斤。能分到景曦手里一斤就已经算是很多了，她分了谢云殊二两，自己的那份喝完了，谢云殊手里却还有。
　　景曦笑吟吟道：“好啊，想不到你这里还能剩下些，本宫就却之不恭了！”
　　茶并不算浓，景曦盘踞在谢云殊的小榻上，两人隔着榻上小几，各自占据一半地盘。
　　景曦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云殊说着话。
　　杯中白雾袅袅，室内淡香氤氲开来。
　　喝茶本来应该让人清醒，但或许是因为连日来过分疲惫的缘故，景曦开始昏昏欲睡。
　　她心想：或许是谢云殊这里太清幽雅静，坐在他身边，很容易被气氛所感染，整个人平静下来。
　　太过平静，积压的疲惫和困意就一下涌了上来。
　　景曦心里还在模模糊糊地想楚霁这个家伙是怎么搞的，到现在还在南州勤勤恳恳替郑蝉干活，却已经困得有些发懵了。
　　她转头去看许久没出声的谢云殊，却发现他已经倚在榻上，合眸睡着了。
　　他眼下有浅淡青影，显然这几日没有休息好。侧脸冰白素净，长睫垂下，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
　　景曦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并不冰冷，还很温热。
　　于是景曦也就放下心来。
　　她倚在小榻上，鼻尖萦绕着浅淡的熏香，耳畔是谢云殊清浅的呼吸声。
　　景曦只觉得心中异常安静。
　　困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知什么时候，景曦也渐渐失去了意识，沉入了黑甜的梦境。

54.献宝 · 
　　和谢云殊一同在榻上午睡之后, 第二日景曦就得了风寒。
　　十月的晋阳天气转冷，偏偏还没到烧地龙和点炭盆的时候，房里不算太温暖。
　　这时候还敢不盖被子倚在榻上睡觉, 景曦得风寒毫不意外。
　　在床上躺了几日之后，景曦总算稍微好转了一点, 披着镶毛边的大氅坐在榻上, 捧着碗喝漆黑的汤药。
　　一碗药喝完, 景曦整个人都憔悴了：“明日就开始烧炭盆！”
　　云秋：“……是！”
　　得风寒也就算了，更让景曦心生不平的是，两个人都没盖被子, 得风寒的只有她一个。
　　谢云殊毫无异样，精神百倍地陪他新到晋阳的外祖父裴燕章外出赏景去了。
　　“本宫还没病到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地步。”景曦表示不满，“叫暗卫进来。”
　　景曦打探消息全部依靠暗卫来办，派遣细作、侦查情报、杀人扫尾、护卫自身全都用暗卫。
　　暗卫当然是不能暴露在人前的，除了承影这个例外。
　　云秋一听景曦的吩咐，就很知机地使了眼色，带着房中侍立的下人退了出去，将两扇门紧紧合上。
　　承影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元初到了！”
　　暗卫不止一队，彼此都以队伍编号和己身加入的次序相称。元初就是元字队排行第一的暗卫。。
　　前朝皇帝滥用暗卫诛杀异己, 导致暗卫这个词在大街小巷市井民间广为人知。民间很受欢迎的戏《天外客》，讲的就是前朝皇帝昏庸暴虐, 派暗卫刺杀了当朝贤臣崔器，并且强行将崔小姐抢进了宫，崔小姐进宫当夜跪在地上对天祈求，希望上天有灵能一道雷劈死昏君。结果她的祈求被天神听到了, 这位神明曾经下界化身乞丐，被善良温婉乐善好施的崔小姐施舍过一个馒头, 为报馒头之恩，真的天降玄雷劈死了狗皇帝，崔小姐也被度化飞升，立地成仙。
　　景曦当年听到这个戏之后深觉人心险恶——因为齐朝不许民间戏曲映射天家，唯独《天外客》是意外——这当然是因为该戏曲就是太\\祖皇帝为了抹黑前朝，亲自命文人写的。
　　受天外客的影响，民间对暗卫的看法一直是黑衣佩刀，冷面丑人，下手杀人凶残无比。但事实上，景曦的暗卫分为好几类，有面目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有如花似玉清丽动人的，也有负责护卫所以长什么样子都可以的。
　　元初属于第一类，平平无奇毫无特点。低着头站在下首禀报消息，连脸都不抬，景曦也看不见她的脸。
　　“……楚氏下手夺取了刘氏的恒昌粮庄，晋阳以外的数个恒昌字号已经易主……”
　　景曦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她半合着眼，道：“只要没闹出大乱子来，就不必多管，明日派人往晋阳诸世家各送一袋黍。”
　　刘氏之乱，因黍而起。
　　景曦这是要敲打他们的意思，她放纵楚卫两家，一是要做出善待世家的姿态来；二是要借他们之手，从刘氏的产业里分一杯羹。
　　——毕竟堂堂公主亲自下场去抢，未免不太好看，交由楚氏代劳，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但就像狗的脖子上总要系上一根链子，世家也需要敲打和束缚，免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当成主子。
　　等景曦说完，元初接着道：“……昨晚，负责邮驿的元二传回信来，说南州的粮价有所提高，建州与南州接壤之地，有商人将粮运往南州。”
　　景曦现在一听粮食二字就心头发紧，她肃然道：“原因呢，是什么？可还正常？”
　　南州不是景曦的封地，但这里是大齐的边界线。镇守边境的名将郑蝉在南州，景曦的心腹楚霁也在南州。
　　一旦南州生变，齐朝危矣。
　　元初一板一眼道：“属下不知，属下已让元二继续打探，消息一至，立刻禀报公主。”
　　景曦合眸，指尖下意识在案上叩了两下，嗯了一声。
　　她轻声呢喃道：“楚枕溪怎么还不回来！”
　　楚霁要是在晋阳，她就不必事事亲自过问，楚霁自然会帮她处置好大部分的事。
　　“公主！”云霞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云霞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明知道景曦召见暗卫，没有要事，绝不会这时来打扰。
　　“进来。”景曦往后一倚。
　　门开了，云霞从门外跑进来，元初已经鬼魅般地消失了。
　　景曦轻咳一声：“怎么了？”
　　云霞道：“公主，纯钧求见，说是有要事面禀！”
　　景曦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她身体不适，此时就很想偷懒，最想拉起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人也不能来打扰她。
　　但她面上什么异样的神情都没有，谁都不能看出表面神色不变的晋阳公主心里其实想躺倒睡一觉。
　　“叫他进来。”景曦暗暗决定，假如纯钧没有要紧的事，她一定要扣他一个月俸禄。
　　幸好纯钧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他进来的第一句话是：“公主，有个自称建州刘氏四小姐的人求见，声称要将建州刘氏的藏宝献给公主。”
　　景曦：？？？
　　就在三天前，崔虹已经进驻建州。他一向做事雷厉风行，早在来的路上已经将案卷口供全部看完，来晋阳的第一日就彻夜不眠地召见了所有人，梳理证据，前后对照，顺便把建州刘氏秘密派来送礼的人按在府衙门口打断了腿，然后扔进了牢里。
　　第二日他凭借熙宁帝亲赐的令牌和带来的一百名禁军，另外从巡检司调了三百人，十分迅速地把建州刘氏给抄了。
　　往京城押送刘氏族人的车浩浩荡荡从城东排到城西，第一辆车出了晋阳城门，最后一辆车还没出刘家府门。直到现在府衙并崔虹带来的人还在抄查刘氏的铺子田庄，建州刘氏辛辛苦苦侵吞了多年的良田，做账做的天衣无缝，看不出丝毫痕迹，现在算是全贡献给齐朝国库和熙宁帝的私库了。
　　“哪里来的刘氏四小姐？”景曦问。
　　纯钧道：“该女子自称是建州刘氏三房嫡出的四小姐，闺名刘思，她说自己生下来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认为她生来克母是为不祥，所以将她送到了一处别院里养着，她说，建州刘氏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私下藏了丰厚的珍宝，作为来日东山再起的资财，她有这处宝藏的线索，想要献给公主。”
　　纯钧凭借有条有理的思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功保住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
　　景曦一手支颐，沉思片刻，忽然道：“带她进来吧，倒是有趣。”
　　要见外人，景曦就换了处地方，挪到了外院的正厅里。
　　景曦坐在高位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带进来的少女。
　　刘思一身素衣，跪在下面的地毯上，身后还站着两个护卫——那是防止她突然暴起，袭击晋阳公主。
　　“你为什么来求见本宫？”景曦漫不经心地问。
　　“小女想献宝于公主……”刘思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说实话。”景曦不带丝毫感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小猫小狗，“本宫没有时间陪你打机锋。”
　　那一瞬间刘思几乎以为自己是被一只猛兽盯住了，对方的目光傲慢而森寒，让她脊背上顷刻间沁出些冷汗来。
　　她再不敢多言，定定神，一个头重重叩了下去：“小女想以此求得公主庇护小女和家姐！”
　　“你姐姐是？”
　　刘思道：“家姐是三房的三小姐，小女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刘撷。”
　　听到刘撷这个名字，景曦微感熟悉。
　　她想了想，在心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刘三小姐刘撷，灯会那日见到的黄衣少女。
　　刘思一说，她再打量刘思时，隐隐约约就感觉刘思和刘撷果然有些相似。
　　她眼睫一闪。
　　刘撷和刘思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为什么刘撷被娇生惯养的毫无心机，天真放肆，刘思却被送到庄子上，外界几乎没人知道，刘氏三房还有个三小姐。
　　只是因为所谓的克母吗？
　　“家父家母情意甚笃。”刘思苦笑道，“母亲生我难产而死，父亲伤心欲绝，险些随母亲而去，看见我就心生厌恶，我一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别院去了，祖母还在时，逢年过节会将我接回来看看，两年前祖母过世，我就再没有回过家，唯有姐姐偶尔会去看看我。”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刘撷刘思姐妹的名字应该就是出自这句诗里，她们父母的感情应该确实很好。
　　“看来你们姐妹情谊甚笃。”景曦漫不经心道，“那处别院不是挂着刘氏名下的，你大可以自己一走了之，居然还回来替她奔走。”
　　刘思又是苦笑一声：“姐姐也不十分喜爱我，她觉得是我害死了母亲，碍着血脉亲情才偶尔照拂我——我生而克母，众人厌憎，她已经是祖母以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总要报答她才是。”
　　景曦生平最不爱听什么克父克母的鬼话，她生在鬼节里，小时候也没少听人私下嚼舌头。若不是宣皇后权势滔天，只怕不会少受委屈。
　　她没开导别人的爱好，也不多说，微微倾身向前，凝视着刘思：“那么，告诉本宫，藏宝的线索是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相思》
　　对不起大家，因为突然知道要准备一个考试，十月三十日之前，改为两日一更。十月三十日之后正常更新并且连续三天加更，鞠躬

55.对谈 · 
　　“是小女父亲派心腹告知小女的。”刘思开口, 说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她说完，刻意顿了顿，悄悄抬眼去偷看晋阳公主的神色。
　　让刘思失望的是, 晋阳公主面上毫无波动，只平静而漠然地看着她。
　　刘思不敢再多迟疑, 立刻接着道：“就在刘氏被抄家的前一天, 府上派人来了别院——”
　　那一日早上开始, 就下起了大雨。
　　刘思早早起身，披衣坐到了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妆, 自己漫无目的地出着神。
　　院子里粗使仆从正在雨里奔跑，忙忙碌碌用身体护着手里的食盒。
　　一瞬间刘思突然想，就这样被流放在别院也不是不好。
　　祖母在时，每年会接她回去住几日。每日都要随着姐妹一同去祖母院里请安，决不能丝毫迟到怠慢。刘氏偌大的府中住着好几房，彼此之间表面和睦，私底下却也不是毫无芥蒂，一步不能多走，一句话不能多说, 被人抓住小辫子就要狠狠告上一状。
　　而生活在别院里，虽然没有主宅中的花团锦簇、富贵至极, 至少她有几个侍从侍奉，一应吃穿自然不能和姐妹们相比，却也绰绰有余，最要紧的是, 她是别院里唯一的主子，自己做自己的主, 倒比她们轻松很多。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突然婢女小桃从外进来，全身被雨淋得透湿：“小姐，府里来人了！”
　　来人刘思认识，是她父亲身边最得用的大管家刘六——单看他能被赐姓刘，便能看出他深得宠信。
　　刘六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两个孩童来，一个一两岁，一个还在襁褓中，都被奶娘抱在怀里。
　　“这是什么意思？”刘思愣住，惶惶不安地问道。
　　一贯高傲的刘六破天荒地没有流露出不经意的傲气来，他一掀袍角，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所以，刘氏是将两个庶出子连同私下里蓄积的一笔财产交给了你？”景曦若有所思道。
　　刘思苦笑：“公主抬举了，哪里算是交给我呢，不过是他们想给刘家留下血脉和财宝东山再起，又怕孩子太小，宝藏落入随从之手，所以将藏宝的地点交给了我，我只不过是个管家罢了，他们只给两个庶子派了十名忠心耿耿的护卫和两个奶娘，一是以防万一，怕奴大欺主，胁迫我交出宝藏地点，携宝潜逃——同时那十个忠仆，又起着监视我的作用，一旦我存了独吞宝物的心思，就要对我动手——小女今日能悄悄出来，还是因为趁着半夜，贴身婢女帮小女翻墙逃了。”
　　景曦：？？？
　　她蹙眉道：“你半夜出逃，他们现在岂非已经察觉？”
　　刘思又叩首，用力极大，额头都红了一片：“小女有罪，可是小女顾不得那么多了，刘氏族人已经被押往京城，小女怕出来晚了，救不了姐姐！”
　　景曦生于深宫，视兄弟姐妹为心腹大患，他们动她一根手指，景曦就恨不得剁掉他们的头。鲜少见到刘思这样明明姐姐对她不是很好，却一门心思自投罗网来救姐姐的。
　　她新奇地盯了刘思一眼，侧首对云霞耳语了两句，云霞点点头，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好。”景曦垂眸，对刘思一笑，“只要所谓的财宝真有能打动本宫的价值，本宫可以想办法将刘撷弄出来。”
　　刘思大喜，连忙叩首：“小女多谢公主！”
　　刘思被带了出去，承影从梁上探出头来，疑惑道：“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刘氏全族上上下下几千人，就算动河堤是死罪，也不可能一口气把几千人全杀了，与其冒着风险往外送孩子，倒不如直接把藏宝地点告诉旁支。”
　　“你也说了那是庶支。”景曦淡淡道，“刘思所在的三房是嫡脉，送出来的孩子一定也是嫡脉的孩子，大家族庶支众多，隔了几代过去，嫡脉和庶支之间能有多亲近？把嫡脉的尊荣风光留给庶支，对他们来说，恐怕还真的不如留给自己幸存的血脉——要知道，送到刘思那里的两个孩子，虽然是庶出子，可也是嫡脉的庶出子。”
　　“与其把积淀的财富留给祖上有些血脉关联的庶支，哪里及得上留给自己更亲近的儿子和同母兄弟的侄子？”
　　这就是人性。
　　虽然家族的荣光重于一切，但在危难关头，终究还是另有私心暗自滋长。
　　景曦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两个嫡脉的庶子——可是崔虹派人押送刘氏族人进京的时候，并没有漏掉的孩子，刘思也就罢了，未成年的女眷上不了族谱，两个儿子，论理族谱是不会漏掉的。”
　　承影道：“你的意思是，刘氏提前换掉了孩子？”
　　“应该不是。”景曦道，“换孩子中间经的人手更多，更容易被发现，倒不如直接说孩子死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送去的是两个婴儿——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孩太容易夭折了，根本不会有人起疑心。”
　　承影想起来景曦吩咐云霞派人去抓那几条漏网之鱼：“抓到之后，那两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不会要交上去吧！”
　　“……”景曦问，“交上去我怎么说？”
　　她大为无语：“嫡脉小孩送到京城就是一个死，才一两岁，没必要让他们跟着刘氏嫡脉陪葬——分开远远送到孤独园里也就是了。”
　　说完，景曦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刘思说只有十个侍从护卫，实际上必然不只十个，暗处应该有更多人潜伏着，记得一网打尽，宁可就地诛杀，绝不能让他们逃掉！”
　　承影应了一声。
　　景曦往后靠去，神情隐没在阴影里，有点晦暗不明。
　　“除恶务尽，绝不能留下第二个卫阚这样的后患了！”
　　暗影里她美目顾盼间隐有杀意。
　　---
　　“祖母身体如何？”谢云殊问。
　　坐在他对面的裴燕章抿了口热茶，道：“你祖母身体健朗，心情不太好，脾气越发暴躁，一天到晚在家里骂谢丛真和我，说谢家先害了文娘的后半生，又害了她的宝贝外孙，骂完谢丛真就骂我，说我只知道出去瞎跑，什么忙也帮不上。”
　　裴夫人名字里带了个文字，文娘指的就是她。
　　亲生女儿守寡多年，唯一的外孙又成了利益博弈下的牺牲品，裴老夫人怎么可能高兴。
　　谢云殊惭愧道：“让外祖母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她老人家。”
　　“你对不起的是我！”裴燕章大叹一口气，“你外祖母天天骂我出气，她骂完心情就好了，我和谁讲理去？”
　　谢云殊：“……外祖父你辛苦了。”
　　其实裴老夫人大为遗憾的还有一桩，就是没能把自己的孙女嫁给谢云殊。倘若这门亲事早早做成，皇帝总不能棒打鸳鸯硬拆婚事，把她心尖尖的宝贝外孙强行许配给公主。
　　但如今谢云殊已经做了驸马，这话多说无益，还容易为他招来祸事。裴燕章就一个字也没提。
　　裴燕章道：“你二表哥本来也想跟着来看你，但是你舅母前些日子病了，他这时候出门不合适，托我给你带了信和礼物，在外面车上，你等会记得拿走。”
　　谢云殊心头微暖，道：“我知道了。”
　　他看向裴燕章的目光里隐含孺慕，自幼年起，谢云殊长在襄州裴氏的大宅里，裴燕章和裴老夫人对他尽了长辈疼爱教导的职责。不要说谢丞相，就是裴夫人，也未必能及得上裴燕章夫妇在谢云殊心中的地位。
　　裴燕章道：“晋阳可真冷，我从襄州出发的时候还穿夹衣，到这里就已经换上薄袄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谢云殊衣着，见他里外衣袍全是以珍贵的珠光锦制成，心下松了口气，珠光锦是皇室贡品，谢云殊能穿在身上，必然是晋阳公主赐下的。
　　既然晋阳公主还愿意做表面功夫，谢云殊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谢云殊对外祖父十分关心，一听裴燕章言谈间提起晋阳天寒，忙不迭地命宝泓去取为裴燕章准备的衣物，又道：“我为外祖父准备的这处小院，外祖父觉得怎么样？”
　　院子不大，却是精心布置过的。裴燕章一看就知道是谢云殊的手笔，心又安定了些——能安排府外诸事，看来谢云殊日子过的不错。
　　他索性直接问道：“公主待你可好？”
　　谢云殊早就料到外祖父会问及此处，笑道：“外祖父放心，公主和气端方，待我很好。”
　　后半句有可能是真的，前半句裴燕章一点也不相信。
　　端穆皇后母女二人插手朝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后达十余年。任谁也不可能说她们是凭着温柔和气以德服人多年。
　　裴燕章种种思绪一掠而过，正待开口，突然注意到谢云殊眼角眉梢微含笑意。
　　他一手带大谢云殊，对谢云殊的脾气秉性极为清楚，一看见他的笑意，就意识到谢云殊是真的在喜悦，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在因何喜悦？
　　刹那间裴燕章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谢云殊对晋阳公主有意。
　　他了解谢云殊，宁折不弯，最能打动他的方式，就是动之以情。
　　晋阳公主心思诡谲，态度不明，谢云殊如果对她有意，被她反过来利用，后果难测！
　　裴燕章眼底显出些忧虑的神色来。
　　“外祖父？”谢云殊见他停顿许久不曾开口，忍不住低唤一声。
　　顷刻间裴燕章打定主意，要为谢云殊早做打算。
　　再抬首时，裴燕章已经毫无异色，他用杯盖拨了拨茶沫，道：“既然如此，我想拜会一下公主，云殊，你帮我通传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孤独园：古时收养无人赡养的老人和孤儿的机构。《梁书·武帝纪下》：“又於京师置孤独园，孤幼有归，华髮不匱。若终年命，厚加料理。”

56.醉 · 
　　谢云殊点头道：“公主已经说过, 外祖父难得来一趟，要在府中设宴款待。”
　　“啊。”裴燕章解释道，“不是普通的拜会, 我想和公主私下见面相谈。”
　　“为什么？”谢云殊一怔。
　　裴燕章笑了笑，道：“因为我不放心你。”
　　他一向习惯有话直说, 不在没有必要绕弯子的地方打哑谜。谢云殊愣了片刻, 忽然明白了裴燕章的意思。
　　“没有这个必要。”谢云殊道, “外祖父，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要把裴家拉进来。”
　　裴燕章凝视着少年秀美冰白的眉眼, 笑了起来：“你能说出这句话，就算裴家没有白养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身为长辈，也不能毫无作为。”
　　他在谢云殊肩上轻拍两下，笑道：“怕什么，我还代表不了整个裴家，不会把裴家拖下水的！”
　　裴燕章这样说，就是要以自己的私人名义去找晋阳公主密谈了。
　　谢云殊不知道外祖父有什么话想和公主说，但他知道外祖父是为了自己打算。
　　那一瞬间，谢云殊鼻尖微微一酸。
　　——祖父的漠视和利用已经不再能轻易刺痛他了, 虽然祖父对自己没有慈爱之情，但至少还有外祖父。
　　天色将晚之前, 谢云殊依依不舍地回了公主府，临走前还没忘让人把裴燕章带来的一大车礼物一同带回去。
　　谢云殊在裴家人缘不错，裴燕章夫妇自然为他准备了东西，舅父舅母, 表兄表妹都各自捎来了礼。
　　翻到角落里一个匣子的时候，谢云殊手一顿。
　　这是他表妹裴妙言捎来的。
　　裴老夫人曾经想把自己嫡出的孙女嫁给谢云殊, 那个孙女就是裴妙言。
　　以谢云殊的灵透，早在裴家时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妙言的心思。不过为了裴妙言的名誉，他只做不知，有时裴妙言表露出来，他还会假装什么也听不出来，替她描补一二。
　　毕竟世家小姐最重名声，一旦名声有损，裴妙言很难洗清。
　　对谢云殊来说，裴妙言是个从小跟在后面的妹妹，他从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就在赐婚的前几日，他还请母亲帮自己婉拒了和表妹的婚事。
　　谁知道没过几天，就被一道圣旨指给了晋阳公主。
　　他看着这只匣子，甚至还有闲心想了想，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为了躲避赐婚，应下和表妹的婚事。
　　——不会。
　　晋阳公主待他很好，就算不好，谢云殊也不能为了自己，而利用表妹来躲开这道婚旨。
　　妙言是个很好的小妹妹，她应该嫁给真心爱她、一心想求她为妻的人。
　　谢云殊并不是一个眼里非黑即白的人。他清楚很多事情中间有灰色的部分，就譬如在京城外的驿站里，从来没有踏足过京城以外的晋阳公主勃然大怒，而谢云殊则已经能平静地看待了。
　　他自幼外出游历，已经见过很多事了。
　　但在感情方面，他意外的认真。
　　祖父谢丞相意图利用他，谢云殊再怎么痛苦和挣扎，也要和他撕开，不给谢丞相留下继续利用他的余地。对裴妙言没有其他情思，那就绝口不言婚事。
　　谢云殊打开了匣子。
　　匣中是一柄做工精细的泥金扇，显然不是凡品。扇子底下压着一张信笺，上面行云流水的写着：祝表兄前路顺遂，风仪不减。
　　裴妙言一笔草书极其精妙，笔走龙蛇之间，自有一种格外洒脱的风范。
　　谢云殊凝视着那张信笺，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有林下之风的小表妹。
　　他笑了起来。
　　一一将礼物整理好，谢云殊最后才拿起二表哥裴端言的礼物匣子。
　　裴端言和谢云殊年纪相差不大，性情诙谐，行事不羁，所有表兄弟中，谢云殊和他最为亲近。
　　匣子里躺着一本书，书上则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三个狂放不羁的大字“先看信”！
　　一望而知是裴端言的字迹。
　　裴端言写信十分啰嗦，开头先真挚地表达了对谢云殊的思念，表示很想去看他，但实在走不开。紧接着含蓄地表达了对谢云殊落入魔爪的心痛，希望他振作精神，保重自己。
　　谢云殊：“……”
　　他发现世人对晋阳公主似乎真的有很多误解。
　　紧接着，裴端言话锋一转，开始规劝他尊严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在晋阳公主手下讨生活，还是要想开点，最好能使晋阳公主对他另眼相看，不要因无谓的自尊而损伤性命。最后真诚道，他为谢云殊准备了一件可能很有用的大礼，请谢云殊仔细品读。
　　谢云殊：？？？
　　裴端言的大礼，八成是指这本书。他原本以为裴端言是找了什么珍本孤品送来，但看这奇怪的语气，好像又不是。
　　他摸出书来，发现封面上连个书名都没题，随手翻开，表情渐渐凝固了。
　　下一刻，谢云殊下意识甩手把书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掉进小榻缝隙里。
　　“裴端言！”谢云殊难得地变了脸色，冰白侧颊微微泛红。
　　---
　　景曦怀着一点好奇，在书房见了裴燕章。
　　出于对天下第一名士的尊重，景曦没有在花厅见他，而是请裴燕章在书房落座，待侍女奉上茶后，才道：“裴公远道而来，本宫招待不周，还请莫怪。”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名鼎鼎的裴燕章。
　　裴燕章已经是个老人了，然而他看上去精神非常矍铄。头发胡子花白，脸颊瘦削身形高挑，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明亮。
　　景曦很少见到这样明亮的眼睛出现在一个老人身上。
　　谢丛真也老了，他的眼睛就如同朝中大部分的老臣一般，浑浊昏暗，没有人能从他们眼底看出情绪来，只有偶尔掀起眼皮，才能从中射出令人心生不适的慑人寒光。
　　裴燕章的眼睛明亮而清透，这个老人半生山为妻水为子，生平最爱游历世间，偶尔兴起挥毫，就是一篇足以流传后世的名作。
　　他用那双看尽了世情的眼睛静静看着景曦：“公主客气了，公主府能让云殊亲自出来招待，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裴燕章顿了顿，又道：“我是为了另一些事，来找公主的。”
　　景曦道：“裴公请讲。”
　　裴燕章道：“云殊虽然姓谢，但他是在襄州长大的，和谢家并不亲近。”
　　说完这句话，裴燕章顿住。
　　“所以呢？”景曦举起茶盏，透过杯中氤氲升起的雾气，凝视着裴燕章，“裴公的意思是？”
　　裴燕章道：“无论公主打算怎么对待谢家，请公主将文娘和云殊母子从中摘出来。”
　　景曦失笑：“裴公这是在说什么，本宫竟然听不懂了——谢丞相是当朝丞相，本宫只不过是一个避居晋阳的公主，能怎么对待谢家？”
　　“一朝天子一朝臣。”裴燕章平静道，“以我之见，公主不会甘心避居晋阳，如案上鱼肉一般吧！”
　　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出口的瞬间，景曦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几乎以为裴燕章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面上却丝毫不露，直到确定裴燕章不是存心试探，只是信口言说，才慢慢将心放了下来。
　　裴燕章道：“我襄州裴氏传承几百年，地位毫无动摇，定南温氏、淮安蒋氏、京城王氏……一个一个和裴家曾经齐名的世家都坍塌了，但是裴氏还在，就是因为裴氏从来不掺和两个争端，一是储位之争，二是党派之争，只在其位谋其政，不为家族谋私利，才能让历代圣上放心大胆地用。”
　　他缓缓道：“我不可能为了文娘母子，将整个裴家投进风口浪尖上，但是我能保证，无论谁掌握权柄，襄州裴氏都不会对他口诛笔伐。”
　　裴燕章在景曦面前说这样一席话，他的用意已经足够清晰了。
　　——他的意思是，襄州裴氏从不参与争端，因此不可能站在晋阳公主的对立面。
　　他一眼就看出来，晋阳公主的权欲绝非现在避居一隅能满足的。假如她败了也就罢了，有谢家和裴家的面子在，裴夫人母子不会受什么牵连。
　　但如果晋阳公主在权势的斗争中大获全胜，谢丛真又和她相斗多年，以晋阳公主睚眦必报的脾气，谢云殊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这时候，裴燕章就必须将裴家的好处拿出来说了。
　　——裴氏不会支持晋阳公主，但也不会去支持任何一个人。谁坐在权力的顶峰上，裴氏的臣子就听从谁的命令。
　　裴燕章缓缓道：“公主在建州大动干戈，难免会引来世家的疑忌，云殊也是世家子。”
　　——他言下之意，谢云殊是世家子。景曦待谢云殊好，能安定世家的心，避免生出不必要的动乱。
　　景曦本就打着这样的主意，她表面上八风不动，只微笑道：“裴公说的有道理。”
　　至于答不答应，她却丝毫没有表态。
　　“公主会需要一个子嗣吧。”裴燕章也不着急，缓缓道，“无论是为了意志的传承，还是为了安定下属的心，公主都需要有一个亲生的血脉延续——就像公主本身就是端穆皇后的血脉延续那样。”
　　裴燕章说的很有道理。
　　就算景曦自己不想生育子嗣，追随她的下属也会担心景曦死后，没有人继承她的意志，从而遭到清算。无疑，一个流着晋阳公主血脉的孩子更能安定他们的心。
　　景曦之前思考过生育子嗣的问题，不过她很快将此抛之脑后。裴燕章重新提起此事，又唤醒了景曦对这个问题的记忆。
　　“裴氏不插手朝堂储位、皇族争端。”裴燕章缓缓道，“所以公主不用担心裴氏会做什么，至于谢家，我相信公主自有对策。”
　　“所以呢？”景曦反问。
　　裴燕章微笑道：“云殊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想必公主可以看出来，一个生父出身高贵，同时又缺乏父族扶持的孩子，难道不是更合公主的心意吗？并且，云殊出身高贵，容貌才学性情均是一等一的出众，我想，也足以陪伴公主身侧。”
　　“再者。”裴燕章最后道，“云殊是我疼爱的外孙，在不涉及裴家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他做很多事情。”
　　裴燕章微笑着，凝视着晋阳公主美丽而莫测的面容。
　　他抛出了几枚筹码：裴氏的中立、世家、子嗣、谢云殊本身，以及裴燕章自己的声名、地位。
　　这些筹码一层层叠起来，足以打动任何一个人。
　　而他所求的，仅仅是要晋阳公主善待谢云殊。
　　空气静默许久，晋阳公主轻轻开口。
　　“裴公给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丰厚了。”
　　“对此本宫可以承诺，谢云殊能够得到驸马该有的一切。”
　　---
　　这日晚，晋阳公主在公主府设宴款待裴燕章，谢云殊作陪于侧。
　　谢云殊非常好奇外祖父究竟和晋阳公主说了什么。然而不管是景曦还是裴燕章，都没有半点告诉他的意思。
　　景曦这几日先是从刘思口中得知了刘氏藏宝所在，很可能马上就要发一笔财。又有裴燕章相谈于后，给出了让她满意的条件。再加上旁边还有美人陪伴，心情甚好，命人把库房中藏起来的一樽春全部搬了出来招待裴燕章。
　　一樽春独产于京城，京城以外很少能见到。裴燕章好酒，早听闻一樽春的大名，毫不客气频频举杯。
　　酒坛其实很小，但架不住一樽春酒性极烈，襄州的酒则大多入口缠绵。喝完一小坛酒，裴燕章一头栽了下去。
　　谢云殊：“外祖父！”
　　他急急忙忙起身去查看裴燕章，景曦在上面笑道：“喝醉了，让人将他扶回去，喝点醒酒汤就好了。”
　　她也陪了两杯，面颊微绯，却没有喝醉。灯光下面若桃花动人至极，眼波流转勾魂摄魄。
　　谢云殊不敢多看，查看了外祖父一番，发现裴燕章真的只是喝醉了，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令宝泓带人把他安顿下来休息，省得着凉。
　　“走吧。”
　　见谢云殊安顿了裴燕章，景曦才站起身，朝他懒懒一伸手。
　　谢云殊扶住她，往正院走去，侍女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谁也不愿插进去做个没有眼力见的人。
　　拿不准景曦醉了没有，谢云殊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公主，外祖父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想知道？”景曦斜他一眼，笑道，“偏不告诉你！”
　　谢云殊颇感无奈，偏偏又实在好奇，低声央求景曦。但景曦的反应介于醉和不醉这个诡异的区间，就是不说，说到最后，谢云殊十分怀疑，晋阳公主在逗自己玩。
　　“走错了。”谢云殊止步。
　　原来他们两人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根本没有注意道路，早走过了正院，已经到了谢云殊的后院门口。
　　景曦装醉逗着谢云殊玩了半晌，口干舌燥，她又喝了酒，有点疲惫，实在懒得再折回去，索性道：“本宫到你这里坐会吧！”
　　她反客为主，倚在谢云殊的小榻上，看谢云殊指挥下人去煮醒酒汤，拿毯子来要给她盖上。颇感有趣，伸出手来，拉住谢云殊给她盖毯子的手。
　　“怎么了？”谢云殊低头，在榻边坐下来，容颜秀美，灯火下有种清透的动人。
　　景曦抬眼，一瞬间竟然看得有些发怔。
　　饮了酒之后的困倦慢慢涌上来，她松开手，笑微微地道：“你真好看。”
　　谢云殊愣了愣，面颊微红。
　　景曦觉得逗美人很有趣，这样看着谢云殊，饶是她也禁不住心荡神驰。她垂下手去，捻了捻毯子的边角，却感觉到最里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景曦下意识一捞，从小榻和墙壁的缝隙里捞出了一本书来。
　　她随手想翻开，结果谢云殊面色突然大变，连风仪都不顾，伸手就要来抢。
　　景曦：？？？
　　她大感新奇，往里一翻，躲开谢云殊的手，一把就将书页掀开了。
　　“……”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景曦凝视着书页上赤条条的人形，缓缓地发出了一个抑扬顿挫恍然大悟的“啊！”
　　谢云殊从来没有如此敏捷地一把抢过那本裴端言送来的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要起身将它拿走，忽然腰身一重，两条雪白的，玉一般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景曦抱住谢云殊的腰不让他离开，面颊贴在他背上，笑的前仰后合：“谢公子，本宫真是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如此爱好！”
　　谢云殊百口莫辩：“我不是，我没有！”
　　景曦也觉得谢云殊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他看上去太谪仙风范太清雅高妙，但这不妨碍景曦逗弄他。
　　她最喜欢看谢云殊美丽的面容泛起绯红，美的像一树灼灼的桃花。
　　“你怕什么。”晋阳公主紧紧抱住他，一边笑一边道，如兰似麝的香气从她身上飘过来，飘到谢云殊的鼻尖，“本宫又没生气。”
　　谢云殊坐的僵直，冰白的面颊已经完全绯红。
　　不是因为裴端言那本该死的书，而是因为贴在他耳边的晋阳公主。
　　景曦贴在他耳畔，柔软的嘴唇几乎已经贴在了他的耳尖：“别动。”
　　下一秒，她犬齿轻轻咬住了谢云殊的耳梢，些微的刺痛和温热湿软的触感同时传来，几乎瞬间就从耳尖蔓延到了谢云殊全身，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知道本宫答应了裴燕章什么吗？”晋阳公主调笑的声音含糊不清，落在谢云殊耳中，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挣又不敢挣，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也不太想挣开。
　　景曦环抱着谢云殊，慢慢贴上他冰白微绯的侧颊。
　　唇染三分胭脂色，眼如春水自横波。京城第一美人谢云殊，果然姿容风仪名不虚传。
　　而这样一个美人，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慢慢脑补

57.捉弄 · 
　　金炉麝袅青烟, 凤帐烛摇红影。
　　锦绣床帏密密实实地垂下来，将床帐中的风光完全遮住。
　　帐中一片昏暗，几缕光从帐子的缝隙里照射进来, 落在冰白秀美的侧脸上。
　　“嘶——”景曦睡意未消地睁开眼，抬头时一缕发丝被压住, 忍不住轻嘶一声。
　　她转头,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靠在谢云殊的怀里, 对方中衣散乱，颈边隐有红痕。
　　谢云殊睁开了双眼。
　　黯淡的光影里，他秀丽的像是一尊冰雪般的雕像。经过昨夜的缠绵, 那双春水般动人的眼睛更是顾盼生情，衬着颈侧锁骨若隐若现的红痕，仿佛刚被景曦□□过。
　　饶是景曦，也不由得被他的容色恍了一瞬的神。
　　回过神来，谢云殊正轻声道：“公主醒了？”
　　如果仔细去看，可以看出他的面颊微泛绯红，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是啊！”景曦淡红的唇角往上一扬，玩味地笑了笑。
　　她没什么力气，索性保持着倚在谢云殊怀里的姿势, 甚至还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一缕属于谢云殊的乌发散落在景曦颊边，她微微偏了偏头, 咬住了那缕发丝。
　　“愣着干什么？”她含糊不清地对谢云殊笑道。
　　---
　　没人敢去打扰公主和驸马，一直到将近午时，守在外面的云秋才听见室内传来景曦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服侍晋阳公主起身。
　　或许是因为昨夜刚刚燕好的缘故, 云秋明显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要亲近了很多。似乎一颦一笑间都心有灵犀。
　　云秋也被这气氛所感染, 情不自禁地有点脸红。
　　待得穿衣洗漱完毕，景曦同谢云殊坐下来用了顿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起身道：“本宫先去正院处理事务了。”
　　谢云殊跟着起身，温声道：“公主也要张弛有度，我听闻公主平日宿在正院时，常有深夜伏案研究公务之举，私以为此举不利。”
　　景曦笑道：“放心，本宫今晚一定回来陪你！”
　　此言一出，谢云殊顿时呛住，咳了一声：“公主怎么又捉弄我。”
　　“这怎么叫捉弄？”景曦眼波一转，笑吟吟调戏谢云殊，“夫妻共眠，良宵燕好，本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稍稍往前倾身，逼近谢云殊：“还是说，谢公子心中不愿？”
　　“公主！”谢云殊一转眼见景曦面上笑意促狭，依稀回想起缠绵交颈时的画面，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低声道，“能亲近公主，是臣的福分——望公主不要再捉弄臣了！”
　　景曦见他连自称都换成了‘臣’，心知他脸皮薄，存心要逗弄他，淡红唇角一扬，道：“今夜本宫来时，望君挑灯相候。”
　　“若是我不挑灯相候呢？”谢云殊玩笑道。
　　一阵淡香扑面而来，景曦附在他耳畔，低声道：“那……就当是你想和本宫私会了。”
　　她衔笑转身而去，留下原地又是想笑又是微羞的谢云殊。
　　---
　　“把那卷陈通明的画给谢云殊送去。”景曦随口吩咐道。
　　她心情正是愉悦之时，很乐意在细节上表现一下她对谢云殊的钟爱。
　　云霞凑趣道：“公主真是爱重驸马。”
　　“他值得。”景曦断然道，“美人虽多，容仪出众更胜谢云殊者寥寥，才学容貌均如他一般的更少。”
　　景曦幽幽一叹：“看惯了谢云殊，本宫以后根本无法再纳更合心意的美人。”
　　——所以这怕不是谢丛真的阴谋吧，贡献出一个出众的孙子，借此垄断她的后院！景曦在心里想。
　　云霞：“……”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
　　景曦伏案半晌，突然抚掌笑道：“果然是王斐前来——不枉本宫费心！”
　　“王妃？哪个王妃？”承影从梁上伸出头来。
　　“是王斐。”景曦道，“右都御史王意之的儿子。”
　　承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右都御史王意之，在朝中一向是刚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的形象。却没人知道，他也是晋阳公主一党的心腹。
　　宣皇后和景曦母女两人费尽心思花了很多年笼络下来的势力，露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潜藏在不为人知的水面下的，才是最为庞大的部分。
　　这就是景曦敢于插手朝政，敢于暂时离开京城的底气。
　　当时副都御使郑启祥参奏景曦一事消息泄露，王意之在其中就起了一份作用。
　　此次斩除建州刘氏，表面上看打压了建州世家，助长了晋阳公主和知州在建州的影响力。实际上好处远远不止于此，景曦借助卫氏和楚氏，将刘氏的产业大量转手，最终收入景曦囊中，就算没有刘思的献宝，她也赚得盆满钵满。
　　钱财还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精心斡旋筹谋之下，晋阳公主一党的人得了不少好处——譬如前来彻查的刑部左侍郎崔虹，这一趟几乎是送到手中的立功之机，他顺顺当当把刘氏押运回去，一个功劳就跑不掉。
　　刑部尚书年纪不小，过几年就到了告老的年纪，下一任尚书必然要在左右侍郎之中决出。以崔虹的功劳，他离尚书的位置更近一点。
　　崔虹如果能做刑部尚书，那意味着六部之一的刑部，三法司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落入了景曦囊中。
　　又比如王斐，王意之的嫡长子，中举之后在翰林院待了两年，王意之想让他外放出京积攒资历，和景曦略一通气，借着凤鸣县知县被削去官职，迫不及待地将王斐塞了进来——凤鸣县本为富庶大县，上面有晋阳公主照拂，且前任干的太差不得人心，要做出优等考评很容易。
　　对景曦来说，既加深了和王意之的联系，又能扶持自己一党的人填补空缺，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凤鸣县属建州管辖，此事一出，林知州管束下属不严的过错是跑不掉了。景曦在奏折里替他说话，自言“知州忧虑，夙夜不眠，协儿臣理事，欲尽分内之弥补”。熙宁帝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半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吏部考评记个无功无过也就罢了。照样待在建州当知州，反而免得林知州被调回京中，空降一个和景曦不是一条心的知州。
　　这次出手，景曦收获不小。
　　她准备先停手一段时间，也免得京中掉过头来针对她，建州世家人心惶惶。
　　承影从梁上跳下来，伸手去拿景曦手边的荷花酥，顺便探头探脑偷看纸上的内容：“对刘氏的处置倒是快，怎么也没见青萍山驿站和刺客这两件事被彻查出来呢？”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景曦看他一眼：“还不明白吗，两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父皇却没有接着追查下去，公开处置。”
　　承影眨了眨眼。
　　“那当然是因为，事涉储君啊！”
　　景曦给自己斟了杯茶：“储君乃国本，怎能因些许微末小事，动摇储君贤名威信呢？”
　　她笑意未达眼底。
　　和储君相比，什么都是微末小事。
　　——甚至包括一位公主的性命！
　　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承影：“……”
　　虽然承影无法感知景曦复杂的心理，但他感觉极其敏锐，意识到自己似乎提错了壶，试图转移话题：“那公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太生硬了。”景曦面无表情。
　　承影：“……”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不忍让本来就不十分聪明的承影跟着尴尬：“本宫打算换个建州巡检使。”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一章比较短小，我不太擅长断章（捂脸），下一章周末更新，会写多一点，考完试加更补偿~
　　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柳永《昼夜乐》

58.投诚 ·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景曦对唐槐庵的容忍已经到了尽头。
　　“既然他不识趣，本宫也只好送他一程了。”
　　要换掉唐槐庵，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建州刘氏风波未平, 京中吴王和太子正就世家一事屡起争端，刘氏现在还被关在牢里, 三法司轮流提审。
　　主管此事的正是崔虹, 只要一封密信交到崔虹手中, 自然能借建州刘氏一案将唐槐庵拉下水。
　　刘氏的案子在风口浪尖上，沾上容易，脱开困难。唐槐庵如果沾上边, 建州巡检使肯定做不下去。
　　景曦一开始想将唐槐庵直接拉拢过来，因为换一任巡检使实在是太麻烦，要抹平痕迹，安插合适的人手，空降此处的巡检使还要再设法收服巡检司上下，免得有人阳奉阴违。
　　奈何唐槐庵油盐不进，妄想在晋阳公主眼皮底下独善其身。
　　好在有建州刘氏的案子，景曦明察秋毫，处置有功, 再加上熙宁帝对她残存的愧疚，想要换个合心意的巡检使, 运作一番并不太难，熙宁帝应该会同意。
　　——毕竟景曦这个女儿也不是捡来的。熙宁帝会为了太子试图打压景曦，也会担心景曦真的没有了半点依仗，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她一边思考把谁安排过来, 一边动手写信给崔虹。写着写着就开始长吁短叹，只恨楚霁资历年纪都不够。
　　楚霁才是她放心的巡检使人选。
　　想到楚霁, 景曦又想起楚霁已经在南州辛辛苦苦给郑蝉打了几个月白工，内心十分怀疑他有没有什么进展。
　　景曦打定主意，过年之前一定要将楚霁叫回来。郑蝉三年入京述职一次，今年正好该回京述职，总不能郑蝉走了，楚霁还在那里做白工吧！
　　一封信没写完，就听侍女前来禀报：“公主，巡检使唐大人递帖求见。”
　　“哦？”景曦扬眉，意外道，“唐槐庵这是算着时间来的不成？请他到花厅去。”
　　侍女应了声是，不多时，将唐巡检使引进花厅，身后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景曦垂眼，略一打量那少女，端的是眉如翠羽眼含秋水，是个出色的美人。只是这份美色放在建州可说是佼佼者，但在长居京中，见惯了京中佳丽的景曦眼里，也只能算得上中人之姿。
　　“唐大人请坐，不知前来所为何事？”景曦微笑。
　　她分明已经准备整治唐槐庵，面上却丝毫不露，一如往常般温和客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唐槐庵道：“不瞒公主，这是我家中长女蕙仙。”
　　蕙仙适时起身，朝着景曦行礼。
　　待景曦示意蕙仙落座，唐槐庵道：“蕙仙明年三月就满了十五岁，正赶上大选，这孩子被家里娇惯坏了，若是有幸进宫，恐怕不但服侍不了皇上，还会有拂圣恩——臣听闻大选是宫中贵妃娘娘一手操办，所以想求公主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求一个恩典，让蕙仙免了大选，家中自行许配。”
　　景曦心想五品以上官员之女才能大选，你马上就不是巡检使了，没必要替明年的大选费心。
　　只是这话能想不能说，景曦嗯了一声，也没说答应与否，只抬眼瞥了蕙仙一眼，道：“是个漂亮孩子。”
　　她比蕙仙只大三岁，说起话来口吻却活像比对方长了一辈。
　　蕙仙细声道：“谢公主夸奖。”
　　“本宫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你？”景曦随口道，“林知州千金的生辰宴上，本宫不记得有你。”
　　唐巡检使忙道：“公主不知，蕙仙随拙荆回外祖家探望长辈，昨日刚刚回来。”
　　景曦手一顿。
　　唐巡检使接着道：“蕙仙是臣之长女，盼公主能替蕙仙美言两句，臣愿倾尽全力报答公主恩典。”
　　“……”
　　景曦往后一靠，终于明白了。
　　唐槐庵是来向她投诚的。
　　要想替蕙仙活动，避开大选，只需要等明年大选上书求个恩典，将蕙仙放还回家，不充入后宫即可，根本无需如此早就来向她开口，还说要‘倾尽全力报答公主恩典’。
　　——这分明是故意借此欠下景曦一个人情，来隐晦地表达愿意投入景曦麾下的！
　　景曦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唐槐庵一开始表现得像个将被逼良为娼的贞洁烈妇，死活不愿意上她的船。而今偏偏赶在她要动手之前跑来投诚，姿态还放得很低，到底是什么缘故，能使得唐槐庵转变立场，决定放弃独善其身的立场呢？
　　“昨日才回来的？”景曦看向柔顺乖巧立在原地的蕙仙。
　　“是。”蕙仙依旧温声细气道。她说话声音低，却不显得怯懦，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安静乖巧。
　　景曦沉吟片刻：“可以，本宫替你讨了这个恩典，免你明年的大选。”
　　唐槐庵父女二人忙不迭起身谢恩，被景曦止住：“读过什么书？”
　　“……”唐槐庵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他女儿，忙抢答，“不过是《女德》《闺训》……”
　　他话还没说完，景曦已经道：“蕙仙，你说。”
　　唐巡检使的话音戛然而止。
　　蕙仙垂首，道：“小女读过《魏史》《唐史》《太宗本纪》等史书，还有《兵法实录》《观道》等兵家著作，四书五经也尽读过了。”
　　唐巡检使在一旁疯狂朝蕙仙使眼色，蕙仙只做不见。
　　景曦面上的笑终于显得真实了一点：“读过这些书的女子倒是少见，你喜欢？”
　　“是。”蕙仙道，“小女觉得其中颇有趣味。”
　　她突然大胆地抬起头来，直直迎上景曦的目光：“听闻公主藏书颇多，不知小女是否有幸可以借阅一二。”
　　景曦微笑道：“自然可以，若是你想看，只管上门来借就好。”
　　蕙仙便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小女多谢公主！”
　　---
　　“蕙仙，你这是做什么！”唐巡检使也不骑马，直接进了女儿的马车，低声道，“不是叫你要藏拙，别显露吗？”
　　车轮在青石路面上轧出细碎的响声。唐蕙仙坐的笔直，声音冷静道：“父亲还在幻想什么？”
　　她静静道：“父亲总想不趟浑水独善其身，好不容易愿意站到晋阳公主这一边，又想着让我藏拙——但现在的情况，不是晋阳公主在求我们，是我们求着晋阳公主，求她能允许我们拜在她麾下。”
　　“这世上没有人能容得下自己手底下的人和自己不是一条心，尤其是父亲你掌管巡检司，建州兵马何等要紧，父亲信不信，倘若今日你我没来，这正四品巡检使的位子，不出一月就要换人，建州刘氏风波未平，公主要想换人正是轻而易举。”
　　这些道理昨日唐蕙仙就和唐巡检使分析过了，唐巡检使知道有理，只长长一叹：“为父去承担就好，何必将你也卷进来，伴君如伴虎，晋阳公主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父亲向晋阳公主投诚的太晚了。”唐蕙仙道，“公主未必信任我们，只有我们真的能十分有用，才可能成为公主真正信任的心腹——我有价值，只会让公主更看重我们，这不好吗？”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也愿意做些什么。”
　　这一番话既合情又合理，唐巡检使思来想去，只得掩面长叹。
　　叹罢，他又道：“可惜，可惜！蕙仙，你远胜你的几个弟弟，若是你生为男子，为父一定将唐家交至你的手中！”
　　唐蕙仙没有再开口，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心想，就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哪怕我才能远胜弟弟，都只能预备将来嫁一个好人家吗？
　　与其嫁出去相夫教子，她宁可奋力一搏，进入晋阳公主的视线，以期能走上另一条路。
　　她垂下眼，显得分外温顺平静。
　　---
　　晚间景曦早早回了后院，天色已经黑了，遥看正房亮如白昼，谢云殊迎了出来。
　　已近十一月，夜间风凉。谢云殊握住景曦手指，秀眉微蹙：“公主该穿厚些。”
　　谢云殊的手温暖微热，景曦指尖原本冰冷，被他握住暖了片刻，也渐渐回温。
　　她由着谢云殊拉到桌前坐下，微笑道：“云殊真是体贴细致。”
　　被景曦持之以恒的调笑了一日加一夜，谢云殊已经渐渐习惯了。听了这句称赞，也没再不好意思，道：“公主过誉了。”
　　“陈通明的画喜欢吗？”景曦笑问。
　　面对谢云殊时，景曦总能很快平静下来。因为谢云殊身上总有一种格外温静平和的气质，甚至能够感染景曦，更重要的是，他不具备攻击性，在面对他时，景曦可以卸下些防备心来。
　　提起画，谢云殊显然兴奋起来：“多谢公主，我很喜欢。”
　　“你我至亲夫妻，何须言谢？”景曦一手支颐，微笑道。
　　她最爱用言语故作亲近撩拨，语气拖得长而婉转，原本的三分好感硬生生被她说得像是此生不渝。
　　明知道不能全信，在听到景曦那句“至亲夫妻”时，谢云殊的心还是猛烈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时间更新一章，明天如果来得及就还是晚上更新，大家不要等`
　　另外公主她很会把握小谢的心理，她从始至终一直对小谢表现出来的都是“至亲夫妻”或者“做我的眼睛和耳朵”，强调她信任小谢，亲近小谢——小谢现在正处于一个疑似被谢家放弃和割裂的状态，最缺的就是情感，所以最容易因为这个心动。
　　——等小谢意识到自己被钓之后，他已经无法自拔了。
　　另外蕙仙是和景曦不一样的类型，她缺一个宣皇后这样，培养她、支持她的长辈，所以她做事的方式会很明显和景曦不同,她在后面会经常出场`

59.除夕 · 
　　亲眼看到谢云殊在晋阳公主府中过得还算不错之后, 裴燕章很快就准备打道回府。
　　眼下已是十一月，天已转寒，随时可能下雪。裴燕章再不动身回襄州, 一旦遇雪，很难赶在年前回襄州。
　　无论到何处游历, 每逢过年, 裴燕章是一定要回裴家的。谢云殊深知这一点, 虽然不舍，也没过多挽留。
　　裴燕章反倒不高兴：“你怎么不请求我留下来？”
　　谢云殊：“我求了，外祖父你就会留下来吗？”
　　“当然不了！”裴燕章理直气壮, “我每年都要回老宅的！”
　　谢云殊：“……”
　　裴燕章语重心长：“我留不留是一回事，你求不求是另一回事，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这些场面话！”
　　谢云殊：“……我在外祖父面前还需要讲这些场面话吗？”
　　裴燕章戳着他额头道：“从前不需要，现在需要，你在我面前松懈，就可能在别处松懈，在裴家我当然不担心，你像个螃蟹横着走都没问题——但这里又不是裴家！”
　　谢云殊点头道：“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裴燕章不放心地最后嘱咐道, “我也没什么经验传授给你——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妻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总不会出错！”
　　谢云殊：“……是。”
　　裴燕章心里直叹气。
　　齐朝的公主得宠，驸马就格外难做些。这也罢了，凭着谢云殊的家世，寻常公主也不能拿他怎样, 偏偏谢云殊尚的公主，是齐朝开国几百年上上下下最难伺候的那几位之一。这哪里是娶了位公主, 简直是把谢云殊嫁出去了。
　　“罢了。”他摆摆手，“有事就写信。”
　　---
　　裴燕章走后不到半月时间，晋阳迎来了熙宁二十一年第一场大雪。
　　这些日子，唐蕙仙时常前来公主府。一开始是来借书，后来不知怎么的，景曦允她出入正院，时常和景曦在正院对谈。
　　这算得特别的恩典了，就连林知州知道之后，也暗暗羡慕唐蕙仙能得晋阳公主的青睐。他看了看整日里只知道穿漂亮衣裳的女儿林皎皎，难得下了狠心，来找景曦求了个宫里出来的女官，从头教导林皎皎规矩。
　　现下景曦不大过问建州中的事，白日里推算京中局势，唐蕙仙如果前来求教，还会和她对谈片刻，俨然是想将唐蕙仙培养成可用的幕僚；晚间就宿在谢云殊院中，两人床笫之间颇为合拍，又少年情热，一时也十分恩爱。只是她在谢云殊面前，除了风花雪月情意调笑，从来不提半句正事。
　　——要拉谢家下水时，谢云殊就是她的耳目；现下用不着谢家了，谢云殊就只是她后院里一个心爱的美人，半分正事也不得过问。
　　好在谢云殊知道分寸，裴燕章的教诲言犹在耳“晋阳公主独断专行，她的幕僚要聪慧擅谋，但枕边人却只需要温柔顺从，你断不可擅自过问外事。”
　　谢云殊一个字不多问，景曦也松了口气。
　　如果枕边人事事想要过问，她恐怕连睡觉都不能安枕。谢云殊能懂得分寸，实在是难得的乖巧。
　　因为对谢云殊的态度满意，她待谢云殊就更多了几分温和体贴，一时间公主府中人人都知道公主驸马情意甚笃。
　　就在雪后初霁的那一日，楚霁终于从南州回来了。
　　他到公主府的时候，守门的护卫都被吓了一跳：楚霁瘦了一圈，又连日赶路，风尘仆仆，看着很有些狼狈。直到楚霁出示了令牌，才恍然大悟，十分抱歉地将他放了进去。
　　楚霁倒不介意，他眼看着护卫把他的马牵下去，随手一指停在门前台阶下的马车：“今日雪还未停，就有人来拜访？”
　　轮值的护卫和楚霁相熟，闻声赶来，和他勾肩搭背地往里走：“哦，那是唐府的小姐，最近总是上门拜访公主。”
　　“近来府中有什么事吗？”楚霁问，“唐府……是巡检使唐槐庵府上吧！”
　　“没错！”护卫道，“府上没什么事，半月来公主一直没怎么出府，府外也风平浪静——你过了年还走吗？”
　　楚霁含糊道：“看情况吧。”
　　郑蝉态度多少有了点松动，要是此刻放弃，未免太过可惜。但看景曦催他回来的急切态度，似乎又不同寻常。
　　这个护卫嘴碎，楚霁和他走了一路，差不多把府里发生的事全部弄清楚了。
　　下人早飞奔去禀报楚霁回来的消息，因此楚霁一进正院，就看见景曦坐在檐下，笑吟吟对他招手：“过来吃栗子！”
　　景曦的动作极其自然，好像楚霁从来没有离开过公主府。
　　楚霁同样十分自然地过去，侍女在景曦的美人靠旁边替他加了把椅子。楚霁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两颗栗子。
　　栗子刚从炉子里拨出来，微微烫手，非常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楚霁随手剥着栗子，听景曦对他介绍：“这是蕙仙，巡检使家的女儿。”
　　坐在一旁锦凳上的蕙仙连忙起身，朝着楚霁行了个礼。
　　她早就知道这位楚公子是晋阳公主身旁头号幕僚，无论如何不是她能得罪的，格外小心道：“蕙仙拜见公子。”
　　楚霁微微颔首，道：“你好。”
　　说完这句话，他接着剥手中的栗子。
　　蕙仙不清楚楚霁的秉性，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看了景曦一眼。
　　景曦挥手示意她下去：“今日就到这里，等年后你再过来。”
　　蕙仙再行了个礼，小步往外走去。及至走到外面，就有两个侍女捧着托盘过来，道：“唐小姐，这匹珠光锦是公主赏下给您的。”
　　接了那匹珠光锦，蕙仙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她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功夫没有白费。
　　等蕙仙离开了正院，景曦才偏头看向楚霁，笑道：“怎么刚回来就冷着脸，有什么事不顺心？”
　　“没什么。”楚霁把栗子壳往火炉里一抛，“公主，你过得很安逸啊！”
　　“本宫哪里安逸？”景曦笑吟吟凑近他，“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本宫身在晋阳，也一刻不敢放松——不过你倒真是辛苦了！”
　　她纤细指尖在楚霁颊边一抹：“别吃了，沐浴更衣去吧！你的住处日日有人打扫，缺什么东西只管派人开库房去拿。”
　　“唐蕙仙是怎么回事？”楚霁扬眉，追问道，“我才走了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要换个幕僚了？”
　　景曦道：“你一天天瞎吃什么飞醋，唐蕙仙和你比还差得远，她年纪小、见识浅，空有几分才智，还要慢慢调\\教。”
　　她抬手支颐，袖摆滑落，露出一段霜雪般的手腕来：“你回来的正好，咱们在府里好好过除夕，且等着看宫中的笑话吧。”
　　楚霁微微往前倾身，桃花美目轻扬：“公主，你到底知道什么，现在不能说吗？”
　　“不可说。”景曦嫣然一笑。
　　她指尖往前探出，压在楚霁唇边：“别问，本宫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你，等年后消息传至晋阳，你自然会知道本宫说的是什么。”
　　楚霁嘴唇被她压住，不得不往后仰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年后不去南州了吗，郑蝉有点松动了，现在放弃很可惜。”
　　“他年后未必能如期从京中回南州。”景曦道，“乐子很大，在京城的一个都跑不了！”
　　她眼底跳跃着兴奋的、残忍的光芒，仿佛一只露出利爪的猛兽，正舔舐着爪尖微笑。
　　---
　　晋阳公主府的除夕夜过得很热闹。
　　虽然偌大的府里，正经的主子只有三个。但除夕夜宴是谢云殊来办，他习惯了裴氏繁华的除夕夜宴，自然也往繁华热闹处办。景曦从京中带来的优伶、乐师、舞姬，他一个没浪费，全用上了。
　　往年在京中，景曦此时应该在宫宴上推杯换盏。她行事一向张扬，好胜心又重，穿戴首饰要和太子妃及后宫诸妃一较高下，排场阵势还不能输给太子吴王半分。往往一场宫宴下来占尽风头，人也疲惫不堪。
　　但是在熙宁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夜，她坐在席间，慢条斯理地嚼着碟中的糖渍桂花鸭，身旁是含笑替她倒茶的谢云殊，下首是快喝光半壶屠苏酒，正跟着乐声打拍子的楚霁。
　　云秋云霞分立她身后，承影坐在梁上，背靠着巨大的梁柱，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蒸腾的虾饺，还悄悄示意想要席上那盘攒丝鸽蛋。
　　景曦突然想：其实这也很好。
　　如果再加上身在宫中的柔贵妃，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除夕夜了。
　　“公主怎么了？”她看着谢云殊，反而让谢云殊误会了，“要喝碗羹吗？”
　　景曦含笑摇头。
　　虽然柔贵妃不在让她有些遗憾，不过想起京城里将会发生的一场大戏，她又瞬间兴奋起来。
　　她唇角上挑，显然很是开心，对谢云殊道：“稍后你陪本宫去祭拜母后，顺便守岁。”
　　除夕祭祖本是惯例。他知道晋阳公主将端穆皇后的灵位请了过来，时不时就会去祭拜。
　　——公主要带他一同去祭拜？
　　谢云殊应了声是。他明白端穆皇后在公主心中的分量很重，因此也就更清楚，公主允许他跟着去祭拜，是对他的一种认可。
　　他心底升起些隐秘的喜悦来。
　　下一刻，楚霁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也去我也去！”
　　谢云殊下意识转头，只见楚霁也正望向这边，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晋阳公主。
　　景曦眨了眨眼：“好啊。”
　　她这样轻易地应下，让谢云殊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
　　楚霁含笑举杯：“酒不错！”
　　景曦连话都懒得跟他多说：“你把本宫的一樽春搬走了多少坛？”
　　楚霁眼神飘忽，假装没听见，打岔道：“计较这个干什么，喝都喝了！”
　　他明明面上对着景曦在笑，然而对上谢云殊目光的那一刻，眼底却一片淡漠，毫无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景曦：嘿嘿嘿隔岸观火，京城里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快乐！
　　谢云殊：这个楚霁是怎么回事！
　　楚霁：好家伙我出去几个月，谢云殊成功上位，还来了个蕙仙偷家！

60.毒发 · 
　　宣皇后的灵位被供奉在正院的厢房中。
　　说是厢房, 实际上它经过了特殊的改造，内里宽敞到几乎可以比得上一间正厅。
　　谢云殊踏进厢房，一抬首正迎上那座乌木漆金的灵位。它被高高供奉在房屋的尽头, 上方悬挂着一幅画像。
　　灵位下的供桌上摆着依旧热气蒸腾的菜肴，一共一十八道, 看菜的精美和新鲜程度, 比起方才夜宴上的菜有过之无不及。
　　“母后。”景曦深深跪倒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除夕安好。”
　　她身后不远处，谢云殊和楚霁一左一右跪在那里，对着宣皇后的灵位深深叩首。
　　这种时候, 景曦还有闲心想：谢丛真一辈子没在宣皇后手底下讨到便宜，如果现在看见自己的孙子对宣皇后行大礼跪拜，怕不是要气死。
　　“母后。”景曦在心里默念，“我很好，带驸马来给你看看，谢丛真的孙子，很安分，你可以放心。”
　　“楚霁也很好、很可靠，你为我挑选的幕僚, 当然不会有错。”
　　“贵妃娘娘在宫里，我上上下下都吩咐好了, 就算我不在，也会有人暗中照应她的。”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沉默片刻，突然在心里道：“母后, 我会将你未曾做完的事做完。”
　　景曦仰起头，望向灵位上方悬着的那张宣皇后肖像。
　　画像上的宣皇后一手持扇, 神情温柔，笑意清浅，然而若是细看就能看出，她左手握着的宫扇之后，掩藏着一方玉玺。
　　宣皇后在世时，单看她的容貌，谁都看不出这个柔美的女人隐藏着多么深重的野心。她就那样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持着一把凤栖梧的团扇，一步步蚕食着原本只属于天子一人的权力。
　　她能风轻云淡地为熟睡的幼女打扇，也能拿起帝王专用的玉玺，发下一道道雷霆万钧的旨意。
　　“我会做到的。”景曦默念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让我们母女的名字镌刻在史书之上，让后世的史官惊骇难言，却又只能秉笔直书你我的功绩！
　　她眼底隐有闪烁的光亮，不显眼，却如同燎原的星火，生生不灭。
　　晋阳公主不起身，谢云殊和楚霁当然也不能越过公主抢先起身。肩并肩跪在景曦身后，注视着端穆皇后的灵位和画像。
　　楚霁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谢云殊，发现谢云殊目光所及之处，并非灵位，而是跪在前方的景曦。
　　——他凝视着景曦的背影，看得非常专注，眼神柔和。
　　景曦突然转过头来，逆光下她的笑容平添几分诡谲。
　　“好戏快开场了，我们且等着！”
　　---
　　“爱妃觉得这出戏如何？”熙宁帝偏过身，对柔贵妃笑道。
　　今夜除夕宫宴，柔贵妃穿了身水红宫裙，裙幅宽大，长可曳地，裙摆上以金丝银线细细绣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鸾鸟。她手腕上戴了只羊脂白玉的镯子，满头秀发梳成堕马髻，灯火下发髻上的九尾凤簪镶珠嵌玉光芒璀璨，分外夺目。
　　听得熙宁帝问话，柔贵妃半垂了脸，道：“这出《天外客》繁华热闹，颇是有趣。”
　　熙宁帝见她神色自然，不似作伪，笑道：“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朕还以为你心情不好。”
　　柔贵妃嗔怪道：“妾哪能在除夕摆脸色——这两日胃有点不舒服，方才又喝了盏酒，略有点不适，偏皇上眼尖！”
　　一听柔贵妃身体不适，熙宁帝立刻拧起眉：“没请太医吗，现在还好吗？”
　　“皇上别担心。”柔贵妃笑道，“妾没事，只是这酒不敢再喝了——若是难受的紧，妾就告退了，哪里会坐在这里。”
　　“知道胃不舒服还喝酒。”熙宁帝轻责道，“兰亭，把你主子的酒撤下，把朕案上这盅汤端过去。”
　　大宫女兰亭应了一声，立刻将酒壶撤了下去，又为柔贵妃盛了一碗热汤，道：“主子喝点汤。”
　　柔贵妃谢了恩，熙宁帝才道：“你今日早些回去睡下，若是不适，就让太医去看看。”
　　柔贵妃含笑应了。
　　这一幕落在下首嫔妃眼里，说不出的刺眼，不知多少人揉皱了手中的帕子。
　　林昭仪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顾贤妃垂首，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六公主景嫣，示意她坐好。
　　因为晋阳公主离京前，六公主在宣政殿前闹的那一出激怒了熙宁帝，发话要把六公主婚事定下。顾贤妃不欲再触怒熙宁帝，召了太子妃和娘家弟妹进来，左挑右选，最后定了怀英大长公主的孙子文昌侯世子，婚事定在明年三月。
　　自从婚期定下，六公主就没怎么笑过。饶是除夕佳节欢宴之时，她也木着一张脸坐在席间，分外显眼。
　　顾贤妃轻轻蹙眉，示意六公主别板着脸。
　　六公主只做不见。
　　林昭仪瞥了一眼，笑盈盈道：“贤妃姐姐，六公主这是怎么了，宫宴上还沉着脸，小心坏了皇上兴致！”
　　顾贤妃固然恼怒六公主的不驯，却更容不得林昭仪对她的女儿评头论足。当即反唇相讥：“今夜宫宴，吴王妃人呢？”
　　林昭仪嘴角笑意顿时一僵。
　　吴王妃刚刚小产，正躺在床上静养，不说她能不能起得来床，就以她刚小产过的状况，都不能入宫，怕血煞冲撞了皇帝和妃嫔。
　　吴王夫妻成婚几年，吴王妃始终没有生育嫡子。太子妃已经生了熙宁帝的皇长孙，另有一对龙凤胎，在子嗣方面可说春风得意。相较之下，一直没有嫡子的吴王就显得落后不少。
　　子嗣也是争夺储位时重要的筹码，没有嫡子，这是吴王一个肉眼可见的劣势。为了生育嫡子，吴王妃短短几年之内连怀四胎，却只有第一胎生下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儿，余下的三胎接连小产。
　　频繁的小产拖垮了吴王妃的身体，林昭仪正为此心烦意乱，听得顾贤妃一刺，几乎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
　　顾贤妃一击致命，成功噎住了林昭仪，却也并没有多愉快。
　　她脸上依旧挂着平稳的、八风不动的笑意，眉心却无意识地蹙起一点来。
　　太子和吴王就世家的问题角力不休；熙宁帝态度莫测；后宫中柔贵妃打压为难。这已经够顾贤妃心烦，偏偏六公主还不听话，处处顶撞，顾贤妃生怕六公主的态度再惹怒了怀英大长公主，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六公主被她放纵着娇惯了十几年，哪里可能轻而易举地扭转过来。
　　顾贤妃暗暗握紧了手。
　　她低声对六公主道：“你倒是笑一笑，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六公主看了母亲一眼，冷笑一声：“怎么，我喜欢谁你要管，我的婚事你要管，现在连我笑不笑你都要管？”
　　顾贤妃险些气个倒仰。
　　林昭仪原本正在恼怒，一看顾贤妃被亲生女儿顶了回来，顿时又禁不住以帕掩口，微微一笑。
　　“皇上。”林昭仪扬声道，“令才人想给皇上敬杯酒！”
　　令才人是林昭仪推出来的新宠，在宫中风光了一段日子，短短数月从最低等的采女连跳三级，已经封了才人。
　　一听林昭仪提了自己的名字，令才人连忙站起身来，忐忑不安地看了看林昭仪，又看了看御座上的熙宁帝。
　　熙宁帝对后宫中年轻鲜妍的嫔妃一向宽和，笑道：“爱妃过来。”
　　顶着满殿妃嫔心思各异的眼神，令才人咬咬唇，端起酒杯往上走去。
　　灯火下令才人云鬓半偏，容颜娇媚。熙宁帝笑道：“今晚朕去陪你。”
　　此言一出，妃嫔们相互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随后齐齐看向熙宁帝下首的柔贵妃。
　　除夕夜是大日子，按规矩皇帝该去皇后宫里。宫中没有皇后，往年熙宁帝都是去柔贵妃宫里，为什么今夜会突然为了一个令才人改变规矩？
　　一时间，落在令才人身上的诸多目光更加冷厉而隐晦，刺的令才人脊背生疼，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柔贵妃倒很从容。她自称身体不适，就是为了今夜把熙宁帝从她宫中推出去，最大限度地避开风波。如今熙宁帝主动开口要去林昭仪一派的嫔妃宫中，她心里不怒反喜。
　　想到此处，她又隐晦而怜悯地瞥了一眼令才人。
　　皇帝除夕夜去她宫中，既是极大的恩典，又是将她置于烈火之上，极易为令才人招来祸患。表面上看，这是熙宁帝对令才人上心的表现，为她破坏了宫中规矩。实际上柔贵妃知道，这份上心仅止于表面，熙宁帝根本没有当真拿她当回事。
　　否则，熙宁帝不会丝毫不替她考虑，将她置于尴尬危险的境地之中。
　　令才人颤着声音谢了恩，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如果可以，她宁可不要这份恩典。
　　她怕事不敢要，有的是人想要。就连将令才人推出来的林昭仪，都禁不住有些歆羡。
　　——这份恩遇放在令才人身上是祸患，但放在林昭仪身上，就说明皇帝对她另眼相看。
　　高位嫔妃中，只有柔贵妃年轻美丽，恩宠不衰。林昭仪和顾贤妃年纪都不轻了，熙宁帝很少召幸她们。
　　年轻时的恩宠已经不再，眼看着比花还娇艳的年轻新人取代她们，林昭仪和顾贤妃心里的酸涩可想而知。
　　酒过三巡，太子起身举杯：“今日除夕佳夜，儿臣满饮此杯，只愿来年父皇圣体安康，万事顺遂！”
　　他辞藻并不华丽，语气却极其真挚，言罢仰头将杯中酒喝尽，一边席上年幼的皇长孙也跟着摇摇摆摆站起来，奶声奶气道：“孙儿愿皇祖父圣体安康！”
　　熙宁帝极为喜欢这个聪慧的孙儿，朗声大笑道：“好，好，真是好孩子！”
　　接着又对太子道：“衡之，你把儿子教导的很好，不愧是朕的长孙！”
　　得了熙宁帝的夸赞，太子连忙起身，喜形于色：“多谢父皇称赞，多亏了父皇时时垂怜教导，才能使得榕儿学到一星半点父皇的行止。”
　　没有人不喜欢听夸赞，熙宁帝明知道太子是在奉承，仍然极为高兴，道：“榕儿一向聪慧乖巧——衡之，处置诸事之余，你也注意些自己的身体，朕看你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过几日叫太医去请个脉。”
　　被熙宁帝加以关怀称赞，不但太子与太子妃夫妇，顾贤妃也面露喜色。反观吴王与林昭仪母子，神色就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至于睿王——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没有人多分给他半个眼神，这位年轻的、势单力薄的王爷在太子和吴王的光芒之下显得分外黯淡，几乎已经提前出局了。
　　关怀完太子，熙宁帝又对吴王道：“你至今没有嫡子，也要多上心。”
　　吴王只觉得嘴里发苦，顺从道：“父皇教导的是。”
　　熙宁帝颔首道：“大选时让你母妃为你看一位贤惠端庄的侧妃，王妃总是病着，府里也该有个上下打理的人。”
　　“……”吴王一顿。
　　他和王妃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感情甚笃。如今王妃刚刚小产卧床，正是伤心之时，倘若听说要再指一位侧妃进府，怕是病情更难痊愈。
　　林昭仪一见儿子发愣，立刻起身笑道：“多谢皇上替衍之着想，衍之都高兴的愣住了！”
　　被林昭仪一打岔，吴王回过神来，起身跟着道：“儿臣谢父皇关怀！”
　　这下轮到顾贤妃和太子母子二人心中不悦：吴王纳侧妃，必然是从家世出众的贵女中择选，意味着吴王又多了一个拉拢朝臣的机会。
　　只是这也没办法，太子总不能跟着站起来说自己也想纳侧妃。他看了一眼皇长孙，这个儿子聪明机灵，让他颇感安慰，转念又想到了东宫里等着他回去的玉姬，面上微微浮起一丝笑来。
　　除夕宫宴散去之时，柔贵妃‘身体不适’，早早先一步回柔仪殿休息去了；熙宁帝则是去了令才人宫里，她地位低微，不足以独占一宫，还住在林昭仪的春和宫后殿里——四舍五入熙宁帝也算是去林昭仪那里了。
　　令才人是林昭仪的人，令才人得宠，对林昭仪也有利。虽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林昭仪离席时却还是表现出了十分的得意来。
　　顾贤妃嘴角抽动几下，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六公主，只觉得心力交瘁。
　　---
　　“殿下呢？”太子妃抽出鬓边的金钗，问道。
　　侍女咬了咬唇，低声道：“回娘娘，殿下去了玉姬院中。”
　　“……”
　　太子妃沉默半晌，正当侍女忐忑不安，几乎要跪下请罪时，才听她慢慢道：“罢了，去玉姬院中，总比去别人院中好。”
　　侍女懂得太子妃言下之意：玉姬身份低微，又不能生育，纵然再得宠，也威胁不到太子妃的地位。
　　但她仍然禁不住替主子打抱不平：“玉姬狐媚，除夕夜都要霸占着太子殿下，真是不懂规矩！”
　　太子妃淡淡道：“不懂规矩的不是她，往年玉姬未入东宫时，殿下就没有去过其他人那里吗？”
　　太子妃合上酸涩的眼睛，轻声道：“殿下是恼了我了……可本宫到底哪里做错，惹得他生恼，现在除了初一十五，竟然再不愿踏进本宫这里一步了。”
　　侍女安慰道：“殿下怎么会恼了娘娘，殿下日日来看小殿下，还关怀娘娘起居，这哪里是恼火的样子？娘娘不要多心。”
　　太子妃摇了摇头，低声道：“本宫和他做了多年夫妻，最了解他的一举一动，他分明就是有了芥蒂——过两日你拿本宫令牌回府，问问父亲母亲，是不是朝中有什么事，惹得殿下不悦。”
　　侍女应下，见太子妃妆容厚重，满脸疲惫，忍不住道：“娘娘先洗漱睡下吧，明日一早还要入宫。”
　　太子妃按着眉心，“不知怎么的，本宫心里总有些不安，罢了，先安歇吧。”
　　她睡的并不安稳，辗转反侧方才朦胧入眠，突然隐隐约约听见有什么动静。回廊上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侍女压着嗓子的呵斥声、低低的抽气声……
　　太子妃猛地惊醒过来。
　　殿门被打开，寒风席卷而入，侍女面色煞白冲了进来，跪倒在床榻下：
　　“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吐血昏迷了！”
　　冬日深夜的皇宫幽冷寂静。
　　多年之前柔贵妃还是个小女孩时，进宫来看姐姐宣皇后，晚间留宿宫中，因为宫室太大睡不着，吓得抱着被子跑来找宣皇后。
　　柔贵妃睁着眼，望着床幔上精致的花鸟绣纹，想起被姐姐抱在怀里的夜晚，胸腔里那颗不太安定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窗子开了一线，隐有细碎的声音随着风被吹进窗子里，吹到柔贵妃耳畔。
　　寝殿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然而大宫女兰亭步伐平稳轻捷地走了进来，走到柔贵妃床前，轻声道：“娘娘，太子妃夜叩宫门，要开宫门请太医入东宫。”
　　“……”柔贵妃眨了眨眼，“是吗？可惜，本宫早早就喝了安神药睡下了。”
　　兰亭端起床边小几上一碗放得已经冷了的黑褐色汤药，摸黑走到窗边，倒进了窗下的花盆里。
　　“娘娘睡得熟，奴婢不敢打扰，开宫门一事，恐怕柔仪殿做不了主。”
　　朝臣过年有七天休沐，太医院有品级的太医也不例外。宫中只留了两位太医值守，另有一位只为熙宁帝一人请脉的御医坐镇太医院。
　　宫门一旦下钥，很难私自开启。平日里东宫有自己的医官坐镇，然而此次太子情况凶险，非得请太医来看才有把握。
　　宫中有权力下令开宫门的只有熙宁帝，或者柔贵妃也能做得了主。但是柔贵妃“昏睡不醒”，宫宴刚结束就让侍女熬了安神汤喝完睡下，通报的宫人侍卫必须前往春和宫，通报熙宁帝。
　　春和宫正殿居住的，是吴王的生母林昭仪。
　　吴王生母林昭仪和太子生母顾贤妃势如水火，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实。守宫门的内侍一听是替太子通传，立刻小跑着禀报了林昭仪。
　　从梦中被惊醒，一开始林昭仪还有些火气，听完侍从的禀报，她拥着锦被怔在床上，娇媚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得意的笑。
　　不过很快，林昭仪清醒过来。她意识到不能将此事隐瞒下来，否则万一事后被熙宁帝察觉，太子出了事，她和自己的儿子也讨不到好处。
　　——熙宁帝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
　　“去禀报皇上。”林昭仪弯起柔艳的唇，“快去，跑着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及时通禀了皇上！”
　　太子妃夜叩宫门，想来太子的情况一定十分危急。从宫门到春和宫，折腾了这么久，太子说不定都快死了，她没有必要在这种细节上犯错。
　　---
　　东宫灯火通明。
　　“太子殿下怎么样了！”太子妃扑到床前，厉声喝问。
　　她深夜起身，脂粉未施，云鬓散乱就赶去夜叩宫门，在宫门前纠缠甚久，一路奔波，早已形容狼狈，哪里还有半分雍容华贵的影子。
　　医官连忙跪下：“娘娘，太子殿下情况紧急，应该是中毒，且那毒药毒性甚烈！”
　　跟在太子妃身后匆匆赶来的两位太医已经一左一右挤上前去，围在太子床前，开始给他搭脉。
　　太子妃往床榻上又看了一眼，只见太子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呈青紫色，唇边还沾着血迹，胸口看不出起伏，竟然像是一个死人！
　　她吓得浑身一颤，匆匆挪开目光，往旁边一看，正看见一个年轻的美人披着一件杏黄色外衣，跪坐在一旁，正是太子的宠妾玉姬。
　　太子妃一眼认出，玉姬肩上披着的那件杏黄外衣是太子的衣裳。顿时一阵邪火从胸中烧起，气得脸色都变了：“本宫不是让你们将她押下去关起来吗，怎么人还在这里！”
　　侍从们顿时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玉姬抬眼缓缓地看了太子妃一眼，伸手拢了拢肩上即将滑落的外衣，道：“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要处置，也得殿下亲口处置，如今太子殿下还未醒，娘娘就急着处置我，是什么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妃借机打压人。”
　　太子妃根本没理她，冷声道：“把她押下去！”
　　玉姬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太子殿下昏迷，太子妃娘娘毫不顾忌，就在他床前大吵大闹，喊打喊杀，这又是什么道理！”
　　“或者说，娘娘是心虚了吗？”她轻飘飘地道，“毕竟太子妃娘娘已经生下了东宫的嫡子，皇上的长孙，终身有靠，有没有太子殿下，都不必担心！”
　　这一番话极其诛心，几乎是在直言指控太子妃依仗皇长孙，意欲谋害太子！
　　玉姬说的轻巧，然而殿中所有人被骇的立即变了脸色，就连正面色肃然地诊脉的两位太医也垂下头去，不欲掺和进东宫的妻妾相争。
　　太子妃也瞬间变色，直直瞪向玉姬，一双眼宛如淬毒的刀锋。
　　“娘娘，崔侧妃她们来了，闹着要进来见太子殿下！”侍女走到太子妃身后，低声禀报道。
　　“把她们全部押回自己的院中，本宫不发话，谁敢踏出院子一步，立刻打死！”太子妃气得手都在颤抖，“玉姬也拉下去关起来！”
　　她终究不敢对玉姬做些什么，生怕落在他人眼里，成了她被玉姬一言说中，心虚之下想要灭口。
　　“看好她！”太子妃一字一句道，那声音几乎是从牙关中硬挤出来的，带着森森杀意，“谁敢私自与之勾连，立刻拿下！”

61.封宫 · 
　　从太子妃夜叩宫门到天蒙蒙亮时, 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半时辰。
　　柔仪殿里，柔贵妃一开始还睁着一双眼，毫无睡意。但熬的久了, 终究熬不住，慢慢地也睡了过去。
　　及至被兰舟唤醒时, 柔贵妃睡意未消, 朦胧地睁开眼, 道∶“什么时辰了？”
　　兰舟挑着帐子，窗外天光未明，仅有一点朦胧的光晕透进来。柔贵妃揉着眉心, 不满道∶“天还没亮，有什么事来搅扰本宫？”
　　贵妃有起床气，再好的脾气一到起床的时候也变得难伺候。如果不是有事，兰舟绝不会把贵妃叫醒，她压着嗓子，道∶“娘娘，外面来了龙骧卫，将咱们宫里围起来了！”
　　柔贵妃猝然睁大眼，睡意顿时消弭无形∶“怎么会封宫？不对, 太子怎么样了？”
　　能动用龙骧卫封宫，可见事态已经严重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限度。兰舟道∶“娘娘莫慌, 听龙骧卫的口吻，约莫应该是满宫都封了，柔仪殿宫人一概不准出入，一应饮食供应有人送进来。”
　　几句话说下来, 柔贵妃也慢慢定住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咱们在这件事里没有干系，就是查办也查办不到咱们头上来，只要沉住心气，封几天就出来了。”
　　兰舟点头∶“娘娘说得对，奴婢这就去约束宫人，绝不出半点差错！”
　　柔贵妃拧着眉，心想龙骧卫封宫，这是何等的大事，恐怕也只有身为储君的景衡之出事，才能搅动起如此大的风浪。
　　她禁不住低下眉去，心中暗恨熙宁帝处事不公。
　　——同样是他的儿女，太子出了事，就搅得满宫不得安生，甚至动用了御用的龙骧卫封宫；景曦遇刺，他却到现在都没给出一个交代，只有金玉珠宝赏了一车又一车——可若连命都没了，拿什么去受用泼天的富贵呢？
　　不止是柔仪殿，六宫里每一座宫殿都被龙骧卫严严实实守了起来，越是高位的嫔妃，被守得越严密。
　　突然被关在了宫里，心中不满的嫔妃不在少数。奈何是熙宁帝下的旨意，没人敢抗旨，只能安慰自己过两日查清楚就好了。就连一向骄横的林昭仪，也只在宫里悄无声息地摔了个杯子，丝毫不敢露出不满来。
　　然而事情并不像嫔妃们预测的那样，三两日就会解禁。封宫的第三日，守卫宫殿的龙骧卫突然进了柔仪殿，要拿柔贵妃身边的宫人去问话。
　　这下柔贵妃可忍不了了。
　　她当场抓了个梅瓶砸在了龙骧卫卫队长眼前，怒道：“本宫清清白白待在宫里，身边的人说拿就被拿了，这是什么道理？”
　　卫队长垂首道：“娘娘息怒，臣也是奉命办事，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再者，也并不是来拿犯人的，后宫几位娘娘那里，都要带人去问话，问完之后，自然会将人放回来！”
　　“是你们来为难本宫！”柔贵妃抬高声音，“皇上的旨意吗？让皇上来见本宫！”
　　这位宫中目前位份最高的贵妃娘娘闹起来，龙骧卫还真拿她没办法。要是其他的嫔妃，根本没有撒泼的余地，但柔贵妃是熙宁帝的亲表妹，熙宁帝一向待她颇为宽和，卫队长没办法，只能回去禀报了熙宁帝。
　　柔贵妃在宫里闹起来，其实还是想借机探听一下太子怎么样了。她早就被景曦提点过，在其中干干净净，什么嫌疑也没沾，原本放出去的探子也都收拾干净了，一听各宫都要抓人问话，并不是只针对她，心就放了下来。既然不怕惹祸上身，索性大闹一场，也好从中探听一二。
　　再者，景曦的消息来得早且及时，柔贵妃心里隐隐担心她插手进去，所以才知道这么多内情，很怕景曦有麻烦，若是能从熙宁帝口中问出些什么，也能替景曦描补。
　　知道柔贵妃在宫里哭闹不休，熙宁帝果然来了。柔贵妃在他心里的地位和其他嫔妃不同，是他的小表妹，端穆皇后的亲妹妹，因此哪怕东宫已经让熙宁帝焦头烂额，他还是亲自往柔仪殿来安抚柔贵妃。
　　“太子身中剧毒，已经不行了！”熙宁帝遣开侍从，对柔贵妃道，“储君遇害不是小事，满后宫都要查，京中也在查，朕并不是疑心你，只是柔仪殿上上下下人手太杂，万一有个什么旁人安插的钉子就不好了。”
　　柔贵妃后面的都没听清，准确地抓住了第一句话：“不行了……这，这倒也不算太糟，反正太子已经有了嫡子，还不止一个。”
　　她心里暗骂太子怎么还没死，脸上不由自主带出几分太子没死的难过来。嘴上却还敷衍着安慰，看上去就像真情实感在为太子难过。
　　熙宁帝：“……”
　　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满心的难过都被冲散了大半，一时不知道这个小表妹脑子里想的什么。
　　柔贵妃终于注意到了熙宁帝那不同寻常的悲伤，她心里重重一跳，突然意会到了什么：“太子殿下是……”
　　熙宁帝看她终于明白过来，哀伤道：“没错，衡之毒入肺腑，御医也回天无力，只能暂时拖几日……”
　　他话音一顿，重重合眼，眼底隐有泪光闪现。
　　“……”柔贵妃怔愣半晌。
　　此不行非彼不行，太子快死了！
　　她差点失声笑出来，好在理智束缚住了她。柔贵妃咬着牙，眼里泪花一下就浮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太子，太子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严重！”
　　熙宁帝见柔贵妃脸上神情变来变去，十分扭曲，像是悲伤极了的样子，心里很是安慰——贵妃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哪怕她一向和顾贤妃过不去，听说太子出事，也要难过。
　　就像景曦，年下回不了京，就大批大批往宫中送节礼，也是一片孝心，听说六公主择选了驸马，还捎带了一套添妆。
　　贵妃善良心软，爱女宽容孝顺。这让悲伤的熙宁帝多了几分安慰。
　　他拍了拍柔贵妃纤细的手背：“储君出事恐怕会使得国本动摇，朕还在派人秘密寻找明医，你可不要透露出去。”
　　柔贵妃最后的理智告诉她要是在熙宁帝面前笑出来就完了。她压抑着笑容，表情因为强行压抑而显得怪异：“妾知道，皇上……”
　　“皇上！”殿外声音猝然响起，打断了柔贵妃表决心的话，首领太监匆匆进来，先看了一眼柔贵妃，见熙宁帝没有让贵妃回避，才道，“皇上，太子身边的一个姬妾突然吐血昏死过去，太医看过了，她也中了那种毒！”
　　熙宁帝猝然变色∶“什么！”
　　他起身就要离开，柔贵妃下意识要追出去相送，只见熙宁帝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似的，匆匆叮嘱道∶“爱妃，务必守口如瓶。”
　　柔贵妃立刻道∶“妾明白，皇上放心！”
　　“我很不放心！”几百里外的晋阳公主府里，景曦说道。
　　她坐在榻上，散着头发，隔着一张棋盘和楚霁对望。
　　京城中已经闹得沸反盈天，远在晋阳的景曦丝毫未受波及。
　　她一手支颐，懒洋洋下了一步棋：“本宫又死了……你倒是让一让啊！”
　　“让不了。”楚霁无情地道，“我已经让了三颗子了——对了，你刚才说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贵妃。”景曦道，“东宫中的风波太大，虽然这正是我所愿，却又怕她被牵连进去。”
　　楚霁道：“杞人忧天要不得，你每一步都算得细致，就连贵妃手中的暗探都全部放弃了，东宫这场风刮得再大，只要柔仪殿中不出内鬼，贵妃就不会有事。”
　　“我还是担心。”景曦忧心忡忡，“贵妃娘娘藏不住事，我很怕她听说太子出事了，当场笑出声来，得罪顾贤妃也就罢了，惹恼了父皇，难道我要去冷宫里救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并且连续加更三天，谢谢大家~

62.子嗣 · 
　　“我想, 贵妃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楚霁道，“公主，如果说东宫变故是你所说的好戏, 那它确实非常精彩，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这和你有关吗？”
　　楚霁十分懂得分寸, 没有追问景曦的消息到底从哪里来, 这让景曦深感满意。她摇头道：“没有。”
　　只有坐在台下看戏的人才能评判戏的好坏, 如果自己亲身登台，那这对于景曦来说，无论如何不能以好戏相称了。她轻描淡写：“本宫只是从中推了一把, 没有做多余的事。”
　　“那就好。”楚霁道。
　　他侧首看向窗外，问：“我们今日出府，就是为了换个地方下棋？”
　　窗外是晋阳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路两侧的店铺前停满了牛车，有年轻秀丽的少女在胭脂铺前驻足，朝铺子里向往地张望。
　　景曦抬手一指，心满意足：“这条街现在是本宫的了。”
　　楚霁：？？？
　　他大惊：“你缺钱也不能这样敛财，小心有人告上去, 参你侵害民财！”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景曦哽住，“本宫还不至于去盘剥商户！这里原本是刘氏的产业！”
　　建州刘氏家财被尽数抄没, 能抄走的浮财全部充进了国库，然而有很多隐财是抄不走的。没有了刘氏的庇护，就只剩下被吞没这一条路可走。
　　“卫氏和楚氏想必从中拿到的好处更多。”景曦的笑容一闪而逝，其中没有多少愉快的味道, “不过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而已。”
　　楚霁扬眉, 笑了起来。
　　他眉目风流写意，一笑生春：“恭喜公主！”
　　景曦微笑道：“如此，我们就又少了一桩忧虑，至少不必像景衡之那样，连驿站都要雁过拔毛，捞点好处——不过，现在他恐怕也没那个命去动手脚了！”
　　“公主可想过下一步该如何走？”楚霁起身，走到景曦身侧，往窗下望去。
　　从身后的方向看去，就仿佛他和晋阳公主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太子倒了，还有吴王，吴王倒了，还有睿王，再不济，皇上春秋鼎盛，还有几位未成人的皇子，公主要当心为他人做了嫁衣。”
　　“父皇不会把皇位传给宗室子，甚至不会将皇位交到皇孙的手中，只要他还有一个活着的幼子，哪怕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皇位就不会落到宗室旁系的手里。”景曦没有在意楚霁的动作，她语气浅淡，笑意温和，淡淡道。
　　这是很自然的事，人皆有私心，就连建州刘氏在面临家族延续问题时，也下意识地想将积淀交给嫡系幼子，而非庶支——结果全便宜了景曦。面对至高无上的皇位，哪个皇帝愿意将自己抓握了一辈子的泼天权势转手交给宗室子弟，而非自己的亲生子呢？
　　楚霁似乎猜到了景曦的所思所想：“那就……”
　　景曦轻轻点头。
　　她的话没有出口，但楚霁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
　　——那就让熙宁帝只剩幼子好了！
　　窗外的日光洒落进来，在景曦侧颊上落下了一道浅淡的光影。她垂眸，看上去异常沉静。
　　“皇上春秋鼎盛。”楚霁提醒道。
　　景曦的声音很轻：“那又如何？”
　　楚霁不再说话了，沉默片刻，他道：“公主准备何时回京？”
　　“急什么？”景曦微微地笑，“总要等京城里的风波休止，本宫可不是回去当靶子的！”
　　她一手支颐：“父皇想来也没打算让我及早回京——年前他送来的信上，还嘱咐我在晋阳好好休息，不要多思多虑，最好早点给他添个外孙，将来带着孩子回京见他——他恐怕根本就没想过让我一两年内回去。”
　　太子如果身死，熙宁帝的想法未必不会有所改变。但景曦却不打算早早回去，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
　　楚霁突然道：“听说公主和驸马感情甚笃？”
　　纵然是景曦，也不大习惯和人谈论夫妻之间的私事，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还行，怎么了？”
　　楚霁慢慢道：“臣只是想提醒公主，谢云殊姓谢，公主真的要选他做小郡主的生父吗？”
　　这句话出口，楚霁突然有点后悔——其中挑拨的意思实在太浓重了，晋阳公主不会听不出来。
　　以他的谨慎，如果换做别的事，本来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小错的。
　　“你想的太远了。”景曦失笑，“怎么都想到本宫的女儿身上来了。”
　　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楚霁：“何况，本宫的孩子，是一定要姓景的，他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公主。”云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驸马求见。”
　　今日景曦出府，带了楚霁和谢云殊一起前来视察她新拿到手的产业。当谈论到京城中风波时，谢云殊自觉地起身，自言想出去转转，实际上是留出空间，让景曦和楚霁密谈。
　　“他回来了？”景曦道，“让他进来吧。”
　　云秋应声，紧接着房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行来，霜白衣摆曳地而来，美人踏进门槛，在看到窗下景曦与楚霁交错的身影时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笑道：“公主。”
　　楚霁跟着转过身来，颔首道：“驸马。”
　　谢云殊也朝他微微颔首。
　　“既然驸马回来了，臣就先告退。”楚霁对景曦道。
　　“去吧。”景曦挥一挥手。
　　待楚霁离去，景曦才望向谢云殊：“去了哪里？”
　　谢云殊不答。
　　他走到景曦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景曦玉白的掌心。
　　那是一枚以金银为底，金丝掐出花托，红宝石雕琢成的芍药花。它娇艳欲滴，色泽浓艳的令人心惊，用于雕琢的红宝石没有半点杂质，一望而知价格不菲。
　　只这一朵铜钱大的芍药，就抵得上十盆货真价实的芍药名品了。
　　景曦将它托高，认真地看了半晌，笑道：“本宫很喜欢，这是给本宫的吗？”
　　“还能给谁？”谢云殊春水一般动人的含情美目望向她，“这条街上的铺子都属于公主，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恰挑出了这一朵最适合公主的，也算是借花献佛。”
　　景曦笑起来，偏头在谢云殊颊边一吻。那一点柔润的触感，让谢云殊心尖一颤。
　　“怎么能叫借花献佛呢？”她笑意盈盈，容色娇艳更胜被她捧在手心的那朵芍药，“这分明是你对本宫的心意！”
　　晋阳公主说起甜言蜜语简直信手拈来，每每逗弄得谢云殊面颊泛红。谢云殊一顿，又想起方才进来时晋阳公主和楚霁过分亲近的身形。
　　他斟酌了言辞，轻声道：“公主和楚公子说了很要紧的事吗？”
　　景曦纤长的眼睫抬起来，目光落在谢云殊身上，眼一弯，不经意道：“是啊，我们未来的孩子姓景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字数比较少，我先恰个饭，晚上还有一章~

63.悲喜 · 
　　谢云殊一怔。
　　世人大多看重姓氏, 但他一个明明姓谢却被襄州裴氏教养长大的人还真没有将姓氏看得特别重。
　　襄州裴氏和他不是一个姓氏，却将他精心教养疼爱长大。谢丞相固然是自己嫡亲的祖父，同样姓谢, 也不妨碍他为权势争斗抛自己出去。
　　他只是没想到景曦会突然提起此事。
　　“但凭公主的意思。”谢云殊道。
　　景曦抬眼看他一眼，颇有些惊讶地一笑。
　　“公主怎么突然提起此事了？”谢云殊问。
　　他感觉有点匪夷所思：难道晋阳公主和楚霁在一起, 讨论的话题就是他们的孩子到底姓什么？
　　“你不是问本宫和楚霁在谈什么要事吗？”景曦微笑道, “本宫和你的女儿, 公主府未来的小郡主，难道不算要事？”
　　她敛起笑容，淡淡道：“父皇倒是很盼望早日抱上外孙, 在年前的信中说，盼望将来本宫带着孩子回京给他看呢！”
　　以谢云殊的聪慧，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晋阳公主和楚霁为什么会提起子嗣的事——怀孕生子过程漫长，熙宁帝的话，分明就是在暗示，景曦一两年之内回不了京城。
　　景曦随口抛出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道：“不过，如今太子出事，父皇的态度未必不会变化。”
　　不要看太子中毒才过去三天, 但早在大年初二时，就有公主府留在京中的人飞马传信而来。也幸好消息传得早, 因为传信的人大年初一前脚出了京城，后脚整座京城都被戒严封锁起来，再晚一点就要被扣住了。
　　谢云殊眼睫一闪。
　　他的祖父谢丞相是坚定的太子支持者，除了不理朝政的谢云殊, 谢家其他人和东宫一派走得都很近。太子中毒，谢丞相必然焦头烂额, 倘若太子当真薨逝，吴王得势，谢家就有麻烦了。
　　虽然对谢丞相失望，但谢云殊还是情不自禁地担心起来，毕竟他的母亲、祖母都在谢家。
　　谢云殊无声地叹了口气。
　　景曦随口道：“这样一来，景嫣的婚事也不知会不会生变，她的婚事明显就是联姻的利益所需，太子出事，景嫣的最大价值也就没了。”
　　齐朝公主的闺名很少外传，谢云殊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景嫣是谁。
　　“太子的胞妹，六公主。”景曦解释道。
　　太子的胞妹，也是景曦的妹妹。谢云殊听她语气十分淡薄，就知道姐妹二人关系不睦，自然不可能表示惋惜，但他又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一时犹豫没有立刻开口。
　　谢云殊没有马上接话，景曦也不在意，她一笑，将谢云殊送来的红宝石芍药放进了袖中的锦带里，往窗外看了一眼，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
　　“怎么会这样呢？”顾贤妃喃喃。
　　天色昏暗，殿内灯火亮如白昼。顾贤妃靠在殿门边，身体一半处于明亮的光影下，一半隐没在黯淡的夜色里。
　　“衡之……”她的泪水从面颊上流下来，“我的衡之。”
　　六公主从床前抬起头，朝顾贤妃看去。
　　这一刻，母妃的身影在她眼里突然显得那样瘦弱无助。
　　顾贤妃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分明是非常华贵端庄的宫妃装扮，然而锦衣已经揉皱，精美的发簪已经松脱，她的老态完完全全显露出来，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显示出她的年纪。
　　“母妃。”六公主往顾贤妃的方向走了几步，低声唤道。
　　她一直生长在母亲和兄长的羽翼之下。太子猝然倒下，六公主满心惊慌，原本对顾贤妃的怨怼全然不见，只想扑进母亲怀里哭一场。
　　顾贤妃没有理会六公主。
　　她的衡之，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她和顾家满门寄予厚望的太子，也是她在宫中立足最重要的筹码和本钱。
　　衡之早已经不是那个身高刚到她腰部，奔过来扑进她怀里，需要她保护的小孩子了。相反，他已经成为了母亲和妹妹的依靠。
　　顾贤妃从来没想到，太子居然会轻易地中了暗算，走到了性命垂危的境地。
　　她耳朵里轰轰作响，全身的血冲到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倒下去。
　　“母妃！”六公主惊叫一声，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顾贤妃。
　　“那个贱人……”顾贤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其中蕴含着浓浓恨意，几乎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那个贱人呢，我要杀了她！”
　　玉姬身边的侍女挨不住拷问，已经一五一十交代了。于是尚且昏迷的玉姬立刻被龙骧卫带走，要审问出解药的下落和谋害太子的前因后果。
　　说是审问解药，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毒异常剧烈，已经毒入肺腑，就算服下解药，恐怕也回天无力了。哪怕侥幸保住性命，后半辈子也是个缠绵病榻的废人。
　　换句话说，太子现在已经废了，东宫储君的位置注定易主。
　　玉姬被抓，东宫其他的妃嫔也无一幸免。除了太子妃被客客气气请去问话，其余上至侧妃下至没有名分的通房，全部进了大牢。
　　“我要见母妃，我要母妃！”有幼女的哭声遥遥传来，尖锐刺耳，“母妃，哇——”
　　那是崔侧妃所出的太子长女，东宫大郡主。
　　“哭什么！”顾贤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她父亲还活着，不准哭，把她的嘴堵起来！”
　　一旁的宫人一惊，瑟瑟望向六公主，不知该不该动。
　　“母妃，母妃。”六公主哭起来，“母妃，你别吓我，我害怕，皇兄已经病倒了，我真的害怕！”
　　孙女的哭声激怒了顾贤妃，女儿的哭声倒是短暂地拉回了顾贤妃的神志。她愣了片刻，突然回手抱住六公主，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每个人喜悲各不相同。东宫里顾贤妃母女愁云惨淡，春和宫里，林昭仪却禁不住笑起来。
　　“真好啊！”她喟叹道，“太子看来是真要不行了，真是……我儿还没出手，他倒自己快把自己弄死了。”
　　宫人们都低着头，假装耳聋。
　　林昭仪太高兴了。她自伴在熙宁帝身边开始 ，就有一直被笼罩在两道阴影下。一个是贵为正妃，身份尊贵的宣皇后，另一个是先她一步生下长子，地位稳固的顾贤妃。
　　熙宁帝登基之后，宣皇后插手朝政，不但在后宫，就连在前朝也威名赫赫，林昭仪不敢冒头，夹着尾巴做人。后来皇后膝下只有晋阳公主一女，熙宁帝就立了长子为太子，于是不但林昭仪自己，连她的儿子也要屈居太子之下。
　　好不容易宣皇后薨逝，骄纵傲慢的晋阳公主出宫开府，熙宁帝又迎了宣皇后的嫡亲妹妹进宫。这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一入宫就越过了伴驾二十多年的顾贤妃和林昭仪封了贵妃，死死压在了她们头上。
　　一直到今日，林昭仪才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骄傲。
　　太子出事了，无论死活，将来都很难继续占在储君的位置上，储君之位迟早是吴王的。届时顾贤妃无依无靠，柔贵妃膝下无子，她们两个拿什么来和自己争？
　　林昭仪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没有白受，马上就要苦尽甘来。
　　“等这件事了了，春和宫上下每人加赏三个月月例银子！”林昭仪眉飞色舞。
　　她总算还有最后一分理智，没有马上大张旗鼓拿银子赏人。
　　“谢昭仪恩典！”一听有赏赐，宫人们齐齐拜倒。
　　林昭仪笑着，半晌神情一肃，冷声道∶“记住，出去之后守口如瓶，若是有人管不住舌头，本宫就替你们割了！”
　　她发起怒来很是吓人，众人忙连道不敢，争先恐后的表忠心。
　　敲打完宫人之后，林昭仪道∶“起来吧，都仔细……”
　　后半句话尚未说完，就有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正是林昭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他疾步走到林昭仪身边，低声耳语两句。
　　刹那间林昭仪脸色大变，一张娇艳的面容血色褪去，几乎如纸一般苍白。
　　“发生了什么！”她惊声道，“皇上为什么会派禁卫封锁吴王府？”

64.族诛 ·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王府, 你们疯了吗。”“来人，来人！”
　　脚步声纷乱地响起，守门的下仆慌乱地朝府内奔去, 还没跑出两步，就听背后铮的一声响, 是刀齐刷刷出鞘的声音。
　　“都给我站住。”龙骧卫卫队长的声音沉冷, “擅自乱跑者, 就地诛杀！”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身后的龙骧卫齐齐应是，他们一身乌褐轻甲, 腰佩寰刀，刀锋反射出慑人的寒光，周身煞气令人见之胆寒。
　　——那是真的刀锋染血，杀伐无数的煞气！
　　见吓住了那些下仆，卫队长回手一挥：“走，控制住整座府邸，擅自出入者，杀无赦！”
　　“是！”龙骧卫齐声应是。
　　无数身着乌褐轻甲的龙骧卫井然有序鱼贯而入，顷刻间将吴王府的护卫全部控制住。卫队长则带了两个龙骧卫, 前往吴王府后院。
　　龙骧卫深夜持刀入府，作为这座府邸的主人, 吴王自然已经接到了消息。披衣而出神情恚怒：“本王犯了何罪，要劳动大人深夜前来抄家拿人？”
　　吴王一边诘问，一边不易察觉地观察着来人：乌褐轻甲，腰佩寰刀, 袖边压着密密实实一道乌云纹，形貌威武凛然。顿时心中一惊, 认出这分明是只掌握在帝王一人手中，不奉第二人命令行事的龙骧卫！
　　他嘴上喝问的硬气，手心禁不住沁出了潮湿的冷汗。
　　龙骧卫怎么会深夜围府？
　　卫队长道：“王爷误会了，臣乃龙骧卫玄字号卫队队长，奉皇命前来封锁吴王府邸，不允人进出，并非要抄家拿人！”
　　关于龙骧卫的一些消息吴王还是知道的：龙骧卫共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支卫队，其中“天”“地”两支卫队拱卫君王寸步不离，其他六队隐没在暗处，即是俗称的帝王私卫。
　　面前的龙骧卫卫队长正不卑不亢地望着吴王，不因吴王的喝问而动怒，但假如吴王要抗旨，他们也会立刻发难将吴王压制住。
　　“好，好！”吴王喘了口气，“你们有何凭据？”
　　卫队长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玄底金印，边缘饰以龙纹，上书一个大大的“玄”字篆书。吴王看了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你们围住府外即可，不得私入府内，以免惊动府内女眷。”
　　他没问龙骧卫所为何来，这些人是天子心腹，嘴巴极紧，绝不会随意泄露。
　　见卫队长点头，吴王立刻转身，疾步往院中走去，甚至都顾不上最基本的礼数。
　　正院里的寝室内，床头一个女人靠坐在那里，一个侍女扶住她的身体，另一个侍女捧着药碗，往女子口中喂药。
　　吴王踏进门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女子身旁，两名侍女自觉地起身退下。吴王一手圈住女子，温声道：“阿绾，没事，别担心。”
　　这女子正是吴王妃，她咳了两声，一手抓住吴王衣袖：“可是我听见方才似乎有人在喊……”
　　“是宫里派人来了。”吴王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出了事，父皇派人挨家挨户查问，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喝药吧，别乱想。”
　　他端起药碗，手持药勺，要给吴王妃喂药。不防吴王妃又猛咳起来，咳嗽声撕心裂肺，几乎要咳出血来。
　　吴王连忙将碗放下，一手拍抚着吴王妃后背，只听她又咳嗽了两声，剧烈地喘息着，突然哇的一声，将已经喝下的药吐了出来，全吐在吴王衣襟上。
　　汤药本就腥苦，又是被吐出来的，气味可想而知，就连侍女都险些偏过头去，吴王却脸色都没有变，只温声道：“没事的，阿绾，我去换身衣服。”
　　“是我身体不争气，拖累了你。”吴王妃流下泪来，“不但没能给你生个儿子，连府中的事都打理不好……”
　　吴王正要安慰，只听吴王妃落泪道：“衍之，你纳个侧妃吧！”
　　吴王一惊，除夕夜宴上熙宁帝说要给他纳侧妃的话，一直被牢牢瞒着王妃。如今吴王妃突然提起，立刻疑心有人嚼了舌头，正要发怒，吴王妃又哭道：“王爷要做大事，不能被府中事务牵绊……王爷纳个侧妃回来，也能替王爷分忧，将来我就是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
　　“胡说什么！”成婚数年，吴王罕见地对吴王妃疾言厉色起来，“什么死呀活呀的，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和女儿怎么办！这些话不准乱说了！”
　　他余怒未消地瞥了一旁的嬷嬷一眼：“过来照顾王妃，等本王换身衣裳！”
　　吴王甩袖而去。
　　嬷嬷连忙过来，拿帕子给吴王妃擦拭落在衣裳上的药汁，道：“王爷待王妃一片情深，王妃可千万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不为自己想想，也要替郡主想想啊！”
　　吴王妃苦笑一声，倚在迎枕上又咳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王爷待我再好不过了，我和太子妃妯娌暗中较劲这么多年，虽然她依仗身份压我一头，可是论起男人的心意，她远不如我。”、
　　提及吴王待她的情意，吴王妃瘦削黯淡的脸色明亮起来，神情满是幸福。
　　嬷嬷连忙道：“王妃的福气大着呢，您现在说这些话，不是让王爷伤心吗？”
　　吴王妃沉默半晌，眨了眨眼，泪珠一串串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攥紧了压在枕下的帕子：“嬷嬷，王爷待我情深，我才更要替他着想——我不在了，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她泪如雨下。
　　那张被藏在枕下的帕子上，依稀一片殷红的、干涸的血色。
　　---
　　这一夜对齐朝京城中的权贵们来说，漫长的几乎没有尽头。
　　被封锁的不止吴王府，或者说，京城中所有重臣的府邸都被包围了起来。他们其中的大部分没有迎来龙骧卫，而是数量同样多的禁卫。只有身份极其高贵，位置极其敏感的几位，才获得了龙骧卫围府的“殊荣”。
　　——假如晋阳公主没有离京，她应该也能享受到龙骧卫的待遇。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浪尖上，没有禁卫敢擅自骚扰盘剥，绝大部分禁卫都在和府邸的主人交流之后，守在了府外。
　　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请老大人移步。”龙骧卫黄字号卫队长客气地朝对面的老人颔首，“皇上要见大人。”
　　他对面的老人抬眼，挥手止住身后儿孙焦急的询问：“好。”
　　太傅一路被带进了宣政殿里。
　　他是两朝老臣，天子之师，哪怕疑似犯了事，也没人敢慢待他，甚至有小太监用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将他从宫门处抬到了宣政殿门口。到了御前，太傅俯身行礼：“老臣拜见圣上。”
　　熙宁帝神情复杂地俯瞰着年迈的太傅。
　　太子命在旦夕，他心中悲痛惋惜自不必多说。然而做了几十年皇帝，别的不行，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老师起身吧。”熙宁帝道。
　　太傅起身，自有小太监为他端来椅子。待太傅在椅中落座，熙宁帝才道：“深夜请老师来此，是因为谋害太子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哦？”太傅一怔，“请皇上明言。”
　　熙宁帝闭了闭眼，示意宫人将那一叠口供拿下去给太傅：“老师自己看吧。”
　　太傅翻的不快。他是成精的老狐狸了，一边翻看一边思考，意图从中寻找出脱身之法。一直翻到最后，他合眸将前因后果在脑中默想一遍，立刻就明白，自己脱不了身了。
　　刹那间，太傅有种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的荒谬感。卖官鬻爵、诬陷谋害对他来说都是寻常事，他也知道，以自己和熙宁帝的师生情谊，只要他不谋反，无论是什么罪都能抹平。
　　但是这一次的罪名，和谋反也差不多了。
　　太子因太傅陷害朝臣而受到牵连，事涉储君安危，熙宁帝不可能继续包容他——相反，熙宁帝一定会重重处置太傅，不会顾忌师生情谊。
　　“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吗？”熙宁帝紧紧盯着太傅，语气复杂地道。
　　太傅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跪了下去：“因臣之过，伤及太子安危，臣万死！”
　　这一次熙宁帝没有请他起身，只淡淡道：“朕还记得老师当年是怎么教导朕的，这一次，老师准备怎么做？”
　　太傅深深叩首，满是皱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请皇上对臣的家人网开一面，所有罪责由臣承担。”
　　半晌，熙宁帝才开口：“好。”
　　他顿了顿，又道：“请老师安心上路吧！”
　　太傅又是重重叩首，连叩三次，才颤巍巍起了身，老人瘦弱伛偻的身体慢慢向殿外退去。
　　“父亲！”太傅一回府，他的儿孙就急急忙忙围了上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太傅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七嘴八舌地问，只对长子道：“你年纪不小了，我们家的门楣到了你来扛起的时候了，记住约束家中子弟，带着他们回乡去吧。”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惊慌又惊疑不定。他的长子慌乱道：“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多问。”太傅摆手，“我去睡两个时辰。”
　　太傅在家中的权威极其重，他表露出不想多说的意图，没人敢接着追问。所有人目送着老人并不高大的身体往正房走去，心里升起一点惊疑和隐隐的恐惧来。
　　走进卧房，太傅反手将门合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来。
　　他年纪已经老了，能保住家中血脉就够了。皇帝是他亲手教导，最明白这位皇帝的慈和心性，今日他自裁，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皇帝不会祸及家人。
　　天色将明时，宣政殿外足音响起。
　　“皇上。”卫队长禀报道，“太傅已经自尽了，如今府中哭声震天。”
　　熙宁帝背着手转过身来，眼中隐有泪意：“老师这是何苦，朕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富贵荣华，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何苦如此！”
　　“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旁的太监总管梁平连忙接口，“皇上慈悲，是太傅不知轻重，得寸进尺。”
　　“不知太傅家眷如何处置？”卫队长请示道。
　　熙宁帝叹了口气：“太傅因一己之私，谋害太子，就按律法判决吧。”
　　——大齐律例，谋害储君者，族诛！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宝子们，我写完了忘记更换进存稿箱了！晚上还有一章

65.讽笑 · 
　　熙宁帝这样说, 就是要把谋害太子的罪名嫁接到太傅头上，将玉姬从中摘出去：“那个叫玉姬的罪臣之女，杖毙, 连带着现在还在世的荣家人，一律秘密处置了。”
　　“是！”卫队长躬身应是, 退下去处置了。
　　等京城中的消息再次传到景曦手中时, 已经是大年初十的深夜了。
　　她深夜里从谢云殊床榻上披衣而起, 带着浓浓的怨气和起床气，拆开了湛卢传来的密信，越看睡意越淡, 直到看完之后，才放下信纸，冷笑了一声。
　　楚霁坐在景曦对面，他还没睡，正喝着杯中浓茶提神。见景曦放下信纸，他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看了半晌，才慢慢道：“太傅卖官鬻爵，谋害朝臣, 被太子发现，意欲谋害太子, 事后畏罪自裁，卢氏全族族诛——人到晚年，晚节不保啊！”
　　景曦讽刺地一笑。
　　在这个结果里，玉姬仿佛隐身了一般。就好像谋害太子, 是太傅一人策划的。
　　熙宁帝为什么会这样处置，原因其实非常明确——他要维护太子的声誉。
　　如果太子遭到玉姬下毒一事被揭破, 就会彻底暴露出太子私纳罪臣之女为宠妾，还识人不清，遭到了宠妾下毒利用，太子立刻就会成为京城中的笑柄。
　　太子中毒已深，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只能缠绵病榻，做不成太子了。精心培养的长子已经如此凄惨，熙宁帝怎么忍心让他生前身后背负着笑柄和骂名？
　　所以玉姬只能秘密处死，谋害太子的黑锅注定要扣在太傅身上。
　　“公主在难过吗？”楚霁抬首观察景曦的神情，“皇上对太子的用心，实在令人感喟。”
　　“不。”景曦漠然道，“本宫一点也不难过。”
　　“天家无父女。”景曦起身，她披在肩上的外袍滑落至臂弯里，露出雪白的中衣，“父皇只是让我彻底看清了这一点。”
　　她侧首，笑容漠然，隐含杀意：“本宫从来不和死人争长短！”
　　再转过身来，景曦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明日蕙仙要来府里，你别吓她。”
　　楚霁：？？？
　　“我吓她？”楚霁难以置信道，“公主，说话要讲道理！”
　　景曦道：“你何必连一个小女孩都要计较，本宫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幸好本宫没有如太子和吴王一样广蓄幕僚，否则你一天到晚醋都要醋死了。”
　　“公主最信任的人是我吗？”楚霁笑问。
　　“不然呢？”景曦意味深长道，“楚枕溪，夜里容易多愁善感，别捡着这时候来烦本宫，本宫还赶着回去睡觉呢！”
　　楚霁一笑：“那公主，你愿不愿意和你最信任的人坐下来促膝夜谈？”
　　“不愿。”景曦冷漠地回绝了他。
　　两人从书房前分开。楚霁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原地目送晋阳公主纤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你最信任的人吗？”楚霁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笑道，“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枉了！”
　　假如景曦现在能听到他的话，一定会在心里默默否定。
　　——她信任楚枕溪，但她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当然，事实虽然如此，但笼络臣下的时候，最不能吝啬的就是口头承诺。景曦连金银都毫不吝惜，当然更不会吝惜几句甜言蜜语。
　　就像她对着谢云殊，也信誓旦旦保证对谢云殊信任不移那样。
　　踏进后院，明亮的灯火映入景曦眼中。她看见正房门口，谢云殊松松系着一袭玄色狐裘，手中挑着一盏宫灯，含情目正正朝着景曦望来。
　　“本宫不是让你休息吗？”景曦加快脚步走上前，见他狐裘下露出雪白的中衣边缘，“也不怕染了风寒！”
　　谢云殊笑吟吟道：“睡不着，索性起来等公主。”
　　两人相携进了房中，景曦嗔怪道：“如果本宫怕打扰你，直接回了正院休息呢？”
　　“不会。”谢云殊道，“公主会回来的。”
　　他轻声道：“我相信公主会回来的。”
　　两人都不喜欢侍从在晚间值守，室内只剩下景曦与谢云殊两人，景曦抬首看去，谢云殊一边说着，一边随手解了狐裘，搭在一旁。
　　她迎上谢云殊的眼睛，灯火下那双春水般的眼睛光芒流转，脉脉含情。
　　景曦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用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睛看人，看谁都像是含着情意。但景曦一眼就能看出，谢云殊眼底的情意并非虚假，而是天然。
　　她突然难得地生出些愧疚之意来。
　　“对。”景曦道，“有你在，本宫怎么舍得不回来呢？”
　　她笑起来，随手将披着的外袍解下，唇贴上了谢云殊在风中吹得有些冷的冰白面颊，声音微微有点含糊。
　　“本宫突然不想睡了。”景曦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在谢云殊耳畔响起，扑面而来的幽香和话中的调笑之意像是一把火，将谢云殊的心跳烧的急促起来。
　　他反手抱住了晋阳公主，两人略带踉跄地相拥在一起，跌入了厚实的锦被中去。
　　一只指尖泛红的手探出，扯开了床帐。帐幔倏然飘开落下，将床榻中的风光完全挡住了。
　　晋阳这处小小的天地里，尚且安定旖旎。然而对于京城中的人来说，熙宁二十二年的开始，伴随着无尽的血光和肃杀之意。
　　熙宁二十二年正月初九，卢氏满门因太傅谋害太子一案，在京城崇武门前被斩首。当日洒落的鲜血染红了崇武门前的地面，冲洗了整整一日都没能将血色完全洗净。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在卢氏满门抄斩的四日之后，正月十三辰时，皇城中的青龙钟敲响了九声。
　　钟声传至了京城每一个角落，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京城中的局势，彻彻底底地要变了。
　　——青龙钟敲响九声，意为储君薨逝！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每天都在被调戏~

66.追思 · 
　　太子寝宫里, 四面的帘帐都被放了下来，一丝寒风也照不进来。地龙烧的极暖，哪怕刚下过雪, 天气寒冷，但置身寝宫之中, 甚至会淌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父皇……”短短几日的功夫, 太子已经被剧毒折磨的不成人形, 整张脸都泛着青灰，嘴唇却完全成了黑色，看上去十分骇人。
　　他枯瘦至极, 连说话都费力，声音低不可闻。坐在榻边的熙宁帝必须低下身体，才能听清太子在说什么。
　　虽然太子这副尊容实在骇人，看多了还让人犯恶心。但熙宁帝此刻悲从中来，哪里还会计较太子的容貌，俯身道：“衡之，你要说什么？”
　　“求……求父皇照顾好母妃妹妹，还有儿臣的妻儿。”太子断断续续地道。
　　熙宁帝俯身在他上方，然而太子根本没有看熙宁帝, 一双眼茫然神散，望着虚空中。
　　那是因为积聚在他体内的毒爆发出来, 直接将他的目力完全损毁，现在垂死的太子，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一旁摇摇欲坠的顾贤妃再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我的儿, 我的衡之，你别丢下母妃！”
　　“母妃。”太子无力地张合着嘴唇, “父皇……”
　　短短数日，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往日里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模样。熙宁帝只觉得心如刀绞，说不出的痛苦如同一道道结成网的丝线，将他的心脏牢牢缚住，越收越紧。
　　“好！”熙宁帝哀声道，“衡之，你放心！”
　　本就是垂死之人，全靠最后一口气撑着，听到熙宁帝这句承诺，太子一口气松了下去，他大睁着茫然的眼，似乎还想再看看什么，然而很快，他的呼吸微弱下去，那双眼里最后微弱的光芒散去。
　　——太子薨逝了！
　　“衡之，衡之！”顾贤妃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像是一只失去幼崽的凶兽，朝床榻上猛扑了上去。她哭了两声，突然张口仰面喷出一口血来，身体一斜，晕了过去。
　　“皇兄，母妃！”“殿下，殿下！”“阿爹，我要阿爹！”纷乱的、七嘴八舌的哭声响彻了整座寝宫，不知多少人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
　　熙宁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寝宫的。
　　耳畔青龙钟的钟声响起，被冷风一吹，熙宁帝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嘴唇微微颤抖，合上了眼。
　　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
　　如果说晋阳公主景曦是他最宠爱的孩子，那太子就是熙宁帝最看重的孩子——作为皇帝长子，被当做储君精心教养了二十多年，文韬武略都由齐朝最出色的老师教导。太子对熙宁帝的意义不只是一个儿子那么简单，他还是熙宁帝寄予厚望的未来君王。
　　登基二十余年，熙宁帝失去过不止一个儿女，但那些孩子，对他和齐朝的意义远不及太子。
　　太子薨逝，一个不好就会动摇国之根基。
　　“传旨下去。”熙宁帝淡淡道，“令礼部筹办太子丧礼。”
　　“皇上。”
　　熙宁帝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娉婷的玉白色身影朝他走来，正是柔贵妃。
　　柔贵妃伸手握住熙宁帝的手，满脸关切：“皇上节哀。”
　　熙宁帝反手拍了拍柔贵妃的手背，喟叹一声。
　　短短片刻之间，他已经将眼中的泪意压了下去：“宫中治丧诸事，还要你多费心。”
　　太子丧礼按例当由礼部操办，但礼部总不能进后宫，是以还需要宫妃协理。
　　柔贵妃柔顺地点了点头：“妾自当尽力——只是妾能力有限，恐怕有什么疏漏之处，皇上能不能给妾找个帮手？”
　　伴驾数年，熙宁帝早知道贵妃只能处理些寻常宫务，到了大事上还是年轻识浅，不能面面俱到。他想起顾贤妃吐血昏过去的场景，叹道：“贤妃哀伤过度，不能担当此事，那就让昭仪给你搭把手。”
　　宫中的昭仪只有一位，吴王的生母林昭仪。
　　柔贵妃差点在心里笑出声来。
　　她不是傻子，在宫中磨炼了几年，这点事还是没问题的。之所以想找个帮手，一是怕出了问题，到时候方便推卸责任；二是想看看熙宁帝会不会派林昭仪来帮忙——太子和吴王暗斗多年，若是太子的丧礼由林昭仪操持，顾贤妃可能会气死！
　　她面上还装得一本正经，屈膝行礼：“多谢皇上体恤。”
　　说完这句话，她眼眶恰如其分的一红：“太子不在了，皇上心里再难过，也要多多保重身体，皇上要是病倒了，可叫妾怎么办呢！”
　　贵妃性情天真，依恋熙宁帝，这一点让熙宁帝很是喜欢。他拍了拍柔贵妃的手：“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熙宁帝心里没数。
　　太子的死、朝中浮动的人心、莫测的局势，还有需要他分出心思关照的后宫，一起压到了熙宁帝身上，这让他心底蓦然涌出深深的疲惫来。
　　他叹息道：“若是表妹还在就好了。”
　　“表妹”在熙宁帝这里专指端穆宣皇后，柔贵妃是他的小表妹，至于辅国公府那些杂七杂八的庶女、外室女，这些野生表妹他是不认的。
　　从熙宁帝还做太子时起，娶了表妹做正妃，到后来登基，太子妃跟着成了宣皇后。宣皇后看似温和，实际上强硬，甚至插手了朝政，侵夺了天子职权。对于宣皇后做的事，熙宁帝不是没有忌惮和防备。
　　但她死了。
　　——陪伴他风风雨雨多年的正妻，她活着的时候，熙宁帝忌惮她，但她死在了二人矛盾尚未堆积到爆发点之时，数年过去，回想起宣皇后，熙宁帝就只剩下了怀念。
　　他想起宣皇后在世时，后宫从来没有发生过让他烦心的事。表妹作为一个嫡妻，其实是很合格的，她没有妒忌之心，从不对庶子庶女有为难之处，大部分皇子公主都平安活了下来。
　　在这种经过了美化的，深切的怀念之中，哪怕想起宣皇后插手朝政的事，熙宁帝也只会想起好的那一面，她能为自己出谋划策，任用人才。
　　对宣皇后的忌惮，已经随着她的死而烟消云散。
　　“是啊。”柔贵妃跟着道。
　　她在心里感叹皇帝终于说了句人话，口中道：“如果姐姐还在，一定能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姐姐的才能远胜于妾。”
　　“你也很好。”熙宁帝意识到自己当着妹妹怀念姐姐不太妥当，但他实在没有心力去安抚柔贵妃。
　　熙宁帝沉默下来。
　　柔贵妃偷觑着他的脸色，不敢贸贸然开口。
　　片刻之后，熙宁帝突然问道：“你说，朕把晋阳召回京中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还有一章~

67.诊脉 · 
　　柔贵妃一时愣住。
　　以她的心意, 当然想让景曦回京。但柔贵妃也很清楚，景曦未必乐意立刻动身回来。
　　她不知该怎么回话，怕帮了倒忙, 讷讷不言。好在熙宁帝虽然像是在问她，但目光望向远方, 仿佛在自顾自地思考, 并非真的等着柔贵妃回答。
　　半晌, 熙宁帝才道：“罢了，后宫里要你多费心。”
　　柔贵妃连忙道：“皇上有命，妾万死不辞。”
　　熙宁帝颔首, 下了东宫殿阶，朝远处走去，一众宫人连忙全部跟上。
　　“……”柔贵妃在原地愣了片刻，猜不透熙宁帝的心意。
　　她朝兰舟使了个眼色，兰舟心领神会，道：“娘娘，奴婢先回宫盯着宫人布置，免得出了岔子。”
　　“去吧。”柔贵妃道。
　　兰舟匆匆离去。柔贵妃也将目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仰起头看了一眼太子寝殿巨大的匾额, 露出不太真诚的哀伤：“走，随本宫进去安慰贤妃, 可怜见的，太子怎么好端端的就……”
　　后半句话适时顿住，柔贵妃举起手帕，挡住了弯起的唇角。
　　太子薨逝, 百官须发哀吊唁。然而熙宁帝除了下旨命礼部和太常寺官员操持丧礼以外，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更未曾下旨撤走围在重臣府外的禁卫。
　　有人已经敏锐地从中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然而大多数人对此毫无意会，还在盘算是应该投入吴王麾下，还是反其道而行之，投奔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睿王，好搏一个从龙之功。
　　太子薨逝第二日，按理来说应该行“小殓”的仪式，但因为熙宁帝没有下旨解除对朝臣的看守，这场小殓显得异常凄清和荒唐。
　　“皇上！”刚清醒不久的顾贤妃睁开眼一看见儿子的小殓如此凄清，顿时泪流满面，“皇上，衡之是太子啊，你怎能让他走得如此凄凉！”
　　熙宁帝对顾贤妃的哭诉冒犯没有表露出任何恚怒之意，他的目光越过宫墙投向远处，神情怅然。
　　就在小殓举行的同时，那些围在百官府外的禁卫终于动了起来。
　　他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数家府邸，多日来的相安无事让府中护卫毫无警惕心，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全部拿下。
　　“你们这是干什么！”“皇上，我要见皇上！”
　　刑部的大牢里关了许多惊慌失措叫嚷着的朝臣。众多朝臣连着他们的妻儿老小一起被关了进来，人数之多难以想象，顿时将本来就很紧张的刑部大牢塞满了。
　　刑部尚书站在牢门外，擦着汗叹气：“这是皇命，我有什么办法呢，找我也没用啊！”
　　站在他身后的刑部侍郎崔虹眼神一闪，目光极轻地从牢中朝臣们的身上一一掠过。
　　“奇怪。”崔虹在心里暗想，“被抓的这些朝臣似乎都是先太子和吴王两派的重要人物。”
　　---
　　“皇上抓了昭文太子和吴王的人。”楚霁放下从京中传来的信，对景曦道。
　　——太子景衡之谥号昭文。
　　景曦沉思片刻，缓缓道：“父皇这是在为下一任储君铺路。”
　　“愿闻其详。”楚霁道。
　　“昭文太子死了，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就是吴王，而原本追随昭文太子的人，无一不站在吴王的对立面，他们会担心被吴王清算，恐慌之下，很可能铤而走险，做出极端的事，所以皇上要提前出手，免得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景曦道。
　　“至于吴王的部属被一并抓了。”景曦淡淡道，“吴王追随者甚众，权势不小，如果皇上属意他为继任太子，会担心储君权势过大危及皇帝，如果父皇他属意的太子不是吴王，他会担心吴王权势过大危及下一任储君。”
　　她慢慢倚进椅中，面上渐渐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来：“父皇的心思，为什么总用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呢？”
　　没有用的。景曦心想。
　　对权势的渴望是无法轻易浇灭的，相反，刻意但不致命的打压像是浇在烈火上的一捧油，除了让野心的火焰更加高涨之外别无他用。
　　“太子死了。”景曦喃喃，“不负我反复思量，耗尽心血。”
　　要让玉姬的计划顺利进行，其中少不了景曦暗中的推波助澜。她宛如一个乐于助人的大善人，做好事不留名，暗中兢兢业业帮助玉姬实现愿望，还要注意不留下痕迹。远在晋阳操控京中布置，很是费了景曦一番心思。
　　她微笑着捻了捻左腕上那一串碧玺珠串，将一粒珠子拨了下去，口中轻声道：“下一个，轮到吴王了。”
　　楚霁正要接话，只听门外云霞唤道：“殿下，唐小姐求见！”
　　“请她进来。”景曦讶异地扬眉。
　　蕙仙看上去温婉，实际格外敏锐。她意识到楚霁对她的态度冷淡，似乎不太喜欢她，于是刻意避着楚霁，就算来寻景曦，也会尽量不和楚霁碰面。
　　“你来寻本宫有什么事？”景曦瞥了一眼楚霁，问她。
　　蕙仙犹豫一下，道：“臣女是替父亲问的——如今依公主之见，郑大将军什么时候能回南州驻守？”
　　景曦一怔。
　　她下意识地和楚霁对视一眼，问：“你说的是郑蝉？”
　　“是。”蕙仙明白景曦的意思，解释道，“家父调任建州巡检使之前，曾经在郑大将军手下为偏将，二人过从甚密。”
　　她又补充了一句：“家父得知郑大将军回京述职后，因为昭文太子之事，一直未能离京，心下担忧，所以才冒昧地有此一问。”
　　景曦压根没想到和郑蝉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又看了楚霁一眼，只见楚霁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缓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蕙仙：？？？
　　“带我去见唐巡检使。”楚霁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地道，“我和唐巡检使细细商议。”
　　蕙仙一脸茫然。
　　她再少年聪慧，也弄不懂楚霁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觉得怎么样？”见蕙仙不动，楚霁干脆望向景曦。
　　景曦眨了眨眼，瞬间心有灵犀地明白了楚霁的用意：郑蝉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如果唐巡检使和郑蝉关系紧密，从唐巡检使这边筹划，说不定就能彻底打动郑蝉！
　　“去吧。”景曦平稳地道，“蕙仙，你带枕溪去见唐巡检使，让他们细细商议。”
　　之所以派楚霁出面，而非景曦亲自去和唐槐庵商量。一是因为从始至终负责说服郑蝉的就是楚霁，二是万一唐槐庵对楚霁的想法有异议，不愿借郑蝉做交易，景曦没有直接出面，一切就有回旋的余地。
　　楚霁在郑蝉身上花费了整整半年多的时间，他就算对着他父亲楚国公，都没这么挖空心思过。发现还有唐槐庵这条捷径，迫不及待起身就走，顺便带走了一脸茫然的蕙仙。
　　目送着楚霁离开正院之后，景曦拆开了桌上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自京城的晋阳公主府，是留守公主府的湛卢送来的。
　　信中，柔贵妃满是焦急地表示，熙宁帝有意召她回京，不知道景曦愿不愿意回京，让她尽快回信，柔贵妃也好尽快想办法去吹枕边风。
　　景曦失笑。
　　她一边为柔贵妃的话感到好笑，另一方面又暗自感动——虽然她还没有走投无路到需要柔贵妃吹枕边风的地步，但柔贵妃一心为她打算，由不得景曦不感动。
　　熙宁帝当然会想要让她回京。毕竟景曦离京的理由就是避开京中风波，太子死了，吴王的羽翼被剪除大半，短时间内很难再掀起风波。
　　没了最看重的儿子，深陷丧子之痛的熙宁帝，当然会思念他最疼爱的女儿，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召回身边。
　　景曦摇了摇头。
　　她还不至于要柔贵妃冒着触怒熙宁帝府风险去吹枕边风，宣皇后离世后，景曦只剩下柔贵妃一个亲人了，对贵妃看得格外重。
　　她沉思片刻，想起自己近日的反常，挥手叫来云秋，吩咐道：“本宫有些日子没请平安脉了，去请太医过来。”
　　太医来得很快——他本来在府中也很闲，一听公主宣召，背着医箱带着侍从，一路小跑到了书房。
　　“敢问公主身体有何不适？”云秋催的急，太医一路上心中生出了种种猜测，面色严肃地从医箱中取出脉枕。
　　云秋在景曦腕上覆上薄丝帕，退到一旁为太医让开位置。
　　景曦道：“无事，你请脉就是。”
　　她心中有所猜测，但并不确定，不好直接说出来。
　　太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当是晋阳公主心血来潮。他将指尖搭上景曦的手腕，片刻之后，神色突然微微一变，随即合上了眼，神情肃然，似乎是在仔细分辨脉象。
　　“如何？”景曦问。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大概每天晚上十点更新一章~

68.身孕 · 
　　太医神情略显惊异, 他反复诊了两遍，才起身行礼道：“恭喜公主，此为滑脉, 脉象滑利如盘走珠，公主这是有身孕了！”
　　一旁的云霞禁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
　　景曦问：“能确定吗？”
　　太医斟酌道：“从脉象上看, 公主有孕不足一月, 故而脉象比较弱, 如无意外，应该属实。”
　　这个太医是景曦用惯了的，因此才敢直言断定。若是换做其他太医, 心有顾忌，生怕诊错了被迁怒，往往会说的模棱两可。
　　景曦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向极其敏锐，心中早有猜测，也不意外，颔首道：“好，往后你每两日来给本宫请一次脉，先不要张扬出去。”
　　太医连忙应是。
　　等云容将太医送出去之后，云霞再按捺不住, 瞥见房中没有其他侍从，连忙凑到景曦面前：“公主, 公主是要有小郡主了吗？”
　　云霞从来没什么规矩，连称呼景曦都是殿下公主混着叫的。景曦也不介意，看云霞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笑道：“或许吧。”
　　云秋则更谨慎一点, 她留意着景曦的神色，担忧道：“公主有了身孕, 月份又浅，不方便行路，回京之事只能搁置了。”
　　“这不是很好吗？”景曦笑了起来，语气温柔，“真是个好孩子，来得及时！”
　　虽然她声音温柔甜蜜，但其中丝毫没有为人母的慈爱之情，倒像是得到了一个绝好的工具，或是埋下了一个深藏的暗探，是纯粹的、充满算计的喜悦。
　　“公主不打算尽早回京？”云秋立刻明白了景曦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承影也好奇地从梁上探出头来，一边往景曦平坦的小腹看去，一边说，“现在回京有什么好处？没了太子，可不是只剩吴王一人了。”
　　“睿王？”云秋问道。
　　景曦颔首。
　　不得不说，睿王实力不足就尽量低调的行事方式很有用，大部分人都不会提防警惕一个生母出身低微，背后毫无支持者的王爷。但现在太子死了，熙宁帝的几个幼子尚未长成，成年的王爷只剩吴王和睿王，睿王很难继续藏拙。
　　“对了。”云秋一拍脑袋，“公主，是不是该派人去和驸马说一声？”
　　景曦一愣，她把谢云殊给忘了。
　　“去吧。”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道，“不要弄得人尽皆知。”
　　“是！”云秋喜悦地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见云秋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景曦笑吟吟地朝云霞和承影招了招手：“愣在那里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没了端庄严肃的云秋在场，承影和云霞立刻兴奋起来，一个从梁上跳了下来，另一个挤到景曦身边：“公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啦？”
　　“公主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承影从小几上摸了一双干净的银箸偷吃桌上的白糖糕，含糊不清地问：“公主，你觉得是小公子还是小郡主？”
　　景曦：？？？
　　“这个我哪知道？”她被承影和云霞七嘴八舌嚷嚷得头晕，索性恐吓道，“别吵，本宫有点不舒服！”
　　“奴婢这就去请太医！”云霞顿时花容失色，惊恐地住了口要往外跑。景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不用，你说话慢点本宫就没事了！”
　　承影哼了一声：“公主，你倒也不至于如此脆弱吧！”
　　景曦回以一个冷笑：“闲着没事干就给本宫削个梨。”
　　梨本来不是正月有的，但防着贵人们想吃，每年最后一批梨、柰等鲜果都会被挑出最好的放进冰库里保存，为的就是能随时摆到主子的桌上。
　　承影：“……”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摸出一枚梅花刀，在指尖打了个转，走到桌边挑了个最大的梨，开始削皮，还不忘问：“我等会能拿两个吗？”
　　“你拿吧。”景曦随口道，“刚才太医说本宫不能吃性寒的食物，估计梨也不能多吃。”
　　“太好了。”承影喜形于色，把梅花刀放下，先把那碟子梨放到了一边，准备待会连盘子拿走。
　　他刚放下碟子，突然偏了偏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有人来了。”
　　景曦也跟着去听，果然不出片刻，回廊上响起纷繁的脚步声，紧接着门一开，谢云殊疾步而入。
　　他来的很急，冰白的面容微微浮出一抹绯色，乌发散在肩后，只松松一束。看到景曦的那一瞬，春水般动人的眼眸中分明混杂着激动、欣喜、无措、难以置信等极其复杂的情绪。
　　谢云殊的情绪感染了景曦，她淡红的唇角一扬，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笑来：“过来呀，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们分明没有多说什么，但承影削梨的手渐渐顿住，云霞隐隐感觉自己留在这里不太合适。
　　云秋在门外拼命眨眼，暗示承影和云霞赶紧离开。
　　“奴婢先告退了！”云霞总算及时领会了云秋的意思，立刻开口。
　　见景曦点了头，承影又看了看往外走的云霞，默默思索一下，也跟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门被从外合上，谢云殊才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景曦身侧，俯下身来，轻声道：“是真的吗，公主？”
　　景曦深深地望进了谢云殊的眼眸，那双美丽的令人心惊的眼底，带着些许恍惚的神色，仿佛他正沉醉在一个不愿清醒的美梦里。
　　她同样轻声道：“还不到一个月。”
　　这就是肯定了谢云殊的询问。
　　下一刻，谢云殊突然抱住了景曦。
　　他往常对景曦总是抱着十二分的谨慎，景曦鲜少见到谢云殊情绪极度外露的模样。
　　她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将侧脸贴在了谢云殊冰凉柔滑的衣料上。
　　他袖间有清冽如冰雪的香气，美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
　　能让谢云殊这样看上去高高在上的美人露出无措的神色，没有人会不心动。
　　她听见谢云殊低声的呢喃：“公主，我很高兴。”
　　景曦指尖触及谢云殊的肩头，轻轻碰碰他，声音柔和：“本宫知道。”
　　谢云殊深深地拥住景曦，二人交颈相贴，乌发广袖，玉面朱唇，像一对完美的近乎虚假的神仙眷侣。因为贴的太近，景曦甚至能感觉到谢云殊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鼻息。
　　她心里有些讶异，又有点茫然。
　　原来谢云殊会这样高兴吗？景曦想不明白。
　　一个尚未出世，不知男女，不辨贤愚，甚至未必能平安降世的孩子，为什么会让他这样高兴呢？
　　不过景曦什么都没有说，她安静地任由谢云殊拥着。
　　---
　　楚霁只是出去了两个时辰，但是回到公主府之后，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离开了两年。
　　晋阳公主从桌边抬起头看向他，示意他落座：“唐槐庵怎么说？”
　　“……”楚霁没有马上回答，先问道，“听说公主有孕了？”
　　景曦毫不意外楚霁知道此事，她本来也没打算隐瞒，点头道：“是，刚诊出来，不到一个月，还不太安稳，不要说出去。”
　　楚霁道：“恭喜公主了。”
　　他嘴里说着恭喜，眼神却有些缥缈，显然正处于神思不属的心境里。
　　景曦扬眉，没有多言，接着问：“还顺利吗？”
　　“还好。”楚霁回神，面上已经丝毫不露波动，“我告诉他，郑蝉手握兵权却一直恭顺，皇上防备他，却不会对付他——否则就是自毁大齐国运。”
　　他顿了顿：“但是，不对付郑蝉，不代表会让他毫发无损。”
　　这些结论景曦和楚霁早就一起商议过，不必楚霁多说，景曦就知道楚霁会说什么。
　　以熙宁帝的性情，不会轻易对郑蝉生出提防之心，但现在他明显是要借此镇压朝臣，这种情况下，熙宁帝绝不会漏掉一个身居边关，手握重权的大将。
　　“郑蝉膝下的独生女儿还待字闺中。”楚霁平静道。
　　景曦接口：“如果我是父皇，就把郑小姐召入宫中伴驾。”
　　楚霁一笑。
　　对于想要攀附皇权的臣子来说，送女入宫再好不过。但对于一个真心疼爱独女的父亲来说，熙宁帝绝不是良配。
　　熙宁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妃嫔众多，儿女成群，个个不是善茬，无论如何不是个好的婚配对象，他最大的吸引力并非自身，而是他的帝王身份。
　　——但并不是人人都向往帝王的无上权势。
　　“这是一个机会。”楚霁总结，“如果我们能保住郑蝉看重的人，郑蝉就欠了我们一个莫大的人情，唐槐庵做保，借此一定能说服他。”
　　景曦凝视着楚霁：“你打算怎么做？”
　　楚霁指向自己：“请公主将京中部分人手交于我，让我代表公主回京。”
　　“你要亲自回京？”景曦虽然在问，但她的语气中毫无疑惑，仿佛早就料到了楚霁的决定，“你刚从南州回来，没休整几日就再奔赴京城，未免太劳累了。”
　　楚霁唇角上挑，是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我去京城，既可以朝皇上禀报公主有孕的消息，同时暂留在京中暗中斡旋郑蝉一事，而且，我的长兄刚刚被问罪，于情于理，回去看看最好。”
　　景曦无声的做了个“啊”的表情。
　　楚霁的兄长楚国公世子曾为昭文太子伴读，颇受重用。而今因为熙宁帝发落昭文太子附从一事受了牵连，削去官职赋闲在家。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立刻应下来：“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行商议，敲定细节。”
　　楚霁点头：“好。”
　　这时，云霞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里端端正正放着一碗热气蒸腾的漆黑汤药。
　　“公主，药熬好了。”
　　楚霁本欲起身，又坐了回去：“什么药？”
　　“安胎药。”景曦拧起眉，如临大敌地望着那碗逼近的汤药，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来。
　　“那我就先告退了。”楚霁重新起身，施施然挥了挥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景曦正低下头，捧起药碗，正巧错过他的目光。
　　仅仅一刹那，楚霁已经收回目光，踏出了房门。
　　——在他身后，景曦抬首，神情有些复杂。
　　以景曦的敏锐，如何察觉不出楚霁的心思？
　　“公主？”她神色变幻莫测，云秋在一旁看着，禁不住出声唤了句，“要不要……”
　　景曦摇头。
　　“楚枕溪是理智的人。”她重新低下头，痛苦地喝了一口苦涩的汤药，表情仿佛在服毒，“人足够理智，就不会被利益之外的多余的东西轻易干扰。”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提前更新辣！
　　注：滑脉：脉象滑利如盘走珠。摘自百度百科
　　柰：苹果的古称，又名林檎、频婆

69.提点 · 
　　谢云殊一夜没能安稳入睡。
　　身旁晋阳公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偏过头，无声地看向景曦。
　　谢云殊当然知道，晋阳公主是个极其出色的美人。她高傲、骄矜、美貌而强硬, 野心藏在眼底，这样的美人, 纵然再美, 也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敬畏提防。
　　然而只有谢云殊才能发现, 沉沉睡去的时候，晋阳公主那一层强硬的表象彻底被揭开来，露出柔软而略带孩子气的一面来。
　　想到这里, 谢云殊又让了让，给景曦留出更大的空间来。
　　往日二人共眠时，总是交颈而卧。现在景曦诊出了身孕，谢云殊生怕不小心压到她，但让景曦一个人睡，谢云殊更不放心。
　　他想起当日前往凤鸣县时，景曦从床内睡到床外，再从床外睡到床内的奇异睡相，非常担心她睡着睡着睡到地上去。
　　谢云殊无声叹了口气, 微感无奈。
　　“你还没睡着吗？”景曦突然问。
　　她的声音带着含糊的睡意，像在撒娇。
　　谢云殊轻声道：“抱歉, 把公主惊醒了。”
　　景曦摇了摇头：“不是你，本宫有点渴了。”
　　谢云殊起身，去给晋阳公主倒了杯茶。
　　室内地龙烧的极暖，寝室外间的灯火彻夜未熄, 在寝室内投进淡淡的光影，不刺眼, 却能保证视物无碍。
　　景曦半梦半醒，困倦不堪，半睁半闭着眼缩在锦被里，就着谢云殊的手喝了口茶，茶水温热。
　　她有孕的时间还短，唯一能让她意识到自己有了身孕的迹象，就是近来更容易困倦。
　　困倦使景曦心情不好。
　　她当然察觉到谢云殊心里有事，但她懒得深夜陪人谈心，只做不知，一合眼，直接倒回床榻上，继续睡觉。
　　谢云殊转手将茶盏放在床旁的小几上，回头就看见晋阳公主已经再度沉沉睡去。他无声笑了笑，没有躺回去，而是赤足踏在雪白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了窗边。
　　窗外夜色寂静，天边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极寒极，幽幽映着半边天宇。
　　世人皆知，谢云殊最喜月。他在《后都赋》、《离情赋》等名扬天下的文赋中都频频提及月色，就连在灯台之上，他也以月喻己，赞其“寒魄霜辉冷，气宇碧霄宽”“垂览世间事，天下仰头看”。
　　众人多盛赞谢云殊才华出众，却没人探究他为什么独独爱月——文人名士所爱的，无非就是那几样，天底下喜欢咏月的文人恐怕比凤鸣县地里栽的黍都多。
　　谢云殊喜咏月，是因为他看着月亮，往往思及己身。
　　幼年时父亲病逝，年幼的谢云殊跪坐在榻前，尚且没有生与死的概念。母亲的哭声从一旁传来，素晓轻声而急促地唤他：“公子，哭呀！”
　　年幼的谢云殊眨着眼，挤出几滴眼泪来，过了一会无聊地仰起头，心想父亲怎么还不醒过来陪我下棋呢？那时一缕清寒的月色映进来，正落进谢云殊的眼底。
　　数年以后，他忘了父亲生前的样貌，却不知为何还记得那一抹月色，就像他也记得，母亲哭得昏过去之后，外祖父和舅舅赶来京城将他带走，乘船前往襄州时，他惶惶不安地往外看，看到的只有高悬在北北天边的一轮弯月。
　　少年名士、京城第一美人、谢氏琳琅儿的重重光环之下，真正长长久久陪伴着他，从未离去的，只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谢云殊凝望着清寒的月色，长睫微垂，唇边露出了一点笑意。
　　晋阳公主曾经说过，要让他永远陪伴在身侧。尽管不知是真是假，但当时谢云殊刚刚和祖父翻脸，正是最孤独无依之时，那句话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谢云殊死死抓住。
　　他愿意相信，愿意相信真的有这一丝他和世间真真切切的牵绊。
　　而今他很快就要拥有一个和公主的血脉，一个身体里流淌着他的一半血脉的孩子。
　　这个孩子姓什么，谢云殊并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个孩子和他之间的联系，就像晋阳公主对他的承诺那样。
　　他转过身去，看着床榻上熟睡的景曦，心柔软的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次日谢云殊难得醒的比景曦要晚，待他起身时，据珊瑚说，晋阳公主已经在书房里和楚霁密谈半个时辰了。
　　谢云殊坐下来翻看账册。他虽然从前在裴家时没学过，不过林知州后来友情将林夫人借给景曦，教导谢云殊打理内务的种种学问，谢云殊一向聪明，学的很快，目前已经掌握了绝大部分当家主母的知识手腕。一直到如今，公主府里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岔子。
　　他看完账册，算了算时间，正好到了每月检视库房的时候，索性带上人往公主府的库房去了。
　　从前谢云殊修习的是名士之道，作为他的贴身书童，宝泓跟着学的也都是琴棋书画，人际来往之类。如今好端端的公子突然被迫转行，干起了大家宗妇的活，更擅此道的素晓被遣送回京，宝泓不得不从头开始，接触从未了解过的知识，好在他也聪明，如今盘点库房是一把好手。
　　公主府的库房一向是景曦自己的人来管，但她精力有限，没时间时刻过问，索性让谢云殊带人每月盘点一次，两方互相制衡。
　　宝泓带着人蝗虫般涌进库房，谢云殊坐在库房不远处的凉亭下，喝着茶，时不时往库房那边望一眼，就算是亲力亲为盘点库房了。
　　见谢云殊的茶喝光了，珊瑚一边又给他倒了一杯，一边讶异地“咦”了一声：“驸马，楚公子来了！”
　　楚霁注意到了凉亭里的谢云殊，脚下一转，向谢云殊的方向走了过来，行至凉亭外，微微欠身：“驸马。”
　　谢云殊放下茶盏，颔首道：“楚公子怎么来了？”
　　“奉公主之命，前来取些物品。”楚霁桃花般的眼眸一闪，显然没有打算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客气又敷衍地朝谢云殊颔首：“比较急，不知驸马可否行个方便？”
　　一旁的侍从面露不忿，谢云殊却毫不变色，他温和道：“珊瑚，让宝泓暂且停手，先请楚公子去取公主吩咐的物品。”
　　说完，他看向楚霁：“需要派几个人帮忙吗？”
　　楚霁乌黑的眼睫一动，掩住眼底神色，淡淡道：“多谢驸马，不必了。”
　　谢云殊颔首，没有再说话，只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中书卷。
　　哪怕仪态闲适地坐在凉亭里，他脊背都挺得笔直，碧色衣摆随风而动，像一株萧萧肃肃的翠竹。
　　“驸马！”侍从不忿地望着楚霁的背影，“楚公子未免过于放肆，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中！”
　　谢云殊淡淡道：“他不是不把我放在眼中。”
　　楚霁分明是太把他放在眼中了，否则以楚霁的心思城府，不会表现的如此情绪外露。
　　说的确切一点，被楚霁放在眼中的不是谢云殊这个人，而是他如今占据的位置。
　　谢云殊一手支颐，眼神平静。
　　楚霁的心思藏得很深，寻常人看不出来。但景曦和谢云殊，都不能划归在寻常人一类之中。
　　比起楚霁，谢云殊的反应就要平淡很多，分明被看不惯的那个是他自己，然而他却从容不迫，似乎八风不动。
　　“楚霁是要动身往京城去了吧。”谢云殊轻声自言自语。
　　侍从显然误解了谢云殊的意思，以为谢云殊是觉得楚霁反正都快要走了，没必要和他计较，连忙道：“驸马真是心胸宽广，处事温和！”
　　谢云殊：？？？
　　晚间景曦回了后院，果然对谢云殊道：“明日楚霁回京，带走了府中一部分人手，你若是有什么东西想送回京，可以一起交过去。”
　　“好。”谢云殊一口应下，“不知楚公子要在京城待多久？”
　　景曦看他：“怎么了？”
　　谢云殊解释：“我想送几封信给母亲，如果楚公子在京城待得久，或许可以请他帮忙将回信带回来。”
　　“可以。”景曦随口道。
　　她拂落裙摆上一点不知何时飘落的絮，曼声道：“他一时三刻不会回来。”
　　晋阳公主那双妙目不经意地看向了谢云殊：“今日楚霁对你不恭敬了？”
　　谢云殊一怔，随即心头一跳——楚霁来时身边没有带人，两人对话的时间也极其短暂，那几句“不恭敬”的话如果会传到晋阳公主耳中，只有一种可能——他的一举一动，晋阳公主都盯着。
　　不是珊瑚，她今日没有离开后院，更不是其他侍从，那几个侍从是谢云殊从京中带来的。
　　他突然想起景曦身边那个看上去有几分孩子气，实际上神出鬼没身手极其凌厉的承影。
　　“没有。”谢云殊微笑着否认，“楚公子风仪过人，怎会有失礼之举？公主误会了。”
　　——他瞬间就想明白：楚霁是晋阳公主的心腹爱臣，自己在公主面前说他的是非，无疑于挑拨离间，只会为自己惹麻烦上身。
　　景曦也笑了起来：“那就好。”
　　她微笑道：“本宫也觉得枕溪不是这样的人，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再好不过。”
　　这是在提点！谢云殊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晋阳公主对楚霁的回护之意！
　　他心中一紧。
　　不过很快，景曦又道：“枕溪的性情容易惹人误会，你我至亲夫妻，枕溪是我心腹家臣，寻常难免碰面，你担待一二。”
　　这句话说完，谢云殊垂首应是，神情平静，但景曦看他的神色，分明有极清淡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出来，并不张扬，却像是生晕的明珠般，难以忽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楚同学特别能干！明天开始搞事情~

70.回京 · 
　　“散朝————”
　　朝会已近尾声, 殿中群臣依次序而立，静寂无声。当太监总管梁平长声喊出散朝二字时，群臣纷纷俯首行礼, 随后潮水般依次退出大殿。
　　出了殿门，不少朝臣脸上情不自禁地浮出松了口气的宽慰来, 仿佛逃脱了一场灾难似的。
　　现在御座上这位皇帝是个性情和软的君王, 但太子死后, 熙宁帝一改温吞的作风，下狠心处置了不少臣子，就连几位国公老臣, 也栽了个大大的跟头，虽说自这次处置之后，熙宁帝就解除了对朝臣的禁足，重新恢复了朝会，也没有格外刻薄疾言厉色，但朝臣们无一不是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别的不说，镇守南州辉日关的郑蝉，到现在熙宁帝都没松口放他回边关。
　　郑蝉心事重重地走下殿阶, 一旁的老友见他郁郁不乐，低声安慰道：“荆狄不是易与之辈, 皇上早晚要松口让你回去，边关大军坐镇，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变故，你且放宽心！”
　　“我不是为这个发愁。”郑蝉长长吐出一口气, 眉心紧蹙，“我担心的是潇潇的婚事……前几日。”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进宫面圣时，梁平出来送我，问了一句潇潇的年纪，说到了婚配的年龄。”
　　友人轻嘶了一声。
　　他们在朝为官多年，最知道谨言慎行的重要性。梁平身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不会多说一句没用的话，但凡他开口，话中多有深意。
　　问及郑潇潇的年岁，这当然不会是梁平的自作主张，而是熙宁帝的意思。
　　在成年皇子均有正妃，郑潇潇的身份又不可能做侧妃的情况下，皇帝问及郑潇潇的婚事会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可奈何。
　　郑潇潇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因为跟着父亲在南州长居，还没有定下婚事，这并不是个秘密。如果放在平时，还能抓紧时间趁着熙宁帝没挑明，给郑潇潇定下婚事，偏偏昭文太子刚死不到一个月，储君薨逝算是半个国丧，这时候订婚，简直就是嫌命长。
　　郑蝉步履沉重地往外走去。正在这时，友人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太监总管梁平的徒弟四喜正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个少年公子，杏色团领白玉发冠，桃花眼眸神清骨秀。
　　别人倒也罢了，郑蝉却对这张脸十分熟悉，禁不住一怔：“楚公子？”
　　少年正是楚霁。
　　身为国公次子，晋阳公主亲信，楚霁与许多朝臣相熟，他一路走过来，朝臣纷纷驻足和他打招呼。
　　“楚公子回京了？”
　　“是。”楚霁微笑道。
　　但为什么回京，他却一概不答，只笑着敷衍过去。一直到了郑蝉面前，他才站定脚步，笑吟吟道：“郑大将军！”
　　郑蝉颔首，问：“你这是奉命回京办差？”
　　楚霁点头一笑：“替公主回京送信——郑大将军，许久不见，改日上门讨一杯茶喝。”
　　郑蝉一愣，随即点头：“扫榻以待。”
　　楚霁不动声色地在熙宁帝的人面前，将要拜访郑蝉一事过了明路，才笑道：“面圣要紧，先走一步。”
　　“他怎么回京了？”友人疑惑道，“难道晋阳有变故，还是真如皇上所说，晋阳公主要回京了？”
　　郑蝉顿足凝望着楚霁的背影，眉头没有丝毫松开。
　　---
　　“平身！”熙宁帝迫不及待地道，“将信呈上来，晋阳都说了什么？”
　　楚霁从善如流地起身，恭敬道：“公主精心挑选了给皇上的礼，还有一封信，令臣护送上京，不得有丝毫懈怠，如今将信和礼物呈到皇上手中，也算不辱使命了！”
　　熙宁帝迫不及待地拆开信，道：“你一路上京辛苦，该赏。”
　　他话没说完，一眼扫到信中内容，顿时变了脸色，神情微显激动，匆匆将信翻看一遍，大笑起来：“好！好！真是喜讯——梁平，立刻将信给贵妃送去，让她与朕同乐！”
　　楚霁不失时机地插口道：“臣上京前，公主还曾笑言，待小主子平安出世，要随景姓，请皇上赐名呢！”
　　熙宁帝果然更加喜悦：“晋阳有心了，朕这些儿女里，只有晋阳最得朕心，这个孩子来的也巧——到时候待孩子出世，若是子，就封国公，若是女，就封郡主！”
　　齐朝公主的儿子很少有获赐爵位的，女儿多半能得一个县主的爵位。景曦一向得熙宁帝青眼，她早就猜测过，自己如果生个女儿出来，一个郡主的爵位不成问题。但此刻熙宁帝显然喜悦至极，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甚至连儿子也要赐予国公爵位。
　　楚霁连忙道：“臣代公主谢圣上恩典。”
　　熙宁帝的愉悦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太子之死不但严重打击了他，连带着后宫前朝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景曦的孩子来的恰如其分，正好填补了空缺，带来的惊喜将熙宁帝心头的阴翳冲散了一半。
　　“好，好！”熙宁帝喜不自禁，又细细问了半晌景曦的情况，说的嗓子干渴才停下来，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两圈，道，“你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过两日贵妃兴许会召你入宫问话。”
　　楚霁道：“启禀皇上，公主命臣带了两箱礼给贵妃娘娘，另有一名公主贴身侍奉的女官，皇上召她陪贵妃娘娘几日，细细查问公主的情况，岂不更好？臣毕竟只行幕僚之事，公主的事未必事事清楚。”
　　熙宁帝果然大悦，颔首道：“好，那就将那女官召进宫来！”
　　“那女官现下就在殿外等候。”楚霁道。
　　熙宁帝道：“召她进来，稍后朕命人送她去柔仪殿。”
　　一直像是隐形人一样站在门外的青衣女子拎起裙角踏进门来，走到大殿中央拜下身去，一举一动仿佛尺子量过一般，极其标准，一望便知，这样标准的礼数，是从宫中出去的宫人。
　　“平身。”熙宁帝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青衣女官面容平凡，一举一动却从容得体至极：“奴婢元初。”
　　---
　　将元初留在宫中之后，楚霁径直出宫，乘车往国公府去了。
　　楚国公今日正好告假在家，没能在皇宫中遇见楚霁，他消息灵通，也已经知道楚霁回京一事。于是当楚霁回府时，就看见父母弟妹全都在正院里，一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楚霁：“……”
　　“儿啊！”他离京许久，国公夫人早抑制不住对儿子的思念之情，还没等楚霁俯身行礼，已经扑过去将楚霁拉住，“你为什么总不回家，娘想你想的心里发慌！”
　　楚霁费力地从母亲的手里挣了挣，没挣动，又不敢用力推拒，只得苦笑：“儿子不孝，让母亲伤心了。”
　　国公夫人一片慈母之心，拉住楚霁就不松手，絮絮叨叨说着对次子的想念，就连楚国公连连干咳，都没能打断国公夫人。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二公子大驾回府，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楚霁一怔，回头看去：“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这一章本来挺长，但是实在写不完了，先从这里断开，剩下的明天一起发，大概六千字起步~

71.搞事 · 
　　来人正是楚国公世子, 楚霁的嫡亲兄长楚霖。
　　看到兄长的瞬间，楚霁难得露出了抑制不住的惊愕之色。他下意识望向楚霖拄着的拐杖，以及他明显有异的左腿。如果不是楚霁应变极快, 几乎就要脱口问出来了。
　　见楚霁看向自己的腿，楚霖的脸色更加难看, 冷哼一声：“你不是晋阳公主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吗, 怎么晋阳公主没回来, 反把你遣回来了？”
　　“好了！”楚国公夫人忙插进两个儿子中间打圆场，“霖儿，你腿脚没好, 快回去躺着，大夫说了你如今不能久站。”
　　楚霖的脾气坏了不少，连母亲开口都没能阻止住他，他看向被楚国公夫人挡在身后的楚霁，见他杏衣玉冠，风姿翩然立在那里，有如芝兰玉树，恼恨嫉意再忍不住：“还是说，晋阳公主有了驸马, 就用不着你了！”
　　此言一出，顿时人人变色！
　　无他, 实在是这话太过阴损，直言楚霁与晋阳公主的风月传闻，不但是诽谤皇族，更将楚霁讥讽为晋阳公主的入幕之宾。
　　晋阳公主景曦和楚霁的风月艳闻在京中传的时候不短, 私底下不乏戏谑笑谈。但无论是真是假，这话都不该从楚霖口中说出来！
　　“大哥慎言！”楚霁几乎立刻变了颜色, 冷声道，“此等诋毁公主清誉之言，大哥怎敢出口！”
　　楚霖还待再言，楚国公已经大步上前，抬手一掌抽来：“孽障，不敬公主，辱及手足，这就是你的教养？”
　　楚国公出手很重，楚霖原本腿就有疾，当即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一步，重重摔倒在地。
　　“霖儿！”国公夫人惊叫一声，想上前扶起长子，却被楚国公挡住。
　　楚国公满面怒色，道：“你也不必再顺着他，这几日家中上上下下倒像是都得罪了他一般，再纵下去，祸从口出，剩下那条腿也不必要了！”
　　一句话将国公夫人堵了回去，楚国公扬手道：“将大公子送回去悉心照料，不准他擅自出门，如果再有照料不周之处，全部拖下去发卖。”
　　跟着楚霖来的那些侍从们吓得畏畏缩缩，立刻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楚霖扶起来：“大公子回去吧，大公子走吧!”
　　楚霖试图反抗叫骂，然而楚国公神情冷厉地站在面前，侍从们生怕被发卖，动作极其敏捷，半扶半押地将他弄了出去。
　　正院里一片寂静，楚霖被扶出去时尖锐的叫骂言犹在耳。楚国公面色铁青，国公夫人眼中含泪，庶子庶女们站在一旁努力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父亲。”楚霁唤了一声，“这是自家，大哥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只要不传出去就无妨，还是先让弟妹们坐下。”
　　楚国公面色微缓，回头看了一眼庶子庶女们，对楚霁道：“扶着你母亲去坐下，一路辛苦，先用些点心，你母亲已经命厨房准备饭菜了。”
　　“谢母亲关怀。”楚霁笑道。
　　国公夫人方才初见次子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她望一眼长子离去的方向，既不忍心责怪遭逢祸事的长子，又心疼一回家就被当面讥讽的次子，左右为难。见楚霁笑，也跟着挤出笑容来：“娘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和娘客气什么？”
　　楚霁知道母亲心绪不宁，好言好语安慰了国公夫人几句，待她稍稍解颐，又同弟妹们打了招呼，一一送了礼物。
　　楚霁少年离家，只和一母同胞的兄妹熟悉，这些庶出弟妹们其实并不太认得。但他做事一向面面俱到，一一应付下来，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其实连对方的名字和排行都记不住。
　　国公夫人早盼着次子回来，一场午宴准备的十分精心。可惜被楚霖一搅合，十分的喜庆变成了八分的尴尬，草草吃完之后，国公夫人还想拉着楚霁叙一叙话，楚国公已经起身道：“二郎，你跟我来书房。”
　　楚霁应了一声，随父亲进了书房。
　　刚一落座，楚霁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父亲，大哥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兄长因太子一事被牵连，削去官职遣回家中，可不知道兄长居然连腿都出了问题。
　　提及此事，楚国公也禁不住叹气：“你大哥因着昭文太子，下狱待了几天，其间和人发生了冲突，伤着了骨头，又没有及时医治，现在情况不太好，请了医官来看，只说养着，至于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运气。”
　　这下楚霁终于明白了楚霖的恶劣态度所为何来：齐朝有规定，袭爵者不得有身体残障。倘若楚霖的腿难以恢复，不要说未来的官位，就连板上钉钉的未来国公之位也要飞了！
　　如此一来，相当于前途尽毁，再无出头之日。心高气傲的楚霖如何能忍。他若没了资格，世子之位会顺理成章地移到楚国公的嫡次子——也就是楚霁身上。
　　怪不得他会冲楚霁口出恶言。
　　“原来如此。”楚霁道，“等过些时候皇上消了气，父亲去宫中请位太医给大哥诊治，吉人自有天相，大哥不会有事的。”
　　虽然楚霖确实很惨，但楚霁莫名其妙被攻击，心情也不会太好。若非楚霖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楚霁定然要私底下回敬对方点颜色看看。
　　楚国公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又伸手拍了拍楚霁的肩膀，“你大哥口出恶言，委屈你了。”
　　“大哥无端遭祸，心气不顺可以理解。”楚霁善解人意地点头。
　　“对了。”楚国公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楚霁没想隐瞒，反正过两日京城中贵胄都会知道：“公主有了身孕，要往宫中报信，正好我听说大哥出了事，就接下了这桩差事。”
　　“晋阳公主有身孕了？”楚国公眼神一凝。他是成精的老狐狸了，早前听说皇上有意召晋阳公主回京，没过几日晋阳公主就传出有了身孕，其中原因颇可思量。
　　楚国公并没有挑明，只问：“公主与驸马感情可好？”
　　楚霁一听就知道楚国公想问的是什么，道：“还好，否则不会这么快传出喜讯。”
　　楚国公捻着胡须，颇感稀奇：“晋阳公主在京中时，和谢丛真的矛盾频频，倒能和谢丛真的孙子过到一起去？”
　　原地猜测了片刻，楚国公又转过头来，玩笑道：“可惜了，端穆皇后尚在时，为父将你送去给晋阳公主做玩伴，本来还想是不是能捞个驸马的名头，结果这下你可没机会了。”
　　楚霁一向将自己的心思掩藏的很好，楚国公不知道儿子对晋阳公主有些绮思，否则的话，他绝不会在楚霁面前开这个玩笑。
　　“父亲说笑了。”楚霁蝶翼般的眼睫一闪，“以公主的性情，是断然不可能让枕边人摸到半分权势的，儿子追随公主多年，已经掌握了外府一部分权柄，公主不会允许府内和府外的权势同时掌握在一个人手中的，难道要为了一个虚名，放弃手中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走到桌旁，曼声道：“如谢云殊那般名动天下的少年名士，进了公主府，只能做一个摆在后院里的花瓶——儿子宁可做晋阳公主手中的一把钢刀，也不愿做一个漂亮的花瓶——毕竟有了权势，有了用处，在公主眼里会比一个只能赏心悦目的男人重上百倍。”
　　“你说得对。”楚国公本来也只是随口戏谑，见儿子的主意甚正，笑道，“你从小主意就正，有时候比你大哥还机变聪慧，为父不多问你有什么打算，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楚国公果然猜到楚霁此次回京还有其他任务。他不多问，楚霁松了口气，道：“多谢父亲。”
　　“小妹呢？”楚霁想起今日在宴上没有见到已经出嫁的同胞妹妹，“今晚回来吃饭吗？”
　　楚国公摇头道：“一时怕是回不来了——吴王妃快不成了，林家的老夫人带着家中女眷去探望，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楚霁的同胞妹妹嫁进了吴王的外祖父林家，如今是林家的少夫人。在被嫁到林家之前，楚小姐本来有了心上人，却被楚国公硬生生棒打鸳鸯，下注吴王，拿去联姻了。楚国公下注联姻，用的全是嫡出子女，因为嫡出子女下注的分量才够，嫁个庶女到林家去，只能嫁给庶子，或是给林家嫡子做个妾，徒添笑柄而已。
　　哭哭啼啼的楚小姐含泪上了花轿，嫁去林家之后，或许是心里还有芥蒂，和母亲并大哥走动频频，楚霁也时常收到妹妹的信，唯独不大回来见楚国公，父女的关系僵了不少。
　　楚霁不知道妹妹到底是不愿见父亲，找了借口推搪，还是当真无暇分身。准备过两日亲自去看看她，也不多说，只道：“大哥见了我怕是心情不太好。”
　　“你忍一忍。”楚国公安慰道，“他受了罪，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再把他打一顿，等他养好了伤再责罚他给你出气。”
　　“不是！”楚霁连忙解释，“父亲误会了，不如我到公主府去住，我从前时常在公主府留宿，那里有我的院子，父母亲若想我了，我一时不会离京，随时都能回来，也省得大哥见了我再动怒。”
　　楚国公蹙眉道：“不行，国公府才是你的家，好端端跑去公主府住，传出闲话来成什么样子了，你就安心在府里住着！”
　　见楚国公神情肃然，语气坚定不容反驳，楚霁只好应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他原本还想借机去公主府见湛卢的，这一下也只能等明日再去了。
　　---
　　次日 晋阳公主府
　　“我来迟了。”元初踏进屋门，依旧是一身青衣，“让你们久等了。”
　　留守公主府的湛卢和承影、纯钧同为暗卫，人也像是承影和纯钧的结合体。既没有承影的过分跳脱，又比纯钧显得机变，笑道：“来得正好，楚公子也刚刚才到。”
　　“那不一样。”元初道。
　　她是暗卫，执行任务时哪怕一分半刻的差错都会出大问题，因此格外注重时间。解释道：“今日准备出宫时，贵妃身边的人来回话，我听了一下，所以晚了片刻。”
　　楚霁问：“可都问清楚了？”
　　元初点头道：“贵妃将她知道的情况都已经告诉了我。”
　　楚霁道：“很好，我上午去郑蝉那里拜访，拿了唐槐庵的亲笔书信说服他，已经和他谈妥，将郑潇潇——就是他的独女郑小姐的入宫之虞免除，只要不做有损齐朝利益之事，郑蝉愿意站到我们这边来。”
　　他看了一眼湛卢，湛卢会意道：“公子写在信上，晚间就传往晋阳。”
　　“现在的问题是。”楚霁指节在桌上叩了叩，“皇上到底是不是想让郑小姐入宫，我们应该怎么解决。”
　　虽然嘴里说着不确定，但在场的三人都知道，以郑蝉在朝中沉浮多年的阅历，如果不是吃准了熙宁帝确有此意，他是不会松口和楚霁做交易的。
　　元初点头：“皇上确实有这个意思，贵妃说，梁平手下的徒弟三福得了柔仪殿不少好处，这个话是他透给贵妃的，如果不是因为昭文太子薨逝不久，皇上此时纳妃传出去不好听，郑小姐应该已经被召入宫中了。”
　　确实，郑蝉的女儿郑潇潇长于南州，是英气勃勃，十分飒爽的女子。熙宁帝偏爱温柔小意的美人，之所以想让郑潇潇进宫，完全是出于牵制郑蝉的需要——为了牵制郑蝉，儿子刚死就大张旗鼓的纳妃，把自己名声弄差，在熙宁帝看来不太划算。
　　元初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此言一出，湛卢和楚霁都短暂地沉默下去，心想这可难办了。
　　“还是请公主拿主意吧。”湛卢道，“此事一个不好，说不定弄巧成拙。”
　　楚霁却摇头：“京城到晋阳一来一回传信需要数日，短短几日说不定会发生变故，此事宜早不宜迟，不能拖延，必须尽早办成。”
　　他看向湛卢：“公主怀了身孕，不宜过多操劳，已经将令牌交给我，允我调用京中人手。”
　　湛卢会意道：“公主有命，我等自当尽力相助。”
　　“很好。”楚霁点了点头，转向元初，“你将所见所闻一一说给我听。”
　　元初点头，将昨日在宫中柔贵妃告诉她的事一一复述出来。说到一半，楚霁打断了她：“你说顾贤妃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没错。”元初肯定道，“太子死后，顾贤妃变得阴晴不定，日夜悲戚，宫中诸事无心打理，连太子遗下的儿女都看不到眼里，全靠六公主支撑着宫务。”
　　楚霁沉吟片刻，突然对湛卢发问：“六公主和文昌侯世子的婚事现下如何？”
　　湛卢摇头道：“怀英大长公主似乎不愿意继续履行婚约，三日前，怀英大长公主府里传出大长公主病了的消息，怕是要借病拖延，寻机将婚约作废。”
　　六公主的婚事是太子还活着的时候，顾贤妃和太子经过商议，为六公主定下的。这桩婚约是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一方贪图大长公主的资历和文昌侯府的权力，另一方贪图东宫的权势，称得上公平。但太子一死，六公主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顿时就从百家争相求娶的公主变的门庭冷落。怀英大长公主起意作废婚约，并不算稀奇。
　　“你说……”楚霁灵机一动，突然冒出个主意来，沉吟着，“能不能让我见六公主一面？”
　　湛卢：？？？
　　元初：？？？
　　楚霁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他转过身来，左手抓住湛卢，右手拉住元初：“此事就交给你们了，想办法让我见六公主一面，破局之法，可以着落在她身上！”
　　---
　　“公主身体无恙，气血充足，只需悉心养着，自然能顺顺利利。”太医诊了半天脉，起身道。
　　见景曦面色甚好，太医想了想，又着意加了一句：“看公主脉象有力，小公子降世后定然身体健壮！”
　　他本是为了讨好景曦，岂料话一说完，景曦面色顿变：“本宫腹中怀着的是个男胎？”
　　太医吓了一跳，一时间不敢卖好，结结巴巴地道：“胎儿月份尚浅，还摸不出性别，臣也不敢妄断是男是女。”
　　景曦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医在宫中待了多年，上至宫妃，下至各家贵妇，无一不是盼着他诊出个男胎来的，否则他也不会用“小公子身体健壮”这样的话来讨景曦欢心。岂料这位晋阳公主大异常人，竟然好似不大想要个儿子。
　　只听景曦再问他：“等月份再大些，你就能判断出是男是女了吗？”
　　太医捉摸不透晋阳公主的态度，再不敢妄下断言，赔笑道：“臣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说准。”
　　“那好吧。”景曦颇有点失落。
　　她本能地更喜欢女儿，自幼宣皇后对她的言传身教，似有若无的暗示，都让她一直深切地断定，只有女儿才能承继她的野望和目的，才不会背叛她，帮着景氏皇族打压她，永远和母亲站在一条战壕里，并将母亲的意志传承下去。
　　正是因为一直这样认为，从小到大，景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该像其他的姐妹一样，做个循规蹈矩的公主。她和太子和吴王一样热爱争权夺势，更对那张御座充满向往。
　　“公主不喜欢儿子吗？”谢云殊轻轻地问。
　　这些天以来，看晋阳公主的态度，谢云殊意识到晋阳公主好像对女儿有种特殊的向往，提及尚未出世的孩子时，口口声声称其为郡主，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她会生个儿子这种可能性。
　　景曦愣了愣：“倒也……没有吧。”
　　她紧接着补充道：“不过，我更希望我能将自己的一切传承给女儿——就像母后对我那样！”
　　提及宣皇后，景曦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正当谢云殊以为她思及亡母，暗自伤怀的时候，景曦突然道：“本宫想吃枣泥酥。”
　　谢云殊：“……啊？”
　　“不行。”他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景曦，“公主，你今天已经吃了两碟子点心了，再吃未免太多了！”
　　景曦微怒：“你在左右本宫的意见？”
　　自从诊出有孕之后，景曦的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面对外人时，她还会克制一二，但在面对谢云殊时，景曦就彻彻底底地无所顾忌了。
　　谢云殊从容道：“昨日是公主命我监督公主点心用量的。”
　　景曦：“……”
　　她沉默片刻，还是拉不下脸无理取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容低下头去翻看邮驿从各地汇集而来的消息。
　　“有点不对。”消息装订成了一本簿册，景曦盯着其中一页，轻声喃喃道，“总感觉其中有什么问题。”
　　谢云殊心生好奇，往景曦手中看过去。景曦也没打算隐瞒他，将册子推过去：“你看。”
　　那页消息写的是楚霁与元初奉命入京那日的经过，谢云殊细细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你看这里。”景曦指着其中一行字，“入城门时，要先递交身份凭证，核实车队身份，才能入城，然而楚霁他们进城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没有‘核实身份’，也没有查验车队人数，只确定了为首者是楚霁，就放行了。”
　　景曦一提，谢云殊顿时会意：“确实有问题，车队城池间往来，必要查验身份，登记人数，核实目的，京城只会查的更严，不会放松，更何况还是在太子刚薨逝，京城内外上下筛查过一遍的时候。”
　　这点细节如果不刻意提出，很多人都会忽略，然而一经提出，谢云殊立刻意识到有问题：“等一下，前一日公主不是说，京城城门戍守还是每日由两名龙骧卫监督？”
　　“没错。”景曦道，“龙骧卫是天子心腹，有龙骧卫在，只会查的更严，不会松懈，你说，为什么他们偏偏对本宫派去的车队网开一面呢？”
　　景曦不相信她有这么大的面子，别说她，就算是太子的下属持太子手谕，都不可能让他们破例，龙骧卫只忠实于皇帝。
　　谢云殊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他犹豫着，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看向了景曦。
　　景曦朝他莞尔一笑，笑意里隐带森寒：“看来，我们这里出了些差错，混了几只小虫子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提前更新啦！

72.交易 · 
　　此言一出, 谢云殊面现肃然。
　　因为他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说出来罢了。
　　城门卫、龙骧卫对景曦派往京城的车队不加提防, 只做了最简单的查验就轻易放过。旁人不会多想，但对于景曦这样, 自幼浸淫于种种诡谲心术之中的人而言, 不多想就意味着少想, 而思虑的少了，就容易错过关节，失去先机。
　　景曦自忖晋阳公主的名头还没有如此大的面子, 她最先想到的可能是消息走露，熙宁帝乃至龙骧卫早就知道她要派楚霁上京，所以才根本不加提防。
　　这意味着，景曦的身边的人不够干净，被掺了熙宁帝的探子进来。
　　景曦不奇怪熙宁帝会往儿女身边派探子，相反，他没有派才是怪事。让景曦警觉的是，为什么探子疑似能打探到她身边的消息，并且抢在楚霁赴京之前将消息传到了京中。
　　要知道, 派楚霁上京的事，是由景曦和楚霁二人商议决定, 等一切都筹备完毕，当晚直接下令给纯钧调拨人手，次日一早动身。其间相隔的时间很短，根本没有往外传递消息的时机。
　　“公主。”见景曦面色不善, 谢云殊开口宽慰，“或许只是一时疏忽, 并不是公主府里出了差错。”
　　景曦语气平静道：“你说得对。”
　　“但本宫不能凭侥幸轻轻放过，哪怕只有一点疑心，都要追查到底。”她话锋一转，道，“云霞，去请纯钧过来。”
　　见景曦打定主意要查，谢云殊自然不会多话。
　　他知机地起身：“那我先告退了，今日下了雪，路滑天寒，公主在正院歇下吧。”
　　“不必。”景曦摆手道，“你留在正院就好，何必再回后院，先去暖阁等着吧。”
　　谢云殊长睫一闪，应了声好，起身往暖阁去了。
　　晋阳公主府里处处烧着地龙，极其温暖。谢云殊在室内只着单薄的宽袍，长发散下来，他还没到正式加冠的年纪，也不爱束发，行走间广袖轻飘，发丝长垂，有清雅的仙人之姿。
　　暖阁里两个巨大的书架靠墙而立，景曦的书房通常做议事和机密存放的地方，她往常看书解颐，多在暖阁。
　　侍女奉上茶点，谢云殊走到书架边，信手抽了本书出来，放在膝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立刻看进去。
　　夫妻二人成婚数月，自从亲近之后，少年人情热，几乎每夜都共枕同眠。然而多是景曦去后院，留宿在谢云殊院中，谢云殊此前并没有在正院过夜。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正院重要的东西太多，景曦生性多疑，她只是看中谢云殊的美色和身体，并不真正对他放心。直到如今谢云殊身边明处暗处被她安插了无数的眼线，确定谢云殊不会做也没有机会做出背叛她的事，才松口让谢云殊留宿正院。
　　谢云殊的想法则要简单很多：晋阳公主允许他留下，说明对他更加信任了。
　　这让他发自内心的愉悦。
　　假如晋阳公主存心打动一个人，很难不成功。谢云殊爱慕她、向往她，渴望她的信任和认可，更不要说她还有了谢云殊的孩子。
　　——景曦身上寄托了谢云殊绝大部分的情意。
　　景曦和纯钧谈了很久才结束。听到纯钧离去的动静，谢云殊放下手中的书卷，下一刻门轻轻一响，晋阳公主身边的云霞站在门口：“驸马，公主和纯钧大人谈完了，请您去安寝。”
　　“好。”谢云殊将书插回书架上。
　　景曦正倚在床头，十分困倦地合着眼，似乎马上就要睡着了。然而谢云殊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时，景曦睁开眼，轻声道：“你来了。”
　　“我来了。”谢云殊在床边坐下，握住景曦的手。他注意到晋阳公主的神情非常疲惫且困倦——整整一日，景曦都在接见下官、谋划布局、处理杂事，到了晚间该睡下的时候，还要抽空嘱咐纯钧清查府内。
　　晋阳公主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丝毫疲态，但她允许自己在谢云殊面前短暂地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谢云殊不足以威胁她，也或许是谢云殊有一种神奇的、让她安心的感觉。
　　“谢云殊。”景曦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伸出手环抱住了谢云殊的上身。
　　景曦把脸颊贴在谢云殊的肩膀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触感。她轻声道：“抱抱我。”
　　声音柔软，像只撒娇的猫。
　　谢云殊果然伸出手，抱住了景曦。
　　眼看景曦困倦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谢云殊温声道：“公主睡吧。”
　　“别走。”景曦低低地道。
　　——一个人睡真的太冷了，景曦往年冬天很容易得风寒，就是因为她独寝时总是睡着睡着就睡到被子上面去了。
　　谢云殊鲜少见到景曦这样依恋他的模样，心中一软，柔声道：“公主放心，我不走。”
　　得到谢云殊的承诺之后，景曦放心地合上眼，不出片刻睡去。鼻息轻浅，神情平静，睡得很沉。
　　谢云殊不敢挪动景曦，生怕惊醒了她。直到确定景曦已经睡熟，才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床上盖好了锦被，凝视着景曦沉静的睡颜，没忍住，垂首在景曦眉心轻轻一吻。
　　窗外寒风呼啸，狂风席卷着冰雪砂石，遮天蔽日。寝室内却温暖如春，情意缠绵。
　　---
　　京城 河陵王府
　　太子死后，太子妃所出的嫡长子受封河陵王，嫡次子受封诚国公，母子几人连带着已经封了郡主的小女儿，一起挪出东宫，搬进了河陵王府。
　　说起昭文太子薨逝，这位太子妃的运气着实令人扼腕。
　　太子妃出身名门望族，十六岁册封太子妃入主东宫，令京中贵女人人称羡。今日的太子妃，就是明日的中宫皇后。
　　可惜太子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前有妩媚动人宠极一时的崔侧妃，后有艳压东宫众人，独占太子恩宠的玉姬。这两人从太子妃嫁进东宫后，一前一后衔接紧密，占尽太子宠爱。
　　太子盛宠的两个女人，前一个顶多给太子妃添点堵，后一个直接要了他的命。
　　听闻太子薨逝，太子妃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她在东宫兢兢业业、贤德大度了近十年，到最后鸡飞蛋打。早知如此，还不如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宗妇，胜过如今青年守寡。
　　嫁给别人，丧夫还能改嫁。太子死了，太子妃可不能改嫁。她委委屈屈带着儿女搬进了河陵王府，别人对她的称呼也从太子妃殿下变成了昭文娘娘。身份尴尬，还要防着新帝登基之后容不下她的儿子。
　　河陵王府门庭冷落，大门旁的屋子里，门房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经过了河陵王府的正门，没有停下，绕着王府又走了半圈，才在王府的一扇侧门处停了下来。
　　那是下人进出、运送蔬菜走的小门，十分不起眼。马车停稳之后，车帘一掀，一位年轻公子下了车，走到门前一推，那扇看似紧闭的门就开了。
　　楚霁施施然带着元初走了进去，还不忘反手把门锁上。
　　门口不远处，有个低眉顺眼的嬷嬷站在那里，见楚霁和元初进来，不问情由，不发一言，转头就走。
　　二人跟着那嬷嬷拐了几道弯，停在了一处小院前，院内传出个冷冰冰的女声：“进来吧！”
　　府邸的主人河陵王和昭文太子妃并没有现身，坐在正座上的是个十五六岁，素色衣裙的少女。明眸皓齿，称得上美貌动人，然而妆粉过于厚重，显得平白年长了几岁。而哪怕是厚厚的妆粉，都遮掩不住她的憔悴消瘦。
　　“楚霁，元女官。”
　　“六公主。”楚霁颔首道。
　　六公主盯着楚霁，语气不善：“你为什么不行礼？”
　　楚霁反问：“公主费尽功夫出宫来此，就是为了看臣对你行礼的吗？”
　　六公主一时噎住。她年幼识浅，轻轻松松被楚霁带偏了方向：“你让元女官带话求见本宫，到底有何事？”
　　她努力挺起胸膛，冷肃语气。然而落在楚霁眼里，就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稚嫩可笑。
　　“谈一桩交易。”楚霁笑了笑，不待六公主说话，自顾自在椅子里落座。
　　六公主眼神警惕，像只对人类充满警惕心的幼狼崽子：“本宫和景曦一贯不和，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本宫谈交易？”
　　楚霁笑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六公主，我家公主和昭文太子的争端已经烟消云散，而和你的争端，并不足以阻拦我们携手共赢，现在我们面临着同一个敌人。”
　　他轻轻地道：“吴王。”
　　六公主倏然沉默下来。
　　吴王和昭文太子相争，吴王的生母林昭仪和顾贤妃相争。争斗多年，彼此怨恨深重，假如吴王未来有了登基的机会，林昭仪为太后，倒未必会去为难六公主一个要出嫁的公主，但顾贤妃必定难得善终。
　　更要命的是，昭文太子还有尚存的嫡子河陵王和诚国公！这两个孩子就是明晃晃的眼中钉肉中刺，河陵王更是熙宁帝嫡长孙，很得宠爱，一旦吴王登基，说不得立刻就要下手除去他们。
　　这两个孩子是六公主的嫡亲侄儿，顾贤妃更是生她养她的母妃。六公主只要一想他们可能遭遇什么，顿时痛如撕心。
　　吴王得势于她大不利，六公主当然知道。
　　可她一个身居宫中的公主，不比皇姐景曦弄权多年，唯一能依仗的就是熙宁帝对她的宠爱。哪怕再急迫，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本宫能做什么？”六公主自嘲地一笑，“我能做的，皇姐她都能做吧！”
　　见六公主松了口，元初和楚霁同时在心里长松一口气。
　　“公主能做的事有很多。”楚霁微笑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只要做成，就能让吴王投鼠忌器，未来数年内不必忧虑。”
　　“什么事？”六公主警惕地看向楚霁。
　　楚霁道：“说服贤妃娘娘，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随着楚霁慢慢说出后面的话，六公主和元初同时瞪大了眼。
　　元初是没想到楚霁竟然能想出如此曲折且神奇的办法解决郑小姐的婚事，六公主则是万万想不到这件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有什么用处。
　　她难以置信道：“你要我母妃出面，去认郑潇潇做养女？！”

73.苦涩 · 
　　端坐在六公主对面的楚霁眼梢微扬：“正是此意。”
　　六公主皱起眉, 想起近日宫中似有若无的传言，突然明白了什么：“收郑潇潇为养女……是你们和郑大将军做了什么交易吧！只是要利用我和母妃来达到目的。”
　　曾经骄纵蛮横的小公主总算多长了些脑子，楚霁颇感欣慰, 很高兴可以少解释几句了：“这不叫利用。”
　　楚霁真诚地纠正她：“这叫合作共赢。”
　　“郑大将军手握兵权，驻守边关, 贤妃收郑潇潇为养女, 就算昭文太子薨逝, 有郑大将军在，哪里还有人敢看轻贤妃？”楚霁道，“公主是天子血脉, 龙子凤孙，自然无人敢欺，但公主将来总是要出降的，出降离宫之后，贤妃娘娘终身无依，公主总要替贤妃娘娘考虑。”
　　这话说中了六公主心中最担忧的地方。
　　宫中妃嫔不言家世，无非就是子凭母贵和母凭子贵两条出路。顾贤妃出身不低，却也不足以支撑她在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所以多年来能稳坐后宫第二把交椅，一是因为她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二是因为她生了太子。
　　今日的太子生母，就是明日的皇太后。借着太子这层护身符, 后宫妃嫔对上顾贤妃都要气弱三分。同样，为了稳固太子的地位，顾贤妃也不是没有出手害过皇子，结仇无数。
　　昭文太子一死, 熙宁帝虽然对顾贤妃心存怜惜，百般纵容, 但谁都不知道这份纵容能维持多久。再不济，一到新帝登基之日，就是清算顾贤妃之时。
　　六公主是皇帝之女，景氏公主。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泼天仇恨，鲜少会有人甘冒奇险对她下手。但顾贤妃就不一样了，说的难听一点，一个没有依仗的后宫嫔妃，只要皇帝不挂念她，生死并不重要。
　　就算一直对景曦不满，六公主也不得不承认，她远不及景曦，至少以她的力量，根本庇护不了母亲。
　　思及此处，六公主很是心动。
　　她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冷静，转念一想，突然又觉得不对：“可是郑大将军手握重权，河陵王乃我兄长嫡子，本就为人忌惮，我母妃和郑大将军再扯上关系，会不会反而害了河陵王和诚国公？”
　　这一点说的没错，先太子嫡子的身份，任是谁做了下一任皇帝，都不会对此放心。
　　但楚霁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怎么会容得六公主瞻前顾后？他径直截断道：“公主多虑了，你以为不与郑大将军扯上关系，旁人就会对河陵王放心吗？”
　　六公主：“……”
　　“顾家本是文臣，若来日真要清算，顾家挡都挡不住，倒是和郑大将军扯上关系，说不定还能让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楚霁毫不客气道，“真到了那一步，武将手里的军队可比文臣的嘴皮子可靠！”
　　六公主的脸色红了又白，她年轻识浅，没有经验，别看气势撑得住，心里却拿不准主意，听楚霁说的有道理，想同意，又怕稀里糊涂中了圈套，犹豫着没有答话。
　　楚霁本来也没指望这位对朝局一问三不知的小公主拿主意，开口道：“这件事着落在贤妃娘娘身上，公主不妨回去问问贤妃娘娘，看贤妃同不同意。”
　　“好！”六公主眼前一亮，“待本宫回去和母妃商量过了再给你答复。”
　　“两天。”楚霁举起两根手指，“最多两天时间，元初会在柔仪殿中陪伴贵妃娘娘，公主有了决断，就直接去寻元初。”
　　虽然不懂这个时间够不够，六公主还是本能地想要讨价还价：“再多给几天……”
　　楚霁一口打断：“不行，既然是交易，公主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时间不能拖延，最多两日，否则等郑小姐进了宫，什么交易都不必做了！”
　　他这是存心要给六公主制造压迫感，吃准了六公主外强中干，根本就是只纸老虎。果然，楚霁温声细语，六公主挑毛病。他此刻一强硬起来，六公主反而软了下去：“那……那好吧，两日就两日。”
　　楚霁点点头，施施然起了身：“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一步了，还望公主口风严谨，买卖不成也别露了风。”
　　说这话的时候，楚霁那双桃花般的眼眸弯起来，波光潋滟，动人至极。然而六公主看着楚霁，却只觉得那双动人的桃花目中隐含压迫，十分可怕。
　　她不愿失了公主的气势，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压过楚霁，只能怔怔坐在椅中，目送着楚霁二人离去。
　　“阿嫣……”昭文太子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声唤道。
　　六公主猛地回神，打个寒噤，这才惊觉自己手心里已经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来。
　　她目光复杂，咬住了嘴唇。
　　——皇姐身边网罗的，原来都是楚霁这样暗藏锋芒的人吗？怪不得她看不上自己！
　　昭文太子妃以为她心里不舒服，还在低声劝：“我看楚公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阿嫣你回去和娘娘商量，请娘娘拿主意。”
　　六公主自嘲地一笑：“我从前和景曦水火不容，现在却是连和她分庭抗礼的资格都没有了，只能和她手下的幕僚做交易。”
　　昭文太子妃就算偏向六公主，闻言也不由得无言以对。她心想难道从前你就能和晋阳公主分庭抗礼了吗？晋阳公主从来都是直接和太子过不去的。
　　六公主垂着眼，低声道：“听说景曦已经有身孕了，再过几个月，等她生下孩子，阿嫂，你说她会不会回京？”
　　昭文太子妃一愣，突然想起来六公主曾经对晋阳公主的驸马谢云殊有意，肃然道：“阿嫣，你心里需得有数，我虽然不出府，但也听说晋阳公主夫妇很是和谐，有些不该想的，你还是别想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六公主苦涩地一笑。
　　她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了少年公子霜衣乌发，纵马缓行的秀仪风姿。
　　萧萧肃肃，一笑生春。
　　——那是她当年第一次见到谢云殊时的场景。少年公子的惊鸿一面，成为了尚且年少的六公主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谢云殊已经快要做父亲了吗？
　　“我只是在想，景曦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不会真的打算在晋阳缩一辈子吧。”六公主狠狠心，努力不去想谢云殊，“她如果回京，很可能和吴王再起争端，对榕儿来说再好不过！”
　　榕儿，即昭文太子嫡长子景榕，如今的河陵王。
　　听得六公主这样说，昭文太子妃一怔，随即抚了抚六公主的鬓发，道：“阿嫣，你如今真是长大了。”
　　六公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
　　景曦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时，正在喝安胎药。
　　太医可能对景曦有什么意见，照方子熬出来的药汁奇苦无比，味道怪异，药刚端到她面前，景曦就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公主忍一忍。”云秋放下药，情不自禁地挪远了一步，“这药还是要按时喝的，这药也没有公主想的那么难喝。”
　　景曦：？？？
　　“你跑什么？”景曦质问，她痛苦地干呕一声，“你倒是站过来啊！”
　　云秋讪讪道：“是奴婢不好……但是药放久就凉了，公主还是先喝吧。”
　　景曦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的侍从都盯着她。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药倒掉，拖延时间道：“将信拿来，本宫看完再喝。”
　　云秋退了出去，景曦把药碗往手边拉了拉，一点点挪到手边，然后仗着下面的侍从看不清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将药汁全部倒进了一旁的白瓷大花瓶里。举起碗假装喝药，最后镇定自若地将药碗放回去。
　　在房梁上看完了全程的承影：“……”
　　等云秋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料理完府中事宜前来慰问景曦的谢云殊。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药碗，晋阳公主正矜持地用帕子沾唇角，宛如刚喝了满满一碗药。
　　云秋不疑有他，十分欣慰：“公主今日可算把药喝完了！”
　　她双手呈上信，又低声道：“公主，纯钧暗中观察，已经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还有一个。”景曦道。
　　“啊？”云秋一愣。
　　景曦提笔写下几行字，淡淡道：“本宫前一晚才将回京一事通知护卫，这一晚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悄悄将消息传出去，就是传出去了，也不可能抢在车队之前赶赴京中——那样太扎眼了，瞒得过本宫，也瞒不过埋藏在沿途各地的邮驿。”
　　“所以。”她哂笑一声，“要提前传信，最好的时机，就是车队随行，提前探路的护卫。”
　　车队出行，每将至一地，会派出几名护卫骑马先行一步，沿途探看前方是否通行、定下客栈、驿站等。借助分头探路时机将消息传出去，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云秋信服地点头：“那那个人岂不是已经随楚公子进了京城？”
　　“本宫已经写信给楚霁了——就算本宫不写，他也能想到的。”景曦淡淡道。说完，她转头看向谢云殊，笑道：“你带点心来了是不是？”
　　“是。”谢云殊温声道，“公主不是嫌弃药太苦吗，我命厨房做了些白糖糕和金丝卷来。”
　　“太好了！”景曦兴奋地伸出手，“快拿来——云殊，还是你贴心。”
　　谢云殊忍不住笑了：“公主谬赞了。”
　　他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亲手端到景曦面前：“公主尝尝合不合口，那药确实苦，公主吃点甜的或许会好点。”
　　“是啊。”景曦赞同道，“确实苦。”
　　她毫不心虚地拿起银箸，夹了块白糖糕，正要下口，突然谢云殊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景曦转头看去，云秋也好奇地偏头，只见谢云殊正疑惑地盯着一旁的白瓷花鸟缠枝瓶。此刻，那雪白的、纤尘不染的瓶口沾上了一小块奇怪的褐色。
　　景曦：！！！

74.诡辩 · 
　　“公主。”谢云殊看着云秋把瓷瓶拿出去倒掉里面的药汁, 神情复杂，仿佛被欺骗了感情，“这是何必呢？”
　　景曦略感心虚。
　　谢云殊叹了口气：“公主何苦骗我, 这又不是洪水猛兽，我总不能, 也不敢强压着公主喂下去。”
　　抓到谢云殊话中的问题, 景曦顿时昂起了头, 理直气壮道：“本宫并没有骗你，更没有告诉你药喝完了!”
　　“……”谢云殊回想片刻，发现晋阳公主确实从头到尾没有承认她把药喝完了。
　　“公主。”谢云殊气笑了, “这种小事还要诡辩吗？若是公主当真不愿，臣当然不敢逼迫。”
　　景曦清咳一声，自觉理亏地低了低头。
　　云秋正拎着花瓶进来，闻言幽幽地回头：“公主，这个官窑花鸟缠枝白瓷瓶已经沾上了药味，一时半会是不能摆在屋里了，奴婢等会去库里拿一个换上。”
　　她顿了顿，又道：“公主倒掉的那碗药，奴婢守了一个半时辰才熬好。”
　　两道谴责的目光同时投向景曦。景曦实在受不住, 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本宫喝就是了, 叫云容再去熬一剂来。”
　　谢云殊这才转嗔为喜，唇边漾出一抹笑来：“公主吃髓饼吗，如果厨房的炉子方便，我给公主烤一个尝尝——公主吃过吗？”
　　景曦诚实摇头：“没有。”
　　她睁大眼睛：“你竟然会下厨？襄州裴氏不是该教导子弟远庖厨吗？”
　　“只会烤髓饼。”谢云殊解释, “这是外祖父教我的，他年轻时游历到边关, 那时候大齐还和荆狄做生意，外祖父朝一个荆狄胡饼商人学的。”
　　“你真贤惠！”景曦称赞道，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裴公也很贤惠！”
　　谢云殊失笑：“公主要尝尝吗？”
　　“尝！”景曦双手一拍，“你快去！”
　　谢云殊趁机和她讨价还价：“那公主要把药喝完。”
　　“好。”景曦一口应下，“今天本宫一定把药喝了。”
　　“那以后？”谢云殊察觉景曦试图继续和他玩文字游戏，“公主只肯保证今天吗？”
　　景曦假装冷酷：“以后就要看你的本领，能不能打动本宫！”
　　谢云殊失笑：“是，臣一定竭尽全力打动公主！”
　　他没继续讨价还价，出门给景曦当厨子去了。
　　“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云秋抱着个新的青瓷花瓶过来，笑道，“寻常男子哪里有愿意下厨的，躲还躲不及呢！”
　　景曦莞尔一笑，并未反驳。
　　谢云殊确实很好，所以景曦愿意尝试着接纳他，让谢云殊能够得到她的一部分感情。
　　她一手支颐，朝窗外望去，恍惚间想起年幼时，宣皇后对她说过的话。
　　“你要学会心硬，只要你的心足够坚硬，有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更加容易做到。”宣皇后长长的衣摆垂下来，拂在丹陛之上，她一手牵着年幼的女儿，薄而妩媚的唇角挑起一点来，“但一味的心硬，会让你成为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当你偏离方向时，没有人敢为你指出这一点，会导致难以挽回的大错。”
　　“凡事过犹不及。”宣皇后告诫景曦，“心狠手辣是成事必不可少的品质，却不能超过一条界限，过了那条界限，反而会生出很多麻烦。心狠的君主是严君，只知道心狠，不懂得宽严相济，就是暴君。”
　　年幼的景曦似懂非懂，她抬起头，神态天真：“可是母后，那条界限应该怎么掌握呢？”
　　宣皇后神情悠远地望向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把你的信任有保留的交付给一个或几个值得的人，如果有濒临失控的那一天，他们会是牵住你，让你不越过那条界限的绳索。”
　　“我应该去哪里找‘值得’的人呢？”年幼的景曦发愁道，“我不知道怎么选，才能选出不会背叛我的人！”
　　宣皇后摸了摸景曦的脸。她手指冰冷，动作却很温柔：“慢慢选，不着急——母后也是活了十多载，才找到了值得母后信任疼爱的人。”
　　“是谁呀！”年幼的景曦鼓起脸颊，有点妒忌地问。
　　宣皇后失笑。
　　她低下身子，在景曦柔嫩的脸颊上吻了吻：“是昭昭呀！”
　　年幼的景曦不大懂，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也最信任最喜爱母后啦！”
　　她大声强调道：“最喜欢母后了！”
　　“母后也是。”宣皇后笑起来。
　　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将宣皇后妆点有如神坛上羽毛鎏金的凤凰，高傲矜贵，睥睨众生，有种凌驾于尘世之上的美感。
　　凤凰低下头，眼底的笑意和温柔毫无保留地落在小女儿身上，哪怕年幼的景曦似懂非懂，左顾右盼。
　　“我希望谢云殊值得我托付信任。”景曦一手支颐，望向窗外，在心里这样想，“我愿意交付部分信任给他。”
　　“如果他担不起这份信任的话。”景曦垂眸，拨了拨腕间的碧玺手串，神情平静，“那他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
　　元初再度离宫，回到了公主府。
　　湛卢和楚霁正在面对面掷骰子，两人手边各自堆叠着一叠厚厚的金银叶子，听到元初的脚步声传来，头也不抬地招呼她：“先坐，先坐。”
　　暗卫行动悄无声息，元初本就是为了让这两人察觉到自己的到来，才刻意放重了脚步，闻言脚步一转，面无表情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
　　“赌钱有违大齐律例。”元初提醒道，“你们这算是知法犯法。”
　　湛卢豁达地一挥手：“嗨，没事，有违律例的事我干得多了，也不差这一桩，你看我深夜飞檐走壁偷取情报都没给抓住过，难道现在坐在公主府里还能有人进来抓我？”
　　这是自甘堕落。
　　楚霁则面不改色地诡辩：“没有，你看错了。”
　　这是强词夺理。
　　元初懒得和他们打嘴仗，环视四下无人，淡淡道：“顾贤妃昨日悄悄见了我一面。”
　　“她怎么说？”楚霁从湛卢手下抓走一把金叶子。
　　“我和顾贤妃谈过了，她是愿意的，只不过端着架子，想换得更多好处。”元初一哂，“宫中都说贤妃丧子之后伤心欲绝，几乎疯了，现在看来，哪里是发疯，只不过是借机发作，实际上脑子清醒着呢！”
　　楚霁抬眼：“她提了什么条件？”
　　“保六公主与河陵王、诚国公平安富贵。”元初道。
　　“你怎么说？”楚霁问。
　　元初答道：“我说不行，一个郑潇潇换不了三个人，最多只能答应她保住六公主和还在襁褓里的诚国公，河陵王生死由命。”
　　河陵王是昭文太子嫡长子，熙宁帝长孙。占了个长，身份特殊许多，又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这个年岁的小孩已经能记事，更兼聪慧声名在外，换做谁当下一任皇帝都不能对他放心。
　　楚霁问：“顾贤妃同意了吗？”
　　“和她讨价还价半天，她接受了。”元初道，“顾贤妃仗着身份特殊想拿捏我们，但若没有公主在其间牵线搭桥，难道郑大将军真会对她放心？”
　　“那就好。”楚霁道，“让她动作快点，郑潇潇等得，郑蝉也等不得，边关不能久无名将坐镇。”
　　元初点头，可惜道：“我应该再往下压一压价钱的，六公主也就罢了，诚国公是昭文太子嫡子，也是个麻烦。”
　　元初说得轻描淡写，先太子之子在她嘴里宛如一文钱三颗的大白菜。
　　“没事。”楚霁摆摆手，“怕什么，白纸黑字的契约都能撕毁，口头约定还不是说废就废？先哄住她，让她尽快办成事，到时候就由不得她决定了。”
　　商议已定，第二日元初又借探望柔贵妃之名进宫，将话传到了顾贤妃那里。
　　“空口白牙的。”顾贤妃的心腹嬷嬷低声道，“无凭无据，不知道可不可信。”
　　顾贤妃望着嬷嬷，凄然一笑：“嬷嬷，本宫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明明在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顾家是文臣，什么也做不了——本宫也不能害了兄长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晋阳公主说话作数。”
　　“娘娘。”嬷嬷惊慌地唤。
　　顾贤妃摆摆手，那凄然的神情渐渐掩住：“其实收郑潇潇为养女，对本宫并没有坏处，有郑潇潇在，哪怕晋阳公主反悔，也能替本宫的孩子多一层保障。”
　　“去拿出门的大衣裳来。”顾贤妃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本宫要去宣政殿求见皇上。”

75.疑虑 · 
　　顾贤妃走后, 熙宁帝坐在殿中，久久不语，低眸思忖。
　　正逢看不懂眼色的小太监端茶上殿, 茶水温热，袅袅白雾升起, 遮蔽了熙宁帝缥缈的视线。
　　他微微恍神一霎, 突然开口问：“梁平, 你觉得贤妃是何用意？”
　　这话十分难答，一不小心就会戳动帝王心里那条敏感的弦。梁平不愧是伴驾二十余年的老狐狸，不紧不慢地俯身道：“回皇上, 奴才愚钝，不明贤妃娘娘深意，但以奴才一点浅见，宫中的主子们，所看重的一是皇上的心意，二是儿女的地位，想来贤妃娘娘也不例外。”
　　梁平看似什么也没说出来，但细细一品，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听了他这番话, 熙宁帝倏然又沉默下去。片刻之后，长长叹息了一声：“罢了。”
　　“衡之已经没了, 朕答应过他照顾好贤妃母女。”
　　熙宁帝喃喃自语，殿内宫人都垂下头去，连梁平也不再开口。
　　“传郑蝉入宫。”熙宁帝最终做出了决定，“把他那女儿也带进宫里, 带去给贤妃看看，若是合眼缘, 就留在京中时常进宫陪伴贤妃吧。”
　　梁平应了一声，正要下去传旨，忽然听熙宁帝又补了一句：“贤妃这个念头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生出来的，这两日她见过什么人吗？”
　　梁平思忖片刻，回道：“回皇上，贤妃娘娘这几日依旧是待在宫中，前日六公主央着贤妃娘娘去御花园散心，也只在御花园坐了半刻就回宫了，并没有碰见什么人，不过……”他顿了顿，“大前日六公主请旨出了趟宫，到河陵王府看望昭文太子妃和河陵王。”
　　这一席话中并无值得疑虑之处。熙宁帝想了想，思及昭文太子妃母子四人，叹气道：“可惜了，榕儿是个好孩子，往后除了年节宫宴，别让他再进宫了。”
　　先太子尚在时，熙宁帝就十分喜欢景榕。只是孙子比不上儿子，熙宁帝死了太子一个儿子，后面还有吴王睿王，再不济，还有未长成的小儿子，暂时没有越过儿子传位孙子的打算。
　　这样一来，河陵王身上的圣宠反而会变成他的催命符。熙宁帝可不想死了太子再死孙子，只好待河陵王冷淡些许。
　　话说到这里，熙宁帝也不准备再问下去。昭文太子妃青年守寡，母子四人已经够可怜了，就算她给贤妃出了这个主意，也是出于自保之心。
　　熙宁帝不忍也不能追究昭文太子妃个。
　　只是作为帝王，本性中的多疑让他还是叫来了龙骧卫天字号卫队长：“抽两个人留意着楚霁，他刚回京几日，贤妃这里就出了变故，未必与他无关。”
　　卫队长领命而去。
　　然而楚霁何等精明，他心思细密不下于景曦。景曦在京中的动作从没被抓住过把柄，楚霁有心隐瞒，又有留守公主府的湛卢一干暗卫为他扫尾，龙骧卫盯了楚国公府数日，都没能发现楚霁有何异动。
　　楚霁是晋阳公主的幕僚信臣，这一点人尽皆知。熙宁帝本来也不愿意相信楚霁牵涉其中，闻言摆了摆手，就下令解除了对楚霁的监视。
　　与此同时，宫中传出的消息惊动了大半个朝堂——皇帝下旨，大将军郑蝉之女秀外慧中，系出名门，兼得贤妃欢心，故召入宫中，为贤妃养女，还赏了郑家小姐一个乡君的封位。
　　这个消息一传出宫外，顿时引得不少人愕然。
　　皇帝欲召郑家独生女儿入宫的消息早有风闻，可那风闻说的是皇上要纳其为妃，而不是召进宫来做什么贤妃养女——天地良心，贤妃的孙子都满地跑了，哪里还缺养女。
　　有心人则想的更深一层：皇上此举，无疑于为眼看着要失势的贤妃母女又加上了一座强大的靠山。
　　而众所周知的是，吴王最近正在接触几位武将。
　　——皇帝究竟只是想为贤妃母子添一层保护，还是在含蓄地敲打吴王？
　　“当啷”一声脆响，林昭仪失手打翻了一整套官窑茶具。
　　她咬着牙，恨恨道：“顾氏是专和本宫过不去吗？”
　　宫女桃红忙劝慰道：“娘娘莫要气坏身体，郑氏女入不得宫，其实对娘娘也有好处，她是郑大将军的独生女，一进宫位份绝不会低，说不定还会妨碍娘娘，现在呢，一个乡君罢了！”
　　“你懂什么！”林昭仪咬牙，“皇上不喜欢那种野丫头，她进宫再高的位份，都不过是个摆设，空放着好看罢了，现下她当了顾氏的养女，顾氏就该得意了！”
　　说到这里，她脸皮情不自禁地一搐。
　　桃红软语安慰：“娘娘怕什么，一时得意算什么，她的儿子死了，吴王殿下却正春风得意呢！”
　　提起儿子，林昭仪禁不住有些自得：“你说的是，本宫有衍之，那贱人得意不了太长时间！”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郑小姐被贤妃收为养女时，楚霁借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教坊司中一个名叫莺啼的舞姬弄了出来，派人送回了晋阳去。
　　坐在马车上隔帘远眺，晋阳城高大恢弘的城门近在眼前，莺啼的泪水在眼中转了又转，再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声哭了起来。
　　数月的教坊司生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嬷嬷和女官手持着竹鞭教她们学规矩，稍有谬误抬手就是一鞭。如果敢反抗、敢寻死，真死成了，嬷嬷们是要跟着吃挂落的。只要被抓到，当场先赏一顿板子，等缓过气来，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能没入教坊司的女眷，都是官宦富户人家出身。莺啼娇生惯养了十余年，自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可教坊司里的嬷嬷女官什么人没见过，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被如此调/教了几个月，哪怕已经逃出生天，想要哭泣，莺啼都不敢痛痛快快哭一场，只能用帕子遮住脸低声饮泣。
　　照顾她的侍女低声问：“楚大人嘱咐，要将姑娘送回家中，不知姑娘府上在何处？”
　　“我……我……”莺啼唇瓣蠕动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哪里还有家呢？建州刘氏如此这般的庞然大物，就在一霎之间灰飞烟灭，曾经高高在上的刘三小姐在教坊司磨去了全部的心气。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开始只是小声的饮泣，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只剩下莺啼的哭声回荡在狭窄的车厢里。
　　“姐姐！姐姐！”
　　泪眼朦胧里，莺啼突然仿佛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怔了怔，哭声一顿，只见马车已经稳稳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帘被掀起，一张焦急、激动的小脸探了进来。
　　驾车的护卫正和另一个男子在车外聊天，细碎的语声飘进莺啼的耳中：“……总算回来了，还是在晋阳待着自在……”
　　然而莺啼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怔怔望着面前那张激动的小脸，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她全然忘了她曾经对这个女孩情感复杂，既爱且恨。此时此刻，她只记得这是她的同胞妹妹，建州刘氏的四小姐刘思。
　　也只有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才能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教坊司中受尽磋磨、命比纸贱的舞姬莺啼，而是建州刘氏的三小姐刘撷，也曾经真真切切被人疼爱珍重过。
　　“姐姐！”刘思又唤了一声。她脸上也带着泪水，然而望向刘撷的目光是那样真挚，充满纯然的欢喜。
　　刘撷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来，她扑过去，将妹妹紧紧抱进了怀里。
　　---
　　楚霁将景曦交代的事零零散散全部办完，郑蝉也将女儿留在京城，放心动身返回边关。
　　郑潇潇是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的，英姿飒爽，颇有江湖侠女之风。这次被留在京城，其实仍然算是留京为质。只不过同样是留京为质，做贤妃的养女显然比做皇帝的妃子要好很多。
　　所以这活泼的少女并没有对被困在京城有任何不满，送走了父亲，仍然欢快地留在京中，十分活泼。
　　“你要动身回晋阳吗？”景曦在信里问楚霁。
　　楚霁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封信。景曦在信里说，随着她怀孕的月份越来越大，处置事务更为疲惫，并且她十分想念楚霁，如果楚霁要动身回来为她分忧，她会很高兴。
　　边关掌握大军的郑蝉已经彻底倒向了景曦，楚霁自然不需要再往南州奔波。这样看来，回晋阳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他是晋阳公主的属官，当然应该守在晋阳公主身边，更别说晋阳公主此刻似乎还十分需要他。
　　但是楚霁知道，晋阳公主永远不会使自己落到左右支绌的境地里去。她不可能依赖一个幕僚依赖到了没有他就应付不了政事的地步。
　　或许晋阳公主培养唐蕙仙，就是早预料到了这一天。她会在信里对楚霁表现出思念和依赖，其中最多有三分是真的，剩下的七分，是晋阳公主驾驭臣下，笼络人心的手腕。
　　“不了。”楚霁最终在信里这样答复景曦，“我愿意留在京城，替公主运筹帷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三千，明天我尝试多写一点~
　　如果做不到就当我没说过（逃跑）

76.吴王 · 
　　“枕溪不愿意回晋阳。”书房里, 景曦放下手中的信纸，神色平淡道。
　　她转眸看向一旁略有些紧张的少女：“蕙仙，你要辛苦些了。”
　　蕙仙穿着鹅黄色的长裙, 扎着双丫髻，看上去显得格外娇小。她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安来：“能为公主分忧, 是臣女的运气！只是臣女心性愚钝, 恐怕难当大任, 还要公主多多教诲。”
　　“那是自然。”景曦称赞道，“你不必太过自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本宫已经帮你讨了恩典，免去大选，自行婚配。”
　　“臣女无心婚配之事！”蕙仙说的又急又快，“臣女只想替公主效犬马之劳！”
　　景曦温和道：“如此甚好。”
　　比起男人，景曦更信任女人。因为她和母亲宣皇后都是女人，更清楚看似柔弱的闺阁少女身体里蕴含着多么大的能力。
　　一个合格的大家宗妇，对外要八面玲珑，替夫君打好关系；对内要理得清账簿账册，懂得如何驾驭下人。这其实就代表着她们的驭人之术、斡旋手段、以及算数看帐的能力, 凡是合格的大家宗妇，这三项手段一定是全部齐备的。
　　她们的能力很有可能还胜过自己的夫君, 唯一欠缺的是，她们不能像男人一样接受政事的教育，往往眼光不够高远——但这并不代表她们愚笨浅薄，仅仅是因为她们没有机会。
　　所以景曦选择了蕙仙作为她的第二位幕僚。
　　但景曦也会担心, 假如她刚把这小姑娘教的有模有样，蕙仙一转身嫁了人, 相夫教子去了，那景曦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幸蕙仙目前看上去脑子还很清醒。
　　想到这里，景曦将一本簿册推了过去，问蕙仙：“学过看账吗？”
　　蕙仙点头：“学过。”
　　“很好。”景曦道，“这是建州去年的支出记录，你看一遍，然后告诉本宫，如果想动手脚，从哪里下手最合适？”
　　蕙仙愕然地瞪大了眼。
　　建州是晋阳公主掌控的地方，建州知州和巡检使都为她所用。晋阳公主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然要对自己的封地开刀。
　　她下意识望向景曦，迎上了景曦异常平静清明的眼神。就像当头一盆冰雪落下，蕙仙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各个州府之间情况不会差出太多去，晋阳公主要研究建州账册，应该是想弄明白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借此对其他州府的长官开刀。
　　见她自己想通，景曦不再多言，只淡声道：“这些时候你就在公主府住下来吧，外院自有你的住所，不必回府中。”
　　蕙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本来应该存放在建州州衙内的账册，退了出去，伏在书房外间的书案上，开始从头细看。
　　室内没了旁人，景曦也就不必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她没骨头似地靠进榻上堆叠的迎枕里，蹙着眉揉腰。
　　随着胎儿一天天长大，超过三个月之后，景曦的孕期反应越来越明显。她从简单的困乏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对外人还能控制住脾气，然而云秋云霞这些贴身侍奉的侍女，以及与景曦同起同坐的谢云殊就只能直面晋阳公主的阴晴不定，还必须对她百依百顺，不能有丝毫违逆。
　　谢云殊的温顺让景曦身边所有侍从，哪怕是景曦自己都感觉匪夷所思。他的温柔体贴仿佛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丝毫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景曦发脾气时，他垂首恭听；景曦深夜里因为腰酸背痛难以入眠，他会帮景曦揉按；景曦试图偷偷倒掉安胎药时……这个不行，谢云殊能想出很多办法哄着满脸不耐烦的景曦把汤药喝完。
　　景曦觉得谢云殊投生成一个男人真是委屈了，他如果是个女子，凭着无双的姿色、过人的才华和温柔体贴的性情，进宫就能做皇后，哪怕景曦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倦然地靠在榻上缓了片刻，唤了声承影。
　　承影从房梁上探出头来，问：“公主，怎么了？”
　　景曦坐直身体。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不过天气尚且寒冷，衣裳厚重，掩在宽大的宫裙下，倒也不太能看出来。
　　“你去给我拿纸笔来。”
　　往常虽然总和景曦吵吵嚷嚷，但承影并不是真不懂事，知道景曦身体不方便，他也没像从前一样大逆不道地顶嘴让景曦自己去拿。拿来之后还站在景曦旁边，光明正大地偷看景曦在写什么。
　　景曦也不阻拦，她下笔如风，写完之后，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很小的玉印在信末盖了一记当做落款。
　　“走私下的路子，送到楚枕溪手里，千万别让它落到旁人手中。”景曦将信封好递给承影，嘱咐道。
　　她又想了想，从一旁拿过一张空白花笺来，拿玉印盖上一记，然后将花笺一同封了进去。
　　承影认出那枚玉印是宣皇后留给景曦的信物，上面镌刻的是日月纹路。凭借这枚玉印的印章，能够从京城的几大钱庄里提出一笔固定数额的钱款。
　　“你又要奴役楚霁了吗？”承影问。
　　景曦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怎么这样不会说话，他一个人孤单单留在京城，有点事做就不会太孤独。”
　　承影：“……”
　　承影真诚的问：“你的人性呢？”
　　---
　　京城 楚国公府
　　因着腿断了的缘故，楚世子脾气愈发暴躁。上至父母，下至妻儿，被他挨个发作，整个国公府鸡飞狗跳。
　　如果他的腿好不了了，楚霁就是最大的得利者。为此，楚世子对楚霁十分防备，尽管楚霁已经尽量避开他，下人也时常能听见世子院中传出咒骂二公子的言语。
　　楚霁本来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能容忍楚霖数月，已经是看在二人一母同胞的份上。奈何楚霖不知收敛，楚霁就是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天天被骂，再次找到父亲，要求搬出去住。
　　这次楚国公无论如何说不出阻止的理由了，他原本顾忌风言风语，要楚霁留在家中。但以目前楚霖的态度，楚国公十分担心再这样下去，他的两个儿子就要开始兄弟阋墙了。
　　楚霁顺理成章地搬进了晋阳公主府。
　　他知道京中会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不过那些传言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流传，景曦不在意，楚霁自己也不在意。
　　如今晋阳公主有了驸马，传言不可避免地会波及谢云殊。楚霁不喜欢谢云殊，自然也不可能顾及谢云殊的心情。
　　并且他十分有把握，景曦不会将这点流言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谢云殊的缘故对楚霁有所不满。
　　多年来楚霁深受晋阳公主信重的原因，绝不仅仅因为楚霁陪伴景曦的时间最久，还因为他总能精准地把握住景曦的态度，绝不触碰底线。
　　然而，楚霁刚搬进公主府里属于他的那处院子，湛卢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枕溪。”湛卢朝他挥了挥手，表情暗藏一丝窃喜，“你今天搬来的真及时，公主给你的信到了。”
　　楚霁搬来公主府，最兴奋的人当属湛卢。此前每次收到景曦要求传给楚霁的急信，湛卢都不得不费尽心思将消息传进楚国公府里去。现在楚霁自己搬过来，无疑大大减少了湛卢的任务。
　　信封一角印着个很小的红印，仿佛一点揉碎的花瓣。楚霁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将信纸掩住，闭目沉思起来。
　　“湛卢，吴王妃是不是快不行了？”楚霁开口问。
　　湛卢何等精明，一听此言，瞬间意会了楚霁的意思：“要对吴王开刀了？”
　　“不错。”楚霁颔首。
　　“距公主生产只有几个月了，待公主生下小郡主，一旦满月，是一定要动身回京的。”楚霁原地踱了一圈，对湛卢道，“公主和小郡主回京之前，吴王。”
　　他没说下去，右手抬起，做了个刀锋劈斩的动作。
　　“时间太紧。”湛卢凝眉，“吴王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如外在那么风光，不过如果他真的能被轻易除掉，公主就不会和吴王僵持多年了。”
　　“不一定。”楚霁突然笑了起来，眼梢挑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风流写意，“第一，从前公主面对的不是吴王一个，而是太子和吴王——他们两个在面对公主的威胁时，选择了联手；第二，吴王之所以能坐大到和太子分庭抗礼的地步，是因为皇上的默许，皇上不能让正值年轻力壮的太子独揽大权，所以他允许吴王培植势力。”
　　太子、吴王、晋阳公主，最受熙宁帝重视的三位皇子公主看似风光无限，其实都不那么顺心。太子前有景曦虎视眈眈，后有吴王伺机而动；吴王说到底不过是熙宁帝用于制衡太子的工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景曦就更别提了，被太子和吴王联手打压，满朝朝臣一大半看她不顺眼。
　　现在太子死了，景曦远避晋阳，只剩吴王一人留京，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只会更受熙宁帝的忌惮。
　　“皇上处置了吴王的羽翼，斩断了他伸进军中的手。”楚霁展开信纸，轻声道，“——现在是吴王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就在此时了。”
　　——就在此时了！
　　“我们不能给吴王壮大实力的机会。”楚霁下了决断。
　　---
　　“阿娘好些了吗？”年幼的吴王府大郡主坐在吴王妃的床边，眨着眼睛问。
　　不愿在女儿面前显出颓败之态，吴王妃薄施粉黛，然而一层妆粉挡不住她气消神索的将死之兆，听见大郡主发问，吴王妃咳了两声，道：“娘没事，别担心。”
　　大郡主的身体也不好。生下她时，吴王妃失却调养，大郡主是泡在药罐里长大的。
　　大郡主虽然身体不好，人却聪慧。小大人一样站起身来，对着吴王妃身边的侍从挨个询问了一遍吴王妃的身体，又陪吴王妃说了片刻的话，才被嬷嬷带回去吃药了。
　　待走到院外不远处，只听假山后传来低声絮语：“……听闻昭仪娘娘已经在为王爷择选侧妃了。”
　　另一个声音道：“正是如此，昭仪娘娘急着抱孙子，京中适龄的贵女都被看过了，不但要身份尊贵，还要能生善养。”
　　嬷嬷一听不好，立刻要折转头走另一条路，大郡主却不依，在嬷嬷怀里蹬着腿要下来。
　　“郡主，郡主！”嬷嬷险些失手摔了大郡主，一时间冷汗直冒。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倒不要紧，假山后的两个丫头被惊动，一溜烟的跑了。
　　大郡主虽然是吴王独女，身份贵重。但这里是吴王府，又是去探望自己的亲生母亲，大郡主统共只带了嬷嬷和两个婢女，追又追不上，一时间在嬷嬷怀里挣来挣去，急的哭了出来。
　　“嬷嬷！”大郡主哭着问，“她们说的侧妃是哪一家的侧妃？总不会是咱们府上的吧！”
　　吴王要纳侧妃这件事不是个秘密，只是吴王妃和大郡主身体不好，府中上下都被勒令瞒着她们。听得大郡主发问，嬷嬷嘴唇嗫嚅两下，不知怎么回答。
　　大郡主幼年聪慧，一看嬷嬷神情，心里就猜了个大概。想起方才母亲面色灰败躺在床上的情形，再一想父亲不声不响要纳侧妃，恐怕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只瞒着她们母女两个，一时间气往上冲，面色渐渐煞白。
　　“郡主！郡主！”嬷嬷和侍女都慌了，见大郡主小手捂着胸口，像是喘不上气，连忙抱起大郡主，就近折回了吴王妃院子里，一叠声地求吴王妃的侍女去请府中医官。
　　女儿晕了过去，毫不意外地惊动了吴王妃，她强撑着病体起身，一见女儿面白如纸躺在床上，顿时心疼落泪，又将嬷嬷叫了出去问话。得知前因后果之后，沉默半晌，才道：“去请王爷来。”
　　侍从为难道：“王爷现在还未下朝。”
　　“那派人去宫门口守着，等他下朝请他回来。”吴王妃不容置疑道。
　　侍从走后，吴王妃在镜前坐了半晌，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枯槁的面容，沉默片刻，像是做出了什么决断一般，枯槁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来。
　　她攥紧了手，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躺在床上的大郡主一眼。
　　“娘是为了你好。”吴王妃眼中泪意一闪而逝。

77.王妃 · 
　　朝会散去, 吴王刚出宫门，斜刺里突然冒出个人来拦在面前。
　　吴王一惊，定睛细看, 才发现那不是旁人，正是府上的管事, 便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管事低声道：“奴才奉王妃之命在这里等王爷, 请您回府一趟。”
　　“府里出什么事了？”吴王心一紧。
　　管事并不隐瞒, 道：“王妃心意奴才不敢妄测，只是方才王妃传召时听了一句——大郡主昏过去了！”
　　“什么！”吴王顿时变色。
　　他心里最牵挂的不过妻女二人，一听管事说大郡主昏过去了, 立刻揪住管事问：“请医官看了没有，是犯病了吗？”
　　还不等管事回答，吴王心急如焚，已是等不得了，反手扯下腰间令牌掷入随从怀里：“立刻拿本王的令牌去请朱太医来！”说罢三步并做两步奔到马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他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旁人看了目瞪口呆，交头接耳议论吴王府中出了什么事。
　　吴王一路纵马急奔回府, 翻身下马，一路疾行入吴王妃的院中, 气尚未喘匀，开口便问：“阿绾，阿绾，妙妙怎么样了！”
　　吴王妃自榻边起身, 见吴王如此狼狈，诧异了一瞬, 道：“妙妙又发病了，刚已经喝了药睡下去了。”
　　“没事就好。”吴王心里一松，长出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认真看了看女儿的睡颜，见大郡主面色虽然白，但呼吸很均匀，不像十分痛苦的样子，这才转过身来问，“妙妙怎么又发病了？”
　　吴王妃手中捻着一块帕子，那块帕子被她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捏，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她沉默半晌，才道：“王爷，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将吴王从大郡主睡着的寝室带了出去，吴王妃屏退众人，突然在吴王面前一提裙摆，跪了下去。
　　二人成婚多年，一向情深意笃，吴王妃从未行过如此大礼，直将吴王吓了一跳，连忙要将她扶起来：“阿绾，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谁料吴王妃硬生生挣开了吴王的手，含泪道：“王爷，我们把妙妙送到苍州去吧！”
　　吴王妃出身安平侯府，大族宁氏，祖籍苍州。安平侯告老后，将爵位传给了儿子，带着夫人回了苍州颐养天年。
　　“这是为何？”吴王吃惊道，“妙妙好好的，为何要把她送走，你我膝下只有妙妙一女，送走怎么行？”
　　吴王妃含泪道：“王爷知道妙妙为何犯病吗，她是今日听了婢女议论，知道王爷要迎侧妃进府，气怒之下犯了病。”
　　吴王眼瞳一缩，深吸了一口气：“阿绾，这件事我不是存心隐瞒你们，只是……”
　　“王爷是为我们母女着想。”吴王妃打断了他的话，“王爷的体贴妾都知道，可是王爷，妙妙这孩子心思太重，容易受刺激，今日只是听闻侧妃一事就犯了病，来日侧妃进府呢，或者妾身死了呢，妙妙的身体经得住吗？”
　　“胡说什么！”吴王骇然变色，“这等不详之语，不宜宣之于口，阿绾，不必再说了！”
　　“王爷！”吴王妃提高了声音。
　　她眼里满是泪水，眼神凄恻，被她那双含泪的眼睛盯住，吴王僵在原地，只觉得胸口都开始抽痛。
　　吴王妃垂泪道：“请王爷三思，将妙妙送出京城，如果妾有个三长两短，可以瞒着妙妙，让她慢慢调养身体；如果妾有幸得活，将她接回来就是。太医说过，妙妙的身体禁不起大悲大喜，若伤痛过度，易有性命之虞。”
　　她那双含泪的、无限悲戚的眼睛凝视着吴王，直教吴王几乎落下泪来。他看着吴王妃枯白面色，仿佛风中残烛的身形，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让我想想。”吴王只能这样说，“阿绾，让我想想。”
　　不出三日，楚霁就收到了吴王大郡主已经离京的消息。
　　湛卢：“吴王倒还真舍得，他不就这一个嫡女吗？”
　　楚霁慢悠悠地将手中纸条丢进面前的池塘里，看着纸上的墨色晕开，沉下，不答反问：“吴王侧妃的人选定了吧。”
　　“定了！”提起京中八卦，湛卢如数家珍，“定了兵部侍郎霍帆的嫡幼女，六月十八进府！”
　　楚霁颔首：“六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湛卢道：“听说是林昭仪特意找钦天监算过的，说霍家小娘子有宜男之相——想抱孙子快想疯了。”
　　也难怪林昭仪着急。择选下一任皇帝，子嗣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吴王府中不是没有赐下的侍妾，但吴王一心都在王妃身上，迟迟没有嫡子降世。
　　如果可以，林昭仪其实更想直接换个吴王妃，可惜吴王不会同意，只能退而求其次，为吴王择选侧妃。
　　“等着吧。”楚霁信心满满地道，“让咱们埋在吴王府里的钉子动起来。”
　　湛卢点头：“那是自然，不过我的意思是，尽量让吴王妃自己了结。”
　　楚霁点头：“你想的没错，我们没必要行险。”
　　六月十八，吴王纳侧妃霍氏，王府中大摆宴席，广宴宾客，楚霁作为楚国公嫡次子，且很有可能取代兄长成为下一任楚国公，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虽然吴王和晋阳公主景曦之前几乎要掐成乌眼鸡，但表面上的样子谁都会做，挂着满脸笑的吴王和楚霁寒暄了半天，才放楚霁落座。
　　湛卢穿着小厮的衣服站在楚霁身后，低声道：“吴王笑的不是很真诚啊！”
　　楚霁没回话，心说当然，吴王妃病的起不来床，吴王笑得真诚才怪。
　　他一举酒杯，朝斜对面入座的睿王举杯。
　　睿王容貌清秀寡淡，是个一向温默谦逊的老好人。昭文太子活着的时候，没几个人留意睿王，昭文太子死了之后，皇帝和朝臣才多关注了他几分——但睿王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依旧低调而胆怯的做人。
　　楚霁不太明白为什么景曦会特地强调，要他留意睿王，断不可轻视他。睿王或许不像他表面上那样老实，但他势力太弱小，不足为患。
　　“睿王就像一条小的、还没断乳的小犬。”楚霁这样说，“它或许跃跃欲试地想咬人，可是它太小，牙齿也不够锋利，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把精力浪费在睿王身上，吴王才是最应该重视的。”
　　景曦的面色森寒如冰，楚霁一直记得她面上沉重的神情：“睿王不是狗，他是一条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一旦被他咬上一口，后患无穷，你要警惕他，他或许不能像吴王一样带来强大的威胁，但他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楚霁结束了回忆，对面的睿王正有些惊讶地对他举杯示意，还露出了一个笑来，不像天潢贵胄，倒像一个内向的年轻人。
　　两人对视，彼此看上去都十分友好，只差当场结拜。
　　“咳。”坐在楚霁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轻咳一声，引得楚霁转头看向他。意识到自己失态，那年轻人尴尬一笑，颔首道：“楚公子。”
　　年轻人自报家门：“在下谢云移，现任大理寺寺丞。”
　　对于京中勋贵世家，楚霁都有了解，一听对方姓名，顿时想起了对方出身来历。
　　当朝丞相谢丛真之孙，谢家二房长子谢云移。
　　——也就是晋阳公主驸马谢云殊的堂哥。
　　楚霁总算明白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有些怪异——晋阳公主和他的风流传闻不少，甚至有传言，说晋阳公主的孩子根本就不该姓谢，谢驸马头上绿油油的。
　　想必谢云移是拿他当自家堂弟的情敌了。
　　楚霁客气地颔首：“谢寺丞。”
　　两人之间气氛十分尴尬。
　　谢云移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心情复杂地又闭了嘴。
　　一时府门外嘈杂之声渐起，众人便明了，是霍侧妃的轿子到了，一时纷纷恭贺，胡乱捧场，气氛十分热闹且融洽，大赞佳偶天成。
　　谁都知道，吴王妃没有嫡子，又病的起不了身，霍侧妃名为侧妃，实际上进府就能掌权，实为半个正妃。何况霍侧妃出身不差，父兄在此，乐得结个善缘。
　　只是思及病恹恹起不了身的吴王妃，未免有些凄凉。
　　后院里，吴王妃躺在床上，形容消瘦。
　　嬷嬷低低的饮泣声传来，伴随着前院飘来的喜庆欢乐的鼓乐声，别有一番讽刺的意味。
　　“嬷嬷别哭了。”吴王妃的神情平静，甚至略带一丝喜悦，“妙妙已经走了，我可以放心了。”
　　嬷嬷扑到吴王妃床边，想劝她打消主意：“我的主子，奴婢求您了，别丢下小主子，别丢下老奴！”
　　吴王妃轻轻摇头，眼睛亮的惊人：“妙妙有父亲母亲照拂，会过的很好，王爷待我情意深重，我也只能替他做这一件事了！”
　　嬷嬷哭倒在床前，泣不成声。
　　后院里愁云惨雾，前院席上热闹正酣，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吴王妃，楚霁端坐席上，抿了口茶，却只听谢云移在一旁小声感叹：“吴王妃殿下也不容易，但愿这喜气冲一冲，能让王妃早日康复。”
　　“……”楚霁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谢家的脑子是都长在谢丛真和谢云殊身上了吗？
　　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谢云移对吴王妃真诚的祝愿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六月二十，就在吴王携霍侧妃入宫谢恩的第二日，宫中传出消息，吴王妃重病不治，昨夜薨逝。

78.流言 · 
　　“火耗。”蕙仙将簿册整整齐齐放在景曦面前, “臣女浅见，要做手脚，最好从火耗上下手。”
　　地方征收税赋时, 要将零散的碎银入炉重铸为大块银锭送回京中，其间损耗的部分, 称之为火耗。因着齐朝征税不但征收银钱, 也征收粮食、布匹等物, 粮食布匹运送往京城时，霉变、损毁的那一部分，也延续了火耗这个叫法。
　　火耗折损的银钱粮布, 当然不可能让朝廷来出。因此各个州府征收税赋时，还要额外加征“火耗税”，至于加征多少，并无明文规定，收多少全看当地官府的良心。
　　如建州当地，林知州还算有良心，火耗银子只收十分之一。即一两银子的税，实际上收一两一钱银子。但其他州县就不一定了，到上一世齐朝灭国后, 景曦在地府得知，有的地方火耗税竟然已经加征到了十之七八——也就是说百姓该交一两银子的税, 实际上要交上去一两七钱，甚至二两！
　　由此可见火耗税中贪腐之风甚盛，利益巨大。
　　景曦赞许地点头：“你说的不错，那依你之见, 该当如何下手？”
　　蕙仙一怔。
　　她灵巧聪慧，但论起害人来, 还真没什么经验，犹豫道：“应该上书告发？或者，或者在税银数额中做手脚？”
　　景曦一笑，止住了蕙仙的话头。
　　“官为舟，民为水，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她曼声笑道，“从根子上下手，就要让皇上看见火耗之害，已经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
　　她那双光芒闪烁的眼眸瞥向蕙仙，看见面前的小少女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满意地一笑。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景曦问。
　　蕙仙迟疑片刻，用力点了点头：“臣女有了思路。”
　　“很好。”景曦微笑着鼓励，“写个章程拿给本宫看看。”
　　蕙仙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来。退到门口时，正遇上谢云殊，连忙垂下头行礼道：“驸马。”
　　谢云殊颔首示意她免礼，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蕙仙身上，并不显得目中无人，而是一种刻意的、面面俱到的守礼。
　　“你怎么来了？”景曦讶异道。
　　谢云殊翩然而入，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给公主带了些点心，公主不饿吗？”
　　书房是机密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因此谢云殊每次前来都是自己带着大包小裹，若是换成旁人，手中提满东西未免失之洒脱，但是谢云殊就是有本事随时随地都显得出尘脱俗。
　　“吃。”景曦笑道。
　　有妊的女子往往更容易饿，景曦也是如此。作为贤良淑德的驸马，谢云殊直接取代了云霞，成为负责给景曦送点心的专职人员。
　　谢云殊从食盒里捧出一碟金乳酥、一碟如意卷来，在景曦面前摆好。倒不是厨房只舍得给晋阳公主做两道点心，实在是景曦的胃口好的吓人，端来几碟她就能吃下几碟，偏偏又不显发胖，太医对此大为着急，直言景曦吃的东西怕是全补到胎儿身上了，若是再大吃大喝，胎儿长得过大，恐怕有难产之虞。
　　太医此言一出，当时旁听的谢云殊并云秋几人立刻被吓住了。从此之后，景曦再没能见到两碟以上的点心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景曦执箸，夹了块金乳酥，细嚼慢咽地吃着。谢云殊托腮坐在她对面看着景曦吃，笑微微的，也不多言。
　　待景曦吃了两块点心，刚要停箸，突然瞥见一旁摆着的簿册，心思一动，开口问：“你从前外出游学，去过苍州吗？”
　　“两年前去过。”谢云殊笑道，“苍州富庶，虽然不比襄州鱼米之乡，也是山水秀丽、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去过啊！”景曦眨了眨眼，“那你给我讲一讲苍州是什么样子的吧。”
　　她知道襄州裴氏子弟游学的规矩，绝不会让人坐在轿子里游山玩水，是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景曦对苍州的了解，来源于六部报上来的数据，而谢云殊，却是实实在在走过苍州那片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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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 吴王府
　　吴王府的喜气还没散去，立刻又挂上了白幡。霍妃坐在小院窗下，听着后院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嘴里发苦。
　　“阮阮。”她对自己的贴身侍女哭诉，“原本以为嫁过来是一桩大好事，可是，可是王妃怎么突然就没了呀！之前只听说王妃病重，可她不是病了好些时候了吗，偏偏我一进府，她就仙游了！”
　　若说最不希望吴王妃宁氏死的，除了吴王和大郡主，恐怕就要数这位霍侧妃了。她嫁进来就是因为吴王妃卧病，无力执掌中馈，只要她一进门，顺理成章就能掌握吴王府内大权。
　　但吴王妃死了，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齐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有些门第的人家，续弦少有扶正妾室的，而是会另外迎娶一位正妻。妻妾之分不可乱，扶正妾室难免要受几句闲话。
　　皇家的侧妃确实贵重，但再贵重，也还是妾。吴王能将侍妾扶成侧妃，却不大可能将侧妃请封为正妃。
　　何况吴王妃死了，正妃的位置正好可以拿来笼络其他勋贵世家。
　　霍侧妃欲哭无泪。
　　她最希望的就是吴王妃一直病恹恹的活着，那样她既能掌握大权，又不担心受人掣肘。现下吴王一旦续娶正妃，哪里还有她这个侧妃什么事？
　　况且，侧妃前日嫁进来，王妃后脚就没了，外边不定会传什么闲话，说她把王妃冲克死了也未可知。
　　这样的闲话虽然无稽，但万一入了吴王的耳，对霍侧妃来说将是致命打击。
　　她想哭哭不出来，还得忍着委屈，和宫里派来的女官一同操持吴王妃的丧仪。
　　“王爷呢？”霍妃问侍女。
　　侍女嗫嚅道：“王爷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人敢把王爷叫出来。”
　　霍妃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吴王出来了她也不敢这时候往吴王面前凑。
　　吴王和宁妃乃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笃。消息传到宫里，熙宁帝也不由得长长叹息——他数月前刚经受了丧子之痛，如今又听说死了儿媳，虽然对吴王妃不关怀，但熙宁帝看见吴王形容憔悴的模样，对这个儿子倒是多了几分怜惜。
　　这晚熙宁帝留宿柔仪殿时，想起吴王茕茕孑立的身影，便对柔贵妃道：“衍之府里没个正妃不像话，过两日你和他母妃商量着，挑挑哪家姑娘堪为正妃，再给他选个合适的。”
　　柔贵妃掌管六宫宫务，虽说不是皇后，但什么事都能插上一脚，吴王续弦也绕不开她。
　　伴驾多年，柔贵妃习惯了熙宁帝想一出是一出，但听到熙宁帝这番话，她还是无语凝噎。
　　熙宁帝尚且感叹自己怜子之情，柔贵妃心道吴王和王妃感情甚笃，现在有心情续弦才怪，也不知道熙宁帝是怎么想的，边感叹吴王夫妻情深，一边又急着给他续弦。
　　但柔贵妃转念一想，她姐姐宣皇后当年薨逝，熙宁帝一样是哭得昏天黑地，仿佛要跟随宣皇后共赴黄泉，也不耽误他转头就把自己纳进宫做了贵妃。
　　柔贵妃在心里愤愤骂了一句果然男人都靠不住！
　　她表面上还是十分柔顺地应了下来。
　　次日柔贵妃请了林昭仪来柔仪殿，只见林昭仪衣着素淡，神色隐含悲哀，先叹道：“昭仪节哀。”
　　林昭仪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赧然道：“叫贵妃娘娘见笑了，只是我那儿媳一向温柔贤惠，我拿她当做半个女儿来看的，猝然离世，我心里实在难过。”
　　柔贵妃虚伪地安慰林昭仪片刻，才将请林昭仪来的原因说明，末了又为难道：“我知道昭仪与王妃情深，但皇上的意思是，吴王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霍妃是侧室，终究比不上正经的王妃。”
　　林昭仪眼中泪意一收，立刻肃然道：“我们婆媳虽然情深，但皇上的恩典更不能拂，既然皇上有命，还是得尽快替衍之选一位继妃，劳烦贵妃娘娘多多费心了！”
　　柔贵妃哪里肯往自己身上揽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连忙推拒：“昭仪说笑了，你才是吴王的亲生母妃，择选吴王继妃一事，还是要你亲自办，皇上不过是顾全我统领六宫的面子，才提了一句让我一同办理，昭仪可千万别客气！”
　　林昭仪假装客气了一下，知道柔贵妃脾气大又容易翻脸，生怕她真要插手儿子续弦一事，连忙应下了。
　　“她倒是真不客气！”兰亭忿然，“前一个尸骨还没凉，就急着挑下一个了——妻丧，夫守一年，吴王还得替亡妻守一年孝呢，现在选出来又有什么用！”
　　柔贵妃冷笑：“现在选一个定下婚事，礼部筹办，三书六礼，一年之后刚好准备好，一出孝就办喜事，不好吗？”
　　她冷笑两声，又叹息道：“天底下男人怎么都是这样，当年阿姐……”
　　柔贵妃及时住嘴，没有再说下去，但兰舟兰亭并一旁的元初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端穆宣皇后生前权倾朝野，死后风光大葬。葬礼刚办完，转眼熙宁帝接了她的亲妹妹柔贵妃进宫。
　　“娘娘。”兰亭沉稳道，“娘娘慎言。”
　　柔贵妃哼了一声：“本宫且等着！”
　　这边吴王妃丧礼正办着，那边宫里林昭仪已经悄悄替儿子寻摸起下一任王妃来，动作虽小，却也不是无人知道。
　　不出几日，不知为何，市井流言间突然多出了一条耸人听闻的消息。
　　“吴王为求嫡子，笼络权贵，居然杀了发妻？”柔贵妃听着刚从宫外回来的元初转述给她，失笑，“怎么可能，吴王妃堂堂的超品亲王正妃，又不是蓬门小户出来的无人撑腰，吴王想杀也得有那本事扫清首尾。”
　　元初微笑道：“市井流言而已，是真是假何须探究，娘娘听个乐子罢了！”
　　“流言能杀人。”柔贵妃幸灾乐祸，“吴王虽不怕事，沾上也有点小麻烦。”
　　她笑着笑着，突然一顿，看向元初：“和你们有关系吗？”
　　元初垂首，柔和地道：“流言而已，市井无稽之谈罢了，娘娘何须在意？”
　　这话其实就是在含蓄的承认了。
　　柔贵妃笑声一收，眨了眨眼，思忖道：“可是你们……本宫是说，不管谁传出这流言，对吴王来说都是不痛不痒啊！”
　　的确，此等无稽之谈，市井小民不懂，会当个乐子私底下议论，真正在朝为官的人，没几个会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事。顶多损伤一点吴王的风评，但这对于晋阳公主府的人来说，也是冒了一点风险的。
　　元初眨了眨眼，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点狡黠的光彩来，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生动了：“底牌总要慢慢掀开，说不定……这只是一道开胃前菜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提前一点更新，没有二更啦！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火耗：来自百度百科
　　水则载舟，亦能覆舟：出自《荀子·哀公》篇，原句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79.参奏 · 
　　流言在京中愈演愈烈。
　　虽然这流言在勋贵世家听来简直无稽可笑, 然而民间百姓最爱听的恰恰就是此等猎奇、匪夷所思的传闻，其中的合理性他们不会思考，也无暇思考。
　　短短几日的功夫, 满京城都知道吴王杀妻续娶一事了。
　　“糟糠之妻不下堂，哎呀呀, 好歹也是原配的老妻, 生不出儿子来大不了就是休了, 怎么能说杀就杀。”
　　“是了是了，这深宅大院里的阴私真是不少，可怜那原配王妃了。”
　　“好人家的姑娘嫁进来说没就没了, 爹娘不得去要个说法吗？”
　　“这就是傻话了，皇帝的儿子，谁能去要说法，做爹娘的也只能忍下了吧！”
　　诸如此类的言论在大街小巷中暗暗滋长，直到传进了吴王妃的亲兄嫂，现任安平侯夫妻耳中。
　　老安平侯回家乡养老去了，安平侯却还在京城为官。听到消息之后，安平侯起初嗤之以鼻，反倒是安平侯夫人忧心忡忡道：“侯爷, 咱们还是斟酌一下为好。”
　　安平侯匪夷所思：“你我亲眼看着小妹下葬，岂会有什么错漏之处？何况堂堂亲王妃, 死后自有宫中女官检视，吴王焉敢对小妹下手？”
　　夫人见他会错了意，连忙道：“你将我想成傻子了吗，只是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未免影响我们和王府的关系，我的意思是, 知会一声吴王，叫他处置流言，也好表示我们信任王爷，免得生了芥蒂。”
　　安平侯细思，觉得甚是有理，一时禁不住笑道：“夫人果然是贤内助，点醒我良多。”说着便起身出去，走了几步，口转头叮嘱道，“小妹当初嫁去王府时，嫁妆不少，咱们家存了一份嫁妆单子，你记得命人誊抄一份送去给周嬷嬷，让她留神看着点，小妹的嫁妆是要留给大郡主的，别到时候不明不白的没了。”
　　周嬷嬷是吴王妃的陪嫁嬷嬷，侍奉吴王妃多年，口没有儿孙，拿吴王妃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一向忠心可靠。
　　前几年京中有一家勋贵丧了儿媳，口再续弦。谁知那续弦继室出身小门小户，眼皮子浅，竟然吞没了先夫人的嫁妆，逼得先夫人一双嫡子嫡女出面状告继母吞没生母嫁妆。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固然有人指责儿女状告继母是为不孝，但继室占据先夫人嫁妆，意图逼死嫡长子女一事还是在京城里掀起了波澜，最终这家人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安平侯夫人点头：“你放心，嫁妆单子已经誊抄过了，明日我就递帖子上门。”
　　次日安平侯夫人果然递了帖子，霍侧妃出来接待她，二人谈了几句，安平侯夫人便提出要见周嬷嬷。
　　霍侧妃一怔，露出为难之色来。
　　安平侯夫人心中一跳，隐有不祥预感，追问之下，霍侧妃才道：“夫人有所不知，昨日周嬷嬷自缢了，尸身现停在柴房，还没来得及下葬，因着忙碌府中事务，还没来得及给侯府送信。”
　　听了此话，安平侯夫人顿时心生疑虑。
　　吴王妃宁氏身边最可靠的陪嫁奴婢一共三个，两个大丫鬟桃红柳绿，在大郡主往苍州去的时候跟了一个，剩下一个主仆情深，吴王妃薨逝当夜，这丫鬟跟着撞了柱子，统共剩下一个周嬷嬷，好端端也寻了死。
　　这样一来，吴王妃病重时最得她信重的几个奴婢，居然一个都没剩下。
　　柳绿跟着大郡主去苍州了，吴王妃薨逝之前，最常侍奉的桃红和周嬷嬷居然都自尽了。饶是安平侯夫人心中本来没有疑虑，这时候都微微变色。
　　霍侧妃犹自不解其意，吴王不在府中，她口不知道外边的种种流言，只见安平侯夫人脸色都变了，尚自不解，就见安平侯夫人突然跳起身来，匆匆告辞。
　　一个奴婢自尽，这叫主仆情深，可称一声忠贞，两个奴婢都自尽了，这不能不引人生出疑心，去怀疑她们到底是自尽，还是“被自尽”。
　　安平侯夫人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路逃出了吴王府。
　　她情不自禁地去想，小姑宁妃到底是病死，还是如传闻中所说，是吴王急着迎娶新的王妃，才被害死的。
　　大热天里，安平侯夫人硬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她生出这个疑心时，原本的漏洞疑点也会被她自己补全。她一路赶回去，将周嬷嬷死了的事告诉安平侯之后，安平侯也变了神色。
　　他虽然不想得罪吴王，但死了的那个是他亲妹妹，此事不能含糊过去。
　　思来想去，安平侯趁着吴王尚且没回府，命人去将周嬷嬷的尸身带回安平侯府，口私下通过相熟的朋友，请了个刑部的仵作，来检视周嬷嬷尸身有没有问题。
　　那仵作五十多岁，在刑部当了三十多年的差，经验丰富，什么稀奇古怪的尸首都见过，围着尸体检查了两圈，道：“恐怕不是自杀。”
　　侯府管事忙问原因，仵作指着尸身手腕和脖颈道：“手腕有不明显的淤血，颈部勒痕显示她曾经激烈挣扎过——她是被人控制住之后挂上去的！”
　　管事看不出勒痕淤血有什么不对，但他一听就知道事情大了，连忙一溜烟地跑去禀报安平侯。
　　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死的不明不白，安平侯再忍不住。
　　于是次日朝会上，安平侯上奏，请求彻查吴王妃宁氏之死。
　　吴王妃停灵七日，业已下葬，安平侯当然不可能要求把妹妹挖出来检查。当日吴王妃薨逝时，遗容端肃，口经过女官和医官查验，是被杀害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安平侯另辟蹊径，要求检视太医院、府中医官开具的脉案记录，来查证吴王妃死前的病况有没有异常。
　　吴王妃薨逝，其兄长在朝会上上奏，恳求熙宁帝彻查吴王妃死因，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把火，迅速引燃了整个朝堂。
　　“怎么可能！”吴王跨前一步出列，满眼都是惊诧怒意，“我与阿绾夫妻多年，怎会对她下毒手，安平侯，你莫要听信市井流言！”
　　安平侯抬头怒视吴王，咬牙切齿道：“那你为何要杀害我妹妹的贴身婢仆！吴王，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什么贴身婢仆！”吴王抬高声音，满脸不解，“王妃身边是有个侍女死了，可那是触柱自尽！”
　　“是不是还未可知！”安平侯神情狠厉地盯着他，“桃红已经随我妹妹下葬，不能开棺掘墓惊扰我妹妹安宁，也就罢了，可周嬷嬷却是被人杀害的，你问心无愧的话，为什么要杀我妹妹贴身的嬷嬷？”
　　朝臣一片哗然，吴王自己也怔住，以他的身份，根本不会关注一两个侍从的死，周嬷嬷的死霍侧妃口没来得及禀告他，因此竟然茫然不知，一时顿住。
　　“够了！”熙宁帝眼见不好，及时喝住，“咆哮朝堂，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安平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悲戚道：“皇上，臣有罪，可臣只有这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子，她死的不明不白，这叫臣怎么忍心视而不见啊！”
　　说着，安平侯触及了心底伤怀，失声痛哭起来。一个偌大的中年男子哭的伤情，众人听了，也禁不住心生恻然。
　　熙宁帝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卡住，安平侯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一步，他若再呵斥，反而显得蓄意包庇吴王了。只好道：“既然如此，就命大理寺负责查处。”
　　吴王杀妻一事若为真，那他怕是此生都与大位无缘了。不是没有人暗自在心里怀疑这是有人存心要害吴王，但就连这些心生疑虑的人都不敢保证吴王妃的死和吴王没有关系，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不出三日，大理寺卿回报，说吴王妃的脉案由几位太医共同看过，吴王妃病由小产而起，虽然病势沉疴，但用名贵药物细细调养，并不至于去世——至少不至于去世的这么快。然而那些药就像是白吃了一样，吴王妃的病依然急转直下。
　　事实上，吴王妃是自觉拖累了吴王，有意求死。然而人死不能开口，任谁都不会觉得吴王妃不想活了，只会往吴王做了手脚的方面猜测。
　　尽管这些都只是旁证，大理寺卿提审了吴王妃院中婢仆，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口供，吴王妃死前贴身的两名侍从都已经死了，更不能站出来指证吴王，定不了吴王罪名，但人心中自有一杆秤，虽然吴王杀妻的罪名定不了，但哪怕熙宁帝，都开始隐隐怀疑吴王。
　　他留宿柔仪殿的时候，不免对柔贵妃道：“衍之行事，未免过于狠辣。”
　　柔贵妃心知吴王应该是冤枉的，但她这时自然不会替吴王说话，反而含蓄地向熙宁帝上了两句眼药。
　　京城的公主府里，楚霁也正幸灾乐祸。
　　“吴王这下可洗不清了，虽然治不了他的罪，但皇帝必然对他怀有芥蒂，安平侯府也不会再支持他，够他头疼的——公主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呢！”
　　湛卢道：“不止如此，我探听到一个消息，今日上殿朝会时，睿王的站位往前移了半步，另外，元初捎信出来，皇上有心想晋封八皇子生母为修仪。”
　　八皇子是熙宁帝幼子中的一个，颇受喜爱。
　　楚霁笑道：“八皇子才七岁，母家口不显赫，不足为患，倒是睿王，公主对他很防备，想来皇帝抬举他，也是对吴王失望的表现。”
　　他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吴王得意不了多久了。”
　　湛卢却道：“我总觉得有点太顺利了，真怕出什么乱子……呜呜呜！”
　　后半句没说出来，楚霁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乱说话！”
　　楚霁捂嘴还是捂的迟了，有句话叫好的不灵坏的灵，没过两日，就有御史参奏，说昭文太子初丧时，楚国公次子楚霁返京，在太子丧期狎妓玩乐，不敬昭文太子。
　　得到这个消息的楚霁：？？？
　　先太子丧期狎妓玩乐，这是个很大的罪名，宫中来人召楚霁进宫上殿自辩。趁着楚霁回院中换礼服，湛卢赶紧问他：“你那时候不是挺忙的吗，哪有空狎妓？”
　　楚霁不答，脑海中迅速回想着自己那时的行踪，突然神色大变：“糟了！”
　　湛卢也神色大变：“你不会真狎妓了吧！你怎么是这种人？！”
　　“不是！”楚霁喝住了他，面色冷肃，“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根本没有做过，他们用这个罪名参不倒我。”
　　“那……”湛卢疑惑道，“那是要做什么？”
　　楚霁不答反问：“那时候我还住在国公府，事事小心，出入皆有证人，如果一定要参我，那就是有一日晚上我离府晚归，身边没有随人，行踪莫测，只有那一晚，我行踪解释不清，可以拿来栽赃狎妓。”
　　“那一晚你去做什么？”湛卢问。他每日事务甚多，一时也想不起来。
　　楚霁神色冷肃地道：“那一夜我去了郑启祥府上！”
　　郑启祥，生前就任正三品副都御使，因为要参奏晋阳公主，被景曦先行联合他的妻子李夫人杀了。李夫人生前唯一的夙愿，就是死后将她葬回故乡。
　　李夫人病死于今年三月，死后丧礼草草办了，并未引得多少人关注。然而下葬的棺木里，摆的却是从乱葬岗上抬来的一具女尸，李夫人的尸身按照她的意愿火化，骨灰送回故乡安葬。
　　那夜楚霁去郑启祥府上，就是为了办好此事。
　　“真是好手段！”楚霁冷笑道。
　　倘若他解释不清，一个太子丧期行乐的不敬罪名就扣在了头上；倘若他要解释，口可能被穷追猛打，将郑启祥之死再度牵出来。而倘若他解释清楚，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这是一步极其刁钻的棋，执棋者无论成功与否，都可以保全自身，反倒是楚霁，进退间都得处处谨慎。
　　“该你落子了。”
　　丞相府的书房里，窗下摆着一局残棋，执子的却只有一人。
　　谢丞相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端详再三，才自顾自地落下一子，口重复道：“该你落子了！”
　　“这一步棋，你该怎么应对？”
　　作者有话要说：

80.心冷 · 
　　想通其中关窍后, 楚霁一瞬间只觉得心都凉了。
　　他虽然那一夜外出时有所疏漏，但这毕竟是不可示人的事，楚霁总不可能敲锣打鼓地出去, 除非国公府内的人，其他人不可能得知他暗中离府。
　　国公府治府甚严, 下人婢仆不敢出去乱嚼舌头, 何况就是他们敢乱说, 御史也不敢信——凭着奴才的几句胡话，就敢贸然上书告一状，风闻奏事也不是这个奏法, 几乎约等于造谣污蔑了。
　　幕后之人布下这个局，找来的证人一定是个有些身份的人，说出来的话才能取信熙宁帝。
　　国公府里，这样的人有几个？
　　楚霁下面的庶弟们都还在读书，连功名都没来得及考下来。国公夫人管束庶子们也很是严格，楚霁不认为他们有能力窥探到自己的行踪，然后和御史搭上线。
　　楚国公和国公夫人自然不会坑害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么最可疑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
　　——楚国公世子，楚霖。
　　湛卢跟着变了脸色, 急迫地追问：“你准备怎么说？”
　　楚霁转入屏风后，隔着一层屏风, 湛卢看不见他的神态动作，只知道楚霁沉默了片刻。
　　湛卢没有贸然出声追问，等楚霁有条不紊地理好中衣、外袍、鞶带，连垂落的长发都梳的一丝不苟, 从屏风后转出来，才道：“你打算怎么办？”
　　楚霁鸦羽般漆黑的长睫往下一垂, 显出几分阴冷的神色来。
　　他附在湛卢耳边，低声交代了两句，随即广袖一振，缓声道：“走吧，不能让皇上久等了！”
　　“御史参你狎妓一事，楚霁，你怎么说？”熙宁帝自高台上俯首，皇帝充满威势的目光从十二垂旒后透出来，有种令人瑟缩的威势。
　　再软弱温和的皇帝，也是皇帝，浓重的威势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抵抗的。
　　昭文太子是熙宁帝寄予厚望的嫡子，先太子丧期狎妓，等同藐视太子。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容忍此事。
　　楚霁跪在殿内冰冷的金砖上，闻言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如碎冰断玉般清冽：“回皇上，恕微臣不能认罪，请允微臣自辩！”
　　“你说。”熙宁帝道。
　　他其实很不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楚霁幼年时奉宣皇后之命进宫，是晋阳公主景曦从小到大的玩伴兼幕僚，熙宁帝对他也十分熟悉，看楚霁更像看小辈，而非臣子。
　　“王大人。”楚霁看向参奏他的王御史，问，“方才梁公公念了大人的奏疏，大人在奏疏中写当夜看见身形面貌似我者入春晖楼，因为没有凭据，不好立刻参奏，直到有证人证实，当夜我确实趁夜离府、行踪鬼祟，两相对照，这才上书参奏，是也不是？”
　　王御史冷冷道：“不错，正是如此。”
　　楚霁道：“大人可否告知，证人是谁？”
　　“臣已经禀告皇上。”王御史朝御座上行了一礼，然后才道，“证人的身份，恕不能告知，怎么，难道你还想着寻衅报复不成？”
　　楚霁不理会王御史的敌意，反而道：“自然不是，只是想提醒大人，这证人言语模糊其词，有意构陷，大人听信他的证言，无疑与虎谋皮。”
　　“难道你就是品行过硬之人了？”王御史微带讽意，道，“当夜我与翰林院杜中顺大人一同议事，至夜晚归，在春晖楼那里一同目睹了身形相貌均与你极其相似之人，又有证人亲口证明，你当夜彻夜未归，行踪不明，你有什么话可说？”
　　“我不知道二位大人看到的那个相似之人是谁，那夜我确实离开了楚国公府，但春晖楼从未踏足半步。”楚霁道。
　　“那你去了哪里？”王御史追问。
　　楚霁缓缓道：“我去了先正三品副都御使郑启祥的府中。”
　　“嗯，嗯？”王御史万万想不到楚霁居然当场自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去郑大人府中？！”
　　朝中人人皆知，先正三品副都御使郑启祥在去年联合朝臣上书参奏晋阳公主前夕突然暴毙，人人都怀疑是晋阳公主下的手。奈何抓不到证据，熙宁帝又一力袒护晋阳公主，最终此事以晋阳公主自请前往封地为结尾，不了了之。
　　如今楚霁竟然敢大胆地说出自己前往郑启祥府中，他不怕引起熙宁帝的疑心吗？
　　刨去郑启祥参奏晋阳公主以及郑启祥之死这两件事，楚霁根本不该和郑启祥有任何干系。
　　眼看高台上的熙宁帝目光落在楚霁身上，王御史连忙见缝插针上眼药：“哦？郑大人都已经去世近一载，连他的遗孀李夫人也刚刚仙游，你到那里去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
　　话未说完，楚霁开口，不容置疑地截断了王御史的话：“因为李夫人离世前，我和她曾经见过一面！”
　　“……郑启祥去世后，李夫人曾入宫拜见贵妃娘娘，后来又致信晋阳，言谈间表示了对晋阳公主因郑启祥之死不得不避居晋阳一事的愧疚，公主心中有疑……待微臣回京后，李夫人已经病入膏肓，臣曾经私下见过一面李夫人，见她态度古怪，竟然像是确定郑启祥死因。”
　　楚霁顿了顿，接着道：“臣顾忌李夫人病体沉疴，不敢过多逼问，只是不待再次拜访，就听闻李夫人去世的消息，臣趁夜前去郑府，是因为李夫人去世后，府邸很快会被收回，臣想抢在那之前看看府中有没有什么能解释郑启祥之死的物证，结果深夜入府时，竟然另有一个大发现！”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言辞。
　　楚霁话中没有什么过大的破绽，郑启祥的府邸是升任副都御使时熙宁帝所赐，李夫人在世时，郑府仍然归她居住，但李夫人死后，府邸自然要收回。楚霁对李夫人心生疑虑，想趁着府邸被朝廷接管之前进去查看，这个举动不是十分合适，但是从情理上是说得通的。
　　见他突然停住，熙宁帝催促道：“你发现了什么？”
　　楚霁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骇和难以置信混杂的神色，深吸一口气，才道：“臣怀疑，那具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李夫人！”
　　“什么？！”熙宁帝和王御史同时惊骇道。
　　楚霁接着道：“白日府上派了人去吊唁，那时棺木尚未钉死，然而夜间臣去暗探郑府时，那口棺木已经钉死——下午到夜间不过两个时辰，就钉的严严实实，哪有人挑这个时候封棺的？何况李夫人下葬未免太着急了些，此事想来不合情理，但如果那棺材里躺的不是李夫人……”
　　他说的鬼气森森，王御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夫人是郑启祥遗孀。她死时，许多朝臣都派了家中管事前去吊唁，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年纪轻轻先丧夫再病逝，实在叫人叹惋。
　　可她如果不是死了，那她到哪里去了？现在是死是活？她似乎知道郑启祥死因为何，那郑启祥的死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王御史下意识找茬：“好啊，你发现李夫人之死可能有问题，事涉正三品大员遗孀，楚霁，你为何不上报，反而蓄意隐瞒？”
　　楚霁不理会他，而是朝着熙宁帝请罪：“微臣有罪，不该隐瞒不报……只是郑启祥和公主之间的关系，外人看来本就有异，倘若揭破此事，皇上明察秋毫英毅睿智，自然不会使臣蒙冤，但难保不会有小人妄自揣测，微臣心生怯意，一时糊涂，担忧小人陷害引来祸患，故而隐瞒此事，请皇上恕罪。”
　　王御史：“……”
　　这一番话将熙宁帝抬得很高，楚霁语言真挚，丝毫不显谄媚，熙宁帝脸色松缓了些。
　　“你说的小人……”王御史开口了。
　　楚霁立刻打断了王御史，慷慨激昂道：“王大人不要多心，我知道王大人一心为公毫无私心，是坦坦荡荡的忠臣，和嫉贤妒能、行栽赃之事的小人怎能混为一谈？”
　　正在行栽赃之事的王御史：“……”
　　他艰难地挤出个笑来：“过奖了。”
　　“至于证人。”楚霁又道，“臣行事不谨，那夜暗探郑府时，不慎露了行迹，惊动了郑府中的人，只能由身边的护卫将其引开——皇上可以传召郑府下人，一问便知。”
　　这一点倒是真的，楚霁原本想逐个封口，将人送到外地去，只是怕引起有心人注意，才没立刻动手，没想到现在倒可以反过来证明自己清白。
　　抛出李夫人这个重量级消息，熙宁帝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转移了，原本的春晖楼狎妓一事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经过一番传召证人、两相对照口供，直折腾到了天色将暗，才得以出宫。
　　虽然狎妓的污水被洗干净了，熙宁帝还是表情复杂地教导楚霁，让他往后不要干夜探他人府邸这样的事了。
　　楚霁自然连连应承，到最后又问：“皇上，不知王御史是从何人那里听到的消息，一力指证我狎妓？”
　　“……”熙宁帝顿了顿，然后才神色复杂道，“是楚国公世子。”
　　尽管早就有了猜测，亲耳听得熙宁帝说出口，楚霁还是觉得一阵心冷。
　　太子丧期狎妓的罪名一旦落到头上，仕途断绝都是小事，恐怕立刻就要挨一顿板子然后扔到边关去吃沙子，几乎是要断了他的生路。
　　兄长不惜陷害他，无非就是执着于一个楚国公的位置。但对楚霁来说，楚国公的爵位给他，他不会往外推，但要说真的特别想要，那也没有。
　　楚霁想的很通透：他一直坚定地追随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大业若成，他能得到的绝不会比一个国公爵位少；若是晋阳公主大业未成，那楚霁肯定要跟着晋阳公主一起上路，带着个国公爵位去死和不带国公爵位其实一样，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因此他还真没把楚国公的位置看得有多重，却没想到，兄长不是这样想的。
　　见楚霁脸色煞白，熙宁帝喟叹道：“想不到楚国公世子与你虽是同胞兄弟，品行却天差地别。”
　　有这句话在，哪怕楚霖现在健步如飞，楚国公的爵位也注定落不到他头上了。
　　楚霁却并没有感到多安慰，他撑着礼数告退出宫，到了宫门口，一身女官装扮的元初和伪装成车夫的湛卢都等在那里，焦急地迎了上来。
　　“无妨。”楚霁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来，先拉住元初湛卢上了车，低声交代几句，才道，“我来不及应变，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其中的疏漏之处你们想办法补上——就算补不全，也千万别露了行迹——皇上必然会叫龙骧卫查的，你们可别送上门去！”
　　马车一路转过街角，行上了朱雀大道。元初点头：“放心，李夫人骨灰已经送出京城去了，咱们以静制动，绝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楚霁道。
　　他仰身靠在了车壁上，疲惫道：“我小憩片刻。”
　　说完这句话，楚霁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他蝶翼般浓密纤长的长睫垂下来，遮住了往常桃花潋滟的眉眼，马车里并不明亮的光芒从侧面洒下，可以看见他眼下鸦青色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写多一点，小郡主也快出来啦！

81.搞事情 · 
　　不提熙宁帝如何派人去查, 只说楚国公府里，没多久就炸开了锅。
　　次日楚国公上朝回来，去的时候神色如常, 回府的时候怒发冲冠。回府之后先去书房墙上，把老楚国公留下的一条挂在墙上的鞭子摘了下来, 然后拎着那条鞭子, 气势汹汹就往世子住的修身院中去了。
　　守门的婢仆隔着老远一看楚国公一脸煞气拎着鞭子过来了, 吓得心肝发颤，不敢阻拦。待楚国公一进修身院，听见世子正在拿洒扫的婢仆出气, 顿时暴跳如雷，不声不响进了屋子，劈头盖脸一鞭子就把楚霖抽到了地上，也不顾楚霖翻滚惨叫，鞭子舞的虎虎生风，结结实实把他抽了一顿。
　　楚霖身边颇有几个精明的随从，不敢阻拦，又怕世子真给打出个好歹来，趁着楚国公不注意, 当即跑到国公夫人那里搬救兵。
　　国公夫人一听长子挨打，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赶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楚国公正挥舞着鞭子往儿子身上抽, 惊呼一声，冲过去挡在了楚国公面前：“公爷，你这是做什么！”
　　楚国公险些一鞭子挥到国公夫人身上，连忙停住了手, 蹙眉道：“让开，我今日非要打死这闯祸的孽畜不成！”
　　“他是孽畜, 你是什么！”国公夫人定睛一看，长子从头到脚已经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了，血淋淋躺在那里，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他一天天待在家里，能闯什么祸，你心情不好，何苦拿儿子撒气！”
　　楚国公瞥一眼地上吃痛哀叫的儿子，眼中一抹痛色闪过，见夫人着急忙慌催人去请太医，又怒道：“谁都不准去！”
　　“你疯了吗？”国公夫人心疼至极，几欲落泪。
　　楚国公马鞭一扬，用鞭柄指着楚霖，道：“楚霖是你儿子，楚霁就不是吗？”
　　“什么意思？”国公夫人心头一跳，“霁儿怎么了？”
　　楚国公阴着脸，将今日在宫中听闻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真是生养的好儿子，自己的腿坏了，就要毁了手足胞弟的前程——今日皇上亲口要我好生管束长子，以免来日惹下倾家大祸——他自以为只是信口胡言几句，毁了霁儿名声吗，王树成那老匹夫将他的话当做证言写入奏折呈给了皇上，若不是圣上仁慈，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也未可知！”
　　国公夫人怔在原地，下意识望向躺在地上的楚霖：“霖儿，你，你父亲说的是真话吗？”
　　没有一个母亲乐意看到亲生孩儿反目，她眼底带着一点祈求，只盼望其中有什么误会。
　　原本还在痛叫的楚霖一听父亲的话，已经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他心里知道，哪怕皇帝不另外治他欺君和污蔑的大罪，楚国公之位也注定与他无缘了！
　　这种时候，他哪里有心思去理会母亲。躺在地上两眼无神，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楚霁，楚霁！”
　　尾音蓦然拔高转为凄厉，不像是在念同胞兄弟的名字，反而像是刻骨的仇雠。
　　不必多说，一看楚霖的反应，国公夫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啊呀一声，摇摇晃晃踉跄一步，双手捂住脸哭出声：“霖儿，你怎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们是兄弟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孩子都是国公夫人生的，就算平日里楚霖在她面前的时候更多，略微偏些楚霖，但楚霁也不是她捡来的。一听长子居然起了心思诬陷次子，国公夫人真可谓肝肠寸断，既心疼楚霁遭了无妄之灾，又怨怪长子竟然对同胞弟弟下辣手。
　　楚国公也是满面悲哀之色，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丢下马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血人一般的大儿子，扯着国公夫人出了院门，低声道：“我准备上奏，废了霖儿的世子之位，改立霁儿，至于霖儿，就把他送到家庙里看管起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也省得他再动什么心思。”
　　“啊！”国公夫人惊呼一声，下意识看了一眼院中的楚霖，面现痛色。
　　楚国公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国公夫人想通。
　　国公夫人毕竟不是蠢人，两个儿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当世子对她来说都一样，她主要舍不得儿子被送到家庙里，但转念一想，楚霁受了莫大的委屈，楚霖这个性子又太尖锐，磨一磨也是好事，挣扎半晌，点头道：“正该如此。”
　　楚国公夫妻俩下了决心，事办的十分迅速。第二日上朝时，楚国公递了奏折，自言长子腿部有疾，不适宜接任楚国公的爵位，请求废掉世子，改立嫡次子楚霁为世子。
　　这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点苦心，好歹用个腿疾的借口把儿子的名声保住，没叫楚霖的名声彻底坏了。
　　熙宁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批复了同意，不多时，前任楚国公世子楚霖一辆马车拉去家庙修身养性，楚霁接替了世子之位。
　　林林总总的事相继送到晋阳的时候，景曦正在处理苍州的事，顺便教导蕙仙。
　　“苍州是安平侯府宁氏的祖籍之地，在此经营多年，积攒的产业众多，吴王娶妃宁氏，固然有心慕宁妃之情，但更多的是因为宁氏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
　　景曦喝了口茶，接着道：“眼下安平侯府接着给吴王当钱袋子的可能性不大了，但是吴王妃嫁过去那么多年，安平侯府已经给吴王带去了巨大的利益，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苍州——羊毛出在羊身上，你猜那些钱有没有不干净的地方？”
　　蕙仙想也不想：“肯定有啊！”
　　官场里两袖清风的人肯定不会一个没有，但过的清苦。攒下偌大家资的，肯定都有点见不得光的银钱来路——但是没人会说破，甚至于御座上的皇帝心里都清楚，揭破了也不会过分追究。
　　就连蕙仙自己家里的钱也未必很干净，她父亲唐巡检使每年迎来送往就要一笔极大的支出，单靠那点俸禄过活，全家老小都得一起去喝西北风。
　　这种现象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朝中人人不干净，要是一个一个都查办，那天下马上就要大乱。
　　“对了！”景曦微笑道，“最好的法子，就是借此对安平侯府大做文章，连带着吴王也跑不了。”
　　景曦的手伸不到苍州，但她另有办法。
　　苍州是富庶大州，就像建州有刘楚卫三姓，苍州也有其他的世家大族。
　　世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一个州的资源就那么多，能多吃一口，谁乐意少吃一口？
　　要是能把安平侯府弄倒，他们的产业其中一部分肯定要被当地世家装进口袋。
　　“这是驱虎吞狼之计啊！”蕙仙听了景曦的计划之后，曾经这样感叹。
　　“你觉得不妥？”景曦笑吟吟地望着她。
　　骨子里的谨慎让蕙仙迟疑了一下，但当看到景曦温和的目光时，她又有了勇气——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晋阳公主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主君：“怕只怕苍州世家不甘做公主手中的刀啊！”
　　景曦柔柔地笑了：“上一个不甘愿的，是建州刘氏。”
　　距晋阳公主出手不过数月，建州刘氏就从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变成了建州讳莫如深的话题。
　　蕙仙心中一定，知道景曦早有防备，笑盈盈俯下身行礼：“那就提前恭贺公主心想事成了！”
　　待蕙仙退出去，景曦拆信细看，不由得心中后怕，若非楚霁应变迅速，恐怕要吃大亏。
　　横竖李夫人的骨灰已经悄悄下葬，事情办的隐秘，龙骧卫想找李夫人也找不着了，真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真正让她沉吟的，是幕后之人这一手玩得极其高妙：要想诬陷楚霁丧期狎妓，无凭无据是不行的。但御史参奏不需要证据，可风闻奏事，楚霁反而要倒过来自证清白，一旦他空口无凭找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必然会在皇帝心里留下疑影。
　　这就够了，哪怕皇帝不治他的罪，一旦失了圣心，后果也是臣下难以消受的。
　　就像太子死后，吴王因为在东宫和部分臣子府中埋眼线一事引得熙宁帝忌惮，如今的处境看似风光，实际上处处受制，此时再有安平侯府火上浇油，吴王的境况只会更难支撑。
　　不出手则以，一出手阴狠毒辣，即使事不成也能轻松抽身而去，不沾染半点麻烦。
　　这种作风非常熟悉，景曦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当朝丞相，谢丛真。
　　谢丛真不能留。景曦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抬首唤道：“云霞，去请驸马来！”
　　谢云殊来的很快。
　　因为匆匆被景曦传召而来，长发微有些散乱，他在景曦的示意下落座，开口问：“公主有什么要事吩咐？”
　　景曦凝望着谢云殊冰雪一般的面容，带着些怜惜的意味，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叠信笺，示意谢云殊自己看。
　　看到那一叠信笺的时候，谢云殊心中就生出不祥的预感来。晋阳公主一向不和他提外面的事，只要求他打理好府内即可，主动给他看信，多半是又有麻烦。
　　果不其然，即使远在京城，祖父仍然孜孜不倦地和晋阳公主对着干。
　　谢云殊已经不会生气心寒了，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景曦一直留意着谢云殊每一个细小的神情，见他起身请罪，温声道：“与你何干，不必多心。”
　　她是真的很怜惜谢云殊，这样一个柔和、美丽、风神秀澈的少年名士，硬生生被祖父拖累了，甚至连他的生死处境都不顾及，这能找谁说理去？
　　谢云殊苦笑：“尽管如此，臣又怎能心安理得撇清关系？还请公主责罚。”
　　景曦怀孕已久，再过一两月就到了临盆之时，行动并不方便。她示意谢云殊过来坐下，温声道：“本宫若是不信任你，就不会让你看这些消息了，云殊，你不必多心，但有一句话本宫需得问你。”
　　她的眼睛是杏眼，美丽明亮，当看向谢云殊时，又有一种难言的威势在其中。
　　“云殊。”景曦问，“倘若有一日本宫走到了和谢丛真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会如何做？”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第二个答案，谢云殊知道。
　　咽喉没来由地有些干涩，谢云殊垂了垂长睫，再抬眼时，神情已经非常真挚从容：“臣尊奉皇上旨意入公主府，公主为君，臣为臣子，君主有命，臣不敢违。”
　　景曦凝视着他，慢慢笑了起来：“好，云殊能有此心，本宫必不辜负。”
　　谢云殊睫羽一颤，露出个柔和的笑意来。
　　——他还能怎么说呢？谢云殊近乎自嘲的想。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祖父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生死，而他本身已经和晋阳公主牢牢绑定，根本无法脱身离开——即使有机会脱身，他也未必舍得下晋阳公主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臣的母亲性情淡然，不理俗务。”谢云殊道，“所以如果当真有那一天……”
　　景曦打断了他的话，真诚的像一个感情骗子：“你放心，你我至亲夫妻，你的母亲，也是本宫的长辈，本宫绝不会薄待于她！”
　　长辈这话，听听就算了，谢丛真也是谢云殊的长辈，景曦照样不会手软。谢云殊听的是最后一句，有了这句话，至少可以保护裴夫人。
　　他暗中松了口气，神情温和而顺服。
　　敲打谢云殊之后，景曦连午饭都没吃，马不停蹄地又召来纯钧：“之前留在府里那个钉子呢？”
　　熙宁帝疼爱景曦的表面功夫做全了，私底下照样往景曦这里安插人手。上上下下筛出来两个，一个还在公主府，另一个随着楚霁去了京城。
　　景曦只做不知，将那人留在府中，一如往常。
　　纯钧道：“回公主，这几日府中护卫轮番操练，或许是他身手不行，摔得有点多，现在还躺在床上休养。”
　　景曦朝纯钧投去狐疑的目光：“你就是想折腾人吧！”
　　纯钧正直道：“哪有，分明是例行的训练。”
　　景曦幽幽道：“他还有用，你注意着点，别让他发现我们早就盯着他了。”
　　“绝不会！”纯钧信心满满，“属下不曾告知第三个人，只派了两个人留意他，绝不可能走露消息。”
　　“不会就好。”景曦叮嘱道，“马上要用到他了，你可千万别把人折腾坏了，本宫还指着他往京城传信呢！”
　　纯钧道：“属下省得，他如无意外，每五日往外传一次消息，臣度着他传信的时间下的手，断不会误事。”
　　说罢，她示意纯钧附耳过来，低声叮嘱了几句。
　　次日夜里，纯钧和承影肩并肩躲在院墙不远处的假山后，待一队队巡逻的护卫走过，前方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疑似腿脚不便的黑影，自以为隐蔽地东张西望一番，一个箭步越墙而过，可惜因为腿脚不便，像只笨拙的熊，丝毫不显矫健。
　　承影面色复杂：“你下手挺狠啊！”
　　纯钧摆手：“这也是为了他好啊！身为暗探，总要经受一些打磨，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我听不懂。”文盲承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骄傲打断了纯钧，“说人话！”
　　纯钧道：“他又不是来这里当皇太后的，没打死他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字数估算没错的话，明天小郡主就出生啦！

82.死生 · 
　　近来吴王的日子不大好过。
　　安平侯当朝控告吴王逼杀正妃, 闹得满朝风雨，熙宁帝派了大理寺彻查。先请太医检视了吴王妃脉案，又细问府中医官及婢女, 确定了吴王妃或许是刻意延误了医治，才耽误了病情。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 吴王妃到底是自己不想治, 还是吴王想要更换正妃, 所以刻意要活生生拖死王妃。
　　吴王妃只求速死，是因为她自知身体已经垮了，既不能操持府中家务、迎来送往结交女眷；又不能延绵子嗣, 尽快为吴王生一个嫡子。在她心里，自己病恹恹地活着，反而是拖累了吴王，因此送走了女儿，她就开始糟践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折损了寿数。
　　但大理寺查办案件的官员很难设身处地代入吴王妃的角度去看问题，绝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这是吴王为了再娶而逼死了正妻。为了查清楚，大理寺的人甚至命远在苍州的老安平侯将吴王妃让女儿带走的那个贴身婢女柳绿送回京城，交给大理寺审讯。
　　吴王对此坚决表示反对——他不能不反对, 一旦柳绿被带走，大郡主立刻就会意识到母亲出了事。而大郡主的身体薄脆的像是一盏美人灯, 悲伤之下，病情进一步加重，这就与吴王妃提议将她送走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大郡主的身体确实重要，但在安平侯府看来, 外甥女总是不如嫡亲妹妹的性命重要的。再者，他们也不信任吴王, 认为这是吴王的缓兵之计，反正都和吴王撕破了脸，更无所顾忌，于是安平侯和吴王再次爆发了一场冲突。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大理寺派人去苍州当地审讯柳绿，尽可能在私下里速战速决，不让大郡主察觉异样。
　　案子尚未查明，宫里林昭仪更不敢再提给吴王续弦一事了——外边传的满城风雨，都说吴王杀妻就是为了续娶王妃，这种关口再去相看，不是给吴王找麻烦吗？何况吴王身上杀妻的污水还没洗净，哪个又敢将家中千娇百宠的女儿嫁到吴王府里？
　　大理寺的属官千里迢迢跑到苍州，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审讯了柳绿。
　　据柳绿交代，吴王妃生前偶尔有厌弃自身之语，态度消极悲观，但该吃的药、该遵的医嘱，还是毫无懈怠地照做了。后来她奉命随大郡主往苍州来，其后发生了什么她就不清楚了。
　　——这样一说，吴王的嫌疑似乎更大了！
　　尽管如此，但吴王是皇帝亲子，超品亲王，没有直接证据，就是嫌疑再大也不能定罪。前来的大理寺属官商讨一番，准备回京之后如实禀报，交由正卿做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回京，就亲眼目睹了一场令人心惊的变乱。
　　七月十三亥时，苍州府城驿馆中，寺丞一行人还未休息，正坐在一起研讨案卷。
　　忽的，正在说话的寺丞住了口，惊疑不定地微一蹙眉：“慢，这是什么响动？”
　　下首的主簿、录事等俱是一怔，侧耳听去，果然风中隐隐传来响动，细听之下，竟然像是几十匹马同时急奔时的马蹄之声。
　　大齐马贵，寻常富户出门甚至连乘马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以牛车代步，哪怕是世家大族，也不能私自养马，违者立斩。能一下拿出几十匹马纵马，整个苍州怕是只有一处。
　　——苍州巡检司！
　　巡检司总管一地兵马，马匹自不会缺少。正因为巡检司掌管兵马，行事才更需小心谨慎，苍州又非动乱之地，一向安稳富庶，这是出了什么事？
　　苍州驿站虽然不破败，但因着少有人住，管理并不严格。在寺丞的示意之下，屋子里最年轻的一个录事便悄悄溜了出去，好半晌才回来，苍白着脸道：“武大人，卑职方才出了院子，还没走多远，就见驿丞带着一队人过来，将咱们院子外不声不响围住了，卑职好不容易才捡了个空隙回来。”
　　众人都是一惊，寺丞下意识往外看去，只见院外仍然是一片黑暗，半点看不出有人，他沉吟片刻，道：“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多半是出了什么事，怕被咱们知道，才要封锁消息——再过一刻钟，咱们各自回房睡下，哪个也不要露了行迹，明早悄悄将包裹收拾起来。”
　　“收拾包裹？”主簿疑问道，“武大人，这事态竟然如此严重吗？”
　　武寺丞道：“你的性命不值得你谨慎些吗？”
　　众人心中一凛，均知这位武寺丞是大理寺中资历最老、经验丰富的一位，当下不敢反驳，各自回房睡下。
　　次日起来，驿馆里气氛果然与昨日不同，那位年轻的录事每日都在驿馆外的摊子上买馄饨吃，这一日出去，却见原本的馄饨摊主没有出摊。原本大大小小卖早点的摊子只剩下两三家，脚下一拐，走到一家卖乳饼的摊前，要了两个乳饼，假做不经意道：“老伯，那个卖馄饨的今日没来吗？”
　　摊主正忙着给乳饼翻面，听闻此言，手一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录事一看便知，这乳饼摊主肯定知道些什么。他暗暗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锭，丢进了乳饼摊主面前的钱罐中，低声道：“老伯，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摊主犹豫了一下，有些忌惮，却还是眼馋那锭银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才道：“你可别说出去。”
　　“那是自然。”录事连忙应承。
　　得了保证，摊主便一五一十和他说了。原来昨日夜里，不知为何，突然有流民冲击东城门，被巡检司及时镇压下去，杀了数个立威，现在东城门门口的血都没冲干净。
　　城东住的都是如乳饼摊主、馄饨摊主这样的普通百姓，昨夜东城门动乱，他们在家里都听见了，吓得战战兢兢，许多人甚至都不敢出来做生意，这乳饼摊主也是壮着胆子才过来的。
　　录事的脸色当时就是一变，又细细问了几句，拿起乳饼匆匆离开。
　　等他回去和寺丞等人说起此事，大理寺一众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古往今来，凡是事涉流民作乱，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当地知州不说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反正官位肯定要动上一动。若是掩盖及时，不让消息传入京中也就罢了，偏偏此时大理寺的人正在苍州，一旦走露风声，待他们回京禀报上去，苍州知州就完了。
　　人能为财死，更能为权死。鬼知道苍州知州为了封锁消息，会不会丧心病狂对他们下手。寺丞当即就出了一脖子冷汗，一边命大理寺众人三缄其口，一边假装如常，命人往安平侯府递帖，要接着传柳绿问话。
　　如此折腾了几日，期间时不时就有人假做无意前来试探。等寺丞提出要回京时，苍州知州亲自设宴相送，宴上又试探了几句，见寺丞表现得滴水不漏，和和气气笑着将他们送出城，还附送一人一匣子银锭封口。
　　一出苍州地界，大理寺众人几乎人人都汗透重衫，跌坐在马车里。主簿连声催着车夫驾车快走，录事心神一松，险些从车上跌下去。
　　——其实他们不必担惊受怕，苍州世家有意借他们之口将流民一事传到京城，借此扳倒安平侯府与苍州知州，自然会设计保住他们的命。奈何大理寺众人并不知道自己做了旁人的刀，只欣喜于自己运气好。
　　苍州地界流民作乱，冲击州府城门，苍州知州却隐瞒不报。这个消息传到熙宁帝这里，立刻让他坐立不安，当即派人前去苍州，召苍州知州、巡检使入京自辩，同时又派龙骧卫前往苍州彻查此事。
　　流民冲击城门一事不小，城中百姓不能一一封口，不到半月，龙骧卫就拿到了口供及人证物证，回京禀报。
　　——安平侯宁氏一族依仗圣恩，与知州、巡检使相勾结，掠夺苍州百姓田产，逼迫农户入籍为奴，使得大批农户无枝可栖，沦为流民！
　　熙宁二十二年实在是个多事之年，开年先有太子身亡，紧接着没几个月，吴王被内兄安平侯指控杀害王妃。吴王妃之死还没查完，安平侯府又曝出吞没田产、逼人为奴。
　　朝臣们经历了这一串又一串的震撼，已经麻木了。
　　安平侯夫妻则是大惊失色，没料掉妹妹的冤屈还没伸张，先把自己全家搭进去了。惊怒之下，更觉得是吴王连累了自家，恨透了吴王。于是三法司审问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把吴王给卖了。
　　“好，好！”熙宁帝在宣政殿里烦躁地踱着步子，嗬嗬冷笑，“你养出的好儿子，从岳丈家捞钱收买人心，逼得宁家对苍州百姓伸手，真是下作！”
　　他怒吼一声，抓起手边的奏折，重重摔在了林昭仪脸上！
　　林昭仪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奏折边角坚硬，她挨了这一下，只觉得头嗡的一响，瑟瑟流泪道：“皇上，衍之从来没有朝安平侯府伸过手，他们不过是想拉衍之下水，衍之是皇上的亲生子，皇上难道不清楚他的品行吗？”
　　“他的品行？”熙宁帝怒道，“勾结朝臣是品行？结党营私是品行？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以为太子没了，朕就只剩他一个儿子不成了？”
　　林昭仪知道熙宁帝正在气头上，不敢应声，只含着泪叩头，不多时额头上就青肿起来。
　　头顶上传来熙宁帝的冷斥：“此子野望深重，德行不修，难堪大任！”
　　林昭仪当即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木然跪在那里，听熙宁帝冷冷斥责：“此皆长于妇人之手弊病也！”
　　这两句判词下定，基本上断了吴王继承大统的可能性了！
　　林昭仪只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
　　她的儿子，她寄予厚望，精心教养的儿子！从来既孝顺又懂事，文治武功样样出色，就因为晚生了几个月，被迫比景衡之那个短命鬼压在下面这么多年！
　　衍之这么多年的筹谋和抱负，就这样几句话被轻飘飘断送了！
　　极度的不甘和愤怒之下，林昭仪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
　　熙宁帝拧紧眉头看向她：“你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林昭仪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头发散乱，妆容花了，不像是宫中圣眷优厚的昭仪，反倒像一个疯子，“皇上，您说衍之‘长于妇人之手’，您也知道您没有教导过他是吗？”
　　“我的衍之。”林昭仪摇着头，哀婉道，“他明明是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四岁就开始学诗书典籍，抱着背会的《中庸》想让父皇听他背书，却连见他父皇一面都是奢侈！”
　　她的泪水从颊边珍珠似的一串串滚落下来：“皇上有时间把太子抱到宣政殿教导，有时间带着晋阳公主去御花园赏花扑蝶，为什么眼里偏偏看不见衍之？他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书哭着问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他……皇上，您的心偏到天边去了，您何曾教导过他一丝一毫！”
　　“现在您指责他‘长于妇人之手’，可您又何曾尽过父亲教导之责？”林昭仪完全撕下了多年来温驯的画皮，话像是刀子，直往熙宁帝心口扎，“您不要推脱朝政繁忙，糊弄鬼呢，端穆皇后在时，朝中只知皇后，而不知皇上，朝堂上没了你，说不定反而更好！”
　　“放肆！”熙宁帝怒喝道，“昭仪，看看你这副样子，毫无宫嫔之分，咆哮御前、不敬朕躬，失心疯了不成？”
　　林昭仪冷冷地看着熙宁帝。
　　为了儿子、为了圣宠，她在熙宁帝面前收敛起獠牙利爪，装了二十多年温良恭俭让，挤兑贤妃几句都要反复思忖。然而她的忍耐没有用，她的衍之仍然遭到了厌弃。
　　她不想再忍耐了。
　　林昭仪的目光虚虚落在殿中朱红的柱子上。
　　咆哮御前的罪名有多大，她伴驾多年，心里清楚。
　　衍之遭到厌弃，必然处境惨淡，林家作为吴王外祖家，也会跟着受到牵连。
　　她突然想起少女时尚未进东宫时，随着兄长去郊外跑马。身体随着马背颠簸起伏，风吹拂过发丝脸颊，裙摆衣袂随风飘舞，心情是独属于闺中少女的轻快无忧。
　　林昭仪此刻的心情异常平静，还带了点轻快，仿佛竟然有了点少女时纵马奔驰的、解脱的欢愉。
　　对着暴怒的熙宁帝，她甚至还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意来。
　　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拎起宫裙，一头撞向了不远处朱红的殿柱。
　　柔贵妃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宣政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昭仪的尸身不知运去了何处，吴王从宣政殿中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出乎意料的是，吴王面上没有丝毫的悲伤和泪意，反而呈现出让柔贵妃心惊胆战的、近乎木然的平静。
　　吴王对柔贵妃视若无睹，扬长而去。
　　“皇上。”柔贵妃进了殿，对着熙宁帝唤了一声。
　　她眼往旁边一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地面金砖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未曾冲洗干净的血迹，连忙心惊胆战地收回目光。
　　“皇上节哀。”柔贵妃低声道。
　　她和林昭仪别苗头别了几年，彼此相看两生厌。但当听到林昭仪触柱而死时，还是禁不住泛起哀伤来。
　　“林氏的丧仪就交给你来办。”熙宁帝沉吟道，“按四妃的规制来办吧。”
　　按理说妃嫔自裁罪及家人，但林昭仪既然敢撞柱，就已经料准了熙宁帝的心思。她以这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在熙宁帝眼前，熙宁帝一定不会再迁怒她的家人，甚至于他们的日子还会更好过一点。
　　“是。”柔贵妃温顺道。
　　熙宁帝便不再开口了。
　　他闭了闭眼，林昭仪一头撞在柱子上鲜血横飞的画面和方才吴王那个饱含恨意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来回滚动，让他心底一阵发寒。
　　到底是伴驾二十多年的爱妃，养只猫狗尚且有感情，何况林昭仪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你退下吧。”熙宁帝道，柔贵妃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颤抖，“朕自己坐一坐。”
　　柔贵妃退了出去。
　　她走到了宣政殿阶下，明明七月的夜风炎热，她却无端一阵发寒。
　　---
　　“林昭仪死了一个多月。”景曦轻声道，“这都一个多月了，吴王怎么还什么都没做？”
　　她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她对吴王的认识，吴王不该如此沉得住气。
　　林昭仪撞了柱子，熙宁帝对吴王在怒气之外，总算升起了一点怜惜来。先丧妻再丧母，任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蕙仙在一旁研墨，闻言道：“或许吴王是在筹划？”
　　景曦指尖敲了敲桌案：“也许吧，他一定会在极度的愤怒和悲痛中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本宫鞭长莫及，不过睿王应该很乐意在暗中推一把。”
　　“睿王？”蕙仙惊讶道。
　　景曦笑了起来，目光没有丝毫温度：“你说为什么安平侯府和吴王为什么极快地走到了翻脸的地步？不错，周嬷嬷是被人杀害，可是其中难道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
　　毕竟周嬷嬷是楚霁派府中暗探杀的，本来就和吴王没关系。
　　她下了论断：“暗中一定有人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你说除了本宫，还会有谁？”
　　“睿王！”蕙仙道。
　　景曦笑笑：“对了。”
　　待蕙仙离去，谢云殊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笑道：“公主对待唐小姐，倒像是当做子侄在教导。”
　　“不是子侄。”景曦微笑道，“她很聪明，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是第二个楚霁。”
　　“公主将来对我们的孩子也会如此关怀教导吗？”谢云殊轻轻替景曦揉着肩膀，笑问。
　　景曦也笑：“本宫的孩子，一切都会是最好的，你何必担心？”
　　“没有担心。”谢云殊弯下身体，轻轻握住景曦的手，“我反而更担心公主，临盆之期将近，公主却还日夜思虑，恐怕有损身体。”
　　景曦偏不信这个邪。
　　她敷衍道：“怎么会。”
　　然而她垂下头去翻看桌上信笺时，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谢云殊手还搭在景曦肩上，立刻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僵硬，连忙问：“公主怎么了？”
　　景曦缓缓抬头。
　　她感受着裙底漫出的热意，慢慢把谢云殊的手从肩上拿开。
　　“去叫云秋她们。”景曦慢慢道，迎着谢云殊关心的目光，她从容不迫地道，“恭喜你！”
　　谢云殊：？？？
　　景曦解释道：“你恐怕很快就要见到你的孩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字数算错了，明天小郡主出生！

83.千金 · 
　　景曦的语气与寻常无异, 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临产的事实，只是让谢云殊为她磨一池墨、斟一盏茶。
　　她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使得谢云殊的思维迟滞了一瞬。
　　下一刻, 谢云殊立刻朝房门处冲了过去。谢氏的琳琅儿从来没有如此急迫失态过，甚至在迈过门槛时, 还被绊了一绊。
　　看着谢云殊难得失态的背影, 景曦禁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很快她的笑声就停住, 再也笑不出来了。
　　细密的疼痛攀援而上，逐渐剧烈，攫取了景曦的全部感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云秋她们扶进产房里的, 只能感觉到视线因剧痛变得模糊，身体仿佛被一把锈钝的刀一点点劈开。
　　景曦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她是帝后嫡女，身份尊贵，自小梳头发被扯掉几根都有宫女受责，两世加起来，唯一一次吃了大亏的就是上一世遇刺身亡。
　　但是就连一剑穿心，对此刻的景曦来说，都不及生孩子痛苦。
　　剧痛绵延不绝，仿佛潮水般一浪又一浪涌来。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耳边高声呼喊着什么, 但她已经听不清楚了。
　　“公主没力气了。”稳婆从床边抬起头来，满头满脸都是淋漓的冷汗——这位金枝玉叶今天要是死在了产床上, 她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云秋的手都在颤抖：“都两个时辰了，为什么孩子还没出来？你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催产药……”帘外的太医突然低声说了句，“公主再生不出来, 就只能灌催产药了——只是这药极易损伤身体，云秋姑娘, 你看这……”
　　“要不，请驸马拿个主意？”云容病急乱投医。
　　云秋立刻道：“不成！”
　　她的声音因为过分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
　　云秋知道公主对驸马并非全然信任，这种时候请驸马拿主意，就相当于将公主的性命交到了驸马手上。
　　这个险她不敢冒。
　　突然，产床上的景曦睁开了眼，虚虚望着空中，似乎在喃喃什么。云秋连忙靠过去听，原本以为公主要吩咐什么话，凑到景曦身前才听清，她在念两个字。
　　——“母后。”
　　“昭昭。”景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地唤，“昭昭，醒醒。”
　　她痛的厉害，偏偏又极度困倦，根本不想睁眼。可是那声音太过熟悉，自从十二岁以后，不知多少个梦里，她听见过这个声音。
　　那是母后的声音。
　　“母后。”景曦用力睁开眼，宣皇后熟悉的面容撞入眼中。她穿着正红的宫裙，裙摆蜿蜒及地，裙幅上以金丝银线勾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来。
　　宣皇后的面容不是临死前的消瘦苍白，她面颊饱满，杏眼明亮，垂首望向景曦时，鬓边纯金的步摇轻轻颤动，美丽高傲，令人难以逼视。
　　“母后。”
　　景曦望着宣皇后熟悉的面容，突然鼻尖一酸，几乎要哭出声来。
　　“哭什么？”宣皇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景曦的面颊，神情温和，“都要做母亲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吗？”
　　景曦哽咽起来。在宣皇后面前，无论她多大，都像是回到了依偎在宣皇后裙边的幼年时代。
　　“我好疼啊，母后。”景曦哭出声来，“我好想你，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又说傻话了。”宣皇后拍拍景曦的脸，“你辛辛苦苦重来一次，怎么能中道放弃？”
　　“为什么我在地府没有见到你！”景曦失声痛哭起来，“母后，你去哪里了啊！是因为我让你失望了，所以二十年你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吗？”
　　宣皇后不答，笑吟吟拍了拍她的手：“好啦，母后走了，等你的孩子取好名字，记得告诉我一声。”
　　“母后！”景曦凄厉地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前一扑，伸手要去扯宣皇后宽大的衣袖。
　　下一刻，她身体往前一栽，好像重重从空中摔落下去。与此同时，她感觉身体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滑了出来。
　　景曦茫然地瞪大眼睛，入目所见一片红色。不是宣皇后正红色的深衣广袖，而是帐幔上红色的绣纹，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然而已经不再是钝刀子割肉那样的剧痛了。
　　“公主生了！公主生了！”原本跪在床边心惊胆战的稳婆察觉到晋阳公主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开始用力，眼看胎儿快要出来了，立刻下手正了胎位，下一刻，婴儿哭声有气无力的响了起来。
　　稳婆的全家保住了，抱着孩子热泪盈眶，比景曦还高兴：“恭喜公主，恭喜驸马，是位小千金！”
　　院中灯火通明，谢云殊负着双手，在院中宛如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
　　晋阳公主在产房里整整挣扎了两个时辰，谢云殊就在外面走了两个时辰。心烦意乱之下，还差点和端着热水进院子的侍女撞上。
　　宝泓心说公子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会碍手碍脚。他咳嗽一声，低声道：“公子先去偏厅坐坐，女子生产哪有那么快的，公子不必着急。”
　　谢云殊头也不回，摆手道：“不了。”
　　“可是。”宝泓不好意思道，“公子你在这里来回转圈……挺碍事的。”
　　谢云殊：“……”
　　宝泓真诚无辜地与之对视。
　　谢云殊往旁边让了让，停在了屋檐下的阴影里。室内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宝泓才发现，谢云殊面色苍白的可怕，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口舌不灵便的宝泓正绞尽脑汁，想宽慰谢云殊两句。突然，室内爆发出一声呼喝：“公主生了！”
　　宝泓跟随谢云殊多年，从来没见过谢云殊速度如此之快，他连拉都来不及，谢云殊霜白衣摆一闪，已经冲进了房门。
　　产房是血腥不洁之地，按理说男人是不该进来的。但是除了阻拦不及的宝泓，其他人都是晋阳公主府的婢仆，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拦。
　　云秋心想公主金枝玉叶，尚且苦苦在产房里挣扎，你区区一个驸马，公主能生孩子，你难道娇贵到不能进产房？
　　新生的孩子被包裹起来，正躺在景曦身边，谢云殊匆匆过去，就见景曦躺在床榻上，汗湿鬓发，面色因失血而苍白狼狈。
　　但是落在谢云殊眼中，他觉得景曦这副模样并不狼狈，反而美的惊心动魄。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轻轻唤了声：“公主。”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咽喉仿佛堵住了，酸胀而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景曦困倦的厉害，正强撑着眼皮，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本宫再不会生第二个孩子了。”她低声咬牙切齿道，“本宫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什么？”谢云殊没听清，“公主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他一边急迫地问，一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看向襁褓里小小的婴儿。
　　初生的小婴儿并不好看，然而在谢云殊看来，这简直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孩子。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想触碰一下孩子的侧脸，又小心地缩回去，生怕伤到了孩子。
　　“她真漂亮。”谢云殊称赞道，“和公主一样漂亮。”
　　景曦：？？？
　　她本来都快睡着了，谢云殊一句话把她惊醒过来，困意无影无踪。
　　——纵然这个孩子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这孩子像她——这不是败坏她的名声吗？
　　“闭嘴！”景曦有气无力地表示了她对谢云殊这句赞美的不满。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话，这一章我写的很卡，所以更新晚了字数还少。今天晚上整理一下思路，明天会多写点。
　　谢谢大家，鞠躬
　　为了表示我一直更新时间不稳定的歉意，本章前十条和上一章前十条评论全部发红包~

84.望舒 · 
　　晋阳公主诞下一女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建州的世家大族, 也迅速传进了宣政殿里。
　　“好，好！”熙宁帝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两圈, 开怀道，“这个孩子来得及时, 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熙宁二十二年, 对于熙宁帝来说简直是一个梦魇。太子薨逝、吴王妃薨逝、林昭仪触柱自尽, 他与吴王的父子关系也几近破裂，就在数日之前，宫中令才人新生下一位小公主, 还没睁开眼就断了气息。小公主的死像是压垮熙宁帝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陷入了极度的不安。
　　一个新生下来就断了气的女儿，熙宁帝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当他看见襁褓里面色青紫的女婴时，他几乎疑心是不是流年不利，使得他今年接连丧子，不得安生。
　　就在他极度不安的情况下，从晋阳传来的喜讯让熙宁帝精神为之一振——九月初五亥时，晋阳公主诞下一女。
　　景曦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强撑着爬起身来写信, 替新生的女儿向熙宁帝要东西——别的不说，郡主的封位和景氏的姓氏是必须要有的。
　　寻常公主之女为县主, 但景曦是熙宁帝嫡长女，身份非同一般。何况熙宁帝正在欣喜若狂的关头，自然没有不应之理，拟了几个封号, 兴冲冲往柔仪殿去，找柔贵妃商量。
　　柔贵妃也正在兴头上, 正吩咐兰舟拿银子赏人，见熙宁帝进来，笑吟吟迎上去，手里就被塞了张纸，熙宁帝笑问：“你觉得，给这孩子什么封号为好？”
　　贵妃打眼一看，满纸都是“淑慎”“嘉善”“华婉”“贤纯”，寄托了熙宁帝对外孙女美好的祝愿，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贵女。
　　“……”柔贵妃笑容勉强，想委婉地劝熙宁帝改一下，但一看熙宁帝满脸自信，话又咽了回去，直到看见最后一个，连忙道，“妾以为‘升平’就很不错。”
　　“也好。”熙宁帝微觉意外，却没有多说，拉着柔贵妃落座，道，“晋阳想让孩子从景姓，你知道吗？”
　　柔贵妃心头一跳，面上却仿若无事，笑道：“妾知道，昭昭有孕时，给妾来信，多次提及此事。”
　　说到此处，她叹息道：“女子怀孕不易，昭昭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很多苦头，尤其临盆之时，更是一道鬼门关，没道理昭昭辛辛苦苦生了孩子，却要随谢家姓——皇上也不是不知道，昭昭和谢丞相关系一向不好。”
　　“晋阳真是孩子心性。”熙宁帝笑道，“若是随了景姓，必然不能写进谢家族谱中，那……”
　　“驸马尚主，是入赘皇家，可不是公主做了别人家的媳妇。”柔贵妃连忙道，“皇上若是方便，在玉牒上添一笔不就成了？”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连忙又补充道：“左右一个郡主罢了，宗室也不会太反对，横竖下不为例。”
　　“你倒是想得周全！”熙宁帝失笑，“朕只是觉得，原本晋阳的婚事就没有大办，现在孩子再随景姓，倒像是朕对谢家心有不满。”
　　柔贵妃煽风点火：“这明明是皇上的恩典，旁人求也求不来呢！谢丛真若是有异议，那就是有负圣恩！”
　　熙宁帝早知道景曦和谢丛真是对头，柔贵妃不喜欢谢丛真也不意外，见柔贵妃扣帽子，也不生气，指着她笑道：“偏你伶牙俐齿罢了罢了，你们有理，听你的。”
　　柔贵妃连忙起身替景曦谢恩，心里松了口气。
　　——熙宁帝没想太多，柔贵妃却是知道的，景曦之所以坚持要女儿跟她姓景，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将女儿的名字写入玉牒。
　　玉牒是皇室的族谱，换句话说，只要玉牒上有名字，就是宗室子女。景曦谋求大位，自然要替自己的女儿考虑。她争夺到的权势地位，要交到自己亲生儿女手中。
　　宗室中不是没有人支持景曦，因为她是景氏皇族，最终维护的也是皇族利益，归根结底，权势仍然握在景氏手中。但若是景曦的女儿姓谢，名字写在谢家族谱上，他们立刻就会倒戈——鬼知道你维护的利益属于景氏还是谢氏。
　　只有孩子姓景，景曦才能更加顺利地收拢权势，最终把权势交到她的孩子手中。
　　幸好熙宁帝没有想到景曦如此深谋远虑，打得居然是这个主意。
　　见熙宁帝心情甚好，柔贵妃刚打算再提一提景曦回京之事，熙宁帝便先一步开口道：“原本朕念及晋阳孩子尚小，又快入冬了，回京未免不便，但晋阳在信上说，今年年下想回京。”
　　柔贵妃一怔。
　　她原本以为景曦会明年回京，一是因为孩子尚小不便动身，二是年下雨雪泥泞道路难行，却没想到景曦居然如此着急。
　　只听熙宁帝道：“晋阳说，她生产那日梦到端穆皇后入梦，想要回京拜谒奉宁殿，将得女的消息告知端穆皇后，朕想着这是晋阳的一片拳拳孝心，故而应允。”
　　柔贵妃更加确信景曦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虽然不知道景曦为什么如此急着回京，却也深知不能拆景曦的台。当下起身盈盈下拜，笑道：“皇上疼爱昭昭，妾先替昭昭谢过了。”
　　熙宁帝朗声而笑。
　　柔贵妃跟着微笑，眼底却不由浮起一抹深思。
　　熙宁帝不懂，她却明白生育带来的损害有多大。正因如此，柔贵妃才更加疑惑，为什么景曦一定要年前回京。
　　难道是，又要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为什么要急着动身？”建州公主府里，景曦倚在榻上，面对谢云殊的疑问，淡淡道，“因为吴王按捺不了太久，他会在熙宁二十三年到来之前动手。”
　　她抬眼朝窗外望去，谢云殊命人在窗前种了一棵金桂，此时正值花开之际，隐有馥郁的花香萦绕在鼻尖，细小的花簇聚拢成一片淡金色的云。
　　谢云殊一怔：“公主连这种消息都能拿到？”
　　他知道晋阳公主编织了一张极大的信息网络，她栖息在网络中央，沉默地攫取信息，暗中打磨尖锐的利爪。然而谢云殊没有想到，景曦隐藏的情报力量居然如此强大——她居然能在吴王尚未行动之前，就先弄清楚他的行动时间。
　　要知道，吴王心怀怨望，所作所为必然是直冲天子亲近之人，甚至天子本人而去。这等行事事关身家性命，必然极为小心谨慎，奉为一等机密，如果晋阳公主连此等消息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手，那么除了皇宫，京城中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伸不进手的？
　　“不是。”看得久了，景曦双眼有些疲惫。她闭目靠在榻上，淡淡道：“本宫是自己猜出来的。”
　　景曦自出生就承教于宣皇后膝下。其他公主贵女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交际弓马骑射，她学的是怎样处理朝政、怎样勾心斗角。
　　揣摩人心对于景曦而言，几乎已经成为了深入骨血的本能。
　　之所以判断吴王是年前动手，一是以景曦对他的了解，吴王忍耐不了太久；二是假如她要动手，最好的时机是年前的宫宴。
　　谢云殊唇瓣翕动两下，像是下意识想问，又缄口不语。见他迟疑，景曦索性问：“你想问本宫为什么明明知道年前回去有风险，还要赶着年前回去？”
　　她了解谢云殊的脾气，对外务一向不管不问。倘若真的要问，必然是极其关心，横竖不是什么要紧的机密，与其让他自己下去胡思乱想，还不如直接告诉他。
　　果然，谢云殊点了头：“公主若要赶在年前回去，必然十月就要上路，以免途中遇雪，道路湿滑难行，届时公主刚出月子，望舒又还小，未免有诸多不便——更要紧的是公主不能受风，若是行路途中着了风，来日恐怕要受些苦。”
　　景曦知道谢云殊是体贴，微笑道：“你说的不错，但吴王动手时，本宫必须能控制局面，既不能让他完全成事，又不能让他什么都做不了，远在晋阳鞭长莫及，不便行事。”
　　她幽幽道：“若是一个不好，真叫吴王成了事，我们一家三口，有没有来日尚未可知呢！”
　　谢云殊一怔，随即面色微微变了。
　　吴王想做什么？最大的可能性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对熙宁帝的子嗣下手，再疯一点，直接剑指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他真的成功了，黄袍加身，倒霉的就是熙宁帝尚存的皇子皇女们——和他争斗了多年的景曦自然首当其冲，说不定在吴王的杀戮名单上，她还排在睿王前面。
　　到时候，生死尚且不由自主，哪里有余裕顾及着风受凉这样的小事？
　　见他听懂了，景曦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谢云殊想明白了，略显黯然：“公主夙夜忧虑，我却无能为力，实在惭愧不安。”
　　他黯然时，秀眉微微蹙起，长睫在冰雪般的面颊上投下鸦青色的阴影，有种玉瓷一般秀美的清灵。
　　景曦心想你有这张脸，别添乱就够了。说出口的话则温和很多，她温声道：“本宫无暇顾及府中诸事，你为本宫分忧良多，如何就要惭愧不安了？若是没有你，本宫还要分心掌管府中诸事，如此自贬，大大不妥。”
　　哪怕知道景曦是在安慰自己，谢云殊也不由得稍稍展颜。
　　景曦有心转移话题，笑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忘了问你，为什么叫她望舒？”
　　作为孩子的父亲，谢云殊不但无权置喙姓氏，连取名的资格也被剥夺了。熙宁帝在赐封号时，很可能将名一并赐下，如果熙宁帝不赐名，取名的权力则归到景曦手中。
　　晋阳公主短暂地找回了一点良心，大发慈悲将乳名的命名权力交到了谢云殊手中。
　　“望舒是月亮的别称。”谢云殊莞尔一笑，“曦者，日光也，公主是日，小郡主就是月。”
　　“本宫是日，望舒是月，那你呢？”景曦饶有兴趣地倾身向前，凝望着谢云殊冰白的面容，“你把自己放在哪里了？”
　　谢云殊怔了一怔，眼底漾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来。
　　“日月当空。”谢云殊轻声道，“臣只要能仰望着凌空的日月，就已经很满足了。”

85.回京 · 
　　“……晋阳公主之女令仪, 系朕之爱女所出，生而有贵之尊与德，足大者封, 故封郡主，号曰升平……”
　　待传旨的太监四喜念完诏书, 众人深深叩首。四喜将手中的旨意珍而重之地递交出去, 才对景曦笑道：“托公主的福, 咱家才能得皇上信任，出京一趟。”
　　景曦已经起身，闻言笑吟吟道：“公公一路奔波辛苦, 不如先去休憩，本宫在府中备下了小宴，还请公公赏光。”
　　“公主说这话可能折煞我了。”四喜连连摆手，“没有公主，咱家哪能有出头之日——小郡主生得真好。”
　　四喜一边说一边看被奶娘抱在怀里的望舒，啧啧赞叹：“真是钟灵毓秀，与公主颇为相似啊！”
　　的确，生下来几日之后，望舒慢慢长开, 渐渐显出白嫩可爱的样子。比起原来像只毛没长出来的小猴子，景曦根本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生下的孩子, 如今的望舒简直模样大变，以至于景曦几乎疑心孩子被偷换了。
　　景曦笑而不语，转而问道：“本宫看公公带来的人似乎太多了些。”
　　四喜道：“皇上的意思是，公主既然能赶在年前回宫, 索性叫咱家在晋阳多叨扰两日，同公主一起上路返京, 也好照应，额外多带了二百名禁卫，是为护送公主驸马并升平郡主的。”
　　毕竟一路奔波至此，又略说了几句话，四喜便露出疲惫之色。朝景曦告了罪，便由公主府的侍女引着去前院客房中休息了。
　　新鲜出炉的升平郡主景令仪仍旧躺在奶娘的怀里酣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拥有了五百户的封邑——能知道，能被写在诏书上的封邑数量，都是实封，是真真切切能拿到手里的好处。
　　谢云殊把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动作娴熟，他抱着孩子走到景曦身侧，道：“已经命人将圣旨供奉起来了。”
　　“你做事本宫放心。”景曦道，她伸手摸了摸望舒柔嫩的脸颊，又收回手，“你别多心。”
　　谢云殊一怔。
　　见他发怔，景曦才意识到谢云殊压根没注意到圣旨上的机锋——从始至终，诏书强调的是“朕之爱女所出”“生而有贵之尊与德”，也就是说，望舒受封升平郡主，完完全全是子以母贵，和谢家半分关系都没有。
　　不从谢家姓氏，不入谢家族谱，甚至连册封郡主的旨意上，都没有半个谢字，就好像升平郡主景令仪根本没有父亲一样。
　　这是熙宁帝在对谢家表示不满。
　　景曦心想八成是谢丛真上书反对她回京，惹怒了熙宁帝，故而连下册封圣旨都能落谢家的面子。
　　她眨了眨眼，轻而缓地笑了起来。
　　‘令仪’指的是美好的仪容风范。作为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儿，望舒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几乎是每天都能变个样子，待得满月之后，上路回京之时，她已经可以看出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容貌特点了。
　　比起景曦，望舒长得更像谢云殊，唯有一双眼睛承继了景曦从宣皇后那里得来的杏眼，黑白分明，清澈美丽。
　　对于女儿长得不像自己，景曦没有丝毫不满——谢云殊那张脸她也很喜欢。单从谢云殊能打败一众京城贵女，独占第一美人的名头就能看出，谢云殊的美貌并不下于任何一人。
　　不过熙宁帝对此深表遗憾。
　　回京的一路可谓风平浪静，唯独行至青萍山一带时，天降大雪。沿途道路被雪掩埋，湿滑泥泞，不得不就地停留休整。
　　时隔一年多，青萍山驿站已经不复当年的破败不堪。一场大火把它烧的干干净净，紧接着逃出生天的晋阳公主一封奏折摆在了宣政殿上，引得熙宁帝大怒，下旨重新整修驿站。
　　景曦站在驿站的屋檐下，凝视着屋檐上结出的冰棱。目光渐渐从冰棱移到檐外地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身上只披了件半薄不厚的披风，云霞忙抱了大氅追出来能给景曦披上，也跟着看向房檐下的冰棱，道：“这驿站也太不上心了，万一掉下来伤着人怎么办。”说着便能去寻人来敲冰棱。
　　驿站人手本就不多，并不是有意怠慢。景曦叫住云霞：“别去了，待会承影回来叫他随手敲了吧。”
　　“承影呢？”云霞这才知道承影原来此刻不在，一边给景曦系好领口的束带，一边好奇道。
　　景曦道：“他去厨房里找吃的了。”
　　话刚说完，就见承影手里端着一碗鸡丝汤饼从回廊上绕过来，一边走一边埋头吨吨吨喝汤。亏得他是暗卫出身身手灵敏，虽然不看路，也完美规避了一切可能撞上去的柱子。
　　察觉到前方有点不对，承影猛地抬头：“……”
　　他嘴里还含着半口汤，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把碗放下。”景曦镇定道，“过来敲冰棱，你吃汤饼怎么不拿双筷子？”
　　“太麻烦了。”承影仰头把汤吨吨吨喝完，汤饼还剩在碗里。他一手端着碗，另一手从腰间把软剑抽了出来，只一晃神的功夫，云霞甚至都没看清他如何动作，不远处檐上晶莹剔透的冰棱已经全部落在了地上。
　　承影满意地将软剑收回腰间，确定景曦没事吩咐了，才兴致勃勃地问：“我看厨房蒸着单笼金乳酥，能给我留一笼吗？”
　　“可以。”景曦很好说话，“待会你自己去拿。”
　　承影正能欢呼，景曦眼疾手快地将食指压上唇边，示意他噤声：“别吵，望舒刚睡着！”
　　“！”承影噤若寒蝉，立刻闭嘴，端着碗蹑手蹑脚进房偷摸点心去了。
　　云霞对着承影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公主，他不冷吗？”
　　雪下的大，正值寒天，承影依旧是一身黑衣，他仿佛一年四季穿得都是一模一样的衣物，根本不畏寒冷。
　　但暗卫武功再高，也是凡人，可能不会特别怕冷，却不可能真的不畏寒暑。
　　承影之所以在冬日里也不换上厚实的衣物，是因为他年纪轻，身体单薄，武功以轻灵快捷为主。数年来穿同一款式的衣裳，软剑、暗器都放在完全一样的位置，以便在遇敌的第一时间就能及时出手应变，不浪费任一瞬息。倘若穿得过分笨重，一旦遇险，哪怕拔剑只慢一瞬，都有可能失了先机。
　　这就是他为什么总是在吃东西的原因。纵然对寒冷不似常人敏感，冬日承影也更容易感觉到冷，他必须吃热食，才能保证身体温暖，动作绝对灵活。
　　护卫不必如此自苦，但承影是景曦的贴身暗卫，他不能出一点差错。
　　“但是。”云霞犹豫着问，“一直吃东西的话，如果真的遇险，岂不是更容易贻误时机？”
　　“可能他只是想找借口多吃点东西。”景曦平静道，“承影又不是傻子，他肯定加衣服了，只不过穿在里面，你没看出来而已。”
　　云霞：“……”
　　在室内已经偷吃了半碟肉脯的承影：“……”
　　景曦摇了摇头，举步往隔壁走去。望舒的奶娘正守在外间，内间里，谢云殊坐在榻边，正温柔地轻拍着女儿的背，确定她已经沉沉睡去，才停了手。
　　守在外间的奶娘见晋阳公主来了，连忙行礼，又不敢出声，怕惊醒了睡在内室的小郡主。
　　照顾郡主原本是奶娘和婢女的职责，然而驸马很乐意承担这项重任，他时常来亲手照料女儿，连带着望舒身边的琐事都被正院的婢仆承担了。奶娘除了喂奶，整日无所事事，很担心会被遣出府去，内心满是愁苦忐忑。
　　景曦示意她不能出声，站在内室门口，静静看着谢云殊和酣睡的女儿。
　　察觉到景曦过来，谢云殊起身出来，掩上门，笑道：“公主怎么不进来？”
　　“本宫刚才从外面进来，满身寒气，不好离望舒太近。”景曦解释道。
　　“出什么事了吗？”谢云殊敏锐地察觉到了景曦眉眼间隐藏的一丝倦意，担心道。
　　景曦摇摇头，只道：“驿站的人已经开始清雪，只能这几日不再下雪，雪就会化了。”
　　“这不是好事吗？”谢云殊不解，“没了雪，路能好走很多，我们也可以早日入京。”
　　曾经见到下雪只会欣喜赋诗，不理俗务的少年名士，现在已经非常娴熟地开始规划入京路线了：“……我们人马太多，往常不怕，但如今正值冬季，随时可能下雪，不如从合汇县城内穿过，也省得走偏僻官道遇雪不好处置。”
　　“好。”景曦确定谢云殊的规划没什么问题，点头道。
　　半晌，她又叹了口气：“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更冷，今年本就天寒，那些家无余粮的百姓，该怎么过呢？”
　　家无余粮的百姓怎么过，京城里的人并不关心。
　　景曦入京时，她的车队从城门驶入，景曦挑帘往外望去，只见路旁商铺客似云来；行人摩肩接踵；摊贩揣着手叫卖，脸颊冻得通红，却仍然能看出面上的喜悦。
　　她怔怔望着窗外。
　　这里是大齐京城，是天子脚下，是皇帝颜面所在，所以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好，哪怕升斗小民活的再艰难，总有一份希望在。
　　所以皇帝和朝臣们沉醉于眼下能看到的安定，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却有无数人，连挣扎求活都是奢侈。
　　景曦想起了宝陵乡田中哀哭的老陈；想起了去年冬日林知州报上来的那个可怕的数字——寒冻殍者，在算得上安定富足的建州都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她想起了青萍山下曾经破败的驿站，以及谢云殊对她说的“这不是孤例”。
　　马车速度渐渐放缓，驶上了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两旁皆是世家勋贵的府邸，景曦看着朱红的府门、豪奢的宅邸从她眼前掠过，一瞬间有种刺目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入目所见，是皇宫巍峨高大的宫门。景曦从车上下来，早有等在这里的内侍迎上来，行礼道：“请公主、驸马携郡主登轿，皇上在宣政殿等候多时了！”
　　景曦三人弃车换轿，很快也就到了宣政殿前。察觉到谢云殊有些微的紧张，景曦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下来。
　　“放心。”到了宫中，景曦反而更加自在，笑吟吟对谢云殊调笑道，“把望舒抱上，有望舒在，父皇不会对你如何的。”

86.谋划 · 
　　“宣晋阳公主、驸马上殿——”
　　宣政殿高大的殿门轰然洞开, 守门的禁卫垂首侍立两旁，御台之上的帘幕曾经经年不会放下，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熙宁帝更愿意用帘幕遮蔽住御座。
　　在熙宁帝掀开帘幕走下来的那一刻，景曦怔在了原地。
　　仅仅一年多, 熙宁帝却像是苍老了十岁。虽然由于养尊处优, 皮肤依旧算得上白皙, 然而满头乌发中已经掺杂了不少银丝，终于露出些掩饰不住的疲惫来。
　　“父皇。”景曦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讷讷喊了声父皇, 仿佛喉咙被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熙宁帝快步而下，朝景曦走来，越走越快，几乎带了点失态的意味：“晋阳，你回来了！过来让朕看看。”
　　借着广袖遮掩，景曦狠狠拧了自己一把，用力之大甚至使得尖利的指甲刺破了皮肉，剧痛之下, 她眼泪瞬间潸然而下，哭着朝熙宁帝怀里扑了过去：“父皇, 父皇！”
　　父女二人毫无仪态，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满殿宫人都垂下头去，仿佛一个个都成了聋子瞎子。这样一来，怀里尚且抱着孩子的谢云殊站在殿中, 就显得非常尴尬。
　　好在他没来得及尴尬太久，因为望舒被哭声惊醒了, 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殿中哭声此起彼伏，十分刺耳。
　　幼女的哭声惊动了抱头痛哭的熙宁帝和景曦，各自净面、整理仪容之后，熙宁帝迫不及待地道：“快将升平抱过来让朕看看！”
　　景曦将止住啼哭的望舒抱过来交到熙宁帝手中，不好意思道：“儿臣方才失态了。”
　　“那有什么。”熙宁帝不以为然道，“朕与你父女二人许久不见，一时真情流露也是有的。”
　　他看了景曦一眼，只觉得这个骄傲的女儿仿佛被磨平了棱角，又是心疼又是怜爱，温声道：“在父皇面前还瞻前顾后，成什么样子。”
　　“是儿臣的错。”景曦低头笑道。
　　熙宁帝抱着望舒，细细端详她幼小稚嫩的面容，只觉得无一处不可怜可爱，却又有些遗憾，道：“升平生的与你并不十分相似。”
　　景曦笑道：“是了，她长得和驸马相似，唯独一双眼睛像儿臣。”
　　“不但像你，也像你母后。”熙宁帝端详半晌，才抬眼去看谢云殊，声音淡了很多，“朕将晋阳出降于你，是看中谢家和襄州裴氏的累世风范，望你尽驸马之责，上奉公主，下教子女，尽心侍主。”
　　谢云殊行礼道∶“谨遵皇上教诲！”
　　“起来吧。”熙宁帝道，“你离京久矣，如今随晋阳回京，也可以回谢府走动一二。”
　　他又转头对景曦道∶“贵妃知道你要回来，高兴的一晚上没睡好，拉着朕要留你们母女在宫里住两日。”
　　熙宁帝的意思说白了实际上就是告诉谢云殊∶朕要留女儿在宫里住几天，你要么去公主府，要么就回谢府，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谢云殊∶“……是，臣叩谢皇上恩典。”
　　打发走了谢云殊，熙宁帝又拉着景曦叙话半晌，直到殿外有大臣求见，才依依不舍地目送景曦先带着望舒离去。
　　相较于熙宁帝的泪洒当场，柔贵妃就实在多了。她依依不舍地抱了抱望舒，叫奶娘带她下去喂奶，才拉了景曦的手，细细问她有什么安排。
　　见柔贵妃满脸关怀忧虑，景曦心头一暖，却不肯把吴王的事告诉她，扯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罢了罢了。”柔贵妃半信半疑，索性转了话题，教训景曦道，“你这么大的人，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的身体——本宫虽然没有生育过，也知道女子生产对身体损害极大，你倒好，数九寒天还要强行撑着赶回来，当心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景曦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柔贵妃罕见地打断了景曦的话，没好气地唤来宫人，命她们去请太医院院正来。
　　“你在宫里住两天，叫夏院正为你调理一下身体。”柔贵妃道，“没什么急事吧？”
　　景曦自然不能推拒，道∶“原本就打算在宫里住几日陪娘娘，就是有事也要推掉，娘娘且放心。”
　　“花言巧语！”柔贵妃笑嗔一句，见景曦面现疲惫之色，又叫来元初，嘱咐道，“带你家公主休息去。”
　　未及十二岁离宫开府之前，景曦一半时间留在宣皇后宫中，另一半时间住在熙宁帝拨给她的文绮宫。得知景曦回京，柔贵妃立刻就叫人将文绮宫收拾出来，以备景曦母女留宿宫中。
　　躺在宫室内温暖柔软的床榻上，景曦一时却没了睡意。她爬起来去看了看熟睡的望舒，又起身喝了杯茶，反而更无睡意，索性披衣坐在榻上，细细询问元初近来京中大小事宜。
　　果不其然，景曦想的没错。元初一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谢丞相力谏熙宁帝，阻止景曦回京。
　　谢丛真这次倒是没有在朝会之上开口，他选择了私下求见熙宁帝。然而此事还是被元初探听到了，并非元初神通广大，连御前之事都能探听，而是谢丛真自己隐秘进谏，却不料熙宁帝一转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柔贵妃。
　　在景曦看来，谢丛真此时进谏阻拦是非常不智的举动：首先，熙宁帝将她遣出京城并非责难，原本就是为了保全这个女儿，如今太子薨逝，吴王消沉，一开始将她遣出京城的理由没有了，召她回来是很自然的事；其次，熙宁帝活到成年的子嗣本来就不多，折损了太子，和吴王离心，只剩一个原本不受重视的睿王，在这个时候，熙宁帝对她这个受宠的女儿更加思念是理所当然的事。
　　谢丛真进谏，实际上毫不顾忌熙宁帝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更何况景曦的驸马就是谢丛真的嫡孙，此举只会使得熙宁帝觉得谢丛真毫无怜惜儿孙之情，除了触怒圣颜没有任何用处。
　　但景曦也能理解谢丛真这个举动——太子和吴王死了一个府，剩下一个失了圣心，景曦在这时回京，京中根本没有人能制衡她。以谢丛真对她的警惕，当然是只能冒着触怒熙宁帝的风险，也要力阻她归京。
　　理所当然的，谢丛真失败了。
　　想到此处，景曦的手微微一顿。
　　不能现在除掉谢丛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动手，很难做的天衣无缝，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见景曦久久不语，元初轻声道：“公主，要给谢丛真制造些麻烦吗？”
　　景曦缓缓摇头：“不必。”
　　她眼底微显冷意，道：“只要将吴王扳倒，本宫就能轻而易举解决掉睿王，本宫倒要看看，谢丛真还能扶持谁来对付本宫！”
　　“□□十几位皇子近来都很得皇上重视。”元初道，“尤其是八皇子，听御前透出消息，皇上问了好几次八皇子的学业。”
　　“八皇子才七岁。”景曦垂眼，讽刺一笑，“这个年岁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问题，书都没读几年，本宫怕他作甚？”
　　景曦心中有了成算，又问元初：“吴王有什么动静？”
　　元初摇头，面上显出几分愧疚来：“吴王近日闭门谢客，府中管束十分严格，婢仆不能轻易出入，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怕引人注意，不得不断了联系，现在拿不到消息。”
　　没有消息，其实也算是一种消息。吴王府中严格管束滴水不漏，从某个方面来说，恰恰正是他有所动作的表现。
　　“从林家下手呢？也没有什么动静吗？”景曦问。
　　元初沉思片刻，道：“林昭仪死后，林家的家主进宫请了罪，如今林家的人也不大出门走动，已经命人密切盯着林家府邸了，一旦有可疑之处，立刻汇报公主。”
　　景曦微觉失望，颔首道：“好，盯紧他们，留意别露了行迹。”
　　她思忖半晌，还没想到从哪里下手，就有宫女隔门道：“公主，贵妃娘娘派人来请公主去柔仪殿用膳。”
　　景曦抬首，这才惊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照例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望舒，叮嘱婢女悉心照顾，才动身前往柔仪殿。
　　柔仪殿内灯火通明，柔贵妃正命宫人布菜，熙宁帝也坐在桌边。见景曦进来，先往外张望一眼：“怎么没将升平带来？”
　　景曦行了礼，笑吟吟过去抱住熙宁帝手臂，笑道：“父皇看儿臣不好吗，有儿臣在这里不看，却偏想着望舒，儿臣要不高兴了！”
　　柔贵妃过来将景曦拉开，先嗔道：“你多大的人了，还和自己的孩子吃醋。”又转头嗔怪熙宁帝，“皇上，天气寒冷，升平还小，带出来着凉了怎么办？”
　　“倒是朕考虑不周。”熙宁帝一笑，拉了景曦和柔贵妃一左一右落座，一边用膳，言谈间便提起景曦要去给端穆皇后上香一事。
　　柔贵妃忙道：“妾已经备好了一切，昭昭挑个好时间去就行，什么都不必费心。”
　　“朕知道你灵透。”熙宁帝拍了拍柔贵妃的手背，叹道，“母后睿智，表妹聪慧，你也灵透，难道宣家的钟灵毓秀全集在女子身上了吗？”
　　景曦一怔，抬头看向熙宁帝，心想辅国公府又整了什么幺蛾子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一章看上去有点水，但是真的不是在水（捂脸）。
　　明天吴王的谋划浮出水面~他是景曦面临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因为睿王是真的不能打，他实力太弱，只能暗中搞事情，但是一旦暗处的动作被发现，他就一点优势就没有了

87.浮出 · 
　　“贵妃没和你说？”熙宁帝讶异地看了一眼面色不佳的柔贵妃, 会意地叹了口气，“朕都嫌说出来丢脸——辅国公进宫，说想为宣钰求娶文昌伯府的大小姐。”
　　“……”
　　熙宁帝叹气道∶“朕没理会辅国公, 俗话说娶妻不贤为祸三代，早知如此, 就该任由表妹将那女子赐死, 好过如今让辅国公府沦为笑柄。”
　　景曦沉默半晌, 真心实意地安慰道∶“父皇日理万机，不必为他们这些不识趣的人烦心。”
　　怪不得柔贵妃不和她说，实在是辅国公府事办的太难看！
　　文昌伯府的大小姐, 那是正头夫人嫡出的千金，更是宗室柱石怀英大长公主嫡长孙女。单看她一母同胞亲兄弟订的亲，就知道她身份有多贵重了——文昌伯世子，原本定的是昭文太子的亲妹妹，六公主景嫣。
　　那时候太子还没死呢，能让顾贤妃和太子上赶着给六公主定下亲事，文昌伯府的底蕴会差吗？
　　到了昭文太子死后，这门婚事成了烫手山芋，不好退又不好不退, 怀英大长公主索性装了半年的病拖延时间，又在宗室里托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亲王公主两下一说合, 给顾贤妃和六公主私下补了好处，算是妥妥当当把婚约解除了，两边面子也都没大的损伤。
　　六公主是皇室公主，自身又没有大的污点, 没了太子撑腰，好端端的婚事都能给解除。更别提辅国公府, 空占了个天子外家的名头，出了一太后、一皇后、一贵妃，到现在还是满京城的笑柄，怀英大长公主看得上才是怪事。
　　京城里不是没有家道中落，子嗣又没有大才的人家，但唯独一个辅国公府名声远扬，根子就在现在的辅国公夫妇身上。先国公夫人生了宣皇后和柔贵妃，却是个生性懦弱的，管不住辅国公寻花问柳。一直到亲女儿做了皇后，才端起正妻的架势来，谁知道一个眼错不见，辅国公跟她投奔而来的远方表妹牵扯不清。在先国公夫人的丧礼上，竟然就敢躲起来颠鸾倒凤，被宣皇后身边的侍女撞破，引得皇后大怒，拿住那女子赏了一顿板子，若非熙宁帝顾忌丧礼上闹出血光之灾不吉利，宣皇后当场就能将她活活打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辅国公府漏的像个筛子。
　　丧礼一过，辅国公府一战成名。
　　及至后来辅国公要娶她做续弦时，那时宣皇后和辅国公彻底翻脸，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再加上以辅国公发妻丧礼淫乐的名声，基本上不可能找到好的人家续娶，宣皇后懒得理会，将妹妹接了出来，任凭辅国公折腾——反正辅国公府也是孝安太后的娘家，而宣皇后是孝安太后教养长大的，没人敢用辅国公府的糟污来攻讦她。
　　新进门这位辅国公夫人，门第不显倒也罢了，还背着爬床的名声，京中贵妇人自持身份，没几个原愿意和她来往。连她生下的辅国公世子宣钰，年纪轻轻花名在外，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尽管辅国公心心念念想给他娶个世家女，但现实是，不要说钟鸣鼎食的世家女，就是蓬门小户的好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往这个火坑里推。
　　景曦几乎想把辅国公的脑壳拧下来，把里面的水往外倒干净——求娶怀英大长公主的嫡孙女，谁给你的勇气。还敢先斩后奏，直接求熙宁帝赐婚，怀英大长公主怕不是要拧掉你的头！
　　柔贵妃悄悄跟景曦嘀咕∶“前两日宣钰被人堵在小巷子里打了一顿，断了两根骨头，估计过年之前都别想爬起来了。”
　　景曦∶“打得好！”
　　柔贵妃∶“为民除害！”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下黑手的是谁，但都没有去给宣家出头的意思。
　　“要是打死了，那才叫干脆！”柔贵妃遗憾道。
　　熙宁帝轻咳一声，示意柔贵妃不要忘了自己还在这里，道∶“爱妃这几日无事，可以看看京中哪家儿郎出众，堪配小六，她守一年丧也尽够了，别误了年纪。”
　　“是。”柔贵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妾明日就传六公主和贤妃过来商量。”
　　熙宁帝不赞同道∶“叫贤妃过来就够了，难道叫小六自己给自己挑驸马吗？那也太不像样。”
　　“叫六妹亲自说一说自己的意见吧。”景曦心中一动，插口道，“到底是她的终身大事，说不定六妹心中有人选。”
　　这句话说完，景曦一顿，熙宁帝也是一顿。
　　——现在六公主心里有没有人选不知道，不过之前她心里喜欢的正是景曦的驸马谢云殊。为此还跑到宣政殿前来哭闹，险些把自己的名声毁了。
　　熙宁帝想起自己上一次无知无觉把景嫣的心上人配给了景曦，就感觉脑仁发疼。要是这一次再配错了人，熙宁帝自己都感觉不好面对六公主，干咳一声道∶“也好，小六和文昌伯世子的婚约前不久才作废了，难免心情不好，你们别和她计较。”
　　景曦胡乱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传郑小姐进宫，本宫要见她。”景曦一手摇晃着摇篮，心不在焉地吩咐六公主。
　　“……”六公主瞪着景曦，像是在看一只怪物，“你要见本宫，就是为了指示本宫做事？”
　　景曦头也不抬，漠然道∶“不然呢，你看本宫像是闲着没事干帮人做媒的人吗？”
　　“本宫凭什么听你的！”六公主气冲冲站起身来，提裙就要往外殿走，“你别想和郑潇潇有牵连！”
　　景曦不阻不拦，只漠然道∶“你以为你不传话，本宫和郑小姐就没有牵连了？”
　　六公主站住脚，回头道∶“那你为什么要让我来传话？郑潇潇是我母妃的养女，跟你可没关系！”
　　景曦厌烦地蹙了蹙眉，对这个妹妹的愚蠢无话可说，没有回话，而是抓起一旁花花绿绿的布球，逗引着望舒转动视线，伸手去够。
　　每当望舒小手快要够到布球，景曦就坏心眼地往后撤一点，让她扑个空。如此反复两三次，望舒终于没了耐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见女儿哭了，景曦把布球塞进望舒怀里，自己起身往外走去，一旁守着的婢仆连忙围上去哄劝小郡主。
　　六公主仍然警惕地瞪着景曦，等待她回答∶“你又想暗示什么，本宫不会听你那一套的！”
　　“那你走。”景曦不耐烦道，“既然不会听信，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当门神吗？”
　　“……”六公主被噎得满脸通红，但仍然是一副不得到景曦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固执地伸出手，抓住了景曦的袖子。
　　景曦微微蹙眉，却没甩开她。
　　——这个妹妹长大了啊！景曦在心里感叹。
　　如果昭文太子未死，她还是曾经那个张扬天真的六公主，一定在听到景曦讽刺的时候就会立刻发怒，拂袖而去。
　　她唇角微带揶揄的笑∶“别忘了，郑潇潇被收为贤妃养女，是我的人牵线，这其中合作，你真当是郑家和贤妃？”
　　“太子没了，顾家难道还会把筹码压在你们身上？”景曦微笑道，“从始至终，和郑家合作的，郑家承情的那个人，都是本宫啊！”
　　“你胡说！”六公主提高声音，“明明是母妃收郑潇潇为养女，郑家与我们站在一处……”
　　景曦笑起来，听见女儿哭的声音低下去，示意六公主离门远一点，别惊吓到孩子，才道∶“现在呢，你们还有什么能约束郑家？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贤妃收郑潇潇做养女的那一刻，现在即使你们反悔，只要她曾经是贤妃养女，郑潇潇都不可能进宫了，你们的价值已经耗尽，要不要履约，就看我们和郑家的人品了。”
　　“你欺骗我！”六公主大怒，“楚霁那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傻孩子。”景曦慈爱道，“人心险恶，枕溪他是怕你往后栽跟头，才先让你在他这里栽一个，长长记性。”
　　六公主∶？？？
　　眼看六公主两眼冒火，快要扑上来打人了。景曦才慢悠悠补充道∶“放心，只要你们母女不添乱，本宫和郑家依然愿意庇护你们。”
　　“相信皇姐。”景曦温声安慰，“你乖一点，皇姐的人品就还是靠得住的。”
　　同样是交易双方，郑潇潇显然比六公主识时务很多。或许是郑蝉提点过她，郑潇潇很清楚父亲和晋阳公主之间存在合作关系，因此对于景曦拜托她打听消息一事，郑潇潇应的十分爽快，言谈也颇为亲近。
　　两日后，郑潇潇再次借探望六公主之名进宫，为景曦带来了消息。
　　“没有？”景曦讶异道，“你是说，吴王和京中武将没有接触过？”
　　郑蝉是武将领袖，作为他的独女，郑潇潇同样能掌握很多消息。她肯定摇头∶“据臣女所知，没有！”
　　“那禁卫呢？”景曦追问。
　　吴王如果真想搞宫变，守卫京城的禁卫必不可少。护卫帝王的龙骧卫虽然精干，却人少，只有两队固定在熙宁帝身边轮班值守，剩下的卫队很多时候被派出去。只要能捏住禁卫，就等于成功了三分之一。
　　“没有。”郑潇潇还是摇头，“也可能是他动作太过隐蔽，总之臣女从各位叔伯这里得到的消息是没有。”
　　景曦颇为失望，面上却滴水不漏，笑道∶“好吧，多谢你了。”
　　郑潇潇连连摇头，爽快道∶“公主不必谢，就算父亲没叮嘱，臣女想各位叔伯也很乐意帮公主这个小忙的！”
　　见景曦面露讶异，郑潇潇道∶“过去端穆皇后在时，户部给军中拨银子格外爽快，从来不曾削减军饷粮草，公主管户部那段时间，也没刻意克扣过，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得！”
　　景曦这才明白郑潇潇的亲近所从何来，作为一个长在边关的少女，边关将士待遇如何，郑潇潇肯定都看在眼里。
　　武将或执掌一方巡检司、或驻扎边关，手中有权有兵，看似威风。实际上受限于齐朝的税收制度，为防止地方官拥兵自重，地方税收都要运往京城，可能会归入国库，可能会运入帝王私库，也可能会被莫名其妙贪污——但反正不会留在地方上。
　　但带兵的花费往往超乎想象，并不是说不打仗就不需要花费——军甲需要钱、保养更换军械需要钱、人吃马嚼需要钱、日常开支需要钱……没有钱财，根本养不起一支队伍。
　　为了防止边关坐大，也为了减少开支，遇上钱不够，克扣边关、各地巡检司似乎成了常态。出京的武将们几乎每年都要入京，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讨钱。数以千计甚至万计的人马等着他们喂饱，这背后还有更多家庭等着发下的饷钱。
　　——直到宣皇后掌权，武将们终于体验到了不需要反复上书、进京讨钱，每年粮饷都能准时发放，且从不克扣的幸福。
　　因此宣皇后虽然在朝野间名声甚差，却鲜少听说有武将唾骂她。
　　郑潇潇拉着景曦的手，殷殷道：“公主有话只管开口，但凡能帮上忙，臣女绝不推辞。”
　　景曦眼底浮起一抹暖意来。
　　她温声道：“多谢你——本宫后日出宫，届时要邀人来府饮宴，待会将帖子拿给你，记得一定要来。”
　　郑潇潇连连点头。
　　走出去没几步，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回来道：“公主要查吴王和军中的接触，是担忧……”
　　景曦点头，微笑道：“没有实证，今日之言不要说出去。”
　　“嗯！”郑潇潇大力点头，突然道，“其实禁卫用的是皇上的人，不大好拉拢，倒是临近京城几个州府的巡检司这两年换了人。”
　　为了拱卫京畿，临近州府的巡检司全部驻扎在离京城最近的几个县城。若是纵马，只需要不到半日就能赶到京城。
　　景曦一怔：“换了巡检使，本宫怎么不知道？”
　　“不是巡检使。”郑潇潇摇头，“臣女也是闲听到的，说是巡检司的人秘密打散对调，以防坐大，因为不是一次全换掉，而是慢慢掺沙子，所以动静并不大。”
　　景曦慢慢坐回椅中，神色莫测，她没想到自己自以为消息灵通，却错过了这样大一个消息。
　　“已经完成了吗？”景曦问郑潇潇。
　　“完成了。”郑潇潇道，“大约就在今年三月间。”
　　是了！
　　无数被她遗漏的细枝末节在脑海里迅速重组，构建出一条全新的思路。
　　景曦慢慢睁大了眼。
　　她明白为什么楚霁和郑潇潇都各自打听不到吴王接触城防司和禁卫的消息了。
　　因为吴王要用的兵马，根本不是京城禁卫。
　　——而是临近京城几个州府巡检司驻扎的兵马！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全盘信任郑潇潇。假做无事，将郑潇潇送出去之后，才叫来元初，低声道：“立即持本宫手令出宫，去找楚霁，令他设法弄清楚近来进出京城人数有无异常，另外，弄清楚泰、路巡检司的人手调动！”
　　——吴王的谋划，终于渐渐浮出水面了！

88.睿王 · 
　　午后的日光明亮, 但不热烈。
　　谢云殊站在书桌前，平静地注视着书桌后背光而立的谢丞相。
　　“祖父。”谢云殊道，“孙儿该走了, 特来拜别祖父。”
　　谢丞相转过身来，定定看了他片刻, 点头道：“你走吧, 好自为之。”
　　谢云殊行礼, 然后转身就走。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大门时，谢丞相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祖父的太过冷情, 丝毫不顾及你的死活，故而心中有怨？”
　　此言一出，书房中气氛一凝。
　　过了片刻，谢云殊缓缓站住，并没有回头，道：“祖父过虑了，孙儿并没有怨恨。”
　　“是没有，还是不敢有？”谢丞相淡淡地问。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谢云殊就算心中有怨, 也不能大刺刺地说出来，故而谢丞相有这一问。
　　“没有。”谢云殊转回身去, 凝视着不知何时转头望向他背影的谢丞相。
　　祖孙二人目光交叠，一方尚且年轻而清澈，另一方的老态却已经显而易见。
　　“没有。”谢云殊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是道不同而已。”
　　道不同, 故不相为谋。
　　“道不同。”谢丞相缓缓重复了一遍，“你的道是什么？”
　　这位年老的权臣似乎感到很有意思, 他没有等待谢云殊的回答，而是莫测的一笑：“你觉得，我的道又是什么？”
　　谢云殊缄口不言。
　　他立在原地，碧色广袖飘摇，虽然没有开口，但秀骨峭拔，肩背笔直，像一株立在风中宁折不弯的翠竹。
　　纵然不开口，但他的态度很明了：不回话是因为不好辩驳长辈，绝不是赞同谢丞相之意。
　　“你道我针对晋阳公主是为了私利吗？”谢丞相面色微微一冷，“晋阳公主的野心太盛，如果任由她的野心发展下去，会将整个大齐牵入内乱的局面。”
　　“所以祖父哪怕拼着触怒圣颜的风险，也要阻止公主回京是吗？”谢云殊反问。
　　谢丞相没有说话，但神态间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谢云殊道：“我不这么认为，公主曾经掌权六部时，成就才干不输几位皇子，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掌权。”
　　“你以为她只是想要权吗？”谢丞相冷冷一哂，眼底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点回忆来，“我一看到她那双眼睛，就想起她的母亲——她们眼底都仿佛有一团火，单单权力，并不能让那团火满足，一旦她们掌握了权力，要去渴求更多，那团火就会无法控制地膨胀，将一切阻拦烧成飞灰——也会将大齐的格局彻底烧乱！”
　　他看向谢云殊，看向自己最出众、最有才华、也是最不受控制的孙辈：“这就是我宁可舍弃你，也要将晋阳公主的野心扼杀的缘故——为了大齐，为了朝局安定，总要付出一些牺牲。”
　　谢云殊沉默了很久，谢丞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所有的孙子里，谢云殊是最无欲无求的一个，他不奢求名利、不过分追求华服美食，其他人努力研习诗书的时候，谢云殊早早就学的样样出众，却偏偏要去做山水之间的名士。
　　但就是因为他所求很少，所以最难控制。
　　贪财者诱之以利，恋权者许以高官，好色者惑之以色。但偏偏无欲者刚，谢云殊不好名、无心权、世间又很少有胜过他自己的美色，不过好在他有一颗温柔慈悲心，谢丞相只能动之以情。
　　“祖父。”谢云殊平静道，“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
　　谢丞相：？？？
　　“朝局也好，权位也好，我不大懂。”谢云殊语气沉静，“但说到底，这些没有发生，你不能用你的幻想来提前为人定罪，至于你曾经告诉过我，晋阳公主为了夺权，不惜谋害当朝重臣，此事尚未有定论，但我在晋阳时，公主府中曾经抓到过数名刺客，为首的叫卫阚——与您有关吧！”
　　他终于背过身去:“您入朝为官多年，权术非常人可比，但实在不必用在我身上，就算您说动了我，我也没有能力接触到公主府中机密。”
　　这一次谢丞相没有叫住谢云殊。
　　---
　　“本宫看你脸色不太好。”景曦随口道。
　　隔了数日才见到女儿，谢云殊正欣喜不已，坐在望舒的摇篮旁拿着个布球陪她玩耍，听了景曦这句话，手一顿，道：“是吗？或许是许久不见望舒，心里牵挂，没睡好的缘故。”
　　景曦失笑：“这才几日不见。”
　　她只是随口关怀一句，无意刨根问底。说罢起身道：“本宫要在府里办个宴会，就交给你来操持，稍后云岚会将细节告诉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她就够了。”
　　谢云殊点头应是，恋恋不舍地将手中布球放进摇篮里去，跟着起身：“公主今晚什么时候回来用膳？”
　　景曦步伐一顿，道：“本宫和枕溪有要事商量，晚膳就在外院用，回来的会很晚，你不必等了。”
　　她所说的要事，的确是件极其要紧的事。
　　——吴王到底准备怎么动手？
　　楚霁提笔，饱蘸浓墨，在皇城略图上‘承天殿’的位置重重勾了个圈，紧接着又在西宫门处画了个圈：“除夕夜在承天殿饮宴，离承天殿最近的宫门就是西宫门。”
　　景曦做了个手势，示意楚霁停下：“戍守皇城的禁卫军是做什么吃的，吴王能调用泰、路两道巡检司，不代表能神不知鬼不觉开了城门让他们进京城，就算进了京城，只要进不了皇宫，一样只能干等着各地兵马驰援京城，然后被剿灭。”
　　蕙仙站在一旁。她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在这种涉嫌谋反逼宫的大事上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见解，只能站在一边旁听。
　　“如果禁卫军不是十分可靠呢？”楚霁扬眉，“别忘了青萍山。”
　　确实，太子能在禁卫军里安插人手，吴王自然也有这个可能。
　　景曦凝眉思忖片刻，还不待开口，突然云秋在外叩门：“公主，睿王府派人前来求见。”
　　她愕然看向楚霁，二人目光相交，都是满脸诧异之色。
　　“请他进来。”景曦微一思忖，道。
　　‘睿王府来人’坐在花厅内下首椅中，头上戴着一顶笠帽，正十分沉静地喝着茶水，听见脚步声传来，摘下笠帽，颔首道：“晋阳皇妹。”
　　——来人不是别人，居然正是睿王本人！
　　景曦一时愕然，但大家都是积年的狐狸，须臾就恢复了自若的神态。尽管睿王早就被写上了她的杀戮名单，一开口仍然分外亲近：“皇兄怎么来了？”
　　“有一桩生意想和皇妹谈。”睿王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推到景曦面前。
　　---
　　“你说，睿王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送走睿王之后，景曦下意识转头去问楚霁。
　　她手里捻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十余个人名。景曦知道，那是吴王在京城城防司和禁卫中安插的人，其中有几个名字，就算是景曦也不敢小视。
　　她心底蓦然生出一点寒意来。这寒意不知是因为吴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因为睿王能不声不响掌握这些秘密。
　　“一定要杀了他。”景曦低声道。
　　她望着睿王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寒光。
　　楚霁轻声道：“他想要借机立功，在皇上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吗？”
　　“那就把机会留给他好了。”景曦漠然道，“告诉睿王，本宫愿意帮他。”
　　“睿王会怀疑你的目的。”楚霁提醒道。
　　景曦唇角轻轻一扬，眼底却殊无笑意：“不会。”
　　她转过身，水红织金的裙摆从地面上逶迤而过，背影像一只高傲的凤凰：“本宫只是一个公主而已，权柄再大，终究也要选一个兄弟下注扶持——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得早一点，没有二更啦，明天送走吴王！
　　对了宝子们，因为这本书叫《公主决定登基》。预计正文是写到公主登基为止，番外里会写公主登基以后的功绩和举措，大家还有什么其他想看的番外可以说一下，到时候我挑几个有思路的写~

89.变故 ·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景曦唇边有笑。
　　但她的眼底没有笑，甚至隐藏着一丝讽刺，以及很深的疲惫之意。
　　她自己当然不会认为, 但她知道，整个朝廷、整座京城、整个大齐, 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 除了极个别人之外,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宣皇后在世时，凭借极其强硬冷酷的手腕，以及极其高妙的权术, 将手伸到了朝堂之上，并牢牢攥住了权柄，再不肯松开。
　　皇后本来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而宣皇后活着的时候，她不但是齐朝最尊贵的女人，而且是齐朝最有权势的女人。
　　——甚至，这句话还可以尝试着把女人的女字去掉。
　　作为宣皇后的女儿，且是唯一的女儿，更是宣皇后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景曦当然就是这天下第二有权势的女人。
　　与权势关系最紧密的，是掠夺和争斗。为此, 在宣皇后去世之后，景曦要想守住从母亲那里得到的遗泽，她必须像一只迅速成长的幼狼一样，用尖牙利爪去逼退环伺的强敌。
　　失去母亲庇护的那一年, 景曦刚刚十二岁。
　　虽然宣皇后在病榻上为女儿做了很多打算，但人力终有穷尽, 宣皇后再如何算无遗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风险全部为之抹除。
　　景曦之所以能在四面风雨中缓过一口气来，靠的不仅是她的殚精竭虑，还有很多人的想法。
　　——他们想，景曦是景氏皇族的公主。
　　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第一，景曦姓景，对于宗室来说，宣皇后是个外姓人，但景曦却是皇族血脉；第二，她是个女儿，如果她是个皇子，那么当然是嫡长皇子，毫无异议的储位争夺者，但一个公主，哪怕弄权，最终仍然要选择一位皇子站队。
　　大齐公主地位高，从开国时起，不乏有公主掌握权势，晋阳公主并不是第一个，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曾经那些煊赫一时，手掌大权的景氏公主们，最后都一点点交出了手中的权力，并且在皇帝那里为自己的后代换得了尊荣富贵。当然也有公主试图在皇帝收权时对抗，然后她们就病死了。
　　晋阳公主确实很强，但她姓景，所以宗室一定程度上能够容忍，并且她只是个公主，迟早要交出权柄。
　　直到现在，他们仍然这样认为。
　　就连睿王，也是这样想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景曦真的很佩服谢丛真这只老狐狸。因为无数朝臣里，只有他在许多年前的第一眼就看穿了宣皇后和景曦二人所谋甚大，也只有他，坚定地认为晋阳公主景曦剑指皇位。
　　楚霁不答，只静静立在景曦不远处。
　　他知道这种时候无需多言，景曦根本不需要回答，只要安静听着就够了。
　　“让他去。”景曦缓缓道。
　　宣皇后曾经教导她：每临大事有静气。
　　所以景曦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眉间隐藏的煞意消散无踪。
　　她拎起裙摆，拾级而下。
　　“走吧。”景曦头也不回地对楚霁和蕙仙道，“今晚不必睡了，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才能让睿王在父皇面前立下这个功。”
　　蕙仙随在景曦身旁，扶着她的手臂，闻言一时捉摸不透这究竟是讽刺的反话，还是当真要相助睿王，神思一晃，脚下就慢了半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蕙仙那一点迟疑，景曦侧首看了她一眼，眸光寒冽如霜雪。
　　她眼底清清楚楚写着‘不与死人争高低’七个字。
　　蕙仙突然明了其中深意。
　　——公主根本没有打算让睿王再活多久，所以她很乐意借助睿王这把刀除去吴王。
　　---
　　次日景曦断断续续睡到下午方才起身，醒来时，隐约看见屏风外书案旁有人影端坐。
　　她不声不响，披衣起身，果然看见谢云殊端坐在椅中，正一手提笔写着什么。
　　景曦玩心忽起。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重雪白的地毯。景曦没有穿鞋，赤足踏在地毯上，轻手轻脚绕到谢云殊身后，在他肩上一拍。
　　谢云殊：！！！
　　猛然遇袭，谢云殊惊得手一颤，手中紫毫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回头一看，景曦披着件外袍，笑吟吟站在他背后。
　　“公主。”谢云殊垂首一看，无奈道，“公主就不能把鞋穿上吗？”
　　“本宫偏不穿。”景曦笑吟吟道。
　　她俯首去看谢云殊在写什么，入目赫然是一份公主府饮宴宾客的名单，洒金宣上簪花小楷秀媚中隐含风骨，实在是一笔极好的字。
　　然而这一笔好字之旁平白多出一道曲折的墨痕，十分突兀。
　　景曦：“……”
　　景曦心虚地移开眼，眼神游移。
　　谢云殊反倒笑了：“再抄一遍便是，名单已经拟好了，公主要过目吗？”
　　“不必了。”景曦摆手，“一切交给你处置。”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记得一定不要漏掉怀英大长公主。”
　　怀英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熙宁帝的姑母。在宗室里有着极高的辈分与地位，再加上她曾经在先帝犯错时多次入宫进谏，德行深厚，因此虽然她不问朝政，然而没有人能小看她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谢云殊自然不会漏掉怀英大长公主，这个名字是第一批被他确定下来的受邀宾客。但既然景曦格外提了一句，谢云殊就知道，怀英大长公主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出声提醒：“请帖会发，但大长公主如今卧病，应该不会亲自前来。”
　　怀英大长公主以病倒的理由拖延了文昌伯世子和六公主的婚事，并且成功解除了婚约。她知道这样做肯定会在熙宁帝心里留下一点阴霾，所以她很识趣，没有在解除婚约后立刻生龙活虎的痊愈，而是仍然对外宣布病倒在床，以此表示对皇帝的恭敬。
　　“本宫知道。”景曦微笑道，“这次不来，还有下次。”
　　她回想起中午云秋进来回报，说睿王已经入宫求见熙宁帝，心情变得更好了些，唇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
　　除夕宫宴之前，京城里最大的一场宴会当属晋阳公主府。从封地回来的晋阳公主景曦广发请帖，大宴宾客，几乎满京城受邀的贵胄都亲身到了。
　　这位公主曾经能和昭文太子、全盛时的吴王分庭抗礼，不落下风。而今昭文太子身死，吴王失了圣心，晋阳公主却自封地完好无损的归来。
　　在这场三个人的争斗里，昭文太子被迫提前离场，吴王形势惨淡，闭门谢客，而晋阳公主依旧维持着煊赫的排场风光。
　　虽然回京这些天，她没有什么大动作，但许多朝臣还是注意到，有几个不算太重要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至少在这一刻，就算是京中近来炙手可热的睿王也不能和她相比。
　　来客中自然没有吴王。他闭门谢客多日，唯有霍妃派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睿王倒是来了，带着他的王妃。席间，睿王和晋阳公主彼此敬酒，谈天问候了几句，虽然算不得十分亲密，但回想一下晋阳公主和昭文太子、吴王之间的针锋相对，她和睿王之间已经称得上兄友妹恭了。
　　这副景象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有些人开始猜测晋阳公主即将要选择和睿王联手，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作为驸马的亲族，丞相府来的是谢云殊的生母裴夫人，以及余下几房的年轻一代。
　　裴夫人一心想看孙女，更想借机看看儿子在公主府待遇如何，露面不久就到公主府后院去了，将其余谢家人全部抛在了场间。
　　虽然裴夫人已经丧夫多年，虽然她早就已经离开谢家，住在自己陪嫁的别院里缅怀亡夫，虽然人们对她的称呼都从谢大夫人变成了裴夫人，但她依旧是谢丞相嫡长子的夫人，谢家嫡长孙的生母，在场最有资格代表谢家的一位。
　　裴夫人离去，其余谢家人被留在原地，承受着场中人投来的似有若无的怪异眼神，感觉十分不适。
　　——谁都知道，谢家最出众、最有名的琳琅儿谢云殊由一道匆忙的圣旨，匆忙指给了晋阳公主，甚至连一场正式的、盛大的大婚典礼都没有办，匆匆随晋阳公主离京。
　　就好像办不起婚礼的穷人家娶亲，新娘子拎着包袱自己到夫家去了，没有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这是很失礼的一件事，但凡家中有一点余钱的人家，都丢不起这个脸。
　　如果放在寻常人家，倍受羞辱的自然是女方。但放在皇家公主身上，就要反过来了。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公主出降臣子，而非臣子娶公主。
　　所以真正感到羞辱的应该是谢云殊，以及谢家。
　　承受最多的谢云殊心态太好，也太温和，他很擅长排遣不好的情绪。
　　但是谢家其他年轻人不行。
　　这件事由于是皇帝下旨，碍于圣上和谢丞相，并没有人敢公开说三道四。但前几个月，晋阳公主和谢云殊的孩子出生了，而谢家没有开宗祠请族谱，将孩子的姓名加到族谱上。
　　于是所有人都大惑不解：虽然有的家族不会将女子姓名写上族谱，但这位郡主是晋阳公主亲生，有着一半的皇室血脉，谢家是疯了不成？
　　然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位郡主根本不姓谢。晋阳公主请旨，赐姓为景，并且将她的姓名写在了皇族玉牒之上。
　　玉牒是皇族的族谱。
　　无疑，这又让谢家成为了一个笑话。
　　随着这个消息传出，很多流言也在京中慢慢传开了。甚至有极恶毒的猜测，将新生的小郡主同楚国公府不久之前刚刚更换的那位世子联系在一起。
　　在场的谢家人中，年纪最小的是三房的一位小公子。感受着那些异样的目光，十分尴尬羞怒，待要起身发作，肩头多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将他牢牢按在了座位上。
　　谢云移盯着他，示意他不要失态。
　　作为谢家第三代在场最年长的一位，谢云移成功地压制住了其他人，没有让他们轻举妄动。
　　半晌，谢云移轻轻叹了一声：“云殊实在是很不容易！”
　　即使是他，也只能忍受那些异样的眼光和猜测一时，然而谢云殊，却是每时每刻都置身其中。
　　公主府的后院里，除了裴夫人，还有另一位客人。
　　流言传不进铜墙铁壁一般的公主府，后院里极其安静，只有望舒偶尔发出几声啼哭。
　　睿王端坐椅中，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幼女的哭声，微笑道：“听这哭声，想来升平一定生的极其健壮。”
　　“多谢皇兄夸奖。”景曦随手端起茶盏，抿了口，微笑道，“提前预祝皇兄心想事成了。”
　　饶是睿王，在即将给予吴王致命一击的时候，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来。他微一举杯，笑道：“你我同喜。”
　　即使是这一刻，他在面对景曦时，眼底也有一分深埋的防备忌惮。
　　景曦察觉到了，但她神色丝毫未变。
　　---
　　熙宁二十二年的除夕夜宫宴和去年相比，冷清了很多。
　　去年的除夕夜，昭文太子回宫不久，深夜毒发，几日之后就死在了东宫里。他的死不能阻拦今年的除夕宫宴继续举办，但多多少少还是带来了一些影响。
　　顾贤妃和六公主没有出席，据说抱病在床；先太子妃和河陵王都没有来，属于河陵王府的位置也空着；吴王妃死，吴王孤零零一个坐在席位上，霍侧妃坐在不远处，眼底满是黯然失落。
　　熙宁帝苍老了很多。在这一年里，他迎来的打击既多且大，衰老是很正常的。唯有在看到景曦时，他十分欣悦地将望舒接过来抱了抱。
　　除了景曦以外，唯一一个堪称炙手可热的是睿王。很多宗亲朝臣前来给他敬酒，席前围满了人。原本备受欢迎的吴王席前却冷清很多。
　　不远处吴王静静看着，神色平静，隐含莫测之意。
　　不知为什么，看着吴王平静的面色，霍侧妃突然有些寒冷，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
　　夜宴近半时，殿外突然传来一些奇怪的响动。像是很多人疾步逼近，又像是金铁相击之声。
　　但这些声音均被殿内舞乐之声掩盖下去了，大部分人并没有注意到。
　　直到一声凄厉的嘶叫声划破长空。
　　“啊——”
　　那叫声凄厉几近垂死，像一根钢针，楔入了层层夜色，划破了舞乐之声，惊动了整座承天殿！
　　殿内众人，人人变色！
　　“吴王人呢？”不知是谁急声问道。
　　这时众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吴王的席位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满面惶然的华服女子坐在席上，神情不安。
　　正是霍侧妃。
　　“我不知道。”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霍侧妃神情惶然，“王爷，王爷从来不跟我说他要去做什么的！”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熙宁帝开口了。
　　“禁卫何在！”
　　往常帝王召唤时，身为戍守京畿皇城、近身护卫帝王的禁卫应该立刻出现，然而今日不知为何，熙宁帝话音落下，殿内禁卫确实动了，殿外的禁卫却毫无声音。
　　谢云殊本能地看向景曦，却见她神色平静，在谢云殊手背上轻拍两下，示意他平静。
　　谢云殊的内心突然诡异地安定下来。
　　殿里已经有些骚动，御台上熙宁帝喝道：“龙骧卫！”
　　一阵极其轻的风拂过，数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熙宁帝围在中央。
　　他们仿佛一直隐匿在殿内的暗影里，当听到帝王的召唤，立刻应声而来。
　　落地的同时，他们手里都多了一把寒气森森的刀，
　　下一刻，承天殿门轰然洞开！
　　熙宁帝自龙骧卫中抬起头，直视着殿门处的方向，几乎是从牙缝中硬挤出了两个字。
　　——“吴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估计错误，今天没能送走吴王，明天一定！

90.被擒 · 
　　众人闻声望去, 震惊无语。
　　——不知何时，承天殿外空旷的广场上，出现了一支全副铠甲的军队！
　　这支军队最前方, 殿阶之上，站着不知何时离开殿内的吴王。他身旁左右立着数名手持刀兵的军士, 将吴王牢牢护在中央。
　　月色下, 他们手中的刀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
　　“吴王。”熙宁帝的声音冷凝, 宛如南州城下不散的风雪，“你这是要逼宫谋反吗？”
　　殿内气氛陷入了死寂，很多人感觉到刻骨的寒冷。这种寒冷不是来源于身体, 而是来源于恐惧。
　　吴王没有立刻回答，他提步朝着殿门走近。随着他的步伐，殿阶下的军队也齐齐向前迈步，距离之近几乎随时都能登上殿阶，冲进面前这座巍峨的大殿。
　　殿内有女眷再忍不住惊慌，低低地啜泣出声。哭声因为竭力控制而显得低哑，却在无形中令人更加恐惧。
　　好在吴王只走了几步，他在殿门的门槛前停下了脚步，随着他的停步, 背后所有人也都停住了脚步。
　　吴王说∶“是的。”
　　很多人一时心生迷茫，不明白吴王这句“是的”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意识到, 吴王这句话是对方才熙宁帝那句问话的回答，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少傅雷渊猛然起身，苍老的眼里射出怒火∶“吴王，你竟敢行此等悖逆之举！”
　　吴王没有理会这位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大人, 只是静静注视着御座上的熙宁帝∶“皇城禁卫已经杀的差不多了，不会有援军再来, 父皇，请您效仿前朝明帝，传位与我。”
　　前朝明帝，因为忌惮惠和太子势力强大，动心要杀惠和太子，却提前走漏风声，遭到疯狂反扑。最终明帝不得已写下传位诏书提前退位，惠和太子登基，即后来的武帝。
　　刚强直理曰武，威强睿德曰武。能以武为谥号，说明这位皇帝文治武功出众，威而有德，是一位非常出众的帝王。
　　吴王请熙宁帝效仿前朝明帝，自然是自比武帝，雄心勃勃。
　　“泰路两道的巡检司？”熙宁帝没有因吴王的话爆发出滔天怒火，反而看着吴王身后广场上黑压压的军队，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是。”吴王平静道。
　　他这种平静固然可以理解为大势在手，无所担忧，所以平静。但实际上，熙宁帝过分平静的态度让吴王有些提防，所以他不准备再说下去。
　　他道∶“呈上纸笔，请父皇下旨传位。”
　　吴王此刻在殿外，他的人簇拥在身边身后，那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
　　众人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殿后有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手中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托盘里摆着御笔、御墨、御砚，以及一卷空白的圣旨。
　　“三福！”坐在熙宁帝身侧的柔贵妃最先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惊叫起来。
　　这个人居然是太监总管梁平的大徒弟，三福！论资排辈，他的资历还在近来很得用的四喜之上。看着他，梁平的脸色立刻变了。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
　　“没想到，你居然能把手伸到朕的身边来！”熙宁帝看着三福，叹了一声。
　　三福走到御台不远处，立刻有一把龙骧卫的钢刀指住了他的咽喉，逼得他站在原地，无法再往前。
　　熙宁帝冷冷看着吴王，寒声道∶“逆子！”
　　吴王不避不闪，迎上了熙宁帝的目光∶“如果有选择，儿臣并不想做逆子。”
　　他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从惊慌的霍侧妃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了空荡荡的席位上。在之前的很多年里，他坐在席上，身边坐的是另一个女子，也是他唯一的王妃。
　　再往上，后妃那一席里，原本应该坐着他的母亲。
　　然而她们现在都不在了。
　　吴王微微失神，然而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失神的时间极短，几乎没有人看出。所有人只听吴王面无表情地开口∶“父皇，您还在等什么呢？”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说出来的话比殿外呼啸的风更加森冷∶“如果父皇不愿意的话，必然是有小人从中挑唆，既然这样，那儿臣就只能清君侧，诛小人了！”
　　“去。”吴王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去将睿王殿下请过来。”
　　殿内惊呼之声响起，而吴王身边的军士已经越过殿门，就要去抓睿王。
　　饶是景曦，此刻心也不由得微微提起，因为她知道，以吴王的忌惮，睿王之后必定就要轮到她。
　　随着吴王身边的军士越入殿门，殿中顿时混乱起来，靠近殿门的朝臣宗亲惊慌起身，向御台处躲去，有人甚至打翻了桌子，菜肴泼洒满地。
　　作为熙宁帝唯二成年在场的子女，景曦和睿王的席位离御台极近。而龙骧卫哪里能容得叛军逼近御台，不待熙宁帝吩咐，便有数名龙骧卫飘身而出，招招狠辣，与来人战在一处。
　　一片混乱里，熙宁帝面色铁青。
　　他拿起面前桌案上的一只青瓷酒盏，重重摔了下去。
　　那只酒盏看上去很普通，很寻常，寻常到它摆在那里有些格格不入。青瓷本来就是平凡的瓷器，不该摆到皇帝面前，更何况它做工也不算精细。
　　和玉瓷、雪瓷、洞窑瓷这些珍贵的名门瓷种比起来，青瓷唯一的优点，就是碎裂时响声格外清脆。
　　酒盏落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声。
　　下一刻，仿佛有一阵风从殿内刮过，又好像后殿里藏着一只上窜下跳的猫，一点不易察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这声音落在吴王耳中，如同晴天霹雳。
　　无数黑衣人从后殿涌了出来！
　　他们的黑衣与龙骧卫黑衣不同，而是禁卫的麒麟服！
　　熙宁帝寒声道∶“将吴王拿下！”
　　“是！”禁卫统领邹覆海高喝一声，紧接着无数禁卫潮水般往殿外吴王的方向扑去，丝毫不在乎广场中还有很多叛军。
　　吴王面色骤变，在护卫的护持下向后急退而去，然而禁卫的麒麟服已经近在眼前！
　　吴王遇险，为什么广场中的叛军没有上前救援？
　　——因为广场外，西宫门的方向处，刀兵喊杀之声传来！
　　此次谋反，吴王动用了泰、路两处巡检司的兵马。承天殿外的军士，只是其中一部分。绝大多数叛军，在两位巡检使的带领下展开了对城防司和禁卫的屠杀，意图趁除夕之夜百官入宫时，彻底掌控整个京城。
　　戍卫皇宫的禁卫应该已经在他们进宫时就被悉数杀死，现在西宫门处怎么会传来刀兵之声？
　　吴王脚步凌乱向后退去，面上的平静已经全部敛起。
　　在禁卫如同潮水般从后殿涌出时，他就生出了不详的预感，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成了真。
　　“原来父皇早有准备！”
　　极度惊怒过后，吴王眼底浮现出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来。
　　殿中有很多禁卫，西宫门处有援兵前来，眼看熙宁帝早有准备，一切无力回天，自己方才志得意满，然而现在看来，却像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小丑。
　　但现在他还有广场上这一批叛军，一批携带了弓箭的叛军！
　　只要此刻万箭齐发，饶是禁卫军人再多，也不可能以人身硬抗弓箭。
　　吴王思绪几转，不顾面前一位护卫被禁卫一刀劈倒，鲜血四溅，血滴泼洒在他面颊上，用力举起右臂，做了个向下劈斩的动作。
　　与此同时，在吴王高高抬起右臂那个瞬间，无论是禁卫还是叛军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叛军服饰的人站在了吴王身后。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却没有当一回事——吴王的叛军，站在他身边保护他，这是很自然的事。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架在了吴王颈侧。
　　吴王愕然瞪大了眼，下意识想要偏头去看，颈侧的皮肉被刀刃割破，流出血来。
　　“叛逆住手！”擒住吴王之后，那人当即高喝一声，“吴王被擒，通通束手投降，若有反抗者，就地诛杀！”
　　叛军们的动作全都僵住了。
　　追随吴王叛乱，结果现在吴王先被拿下了。眼看前有狼后有虎，如今反抗，难道还有活路吗？
　　正在这时，只听嘈杂之声自外传来，随着人声逼近，通往承天殿的宫道上也被火光照耀，亮如白昼。
　　熙宁帝毫不惊慌，反而面现喜悦。
　　来的是一支刚刚经历过战斗的军队，他们刀锋上的血还未干，眉眼间隐带煞意，为首将领身着铠甲，手提钢刀，刀身上的血槽里有血滴落下来。
　　“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逆臣秦松、白德辉已经被擒！”
　　随着这句话，场中的叛军再无侥幸之心，一个个慢慢将兵刃放了下来。有人不甘心，想做殊死一搏，却被一刀砍掉了首级。
　　熙宁帝起身，因为起的太急太快，身体还晃了一下，被一旁的柔贵妃及时扶住，朗声笑道：“孟卿劳苦功高，今又立下大功，朕必重重奖赏，以慰孟卿！”
　　至此，殿中众人一颗心渐渐放下，有心人都看得明白，吴王决意谋反，但皇上更是早就得到了消息，才能及时部属，将吴王的谋划扼杀于此。
　　当看向吴王时，熙宁帝面上的笑容敛起，他看着被禁卫制住，绝无挣脱可能的吴王，从御阶上下来，走到吴王不远处，深深叹了口气：“你对朕的怨气，就这样难以化解，非要走上邪路吗！”
　　吴王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这张既是君王又是父亲的面容，感觉熙宁帝仿佛变得更加苍老了。
　　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发觉变故时的惊慌不甘，至此全部化成了一种更深的平静。
　　“没有怨气。”吴王摇了摇头。他颈侧的伤口还在流血，看上去格外凄惨，“母妃死时，儿臣心中确实有怨，但想通母妃的苦心之后，就没有怨气了。”
　　熙宁帝眼底隐含悲哀，发狠般一指吴王：“你说你心中无怨，那你为何要行此悖逆之举！”
　　“儿臣说心中无怨，父皇会相信吗？”吴王反问。
　　他惨笑一声：“儿臣对父皇没有怨恨，但父皇不会相信，百官不会相信，那么儿臣究竟有没有怨就不重要了，因为父皇不会再信任儿臣——既然如此，除了拼死一搏，难道还有其他路可走？”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
　　熙宁帝凝视着吴王的双眼，见他眼神不似作伪，痛惜不已，默默合上了双眼。
　　如果吴王此言为真，那就是说，他是被人心猜疑逼反的。因为除了逼宫谋逆，他已经没有其他出头之机了。
　　这就是人言可畏吗？
　　没有人敢开口，甚至没有人敢直视熙宁帝。就连睿王也默默垂下了头，唯有景曦凝视着熙宁帝的背影。
　　她当然知道流言的力量，因为她和她的母亲，一直都处在遍地流言，满眼攻讦的环境里。
　　哪怕你不想造反，但皇帝认为你想反，甚至只是你可能会反，那你就只能反。
　　就在这时，景曦的眼瞳突然微微一缩！
　　熙宁帝和吴王不远处，三福被两名禁卫押住，正以五体投地的姿势伏在地上。
　　所有人都没有提防这个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然而景曦在看到他的瞬间，心突然不轻不重地一紧。
　　从她的席位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三福的面容，他半抬着眼，虽然看上去狼狈，半睁半闭的眼却很亮，有一种鹰隼一般的狠厉决然。
　　——他目光所对之处，是熙宁帝！
　　这殿中没有第二个人的角度像景曦这样巧妙，能正好注意到三福的眼神。在注意到三福眼神的瞬间，景曦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森寒来，因为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死不休，非杀不可的决然。上一世她死在刺客剑下时，吃痛抬头，就曾迎上了这样一双眼眸。
　　景曦本该立刻出声警示的，但不知为何，话卡在了她的喉咙里，顿了一顿。
　　这时，熙宁帝已经做出了决断：“吴王谋逆，罪无可恕，念及骨肉人伦，朕不忍辣手以待，即日起削去王爵，幽禁春华园，终生不得出。”
　　在他话音落下之际，一声尖锐的惊呼响起：“父皇小心！”
　　就在景曦出声示警的那一刻，熙宁帝余光望见被按在地上的三福不知如何突然暴起，挣脱了禁卫挟制，朝他猛扑而来，袖中寒光闪烁！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看似瘦削的太监能暴发出这种接近恐怖的力量，更没有想到方才已经被搜过身的三福身上居然还藏了一根长针，针尖隐隐泛着幽暗光芒，显然针身淬了毒。
　　“护驾！”邹覆海暴喝一声，当空急扑而至，然而熙宁帝距离三福太近，变起仓促，营救不及。
　　一旁的禁卫慌忙中拔刀而起，重重劈向三福后脑。刀锋入肉，鲜血狂喷而出！
　　然而三福状若疯狂，硬生生受了那一刀，却仍然去势不减。在第二刀斩落之前，针尖已经刺进了闪避不及的熙宁帝左臂！
　　一切变故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第二刀收势不及，携风急斩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吴王下线~

91.杀意 · 
　　所有变故都只发生在一刹那之间——
　　熙宁帝身体一晃, 往后踉跄一步，刺进左臂的针尖滑脱，带出数滴血珠；邹覆海扑上前来, 顾不得尊卑上下，一把扯开了熙宁帝；三福去势已弱, 身体摇晃, 跌落在地。
　　禁卫的刀锋呼啸而至, 立刻就要当头将三福一刀两断！
　　下一刻邹覆海刀锋上挑，硬生生架住当头而下的刀锋，劲力反震让他连退两步：“针上有毒！”
　　惊呼声起, 熙宁帝倒了下去。
　　除夕宫宴以一种堪称可笑的方式草草了结。昏过去的熙宁帝被安顿在了寝殿中，整个御医院的御医都匆匆赶来，轮番诊治。
　　几个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被送回了宫中，景曦也将望舒交到了元初手里，示意她带着望舒去柔仪殿。余下的妃嫔、皇子、公主则全都被迫留在殿外吹风。唯有景曦睿王连带一个柔贵妃待在殿内，紧张地等着御医轮番为熙宁帝诊脉。
　　御医低声细语几句，夏院正抬起头来，额头上满是汗水，神情倒松快了些：“皇上中的毒名为‘雀翎’, 毒性甚烈，好在皇上沾到的并不多, 宫中又早有解药方子，故而不算十分凶险。”
　　“也就是说，皇上性命不至有碍？”柔贵妃急急追问。
　　夏院正点头：“应该如此，但圣体难免有所损伤。”
　　这就够了。宫中御医治病一贯爱将病情说的严重些许, 以防治不好病要治御医的罪。夏院正能这样说，就说明熙宁帝中毒并不深。
　　柔贵妃松了口气, 见夏院正到桌前开方，小御监奔出去取药，她也禁不住重重跌坐下来，口中道：“皇上没事就好，真是吓死本宫了！”
　　睿王亦是长出一口气：“父皇圣体有恙，我这做儿臣的真是恨不得以身相代！”
　　景曦扯了扯嘴角，跟着附和两句，一时间只觉得又是心中难过，又是心情复杂。
　　及至天亮时分，熙宁帝悠悠转醒，熬了一整夜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中毒不深，但到底损伤身体。熙宁帝强撑着处理了一些事，包括将吴王幽禁春华园、处置两路追随吴王叛乱的叛军、进行再次清洗、以及对三福进行审讯。
　　处理完这些事，熙宁帝再度睡了过去。
　　“走吧。”景曦从殿内走了出来，在谢云殊面前站住。
　　在殿外守了一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有几个妃嫔已经摇摇欲坠，谢云殊也面露疲惫，随着景曦走了几步，发现方向不对，用眼神询问她。
　　“没走错。”景曦道，“本宫请示了父皇，我们不回府，去文绮宫休息。”
　　外男不得留宿宫中。但熙宁帝发了话，自然没有问题。待走出一段距离，旁边没有了闲杂人等，谢云殊才开口问：“皇上还好吗？”
　　景曦按了按眉心，道：“父皇中毒不深，应该无恙。”
　　“那就好。”谢云殊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他又看了看景曦，低声道，“是有什么隐情吗？”
　　景曦疑惑地看他一眼。
　　“公主面色不御好。”谢云殊微带担忧道。
　　景曦唇角动了动，站住了脚步，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谢云殊敏锐地察觉到，景曦眼底好像带着一抹水光。
　　二人都一夜没睡，晚些时候还要再去宣政殿侍疾。到了文绮宫立刻草草洗漱歇下，抓紧时间小憩半日。
　　谢云殊躺下，明明疲倦至极，但景曦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态和她眼底的泪意却始终浮现在他眼前，让谢云殊心中隐隐带了些不安。
　　他感觉到身旁的景曦也没有睡着，过了很久，就在谢云殊模模糊糊将要入睡之际，他突然感觉到景曦仿佛极其轻微的抽泣了一声。
　　谢云殊立刻清醒过来，担忧地转向景曦，却没有开口说话。
　　景曦的抽泣声很快消失了，她半转过身，抱住了谢云殊，将泪水未干的面颊埋在了他的颈间。
　　“我很害怕。”景曦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你知道吗，父皇中毒之后，我一时之间除了难过担忧，竟然还有些隐隐的欣悦。”
　　谢云殊轻声安慰道：“可是公主还是在因此难过，不是吗？”
　　他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知道权欲的争斗能使人变得多么可怕。在谢云殊看来，凡事论迹不论心，有了恶念并不可怕，只要没有真的将其付诸实施，那就没什么好惊慌的。
　　景曦埋首在谢云殊怀里，感受着对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闭了闭眼，有眼泪从颊边滚落下来。
　　在看到三福那个令人震悚的眼神时，她迟疑的那一秒，是在权衡利弊。短暂的权衡后，确认现在熙宁帝活着对她更加有利，才出口喊了那一声。
　　即使说是灰心失望，但熙宁帝对她十余年的疼爱也不是作假，景曦如何能完完全全铁石心肠，毫不动容呢？
　　她一边流泪，一边在心底冷静地质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你会立刻示警吗？”
　　“不会。”她自己在心中回答了自己。
　　前朝武帝宫变夺位，弑杀父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是个圣明君主。
　　景曦也想成为武帝那样的君主，为此她愿意付出武帝的代价，哪怕背负无尽的骂名，她也愿意。
　　“这就够了。”景曦在心中冷静地告诫自己，“凡是阻挡你通往皇位那条路的人，都必须除掉，眼泪可以在胜利后为他们流，但心肠绝不能在胜利前软下来。”
　　“我会陪着公主。”谢云殊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无论你走上哪一条路，我都会陪着公主。”
　　他轻轻拍着景曦的背，袖间隐有冰雪般清冽的淡香。
　　在谢云殊的低声安慰和冰雪般清冽的淡香中，景曦渐渐睡去了。半梦半醒间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是谢云殊低声疑惑道：“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景曦随口应付，“什么也没有忘啊。”
　　她话未说完，声音越来越低，已经睡着了。
　　谢云殊无奈地一笑，轻轻将圈住景曦的手抽出来，免得惊醒了她。突然，他手一僵，想明白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们这对不靠谱的父母，把望舒忘在了柔仪殿！
　　虽然想起望舒被丢在柔仪殿了，但是接下来几日，景曦根本没有时间去接她。
　　毒药终究还是对熙宁帝的身体造成了一定损伤，景曦和柔贵妃、睿王轮流去床前侍疾，偶尔还能看见几位小皇子的生母带着皇子前来。对于这些羽翼未丰，母家不显的小皇子，景曦和睿王都选择了无视，他们彼此都清楚，吴王倒台后，二人最大的对手就成了彼此。
　　睿王不相信景曦会轻易放权，景曦是根本就没打算留下睿王。二人各自心怀鬼胎，等待合适的时机。
　　——直到大年初八那日，景曦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比较少，明天搞大事~

92.睿王 · 
　　柔仪殿里, 贵妃躺在榻上，懒洋洋道：“你这个做娘的倒好，将孩子整日留在柔仪殿里, 竟也不说抱回文绮宫。”
　　景曦坐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的女儿。见望舒像只背着重壳四脚朝天的乌龟, 挣扎着想翻身, 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淡淡道：“文绮宫中一应人手都是临时调过去的，我实在信不过，若说安全, 还是放在柔仪殿最合适——总不能我和驸马都在宫中，倒将望舒送回府里。”
　　柔贵妃一想也是，她本就是随口一说，真要将望舒抱走，她又舍不得。撑着榻坐起来，道：“这几日皇上精神慢慢恢复，怕是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只是精力还有些不济。”
　　景曦垂眸，盯着自己指尖殷红的蔻丹, 轻声道：“那很好。”
　　这句话话音落下，柔贵妃却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短暂的寂静了一霎。景曦抬首，正对上柔贵妃担忧的眼神。
　　“昭昭。”柔贵妃抓住景曦的手，她的指尖微冷，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犹豫半晌，才问, “你今日和楚霁在宫门口见面了？”
　　景曦讶异地扬眉，语气中却无多少意外：“是，娘娘知道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柔贵妃忧心忡忡地追问。
　　眼下吴王宫变谋反未遂，龙骧卫正在京中进行第二次清洗，处在风口浪尖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以景曦的谨慎，不应该突然到宫门处和楚霁见面。
　　景曦露出一个笑来，温声道：“没出事，娘娘别多心，府中一些杂事罢了。”
　　“……”柔贵妃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了景曦半晌，声音极低地道：“昭昭，你别骗我。”
　　若是柔贵妃追问，景曦自然接着搪塞她。但柔贵妃露出这副神态来，景曦无论如何也不忍继续欺骗她了。
　　景曦沉默片刻，斟酌道：“娘娘，今日早上有御前的人传信给我，说父皇允许睿王跟着他学习批奏折，并且有意让睿王到户部去历练。”
　　“什么！”柔贵妃睁大了美目，惊道，“皇上这是有意要……”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就吞了回去，景曦冲她点了点头，示意柔贵妃说的没错。
　　皇帝允许皇子跟着批阅奏折，这几乎就是在明示有意于这个皇子了。更别说户部本就是六部中最富裕、最有权的一部，当年昭文太子入朝时，最先去历练的地方就是户部。
　　“我等不了了。”景曦下了定论，“如果不趁早动手，等这个消息传出去，睿王的声势立刻就会壮大，届时等他培养出心腹势力，那就是养虎为患了。”
　　“为别人做嫁衣，我还没有那么好的心性！”
　　柔贵妃不再说话，咬住了嫣红的下唇，直到咬出深深的印记才松了口，再开口时，声音微带点哑：“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昭昭。”
　　她又停顿片刻，才轻声嘱咐：“……只是，你一切小心行事，吴王刚刚折进去，皇上一点余地都没留，这个风口浪尖上，你千万别……”
　　“嗯。”景曦轻轻应了下来，微笑着安抚柔贵妃，“娘娘放心。”
　　是啊，吴王已经折进去了。熙宁帝废去吴王爵位尚且不足，大年初四时，又下了圣旨，将吴王废为庶人，一应份例按照皇子供给，仍然终身囚禁在春华园。
　　然而景曦看得明白，这对于景衍之来说，更像是一种保全的方式。
　　谋逆未遂，幽禁春华园终身不得出。这种情况下，是王爷是皇子是庶人都没什么区别了，而对于下一任皇帝来说，景衍之曾经手握大权，又有亲信羽翼无数，他活着就是莫大的威胁。
　　将其废为庶人，就意味着完全断绝了景衍之对下一任皇帝的威胁，这固然绝情，但也只有如此，才能保住景衍之的性命。
　　熙宁帝到底还是顾惜子嗣性命。就像他为了保全河陵王，对这个嫡长孙极其冷淡一样，看似冷漠，实际上用心良苦。
　　景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渐渐笑了起来，眼底倏然掠过一点杀意来。
　　过年时百官休沐七日，到了大年初八，尽管熙宁帝还在休养，百官却已经各归其位。熙宁帝命睿王入户部做事的旨意很快就传开来，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皇上这是选中了睿王。
　　话说回来，昭文太子死了，吴王自己沉不住气逼宫失败，原本看上去毫不出奇的睿王倒捡了个大便宜，不可谓运气不好。再算一算，睿王下面，活下来的皇子都还年纪小，母家又不算显眼，最大的八皇子也才七岁多三个月，毫无威胁可言，睿王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朝中官员丝毫不站队、不结党的也有，但大多数都想要个从龙之功。好在睿王原本亲信之臣加起来也没几个，现在投诚还来得及。于是一窝蜂地往睿王府中递拜帖，没几天的功夫，睿王府的门槛都被踩平了三寸。
　　然而这种时候就显出睿王不骄不矜的好处来了，他毫不摆架子，更不自傲自矜，颇受好评。
　　就在这时，京城中突然传出了一点隐蔽的消息。说睿王之所以还没被立为太子，一是皇上心中还放不下昭文太子，二是睿王膝下子嗣单薄，皇上有所顾忌。
　　熙宁帝三个成年的儿子中，睿王年纪最轻，成婚四年，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女都是睿王妃生的，府中也没侧妃，仅有几个出身不高的侍妾。
　　一子一女放在寻常人家是儿女双全，放在天家未免有点不尽如人意。像昭文太子，单太子妃就有嫡出的二子一女，庶出还有好几个孩子。
　　再结合传言一想，前一条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冲进宫掐住皇上脖子让他别想昭文太子。但后一条却好办，无非就是多生几个孩子——反正又不用睿王自己生，送几个女人进府还能笼络睿王。
　　有的人如此这般一想，当即就觉得找到了一条捷径，寻摸几个姿色出众、有宜男相的美人就往睿王府里送。更有甚者，含蓄地暗示睿王自家小女不错，可以做侧妃。
　　睿王：“……”
　　睿王忙不迭推拒了。
　　他倒不是多么守身如玉，只是那传言让他隐秘地察觉到有些奇怪之处，又想不通到底何处怪异，心中警惕。更何况熙宁帝还在休养，他这个做儿子的先夜夜笙歌，传出去也不好听。
　　公主府里，楚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对元初道：“告诉公主，第一步已经走成了，要对睿王动手吗？”
　　“要。”文绮宫里，景曦听完元初的汇报，漠然地吐出一个充满肃杀之意的字来。
　　---
　　熙宁帝重新开始上朝，是在二月初一。
　　他既然重新开始上朝，精力恢复的七七八八，就开始教导睿王一些批阅奏折、用人制衡之类的知识。连上朝时的站位，也让睿王往前移到了丹陛之下，再往前半步就是太子上朝时的站位了。
　　既然皇帝已经明示，百官更加放心地开始交好睿王。这一日下朝，尚未出宫门，吏部侍郎便挨到睿王旁边，笑道：“几位同僚在百花坊摆了桌席面，不知王爷肯不肯赏脸？”
　　“百花坊。”睿王笑了笑，推拒道，“本王不爱去这样的地方，还是算了。”
　　见睿王拒绝，吏部侍郎连忙解释：“王爷误会了，我们哪有胆子带王爷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只是一间酒楼，能找几个琴伎歌姬助兴，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睿王脸色缓和了些，他不愿去秦楼楚馆落人口实。但若是单同几位朝臣去酒楼吃喝，拉近关系，他倒是很愿意。
　　思忖片刻，睿王点头：“好！”
　　吏部侍郎大喜：“多谢王爷赏脸！”
　　百花坊名字听上去有点奇怪，一进去可以发现，里面修缮的很是清雅。吏部侍郎邀来的又都是与他地位仿佛、关系不错的朝臣，都不是一二品大员，不过拿出去也很够看。
　　睿王对此很是满意：一二品大员自持身份，不会忙着站队，这几个虽然名声不显，都是手中有实在权力的臣子，拉拢过来有利无害。
　　朝臣有心投靠，睿王存意拉拢。双方一时谈的很是愉快，及至天色黑沉，才各自散去。
　　百花坊的菜不错，可能是略咸了点。深夜里睿王几度口渴，醒来要水，将睡在身旁的侍妾扰得睡不着，待她稍有睡意，睿王突然又披衣起身，吨吨吨喝了半壶茶水，到屏风隔出来的小间中去更衣。
　　侍妾要起身服侍，被睿王止住了。她本就困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身边还是空的，一摸被褥，已经冰凉。
　　侍妾心中疑惑，撑起身来，隐隐见黯淡的灯火闪烁两下，屏风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便唤了声王爷，起身去看。
　　“啊——”
　　待看清了屏风后的场景，侍妾禁不住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声来。
　　待龙骧卫匆匆赶到此处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侍妾蜷缩在屏风旁，吓得面色惨白，神情呆滞。而不远处，睿王倒伏于地，双眼暴突，身子已经冷了。
　　睿王妃抱着幼子，哭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深夜惊醒，听闻睿王暴毙，熙宁帝当即暴怒喝令龙骧卫彻查此事。龙骧卫刚走没多久，熙宁帝就撑不住，一口血狂喷而出，昏了过去。
　　宣政殿再次深夜将夏院正请了过去。
　　待得第二日清晨，景曦听闻消息前去宣政殿侍疾时，却被梁平挡在了门外。
　　“为什么不让本宫进去？”景曦问。
　　梁平一脸为难，苦笑道：“公主，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求您体谅一二，莫为难奴才。”
　　景曦扬起纤而长的眉：“是父皇不愿见本宫？”
　　梁平对她露出一个为难的微笑。
　　“既然这样。”景曦垂眸一叹，“罢了，既然父皇不愿见本宫，那明日本宫再来求见。”
　　说完，她不多停留，转身就走。却没回文绮宫，而是转向了柔仪殿。
　　柔贵妃不在殿中。柔仪殿离宣政殿更近，柔贵妃接到消息更早，应该早在她之前就去了宣政殿。
　　景曦进柔仪殿如同进公主府一样自在，她坐在椅子里，宫女奉上茶点来。吃了块白糖糕，景曦放下银箸，一手支颐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父皇开始怀疑她了啊！
　　不过没关系，这次谋害本来就注重结果而非过程，行事动作太过匆忙，想来留下的破绽不止一处，就算熙宁帝现在不怀疑，龙骧卫查出的结果也一定指向她。
　　明明该是十分紧急的情况，景曦面上却丝毫不显紧张之色。
　　她唇角一弯，露出了一个略带恶意的笑容来。
　　上一世为了保住太子，你没有追究我的死因。
　　那这一次，父皇你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儿子，追究你仅剩的成年长女的罪过吗？
　　——不会的！

93.耳光 · 
　　这一日景曦在柔仪殿等了半日, 没等来柔贵妃回宫，反倒等来了一队龙骧卫。
　　“这是什么意思？”景曦扬眉，“父皇派你们来赐死本宫？”
　　来的这一队龙骧卫是天字号卫队, 纵然早知道这位晋阳公主的性情，卫队长还是被唬了一跳, 忙道：“公主说笑了, 臣奉皇上口谕, 送公主回文绮宫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谁都清楚，这分明是软禁！
　　景曦纤长的眉蹙起, 神色渐渐淡漠下来。见她神色变幻，龙骧卫各个暗自防备，生怕这位公主突然发难。
　　片刻之后，景曦开口了，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贵妃什么时候回来？”
　　卫队长一愣，旋即答道:“回公主，贵妃娘娘侍疾御前，臣不敢妄自揣测。”
　　很好，什么都没说。
　　景曦转了转手腕, 随手在榻边小几上轻叩两下，顿时察觉到面前龙骧卫的目光里多了些隐晦的防备。她眼梢一挑, 露出个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意来。
　　“父皇口谕，本宫自当遵从，待将升平郡主抱来，本宫就随你们走。”
　　待将景曦‘护送’进了文绮宫的大门, 龙骧卫并没有离去。他们将整座文绮宫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俨然是一副不准文绮宫内有人出入的模样。
　　谢云殊留在文绮宫中, 正闲极无聊，窗下抚琴。抚的不是绿绮，而是另一张名声不显，做工却极好的琴。琴声淙淙如清泉击石、碎冰溅玉，只一听便令人心旷神怡。
　　弹到一半，听闻晋阳公主带着升平郡主回了宫，谢云殊连忙推琴而起，迎了出去，刚出前殿，就见两扇宫门已经关了。
　　谢云殊蹙眉，迎上去问：“公主，宫门怎么关了？”
　　景曦示意奶娘将熟睡的望舒抱回后殿，自己挽了谢云殊进殿。
　　殿内暖意融融，谢云殊亲自为景曦解下穿在外边的银狐斗篷，待景曦坐到了榻上，才用一双春水般的美目望向景曦，等她解释。
　　景曦不紧不慢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谢云殊看她。
　　景曦道：“文绮宫被封了，现在谁都出不去，也进不来。”
　　谢云殊：？？？
　　眼见谢云殊蹙起眉尖，对她口中的‘好消息’产生了质疑。景曦想了想，道：“睿王暴毙你早上已经知道了——实不相瞒，是我派人做的。”
　　谢云殊：！！！
　　谢云殊几乎是下意识起身，环顾四周有无闲杂人等。幸好景曦一贯有将侍从遣出殿中的习惯，殿内除了景曦与谢云殊并无他人。他犹自不放心，又看了看门窗，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变了神色，望向景曦，朱唇微启。
　　抢在谢云殊开口前，景曦抢先一步安他的心：“不必担忧，父皇应该已经猜到了。”
　　谢云殊丝毫没有安心，更加忧心忡忡了。
　　见谢云殊忧心，景曦反倒笑了起来。笑完，才道：“别担心，睿王死都死了，难道父皇还会让我为他赔命？”
　　她轻哼一声，面上浮出高高在上的矜傲来：“本宫是母后亲生，是父皇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至于睿王，从来不得器重，论身份、论地位、论父皇的心爱，他有什么资格与本宫相比？有什么资格让本宫为他赔命？”
　　更何况，死了就是死了。在熙宁帝这里，死了的人绝比不上活着的要紧。
　　谢云殊抬手指向殿外：“文绮宫现下被封了，圣心难测，难以得知皇上是怎么想的。”
　　“放心。”景曦抬手往下一压，示意他安心，“睿王之死到处都是破绽，最多两天龙骧卫就能将前因后果查个清清楚楚，父皇势必会解封文绮宫，召见于我，至于这两日，待在文绮宫不出门反而是好事，你当朝官都是傻子吗？”
　　睿王之死最大得利人就是她，百官再愚钝十倍也能猜出来幕后黑手是谁。这两日上奏参她的奏折必定比雪片还多，待在文绮宫中反而能避风头。龙骧卫将文绮宫上下守住，固然她不能派人出去，可旁人也进不来，实在再安全不过了。
　　景曦起身。
　　文绮宫奢侈富丽，地上铺的都是厚重绵密的雪白地毯，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背起双手慢慢走到案前。
　　这一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破绽。她要算计的不是睿王的死活，而是熙宁帝的心意！
　　“兄弟阋墙、残害手足是大罪。”谢云殊提醒她，“届时百官上奏，哪怕皇上有心回护，也未必能抵抗汹涌物议。”
　　“本宫知道呀！”景曦转过身来，衣袂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她笑意盈盈，明媚动人，娇艳的容色胜似三春桃花。
　　“所以，本宫已经替父皇找好了一个理由。”
　　谢云殊回以询问的目光。
　　景曦在笑，只是那笑意中有恶意一闪而逝。
　　“京城传言，皇上担忧睿王膝下子嗣单薄，所以没有立刻立储，那么，睿王求子心切，服食药物过度，热毒堆积无法排遣，所以发作而死，也是很合理的吧！”
　　这个理由其实有些过于恶毒了，简直就是连带着睿王的身后名声也要一并毁掉。但景曦只要一看见他现在尚且年轻的、带笑的那张脸，就会想起阎王递给她那本死者的花名册，以及万鬼齐哭、足以震天的悲愤嚎啕之声。
　　她闭了闭眼，心底的恨意几乎压抑不住。
　　谢云殊张了张口，却正看见景曦倚在桌边，十指交叠，笑容中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大仇得报的快意！
　　难道睿王和晋阳公主之前曾经有过极大的过节，以至于公主痛恨他至此？
　　谢云殊微一思忖，立刻替景曦找好了理由。
　　既然二人有仇，那公主手段狠些，也并不奇怪。
　　一念至此，谢云殊道：“既然公主心里有成算，我就放心了。”
　　景曦挑起眼梢看向他，声音甜蜜温柔：“你且放心，一切有我。”
　　她顿了顿，又道：“你记得敲打文绮宫上下宫人，免得有人心思浮动，生了异心。”
　　“那是自然。”谢云殊一口应下。
　　安抚了谢云殊，又将望舒抱了回来。虽然被困在文绮宫中不得出入，然而供应份例丝毫没少，闲时陪望舒玩耍，或是听谢云殊抚琴，倒也不觉无聊。景曦甚至有种难得的轻松闲适之感。
　　轻松了两日，龙骧卫终于叩开了文绮宫的大门。
　　“公主。”这次来的卫队长换了一个，隔着屏风在外道，“请公主移步宣政殿，皇上召见公主。”
　　屏风后，景曦抬头，淡淡应了声，按住望舒想要扯她头上珠花的小手，将怀中的望舒递给谢云殊，道：“稍等片刻，待本宫换身面圣的衣裳。”
　　不出一刻钟，景曦换了件藕荷色交领宫裙出来。她鲜少穿这等温顺的颜色，头上不过三两朵简单的珠花，妆容素淡，朝着谢云殊点点头，随龙骧卫离去。
　　宣政殿里重帘遮掩，纵使白日，依旧光芒黯淡。殿中香炉燃着香，却仍能察觉到香气都掩盖不住的药气。
　　景曦在御床前数步之遥停住，直直跪了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帘帷一动，熙宁帝露出脸来。
　　悲伤哀痛永远是最能摧折人的利器。短短几日，熙宁帝头上的白发明显又多了，脸颊显得消瘦了些，也苍老了很多。
　　“你过来。”熙宁帝淡淡道。
　　他没让景曦起身，景曦就不能起身。她垂眸应了声是，膝行至床前，端正跪好。
　　下一刻，熙宁帝猛地抬手，重重一掌落在了景曦左颊上。那一耳光用尽了全身力气，景曦只觉得面颊一麻，重重朝一边摔了过去。
　　她伏在地上，垂眸捂着左颊。那短暂的麻木渐渐消散，紧接着剧痛涌了上来，景曦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面颊已经肿了起来。
　　但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叫痛，景曦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毕竟是宠爱了十余年的女儿，熙宁帝见景曦衣裙素淡，捂着脸伏在地上，被打的那边面颊已经红肿了起来，指印显而易见，头发也散下来几缕，十分狼狈，不由得有些怜惜心疼，但一想睿王的死，顿时又硬了心，冷声道：“朕怎么养出来你这样一个残害手足的孽障！”
　　景曦一直捂着脸，不做声，眼泪却忽的流了下来。
　　她泪越流越快，越流越多，直到熙宁帝说出这句话，才扬起脸来，流泪道：“父皇有没有想过，儿臣若是不杀睿王，来日睿王得势，又哪能容得下儿臣？”
　　“你与睿王是兄妹！”熙宁帝冷声道。
　　景曦道：“儿臣与昭文太子、庶人景衍之也是兄妹，若是兄妹身份可保无虞，父皇当日为何要将儿臣遣去晋阳？”
　　她摇头道：“儿臣在朝中多年，结交了不少朋友，任凭哪个兄弟得势，怕是都将儿臣当做眼中钉。”
　　“就因为你觉得他们容不下你，所以你就要先对手足下手？”熙宁帝痛怒交加，“晋阳，难道朕不会护持你？不会为你打算？你却偏偏要行此等毒辣之举！”
　　景曦眨了眨眼，把遮蔽住目光的泪水眨掉：“父皇为我打算，就是再将我遣去封地，削去我的羽翼权势，让我从此生死不由自主，任凭宰割吗？”
　　“我不愿意！”她脸上泪痕斑驳，一边的脸颊还红肿着，明明是极其狼狈的姿态，然而熙宁帝清晰地看见，她的眼底仿佛有一团火在跳跃，燃烧着令他心悸的灼灼野心，“父皇，我绝不会将我的生死交到旁人手上掌控！”

94.危机 · 
　　熙宁帝眼瞳一缩。
　　这一刻, 当他对上景曦那双美丽的、桀骜的杏眼时，脑海中忽的浮现出另一双同样美丽，看似更温柔, 却更令熙宁帝忌惮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宣皇后。
　　她的眼底仿佛藏着一片幽深的海洋，没人能窥见其中隐秘。哪怕熙宁帝与其夫妻多年, 都猜不透这个表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与之相对的是, 宣皇后对人心幽微的把握永远滴水不漏, 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隐秘阴私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熙宁帝爱她、敬她、依赖她，同样忌惮她。
　　当宣皇后死后，她对熙宁帝施加的影响力渐渐淡薄之后, 熙宁帝回头细想，和宣皇后在一起时，他下的每一个决定，看似出自本心，实际上背后却总带着宣皇后的影子。更可怕的是，她的决定似乎总是对的，她永远不曾犯错。
　　每当思及此处，熙宁帝总会生出些隐秘的、混杂哀伤的喜悦来：幸好表妹她已经死了。
　　——幸好她已经死了！
　　然而这一刻，凝望着景曦美丽的杏眼, 熙宁帝突然感觉有些淡淡的寒冷。
　　——他仿佛见到了第二个宣皇后！
　　他当然知道景曦想说什么，于是抢先一步开口, 冷冷道：“晋阳，你是个公主！”
　　“是。”景曦毫无惧色地回视，“父皇当年也曾经称赞我，说我不输昭文太子, 我是个公主，可我同样是景氏血脉——父皇能给睿王机会,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所以你就要对睿王下手？”
　　“如果睿王不死，父皇会看得见我吗？”景曦反问。
　　她提醒熙宁帝：“皇弟们都还年幼，数年内无法为父皇分忧，儿臣可以。”
　　熙宁帝看着这个备受宠爱的女儿，神色几番变幻。
　　有那么一瞬间，景曦甚至察觉到熙宁帝眼底有一丝淡淡的杀意。她攥紧了手指，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件硬物，希望熙宁帝能心软，不要将她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那本来是她计划中最不愿走到的一步。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陷入了极度安静，几近死寂的氛围中。
　　良久，熙宁帝冷冷的声音从景曦头顶传来：“出去跪着。”
　　二月的京城依然未曾回暖，寒风吹拂在脸颊上，有种钝刀刮过的痛。
　　景曦跪在宣政殿前广场上，她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衣裙单薄，发丝散乱，面颊红肿，景曦甚至能感觉到路过的宫人投来隐晦而惊骇的目光。
　　她面无表情。
　　早在离开文绮宫之前，景曦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罚跪，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可惜她忘记了自己根本没吃过苦，跪在寒风里的每一刻都无比难熬。
　　地砖冰冷坚硬，跪的久了，寒意沿着双腿游走全身，膝盖也升起疼痛和寒冷混杂的麻木来。景曦咬紧牙关，感觉全身都在轻微的发抖。
　　到最后，她甚至忘记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慢慢昏暗下来，天边乌云翻涌聚散，风刮得更加凛冽。
　　——要下雨了！
　　“皇上！”偏殿里柔贵妃看着窗外的天色，再忍不住，起身奔至后殿殿门前，不顾宫人的阻拦，哭嚷道，“皇上，皇上，妾求您了，昭昭她身体还没养好，禁不住这样罚啊！”
　　在她哭喊之际，守在外间的贵妃宫中内侍有一个悄悄离去。宣政殿一贯是出去比进来容易，故而无人注意。
　　文绮宫门吱呀一响，戍守在宫门前的龙骧卫齐齐警惕地抬首，只见宫门大开，年轻的驸马谢云殊白衣胜雪，怀中抱着襁褓，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众宫人。
　　“驸马要做什么？”为首的卫队长手扶腰刀，警惕道。
　　眼见他手扶上刀柄，谢云殊身后跟着的一名内侍往前走了一步。那内侍身量颀长，细看之下容貌俊秀，年纪也很轻，普通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有种少年的清肃。
　　不知为何，这名看似寻常的少年内侍只是轻轻往前走了一步，卫队长心中却蓦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谢云殊侧首，对着承影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紧接着抬首望向卫队长，平淡道：“文绮宫不是解禁了吗？”
　　卫队长：“是，不过……”
　　“那就让开！”谢云殊一口截断了卫队长的话。
　　卫队长：“驸马还是待在宫中为上……”
　　“既无圣谕，公主不在，文绮宫由我做主。”谢云殊春水般的双眼望向卫队长，往日顾盼生波的动人全然不见，只剩一片肃杀冷意，“我要出去，谁能阻拦，谁敢阻拦？”
　　言罢，谢云殊径直往宫门外走去，有人犹豫着想阻拦，谢云殊眼风一扫，寒意顿生，众人一时不敢阻拦，任他带着文绮宫宫人离去。
　　“去宣政殿吗？”承影低声问。
　　“去宣政殿。”谢云殊淡淡道。
　　晋阳公主府内，楚霁负手站在檐下，朝着皇宫的方向望去。
　　在他身后，蕙仙小脸发白，焦虑的满屋子乱晃：“还没消息吗？”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楚霁转过身来，面色素白，唇色嫣红，眼眸漆黑莹亮，有种格外妖异的美。
　　“如果一直没有消息呢？”元初抱剑而立，平凡的面容显出一种肃杀的神色来。
　　楚霁沉吟片刻，又望一眼皇宫的方向，扬手朝着元初抛去一件漆黑物事。待接到手中，元初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令牌。
　　“大事筹谋已久，决不能有半点闪失。”楚霁寒声道，“如果……立刻命我们的人动手，将城门司守卫杀尽，放人入京，同时突袭数处王公贵族府邸，使得禁卫驰援不及，宫中同时动手，将公主和郡主抢出来！”
　　元初再不迟疑，转身而去。
　　蕙仙这才知道楚霁和公主秘密定下的计策居然如此大胆，声音微颤道：“那如果宫中应变不及，公主和郡主失陷呢？”
　　楚霁转向她，语声平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他语声平静，然而蕙仙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血腥杀戮之意，禁不住心头一抖。
　　如果这一夜熙宁帝做出了更为狠绝的决定，那接下来事态的发展一定会滑向不可控制的深渊，甚至可能走向最坏的可能：柔贵妃以血相谏，宣政殿中一片大乱；紧接着晋阳公主的驸马谢云殊携幼女升平郡主求见，身边的某几个内侍宫人突然暴起，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挟天子以令下臣；城门司血流成河，京城爆发规模不大但精准的袭击，数处宗亲勋贵府邸遇袭，死伤无数，京城中禁卫军、龙骧卫分身乏术。晋阳公主母女被神秘人突然救走，与其党羽连夜逃离京城。
　　逃离京城后，晋阳公主依建州地利举兵谋反，皇帝不得已调集军队平叛，边关大将郑蝉被拖下水，从此齐朝大乱、建州失控、南州生变，朝中矛盾激化，纷争再起。齐朝内乱频频，北方荆狄虎视眈眈，建州晋阳公主叛乱未休，皇宫中诸位皇子战成一团……从此齐朝数百年国祚走向终了，四分五裂争斗不休。
　　这是无数种可能中最坏的一种，当真走到这一步，哪怕宣皇后再世也无力回天，齐朝注定走上上一世相同的道路。
　　不过这种可能当然没有发生，景曦对熙宁帝的心思把握非常准确。
　　天边乌云翻卷，似乎下一刻瓢泼大雨就会当头而至。
　　熙宁帝听着殿门外贵妃的哭声，突然示意梁平将自己扶起来，慢慢走到窗边，先垂头一阵猛咳，缓过气来，才看向窗外跪在阶下的那个身影。
　　寒风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然而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宛如冰天雪地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熙宁帝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夏院正会意，道：“皇上圣体受毒侵袭，本该静养，却整日思虑操劳，又遇大悲，心绪不宁，以臣之见，身病根除，需先医心病，少思少虑，方为调养长寿之道。”
　　“朕如何能不思虑？”熙宁帝淡淡道，“朕只问你，倘若再这样下去，朕还有多少年的寿数？”
　　“……”夏院正犹豫半晌，抬起手比了个数字。
　　梁平早就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咳咳！”熙宁帝捂住胸口，猛咳一阵，待咳完，只觉喉中有些腥甜，苦笑一声，“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夏院正：“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珍贵药物，但哪怕再贵重的药物，也弥补不了心血耗竭。”
　　熙宁帝沉默下去，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夏院正下去。
　　风越来越大了。
　　景曦渐渐感到全身都已经冻得麻木，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眼皮很沉，非常想睡一觉。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顿时口中漫出腥甜的味道，剧痛让她略微精神了些。
　　景曦试着挪了挪身体，却发现自己双腿毫无知觉，仿佛长着的不是两条腿，而是两根木桩子。
　　她苦笑一声，心想再跪下去，这双腿也就不能要了。
　　渐渐的，她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恍惚间好像听到了脚步声逼近，以及女儿熟悉的哭声。
　　但景曦已经不想睁开眼睛了，她实在太过疲惫。
　　脚步声逼近了，景曦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来到自己面前，扯着嗓子吩咐:“皇上有命，快将公主扶起来，不必跪了！”
　　景曦模模糊糊地想：梁平的声音可真尖啊！
　　下一秒，有一双手轻柔地扶住了她。不知是不是错觉，景曦感觉到柔软的锦缎从她鼻尖拂过，有淡淡的、冰雪般的清冽香气。
　　“公主。”扶住她的那人低声道，“我来了。”
　　是谢云殊啊。景曦想。
　　下一刻，她合上双眼，坠入了沉沉的黑暗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有二更啦

95.立储 · 
　　景曦足足昏睡了三日。
　　这三日里, 她先是发起了高热，太医轮番守在榻前，花了一天一夜功夫, 终于在景曦被烧成傻子之前把热退了下去。同时，景曦脸上的红肿和双腿的跪伤都要仔细处置, 免得留下病根。太医院的太医几乎被搬空了, 生怕晋阳公主有个什么闪失, 熙宁帝要摘他们全家脑袋。
　　待景曦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日深夜了。
　　殿内灯火很暗，然而景曦一睁眼, 却仍觉得眼前一阵刺痛，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隔着朦胧的水雾，她隐约看见床前有人守着，细看半晌，才发现那是谢云殊。
　　她艰难地张口，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燃烧的火，干涩疼痛，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无奈，景曦伸手想去推谢云殊, 她手指还没碰到对方，就见谢云殊突然睁开了眼, 望向景曦，眼底满是喜色：“公主醒了！”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屏风外灯火瞬间明亮起来，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云秋云霞等数名宫人拥了进来，满脸喜色。还有脚步声往廊外去了, 应该是往宣政殿和柔仪殿报信的人。
　　“太医呢？”云秋在后面急急忙忙地问，“快叫太医过来！”
　　景曦先不理别的，一把攥住谢云殊的袖子：“水。”
　　谢云殊怔了一下，刚转过头要吩咐人倒茶水来，就见云霞已经端着茶盏过来了。
　　景曦就着谢云殊的手喝了几口茶，茶水温热，入口正好，总算冲淡了她喉咙里因高热焦渴而产生的涩痛和血腥气。
　　“公主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谢云殊反手把茶盏递给宫人，担心道。
　　还不待景曦答话，隔壁暖阁值守的太医带着药箱已经匆匆赶了过来，一番搭脉诊治之后，确定景曦已无大碍，殿内才算不再忙乱，安定下来。
　　景曦有气无力，微微蹙眉，对宫人们表现出的忙乱很是不满。她此刻没有精力训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谢云殊。
　　待殿中人鱼贯而出，景曦望向谢云殊，叹道：“这三日辛苦你了。”
　　方才一番忙乱，景曦已经知道自己此次昏睡了三日有余。这三日里，文绮宫上下全由谢云殊料理，深夜还要守在床前，实在忙碌辛苦。
　　她看着谢云殊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泛红的双眼，难得生出些歉疚来。
　　谢云殊轻轻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到最后却只轻声一笑：“公主没事就好。”
　　景曦敏锐地察觉到，谢云殊的声音有些怪异。她下意识握住谢云殊指尖，发现谢云殊的手居然在轻轻颤抖！
　　“你在担心吗？”景曦轻声问。
　　谢云殊猛地别过脸去，要将指尖从景曦手中抽出来。然而景曦紧紧攥着他的指尖，执拗地非要看见谢云殊的脸。
　　她看见谢云殊眼尾有光闪烁，似乎是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
　　景曦固执地非要谢云殊转过脸来，谢云殊却别开脸去。两人拉扯片刻，最后景曦身上实在没力气，她一把抱住谢云殊的腰，死活不松开。
　　谢云殊：“……”
　　“你哭什么？”景曦问，她想了想，先行道歉，“是本宫不好，让你担心了。”
　　谢云殊长睫扑闪，猛地回过头来：“公主一切都有安排，为何却丝毫不向臣透露？”
　　“哪怕只字片语也好。”谢云殊顿了顿，原本清冽的声音微微变了，“公主信不过臣，至少那日离去前可以告诉臣早有准备，哪怕只字片语，臣都不至于担心至此。”
　　景曦怔怔地看着谢云殊。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谢云殊原来积压了如此之多的怒气怨怼。依着她的性情，原本做什么都不觉得该向旁人知会，听了这样的质问更要动怒，然而听得谢云殊语声哀凉，景曦只觉得心中一痛，连忙道：“本宫并没有信不过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谢云殊偏过头去，眼尾那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霜色绸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来。
　　那一滴沉沉的泪不止是砸在了谢云殊衣襟上，简直如同砸在了她心头。景曦刚想开口，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偏开头猛咳起来。
　　她咳的撕心裂肺，仿佛像要咳出血来，谢云殊纵然生气，此刻也慌了神，连忙去看，却见景曦停了咳嗽，撑起身来，将侧脸贴在谢云殊面颊上，轻声道：“本宫没有不相信你。”
　　谢云殊被她抱住，不敢用力挣扎，动弹不得。听景曦低声道：“本宫是不想让你担心，谁知你还是知道了——原本安排好了的，本宫吃些苦头，换父皇把睿王一事抹平遮掩过去，很划算。”
　　见谢云殊似乎还是不信，景曦连忙接着道：“你当本宫不要命吗，既然敢往宣政殿走那一趟，自然是心里有把握的。”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本宫没想到你会亲自去宣政殿。”
　　她贴的更紧，轻声道：“本宫如果不信你，你当自己能调动文绮宫里的暗卫吗——你如此生气，是不是因为你很担心本宫？”
　　景曦笑意盈盈：“本宫在你心里占的分量有多少？”
　　谢云殊不答，景曦也不烦躁，笑吟吟和他解释，期间还喝了两盏茶润唇。见谢云殊面色越来越松缓，正想松口气时——
　　“你们能注意一下我还在吗？”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景曦抬首，只见承影从梁上倒挂下来，面无表情道：“外面传进来的信，就等你醒过来处置呢！”
　　景曦：“……”
　　承影守在这里是他的分内之责，但就是因为承影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她身边，潜藏在暗处，很多时候景曦都会忘掉身边还有个人。
　　谢云殊愕然，旋即面上浮起绯色，立刻将景曦推开，转身就要走。
　　景曦知道他面皮薄，却仍一手攥住他衣角，追问：“你还生气吗？”
　　谢云殊：“……”
　　他恨不得迅速消失，偏生景曦抓的太紧，他挣脱不开，只好匆匆道：“我哪里敢生公主的气。”
　　虽然这话听上去还是含嗔带怨，但只要他不再自称臣，就是已经不再生气的表现。
　　景曦心满意足，松开了手。
　　谢云殊掩面拂袖而去。
　　“渴死我了。”面对承影，景曦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倒杯茶来。”
　　承影难得没有和她抬杠，从梁上跳了下来，轻飘飘像是一片羽毛般，落地无声。他先给景曦倒了杯茶，然后从怀里取出信递过去。
　　景曦其实非常疲惫，三个日夜的昏睡对她来说不能称之为休息，反而更让她疲惫，全身上下从头到脚的骨头仿佛被拆了一遍再重新装起来。
　　方才太医说那是在寒风里跪了太久，寒气入骨伤身，需要慢慢调养，好生休息。
　　然而就如同熙宁帝一样，景曦也没有余暇休息。她抽出信纸看了一遍，沉思片刻，然后示意承影将信拿去烧掉。
　　“不用回吗？”承影问。
　　景曦摇摇头，笑了起来：“不用。”
　　她细细问了承影，确定宫内宫外一切迹象都朝着她设想的方向发展，彻底安下心来，仰身躺回锦被里：“过两个时辰叫醒本宫。”
　　承影：“你要干什么？还睡吗？已经有人往宣政殿报信了，如果宣政殿来人宣召或是传旨怎么办？”
　　“不会。”景曦闭上眼，笃定道，“父皇不会召我——至少这几日不会。”
　　景曦的判断果然没有错。
　　接下来的三日，文绮宫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景曦躺在床上休养，宫人们轻易不出文绮宫，也没有人前来探望。唯有柔仪殿的大宫女兰亭前来，细细问了景曦的病情，含蓄地表示，不是柔贵妃不想来，而是熙宁帝不准她来。
　　景曦也不着急，第二日她能下床自行走动了，就命人将望舒抱过来，一边逗弄女儿，一边处置各项事务。
　　直到第四日上午，约巳时三刻，隔着宫门突然传来隐隐喧闹鼓乐之声，云秋示意宫人出去打探，一转眼却见景曦已经由人扶着走了过来，正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宣政殿的方向。
　　不出片刻，打探消息的宫人气喘吁吁跑回来，惊声道：“皇上下旨，立十皇子为太子！”
　　说完，她才发现景曦正站在不远处，连忙行礼，被景曦挥手止住。
　　云秋大惊，下意识望向景曦。就连正抚琴的谢云殊也抬首看过来，眼底满是关怀与询问之意。
　　——睿王新丧，皇上却转眼就立了储君，这是什么道理？何况不立最大的八皇子，反倒立了最小的十皇子，要知道，十皇子今年刚刚三岁！
　　更要命的是，那晋阳公主该如何自处？
　　景曦立在檐下，一半身体朝着日光，一半身体朝着檐下阴影。半明半昧间，没人能看清她的神色，只能留意到她唇角淡淡一勾。
　　沉默的气氛只持续了一刻，宫门外人声再起，逐渐逼近，停在文绮宫外，有人上来叩门。
　　“什么人？”景曦平静地问。
　　“奴才奉圣上口谕，请公主面圣！”太监总管梁平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
　　两扇宫门打开，宫门外站着浩浩荡荡一队宫人，为首的是梁平，身后还停着一架空辇。
　　梁平道：“请公主上辇。”
　　谢云殊蹙眉，走了过来，有些警惕地站到景曦身侧，正欲开口，却被景曦按住了肩膀，她低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
　　“本宫绝不会骗你。”景曦一字一句道。
　　说罢，她示意云秋承影二人跟上，也不多问，只淡淡道：“那就走吧！”
　　---
　　辇驾一路前行，却没往宣政殿去，而是在奉先殿前停下，云秋将景曦扶出来，扶着她慢慢往阶上走去——在寒风里，冰冷石板上跪的太久，景曦的腿冻伤了，至今还没好。
　　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云秋扶着景曦走了进去。
　　熙宁帝负手站在殿中，闻声回首，上下打量，见景曦虽然略消瘦了一些，气色倒不算太差，微微颔首：“朕下旨立了小十为储君。”
　　“儿臣知道。”景曦垂首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熙宁帝问。
　　景曦的语声非常平静，平静到没有丝毫的破绽：“因为储君需得是个皇子，而小十恰巧最小。”
　　她前后两句话之间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丝毫没有关联，然而熙宁帝却点了头，道：“不错。”
　　熙宁帝道：“朕从前没有注意到，你居然图谋如此之大，若非朕想起你非要让升平上玉牒，随景姓，朕都不敢相信。”
　　他神色微冷：“你野望如此之深，百年之后史书之上，施加在你身上的必然是极恶的名声，晋阳，你丝毫不在乎吗？”
　　景曦不假思索，道：“身后声名，不要也罢。”
　　“但朕不能不要。”熙宁帝敛起多余神色，淡淡道，“小十年纪最小，不过三岁，而朕的寿数，怕是也只有这个数了。”
　　景曦面上终于显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来：“何至于此，父皇！”
　　熙宁帝却没有回答，只问：“你怕吗？”
　　这句话同样没头没尾，景曦却听懂了。
　　“不怕。”她平静道，“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熙宁帝沉默片刻，道：“你想要什么，你自己去争，朕现在不阻拦你，等朕驾崩，更阻拦不了你，能否如愿以偿，是你自己的事。”
　　景曦跪了下来。
　　她腿上未愈，跪下顿时又是钻心的痛。她忍住痛，叩首道：“儿臣谢父皇恩典！”
　　如果她抬首，就会发现熙宁帝神色几番变幻，神情怅然，到最后很快消散，声音重新变得冷寂：“朕要你对着祖宗牌位起誓，无论如何，一不准残害手足兄弟，二不得毁坏江山社稷。”
　　“第三。”熙宁帝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煞意，“天下只能姓景，若有外姓人胆敢染指景氏江山，立诛！”
　　景曦抬首，凝望着那一排排帝后灵位。从开国的太/祖皇帝，到她的母亲宣皇后。无数木牌立在殿上，立在阴影里，其上金字闪烁，仿佛一只只黑暗里看着她的眼睛。
　　景曦再不迟疑，深深叩首，起誓道：“不肖子孙景曦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有生之年，绝不行杀害手足、毁坏江山社稷之举，绝不使景氏江山旁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毫不迟疑立了个最毒的誓，熙宁帝静静看她，眼神复杂。
　　片刻之后，熙宁帝背过身去，倦然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景曦又叩首，然后由云秋扶着退了出去。
　　方才在殿中，云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好不容易离了奉先殿，连忙低声问：“公主，皇上的意思是？”
　　寒风扑面而来，景曦轻轻打了个寒噤，紧一紧斗篷的带子，垂眸笑了起来。
　　熙宁二十三年二月初八，宣政殿突传旨意：立十皇子景衎之为太子，即日起迁入东宫。
　　而在那一日下午，又有另一道旨意从宣政殿发出。这道旨意和立太子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比起来不算显眼，然而在一部分人的眼里，这道旨意远比立储重要的多。
　　——这道旨意写的是，皇帝圣体有恙，政务繁忙，特许晋阳公主景曦随入朝堂，给予批阅奏折，代君分忧之权！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熙宁帝为什么立十皇子：
　　第一，立公主为储君前所未有，立刻会引来朝野反对，熙宁帝不想承受这个压力，也不想和朝臣扯皮。并且景曦还疑似杀害睿王（就是她干的，不冤），在这种风口浪尖如果把她推上去，会开一个非常坏的先例：我想当皇帝，我把兄弟杀了，然后我就当上皇帝了——这个给后代做的表率非常非常坏。
　　第二，十皇子最小，长成的速度最慢。熙宁帝再活两三年死了，他才五岁，根本没有办法和景曦争，要是立八皇子，三年之后他十一岁了，十一岁在古代已经不能算一个完全的小孩了，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和心思（康熙八岁就登基了）。熙宁帝在尽力延缓年幼皇帝和掌权公主发生冲突，他在把这个冲突尽可能往后推，频繁发生冲突，会让齐朝内耗严重。
　　第三，新帝越小越好，因为新帝越小，对景曦威胁越小，景曦杀他的可能性就越小，熙宁帝想保住儿子的命。
　　第四，熙宁帝一死，登基的是他儿子，掌权的是他女儿。最后不管哪一方获胜，皇位都在熙宁帝的亲生子孙手里。但是如果冲突太大，两败俱伤，皇位落到宗亲旁支里，这是熙宁帝最不希望看到的，所以他们的冲突必须可控，不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十皇子最小，战斗力最弱，对景曦威胁最小，冲突大概率最小。

96.席位 · 
　　千百年后, 熙宁二十三年被赋予了一个别名——端和前夜。
　　因为就是在这一年，齐朝第一位摄政公主，日后的端和帝正式奉圣命踏入朝堂, 拥有了等同皇子般公开参政的权利。
　　宣政殿的旨意传来时，文绮宫所有宫人都跪了下来, 狂热而无比兴奋地恭祝景曦。然而景曦捧着明黄缎面的圣旨, 一瞬间心底却无限平静。
　　这一天她等的太久了, 久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甚至都失去了欣喜激动的能力。
　　“恭喜公主夙愿得偿。”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谢云殊的声音传来。
　　景曦回首望向他, 谢云殊眼底噙着点点笑意，一双美目里仿佛藏着漫天星斗汇聚的光辉。
　　景曦唇角向上一挑，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温声道∶“不错，文绮宫上上下下加赏三个月月例。”
　　“那我呢？”谢云殊含笑道。
　　景曦凝视着面前容色惊人的美人，微笑道∶“本宫今晚就去答谢你。”
　　谢云殊∶“……”
　　他面色微绯，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宫中有熙宁帝在，又有贵妃强力镇压，虽有闲言碎语, 但掀不起什么风浪，唯一有动静的就是纯徽宫。
　　纯徽宫, 十皇子生母柳昭仪所居之处。
　　“我的儿！”柳昭仪紧紧抱住怀里的儿子，上午初初接到旨意时的喜悦现在已经全然变成了惶恐，“这可怎么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十皇子年方三岁, 根本不解其意，只会眨着眼喊母妃。
　　柳昭仪慌的要命, 一旁的嬷嬷终于看不下去了，柔声劝慰道∶“娘娘怕什么，小主子已经受封太子，过些日子行了典礼，就能挪进东宫，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娘娘有太子傍身，也加封了昭仪，这可是宫里的独一份！”
　　柳昭仪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内心忧虑，几乎要垂下泪来∶“皇上封我儿做太子，这自然是莫大的好事，可是皇上为什么又让晋阳公主跟着上朝批折子，丝毫不问睿王的死，万一她将我们娘俩也……”
　　嬷嬷大惊失色，不顾尊卑上下，一把捂住了柳昭仪的嘴∶“娘娘慎言！”
　　猛地被捂住嘴，柳昭仪话音一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顿时刷的一声出了半身冷汗，连忙闭嘴，狠狠喘了口气。
　　嬷嬷余悸未消，板着脸道∶“娘娘记好了，有的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在嘴上说，尤其是皇上都没说，娘娘更不能说！”
　　这名嬷嬷是柳昭仪从小的嬷嬷，看着她长大，柳昭仪一向拿她当半个母亲看待，闻言连连点头∶“我再不多说了！”
　　停顿片刻，柳昭仪又低声问∶“嬷嬷，你说我们娘俩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熙宁帝近年来偏爱温柔小意的美人，柳昭仪出身不高，母家不强，也不是特别有主意。见她眼巴巴望着，嬷嬷斟酌半晌，拿定了主意∶“娘娘别的都不用管，只要专心教导太子，敬奉皇上就是了，至于晋阳公主，咱们招惹不起，客客气气就是。”
　　想了想，嬷嬷又道∶“娘娘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宫中大小事，得耳目灵通，柔仪殿贵妃和晋阳公主素来亲近，是晋阳公主的耳报神，娘娘最好也替太子殿下做些打算。”
　　纯徽宫里主仆两人盘算不提，宫外却因熙宁帝这一道旨意掀起了不少风浪，尤其是投到睿王麾下的官员，更是愤愤不平。
　　“王爷的死还没查个清楚明白，皇上倒是先提拔了晋阳公主，此等行径，实在太过不公！”一人猛地站起来，“我要去宫门前跪着，求皇上给睿王一个公道！”
　　他是睿王自幼一同长大的伴读，二人不但感情好，利益捆绑也极其紧密。如今睿王暴死，他不但失去挚友，从前的努力还全打了水漂，怎能冷静？
　　另一些人却不似他激动，反而沉思起来∶“皇上先立太子，而后放权公主，难道其中有什么深意？”
　　“女子参政，颠倒朝纲！”几个须发皆白的文臣气的几乎要晕过去，手中拐杖不住顿地，“荒唐啊，荒唐啊！”
　　晋阳公主府中，楚霁等人露出了兴奋的笑意，一时又转过身去敲打下臣∶“绝不准因此生出骄慢之心，为公主招祸！”
　　刑部衙门里，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而惊愕地议论着。
　　脚步声起，一位身着侍郎官服的男子走过，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末了又低声问∶“崔侍郎可听说了？”
　　“听说了。”崔侍郎笑着点头，“有些案卷要处理，先走了。”
　　待走出众人视线，刑部素来因为平易近人而名声颇好的崔侍郎也禁不住加快了脚步，露出一点情难自已的笑来。
　　——他依附于晋阳公主，晋阳公主得势，自然他也离飞黄腾达更近一步了。
　　丞相府中，谢丞相坐在书房里，面上的皱纹似乎变得更加深刻了。
　　他低叹一声，隐带忧虑∶“真是……”
　　谢丞相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新一轮的风暴在朝堂上再次掀起，然而这一次，一向以仁慈温和面目示人的熙宁帝一反常态，非但没有虚心纳谏，反而以极其强硬的态度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一批又一批的臣子因此受责，谢丞相也在其中，他原本就因为反对晋阳公主回京一事被熙宁帝冷待，此次上谏之后，熙宁帝对他的冷淡态度更加明显。
　　尽管熙宁帝对待谢丞相更加冷淡，但回寝宫之后，他却在私下里称赞：“谢丛真虽秉性固执，然而为臣者，正该能犯颜直谏，谢丛真三番两次逆朕一意上谏，是为纯臣啊！”
　　景曦与谢云殊却都不这么想。
　　谢云殊已经放弃说服祖父，他私下里给母亲送了封信，希望裴夫人能寻机动身回襄州去，远离京中这一滩浑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给几位堂兄弟一点劝告，让他们早做打算。
　　景曦则要看得更明白一点，她和楚霁见面的时候，就非常直白地对谢丛真的行为做出了评价：“他是在一条路上走得太远，既不能也不愿改弦易辙了，要阻止本宫，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难得的是极其坚定。”景曦一叹，“若是他能为本宫所用就好了。”
　　她这句话指的并不只是谢丛真，还有朝中许多守旧派。当年宣皇后干政，就是他们跳出来大骂牝鸡司晨，而今轮到景曦来挨他们的骂了。
　　“你准备怎么办？”楚霁问，“这些人认得是死理，自认为循的是圣贤之道，哪怕因此而死，也是流芳百世的贤臣，根本无法收买或威胁。”
　　“他们想当贤臣，就让他们当。”景曦端起茶盏，袅袅白雾升起，遮住了她晦暗不明的神色。
　　楚霁摇头：“不妥。”
　　他认真道：“从前你要杀郑启祥，那是因为除了杀他无路可走，后来你杀睿王，这是因为情况特殊，但是公主，你不能将杀人当成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如果人人都用暗杀的方式除去反对者，长此以往，将会引起朝堂大乱！”
　　景曦怔愣片刻，突然一笑：“你想什么呢，谁说本宫要暗杀他们了？”
　　楚霁望了景曦片刻，确定她所言非虚，才揉了揉眉心，笑道：“公主有计划了？”
　　“等一等。”景曦竖起一根手指，“父皇刚分出权力给本宫，本宫不能马上对这些老臣开刀，且等等。”
　　她曼声笑道：“等本宫将朝堂抓在手中之后，就由不得他们如何了。”
　　景曦与楚霁对视一眼，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熙宁二十三年六月，晋阳公主上朝时站位移至御阶之上，地位比肩太子。
　　熙宁二十三年八月，太子景衎之生辰，熙宁帝于外宫设宴为之庆祝，宴上太子居于帝左，晋阳公主居于帝右。
　　熙宁二十四年三月，加封晋阳公主之女升平郡主食邑五百，赐侯爵于驸马谢云殊。
　　熙宁二十五年一月，熙宁帝偶感风寒，引发重症，卧床休养，遂令晋阳公主代阅奏折。
　　熙宁二十五年三月，晋阳公主奉命主持春闱，四月，奉命主持殿试，群臣反对无效。
　　殿试历来由天子亲自主持，凡中选者均可称一声天子门生。然而熙宁二十五年，因为熙宁帝病情转重，殿试由晋阳公主主持，因此这一届进士，天然打上了景曦的烙印，又被戏谑为“公主门生”。
　　熙宁帝是真的病情加重，而非刻意放权，毒药和丧子的悲痛严重损害了他的身体，一直到五月才好转，再次上朝听政。
　　只是这一次他重回朝堂之后，才发现朝中更换了很多官员，许多位置被景曦的人占据。属于天子的权柄，正在被他的女儿一点点蚕食。
　　熙宁帝对此心知肚明，然而他已经没有精力再从景曦手中夺走这一切了。就像猎场上年幼的狮子长大，而壮年的狮子已经垂垂老矣。
　　这一年太子的生辰宴上，权力的旁落表现的尤其明显。年方六岁的太子根本无力与年轻权盛的皇姐相较，哪怕这是太子的生辰宴，然而前来送礼的朝臣对着晋阳公主更加殷勤。
　　太子虽然才六岁，但坐在东宫的位子上，生母柳氏耳提面命，身边婢仆争相逢迎，又有外界压力在，并非普通的六岁稚童，对气氛要敏感的多。
　　眼看太子神色茫然，不易察觉地东张西望。熙宁帝心中一叹，伸手招太子过来，和颜悦色地道：“太子如今满了六岁，可以正式入上书房开蒙读书，朕为你挑选几位伴读陪你读书可好？”
　　太子脆生生应道：“儿臣多谢父皇！”
　　景曦闻声笑道：“儿臣也想求父皇赏个恩典，升平如今到了开蒙的年纪，不如同太子一起，也趁这个机会挑几位伴读陪她。”
　　熙宁帝讶异道：“升平才三岁，便要开蒙读书吗，是否早了些？”
　　景曦含笑，语气中颇为骄傲：“升平早慧，两岁时儿臣在帮父皇批阅奏折时，升平就爱靠在旁边看，久而久之，她自己竟就记住了几个字，如今每天追着她父亲，要她父亲为她读书，搅得文绮宫上下不得安生，既然她精力如此旺盛，依儿臣之见，不如先给她开蒙，有兴趣就学些，没有兴趣，五岁再读书也不迟。”
　　尽管嘴上埋怨，景曦眼里却全是笑意。熙宁帝听得惊讶，朝望舒张开手道：“升平过来，让朕看看。”
　　三岁的升平郡主生的粉雕玉琢，像是冰雪堆砌出来的人，她穿着火红的衣裙，头发挽着双丫髻，发间几朵生动明丽的珠花，正窝在谢云殊怀里吃点心。
　　听熙宁帝叫她，望舒从父亲怀里下来，一头扎进了熙宁帝怀里，甜甜道：“皇祖父！”
　　熙宁帝又怜又爱，将她抱起来，笑问：“升平爱读书吗？”
　　望舒连连点头，道：“我还不会读书，只能叫父亲给我念，书可有意思啦！等我认全了字，就能自己读书，不必劳烦父亲了！”
　　熙宁帝笑道：“升平这是想去考个女状元吗？”
　　望舒道：“我不想当女状元，我想像母亲一样！”
　　熙宁帝一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望舒天真烂漫的小脸，没接这句话，转而道：“好，既然升平想读书，那就读——太子，升平年纪小，又是小辈，你要多照料她、爱护她。”
　　太子下意识看了一眼下首的柳昭仪，才站起身来，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照顾爱护升平。”
　　“听到了吗？”熙宁帝又笑吟吟看向望舒，“你也要尊重礼让太子，二人一同读书，和睦相处。”
　　望舒眨了眨眼，不解道：“皇祖父不是说，让太子爱护我吗？”
　　熙宁帝失笑：“你比太子小，所以太子要照顾爱护你；太子比你大，你也要尊重礼让他，这是尊老爱幼的道理，二者是相互的。”
　　望舒眨着眼，神态天真，她的长相肖似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谢云殊，虽然只有三岁，已经格外漂亮可爱。熙宁帝看着她这副神态，只觉得心都软了。
　　下首景曦和谢云殊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这小魔头一贯古灵精怪，每当她摆出这副看似乖巧的神态，就是要干坏事了。
　　谢云殊用眼神示意景曦：“快阻止她！”
　　景曦：“明白！”
　　她一转头，正要把望舒叫回来，谁知望舒已经抢先开口了。她长睫扑闪着，天真无邪地看向太子：“那，我母亲是太子的姐姐，比太子殿下大，太子殿下，你能不能礼让一下我母亲，将这个座位让给她呀！”
　　“！”
　　那一瞬间不但熙宁帝、太子愣在原地，整座大殿里一片死寂！
　　望舒天真而甜地笑着，依旧看着太子所坐的席位，仿佛什么也不懂，只是真诚的疑问。
　　她坐在熙宁帝怀里，而太子位于熙宁帝左边。齐朝以左为尊，太子所居之位是整座大殿里除了御座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也就是储位！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区有小可爱在问，这本书是不是要完结了。
　　是的，这本书已经走到了尾声，大结局就在明天或者后天，写到景曦登基。大结局之后，会开始写番外，把正文里没有交代的事写清楚，比如登基之后做了什么、下一任女皇、楚霁等几个重要配角......剩下的等我想一想，再翻翻评论区，我记得有好几个小可爱留言想看的番外，挑几个写一写。

97.帝崩 · 
　　一片寂静里, 景曦唇角一挑，露出一点清淡的笑意来。
　　“皇祖父?”见熙宁帝顿住，望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泫然欲泣，“皇祖父, 是望舒说错了吗？”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眼看就要哭出来了∶“望舒是不是说错了！”
　　虽然早知道望舒古灵精怪, 但景曦看见她满脸委屈，还是感觉心头一揪。谢云殊更是按捺不住，满脸心疼地看着望舒, 只差亲自上前请罪把她抱回来了。
　　熙宁帝细细看着望舒白嫩可爱的小脸，神色莫测，半晌，在望舒哭出来之前，才道∶“升平别怕，你没说错话，莫哭。”
　　停顿片刻，熙宁帝将望舒放了下来，温声道∶“回你母亲身边去吧。”
　　望舒满脸委屈地眨着眼, 糯糯地嗯了一声，往景曦席位上走去, 还要哭不哭地回头看了熙宁帝一眼。
　　景曦一把将望舒塞进谢云殊怀里，抢先起身道∶“父皇恕罪，升平年纪小，心直口快, 非是有意为之。”
　　她话中只说“心直口快”，有意避重就轻。且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太子, 很显然并没有将太子放在眼中，甚至连敷衍都不必。
　　晋阳公主权势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熙宁帝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道∶“无事，升平年幼，有口无心。”
　　他没有再借此敲打景曦，既然景曦掌权已成定局，熙宁帝就不会再做多余的事。
　　宴会在略带古怪的气氛中落幕了。熙宁帝起身，景曦立刻跟随起身，笑道∶“儿臣送父皇回宫安寝。”
　　熙宁帝摆手∶“不必，你今日辛苦，早些带着升平回文绮宫休息就是。”
　　听熙宁帝如此说，景曦也就不再坚持，但仍然送熙宁帝到殿外，才返身回来，对殿中人笑道∶“父皇起驾回宫，本宫也不多留了，先走一步，各位恕罪。”
　　在场的哪个不是心思灵透之辈，连忙一一起身，恭送晋阳公主一行。由于态度太过热络，这场生辰宴的主人太子反倒被忘到了一边。
　　柳昭仪端坐于上，面无表情，唯有一双手在袖底紧紧攥住，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
　　回文绮宫的路上，望舒惴惴不安地问：“母亲，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见望舒满脸紧张，景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的时候不知道害怕，现在倒怕了？”
　　她终究没忍心吓唬女儿，抚了抚望舒小脸，温声道：“你说的很好，没事。”
　　望舒大大松了口气：“我就怕给母亲招来麻烦。”
　　小孩子容易疲惫，还没到文绮宫，望舒就窝在谢云殊怀中睡熟了。待得到宫门处，谢云殊轻轻将女儿交给宫人抱走，才询问景曦：“公主有什么心事吗？”
　　景曦正在出神，被谢云殊这一问，醒过神来，按了按眉心，摇头道：“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轻叹道：“父皇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
　　今夜宫宴，谢云殊坐在景曦身侧，距离熙宁帝御座很近。皇帝脸上越来越深的沟壑，以及消瘦气喘的姿态，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遥想四年前熙宁帝赐婚景曦和谢云殊时，谢云殊跟着祖父去谢恩，那时的熙宁帝还不显老态，一举一动极尽从容，哪里能想到不过四年，就已经苍老衰弱至此。
　　他也不由得轻叹一声。
　　“罢了。”景曦摆摆手，不愿再谈这个让她伤感的话题。
　　---
　　太子生辰宴之后，熙宁帝的老态表现的更加明显。到了年下天寒时，又病倒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能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景曦白日批奏折接见群臣，晚上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宣政殿侍疾。尽管熙宁帝免了她侍疾，但有些事熙宁帝可以不让她做，景曦却不能真的不做。
　　不到一个月，景曦也跟着消瘦下来。她本来身形窈窕，这一瘦下去更显得弱柳扶风，然而即使如此，处置朝政时，她也没有犯一点错，丝毫不给旁人借此生事的机会。
　　这一年的除夕年节，宫中异常冷清，没有半点喜气。
　　景曦时常会在宣政殿碰见前来侍疾的太子生母柳昭仪。柳昭仪对景曦的态度温和，不卑不亢，但景曦看着她，心里却时常浮起一点警惕来。
　　——这是她打磨多年之后，自然而然面对隐晦恶意生出的敏锐直觉。
　　为此，景曦特意嘱咐柔贵妃，多盯着些纯徽宫。
　　“没有什么问题。”柔贵妃细细筛查之后，悄悄告诉景曦，“我命人盯了纯徽宫好些日子，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有派人手出过宫吗？”景曦问。
　　柔贵妃摇头：“她派人出宫得先来我这里请出宫令牌，如果纯徽宫有人离宫，瞒不过我，最多也就是时常派宫人去东宫看望太子，给太子送吃食。”
　　“怪了。”景曦想了想，请柔贵妃继续盯着纯徽宫。但柳昭仪目前似乎真的没有轻举妄动，渐渐地，景曦也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年过的很快，大年初八就到了恢复上朝的时候。大年初七晚上，景曦正准备趁着休沐结束之前好好睡一觉，刚刚洗漱完毕，拆了发髻，就见殿门一响，云秋甚至来不及敲门就匆匆闯了进来，伏在景曦耳边低声道：“公主，四喜公公那里传了话过来，说皇上怕是要不好了！不久之后梁公公就会派人来请公主，让公主先准备着!”
　　“！”不但景曦，谢云殊也被惊住。连忙叫人进来服侍景曦重整钗环，薄施粉黛，刚刚收拾整齐，果然宣政殿就来了人，请景曦过去。
　　景曦匆匆忙忙走了几步，还没出殿门，又折回来匆匆嘱咐谢云殊：“稍后命人把望舒抱过来，调集宫人守在寝殿里，警醒着点！”
　　谢云殊知道事情紧急，点头应是。
　　步辇虽然舒服省力，但速度实在太慢。景曦心中焦急，索性弃了步辇，自己带着宫人疾步往宣政殿去。到了宣政殿门前一看，顿时心下一沉：太医院几乎被搬空了，整座太医院的太医都聚在殿里。
　　见景曦来了，殿内众人连忙下拜行礼，被景曦挥手止住。她看了一眼龙床上双眼紧闭的熙宁帝，直奔夏院正：“夏大人，父皇这是怎么了？”
　　夏院正正在满脸凝重地斟酌，听得景曦询问，脸色仿佛苦瓜一般：“回公主，皇上的病恐怕……”
　　他话没说完，很有技巧地留了个白。
　　宫中都是人精，犯忌讳的话不会贸贸然出口，夏院正一留白，景曦就明白了，心一沉，勉强道：“那父皇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夏院正忙道∶“臣已经为皇上用了药，今夜应该能醒过来——”他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皇上醒的越早，说明底子稍好些，若是过了两个时辰还没醒……”
　　他住了口，那一瞬间景曦只觉得身上一冷。
　　——若是两个时辰之内醒不过来，恐怕熙宁帝未必能再醒过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缓缓点头∶“有劳夏大人费心了。”
　　“此乃臣份内职责！”夏院正忙道。
　　景曦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专注地凝视着熙宁帝的脸。
　　从母后去世那时起，景曦已经很多年没有机会这样亲近地细细打量熙宁帝了。她的目光从熙宁帝面上的纹路、花白的发丝、消瘦的脸庞一点点掠过，最终落在了熙宁帝眉宇间。
　　他的脸色分外惨淡，眉间可以看出油尽灯枯的死气，显然是真的走到了生命尽头。
　　景曦心底五味杂陈，她轻轻握住熙宁帝痩削的手，感受着那点近乎没有的温度，缓缓垂下了头。
　　不出片刻，接到消息的柔贵妃匆匆赶来，低声问了情况，皱眉道∶“太子和柳氏呢？”
　　景曦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道∶“东宫离得远，柳昭仪大概是先去接了太子，然后再赶过来，慢一点也是应有之义。”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携着一身寒气的柳昭仪与太子终于到了。太子尚且年幼，面上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困倦，一进殿就奔到龙床之侧，惊慌道∶“父皇怎么了？母妃，父皇怎么了？”
　　见太子完全不理会她与景曦，柔贵妃面上不由得浮起愠怒来。她知道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忍下怒气，正要开口，柳昭仪已经跟着扑了过来。
　　柳昭仪倒还沉得住气，先惊慌问了几句熙宁帝的情况，又跟景曦和柔贵妃见了礼，将太子拉过来抱到怀里，静静守在床边。
　　她们不知坐了多久，忽的灯火一闪，烛光似乎亮了些。
　　景曦坐的已经有点麻木了，她缓缓眨了眨眼，正待说话，突然眼神一凝，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柔贵妃惊喜的呼声在耳边响起，让景曦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熙宁帝的眼睑轻轻颤了两下，缓缓张开了眼。
　　“父皇！”“皇上，皇上醒了”“父皇，父皇你怎么了！”
　　景曦、贵妃、太子和柳昭仪同时急急拥回床边，争先恐后地开口。
　　熙宁帝的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目光才落在景曦面上，然后一个一个看过去∶“晋阳、太子、小妹……这是……”
　　“小妹”指的是柔贵妃，她是熙宁帝的表妹。见熙宁帝迟疑，她第一个接话∶“表哥，这是太子的生母柳氏。”
　　柔贵妃很有心机地将称呼转为“表哥”，不去看一旁面上有些不大好看的柳昭仪。
　　“晋阳。”熙宁帝费力地喘了口气，“南州还好？”
　　景曦会意，立刻道∶“父皇放心，郑大将军坐镇南州，今年荆狄不敢来犯，只有几支小队南下劫掠，也都有来无回。”
　　“好。”熙宁帝道，“刑部……”
　　景曦接的更快∶“刑部尚书致仕，儿臣按父皇的意思，将左侍郎崔虹提了上来！”
　　“崔虹是个能臣，可以用……”熙宁帝又道，“明王一向可靠，而且识时务，宗正之位……”
　　熙宁帝说话实在吃力，景曦再次默契接上∶“宗正之位当授予明王。”
　　一一将朝中之事交代好，熙宁帝又唤了声∶“太子。”
　　等得心急如焚的柳昭仪连忙将太子推过去。
　　熙宁帝凝望着幼小的太子，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艰难地叹了一声∶“你还小，要听你皇姐的话。”
　　太子年纪还小，却已经模模糊糊懂了些生死之事，眼眶已经红了，哽咽着喊∶“父皇！”
　　熙宁帝缓了片刻，絮絮交代了太子几句，最后目光落在柔贵妃脸上∶“小妹，朕答应你姐姐要好好照看你的——朕驾崩后，让太子加封你做皇贵太妃，好生奉养你。”
　　柔贵妃落下泪来，哽咽道∶“皇上胡说什么，皇上必然不会有事的！”
　　熙宁帝枯瘦的手抬起，一手握住景曦，一手握住太子∶“朕百年之后，你们姐弟当戮力同心，万万不可内乱，若因兄弟阋墙危及齐朝社稷，将来到了黄泉地府，朕与景氏列祖列宗必不宽恕！”
　　景曦含泪应下，太子也哭着点头。
　　“那就好。”熙宁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过了片刻，灯花噼啪一声爆开，光亮一闪，旋即又暗了下去。
　　床榻上的熙宁帝已经静静合上了眼，气息渐弱，终归于无。
　　景曦木然怔在原地。
　　她模模糊糊听见耳畔似乎有哭声起，然而那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甚至连往床前走一步也做不到。
　　人的爱恨真是奇怪。她明明曾经在心里深恨熙宁帝不公，让她前世不明不白死了。然而这一刻，景曦却感觉那些复杂的情感，全部都在熙宁帝合上眼的时候一起灰飞烟灭了。
　　她怔忡良久，身旁的柔贵妃哭的泪流满面，景曦茫茫然抬手一抹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泪来。
　　这一刻，景曦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十二岁失去母亲后，她又永远失去了父亲。

98.正文完结 · 
　　熙宁二十六年大年初八丑时三刻, 熙宁帝驾崩于宣政殿。
　　深夜里，象征帝后薨逝的青龙钟声再次响起，随着凛冽的寒风自承天殿前起, 悠悠散入整座皇城。
　　“父亲。”文绮宫里，年幼的升平郡主睁大睡意朦胧的双眼, “皇祖父驾崩了吗？”
　　谢云殊抱着望舒的手慢慢收紧, 清美的面容上浮起忧虑与叹息。
　　“哭吧。”谢云殊轻声道, “望舒，你该哭的。”
　　望舒眨了眨眼，眼眶红了。
　　“我要去找母亲。”望舒从谢云殊怀里挣扎出来, 要往地上跳，“父亲，我们去找母亲好不好！”
　　谢云殊讶然：“望舒，你母亲现在在宣政殿，有要紧的事，不能去打扰。”
　　“可是母亲现在一定很伤心吧！”大颗眼泪从望舒眼里落下来，她抽了抽鼻子，“我们去陪着母亲，父亲, 我们去陪着母亲好不好！”
　　谢云殊怔住。
　　他望着望舒含泪的杏眼，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含着眼泪的景曦, 心头一软。
　　“好。”谢云殊把女儿抱了起来，“我们去陪你母亲。”
　　楚国公府
　　青龙钟钟声响起不到一刻钟时分，国公府上上下下已经全部被召到了正院里。女眷们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发丝散乱；幼儿还没睡醒, 正强忍着困倦。
　　楚国公先问：“世子人呢？”
　　楚霁没来，来的是他院中的一个侍从。听楚国公发问, 侍从战战兢兢道：“回公爷，世子他昨夜没回来！”
　　“他这是去哪里了？”国公夫人蹙眉。
　　楚国公摆手示意她安静，心里已经明白，儿子彻夜不归，必然是替晋阳公主办事去了。
　　如今楚国公府下的三注只剩楚霁一注，且看上去前途大好。皇帝驾崩，主少国疑，朝政必然落于晋阳公主之手，楚霁作为晋阳公主心腹，至少数年内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晋阳公主不败。
　　思及此处，楚国公不再多问，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自有侍从捧着早已准备下来的素衣麻布一一分发。
　　“哭。”楚国公面无表情道，“都大声哭！”
　　“皇上驾崩了。”谢丞相从书房里走出来，倒背着手，不像身居高位的丞相，倒像是一个乡间地头随处可见的老翁。
　　府中哭声响起，远处屋檐下，侍从已经开始挂白幡。
　　谢丞相随手扯下一块白布披在身上，远远望着昏沉夜色里皇宫的方向，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一点。
　　“丞相。”有人躬身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皇上驾崩，计划如期执行吗？”
　　“如期执行。”谢丞相负着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成，也就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了。”
　　冷风袭来，谢丞相咳了两声，老人斑更加明显，声音平缓，不紧不慢，单听声音，说是祖父在含饴弄孙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情不自禁地浑身发寒。
　　——“柳昭仪若是舍不得，那就替她动手！”
　　皇帝驾崩，是为国丧。
　　太子年幼，宫中无后。丧礼自然要景曦亲自过问。她白日哭灵，晚上还要应付大小琐事，愈发疲惫消瘦。
　　“公主。”蕙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为她换上一盏新茶，“宫外传来消息，春华园那位庶人想进宫哭灵。”
　　景曦垂眼提笔，鲜红的朱砂落在纸上，颇似血色。她龙飞凤舞批了个“不准”，才道：“庶人没有资格进宫。”
　　“是。”蕙仙应下，转身出去传话。
　　景曦放下笔，按着眉心轻轻揉着。正暗自思忖着，突然见殿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招手道：“你父亲呢？”
　　望舒乖乖跑过来，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父亲在帮着贵妃娘娘处理琐事——方才有个命妇昏过去了！”
　　她絮絮说着，景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捏望舒的脸，一愣，低头捧着女儿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半晌：“怎么瘦了一圈？”
　　望舒委屈地扁了扁嘴：“每一天都吃不饱，只能吃清水煮菜，连鸽子蛋都不能吃，还要哭灵，我好饿啊！”
　　景曦一拍脑袋，想起来皇帝驾崩，二十七日以内，宫中不能吃荤。这个荤不只指肉，连蛋类、葱姜蒜等都要忌口。她一天到晚忙的团团转，吃什么根本记不住，望舒却还在长身体，天天吃白水煮菜确实比较惨。
　　她心疼起来，面前望舒还在委屈：“母亲，我想吃肉，想吃八宝鸭、南乳鲈鱼！”
　　升平郡主生下来千娇万宠，只有不想吃的，没有吃不到的，第一次如此思念肉的滋味。
　　“嘘。”景曦从来不为死人为难活人，左右看看，示意她住口，“别大声嚷嚷，下午让承影从宫外给你带吃的进来，躲在你父亲书房里吃，别让人看见！”
　　望舒连连点头。
　　景曦又捏了一把她的脸，让承影把这个四处乱跑的淘气鬼拎回去交给谢云殊。
　　无论谁死了，都不可能让朝堂长期停止运转，哪怕皇帝也是一样。景曦与礼部商议数日，定下熙宁帝的谥号。她倒是想为熙宁帝捞一个美谥，奈何熙宁帝生前虽然没有什么大过，但也实在没有功业。文武这样顶尖的谥号，景曦自己都不好意思提。
　　最终拉锯数日，定下的谥号为惠。
　　柔质慈民曰惠，淑质受谏曰惠。虽然不是顶好的谥号，也算是个美谥了。
　　死了的皇帝是先帝，先帝丧事办着，也要考虑新帝即位一事。惠帝生前立十皇子景衎之为太子，如今惠帝驾崩，自然该立太子为帝。
　　景曦满口答应，在朝会上表示一定遵循先帝的安排。然而偏偏拖着登基典礼不办，倒是先自己把玉玺拿过来发了道旨意，自己加封自己为镇国晋阳长公主。
　　“这也是先帝和皇上的意思！”景曦义正词严道。
　　群臣：“……”
　　先帝死了，小皇帝才六岁，哪个都不能跳出来指责景曦胡说。何况景曦代天子执政数年，朝中过半臣子皆是她的党羽，一时之间反对声渐渐被压了下去。
　　“你准备怎么办？”柔贵妃忧心忡忡地问，“拖几日也罢了，却无法一直拖延下去。”
　　景曦示意她放心：“我今日在朝上说过了，十日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礼部前些日子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十日之后，必然能如期举行。”
　　柔贵妃迟疑：“可登基大典一成，小皇帝名正言顺，往后更不好办。”
　　景曦笑道：“娘娘放心，我只说十日后登基大典，却没说登基的是谁。”
　　柔贵妃倒吸一口冷气：“你准备……朝臣和宗亲不会同意的！”
　　“娘娘知道为什么是十日后吗？”景曦唇角往上挑了挑。
　　——因为楚霁最晚会在十日以后回来！
　　---
　　数日时间转瞬即逝。时间离登基那日越近，柳昭仪却越恐慌，她坐在纯徽宫里，看着儿子试穿皇袍，一身明黄绣五爪金龙，身量尚小，又有几分故作威严的可爱，突然泪水就簌簌流了下来。
　　“母妃别哭！”太子扑到柳昭仪怀里，为她擦去眼泪，“等孤登基，母妃就是皇太后，再没人能欺负母妃了！”
　　“嗯。”柳昭仪含泪点头，将儿子推开一点，“小心别沾湿了龙袍——我儿穿这身真好看，真有威势！”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像是想将儿子的面容镌刻进眼底：“母妃永远爱你，母妃会保护你的。”
　　“母妃？”太子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抬头看她。
　　柳昭仪摇头，露出个笑来。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死了的昭文太子、想起了被幽禁在春华园中的吴王，再看一看面前年幼的儿子，默默攥紧了手。
　　掌心被刺破，有血凝在了指尖。
　　“皇位就该是我儿的。”目送着太子欢喜跑下去更衣，柳昭仪喃喃道，“谁都别想夺走！”
　　---
　　“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一早起来，针织局的女官已经等在了文绮宫外。景曦命人进来，揭开托盘上盖着的缎子，一抹明黄蓦然跃入眼中。
　　她柔白的指尖缓缓拂过光滑的缎面，拂过精致的绣纹：“不用再改了，很合适。”
　　“是。”女官将缎子盖回托盘上，遮住了那身明黄的袍服。
　　脚步声传来，云秋匆匆挑帘而入，神色不安：“公主……”
　　话刚说了个开头，一眼看见女官，云秋剩下的话立刻顿住。女官也是聪明人，立刻行礼告退。
　　“公主。”待女官离去，云秋连忙道，“纯徽宫那位自缢了！”
　　景曦一惊，失手将茶盏拂到了地上。
　　纯徽宫里，柳昭仪的尸首已经被解了下来。生前如花似玉的美人，死后却是双眼暴突面色青白，口流涎沫，狼狈至极。
　　她颈部勒痕显而易见，淤血凝固成紫黑色，像是戴上了一条并不好看的项链。
　　“已经将纯徽宫上下宫人都控制了。”元初道，“唯独少了柳昭仪身边的婢女小荷，已经派人去查，一旦发现立即就能拿下。”
　　景曦摇头，叹道：“恐怕找不到了，即使找到，怕也是一具尸体。”
　　元初认为小荷是溜出去通风报信，一定还活着。景曦却不这样想，她隐隐有种预感，小荷此刻一定死了。
　　“立刻封锁宫门。”景曦冷冷道，“其中一定有问题，宫中出现了他人细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出来！”
　　元初领命而去。
　　景曦凝眉思忖半晌，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
　　她知道柳昭仪有自己的打算，却没想到柳昭仪会死。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沉的设计。
　　她攥了攥手指，旋即松开，招来承影低声嘱咐几句。
　　“提前吗？”承影一愣.
　　“没错！”景曦冷冷道，“让楚霁准备着，事有不谐，立刻行事！”
　　---
　　景曦想的果然没错。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前来禀报：“公主，谢丞相、怀英大长公主带着数名朝臣宗亲在宫门外求见太后。”
　　太后自然指的是柳昭仪。虽然皇帝还没登基，也没有来得及封母亲为太后，然而太子立刻就要做皇帝，那太子的生母，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后。
　　“请他们进来。”景曦顷刻间拿定了主意，“直接将人带到宣政殿去。”
　　她原地站定，双手背起来，唇边笑容森冷。
　　——好一个毒辣的杀招！
　　“敢问公主，太后娘娘所在何处？”宣政殿里，怀英大长公主第一个开了口。
　　她前前后后熬走三任皇帝，马上要迎来第四位，资历身份无出其右，十分有底气，丝毫不怵，径直开口。
　　大长公主、当朝丞相、宗室王孙、朝中逆臣。
　　景曦淡淡地看着下首众人，心想：大概朝中所有反对她的人，大部分都在这里了吧。
　　她扬眉：“皇位尚且空悬，哪里来的太后？”
　　“先帝生前立皇十子为太子，新帝自然该是太子殿下，太子之母，即为太后，登基大典近在眼前，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谢丞相开了口，“是要出尔反尔吗？”
　　凭着直觉，景曦立刻锁定，谢丛真就是幕后黑手。
　　她冷冷道：“皇后才是所有公主皇子的母亲，待新帝登基，本宫一定追封端穆皇后为太后，至于别的人，怕是担不起。”
　　在场的人大都是人精，立刻听出她言外之意。怀英大长公主柳眉倒竖：“晋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的不说。”景曦抚了抚腕间玉镯，“诸位今日进宫，当真是为了见太后吗，若是如此，本宫就命人带你们去奉先殿，若不是，各位就请回去吧。”
　　“我等听说太后凤体有恙。”怀英大长公主身后，另一位宗亲开了口，他还很年轻，景曦认出，他是惠帝的亲侄子，刚刚承袭楚王之位，“公主还是让我们见一面太后娘娘——或者说，让臣见一面皇上的生母柳娘娘。”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无论景曦怎样胡搅蛮缠，太后也好，柳娘娘也罢，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见纯徽宫柳昭仪。
　　——他们已经知道柳昭仪死了！
　　景曦平静道：“若是不呢？”
　　“你……”怀英大长公主正欲开口，谢丞相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
　　他同样平静道：“不瞒公主，臣等是听了一个无稽流言——昨夜柳娘娘冒死传出信来，说先帝死的蹊跷，似乎与公主有关，她无意窥知这个秘密，怕是命不久矣了——这流言蹊跷无稽，公主只需让我们见一面柳娘娘，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这一刻，景曦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惠帝之死没有问题，这一点景曦可以确定。但惠帝此刻已经下葬，就是没有下葬，也绝不可能开棺验尸，所以这个问题解释不清。她不能自证清白，也没人能定罪于她。
　　但若是柳昭仪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柳昭仪是太子之母，未来太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谁都不可能相信她会在苦尽甘来的前一刻自杀，再结合那个所谓的‘流言’，人人都会相信。
　　——柳昭仪得知先帝死因有异，被镇国晋阳长公主灭口。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栽赃陷害的轨迹，景曦不能将死了的柳昭仪复活，自然也无法自证清白。
　　经暗卫检查，柳昭仪确实是自尽。但旁人不会这样想，毕竟自尽也分主动和被迫。
　　蠢东西！景曦在心里冷冷想着。
　　柳氏以为自己用性命将她拖下水就能保儿子坐稳皇位了吗？恰恰相反，景曦如果出了事，六岁的皇帝根本无力支撑朝政，立刻就会沦为宗亲权臣的傀儡，这也正是惠帝默许景曦摄政的缘故。
　　——幸好她做了准备，幸好她本来就没打算和平温柔的从景衎之手中把皇位拿过来。
　　她沉默片刻，望见殿角阴影里，承影探身出来跟她做手势，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了片刻，笑声一收，道：“诸位挑了这个时候进宫，想必早有准备。”
　　景曦的目光从殿下众人身上掠过，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近乎诡异，令人胆寒。
　　有人心想：晋阳公主疯了不成？
　　“本宫也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景曦的声音甜蜜起来，“既然图穷了，那就只好匕现！”
　　怀英大长公主反应最快，几乎立刻沿着景曦目光所向之处转头望去。
　　殿门轰然洞开！
　　寒风呼啸而入。
　　宣政殿殿前，数不清的全副甲胄的军士正严阵而立，最前方缓步走进殿来的年轻人杏衣乌发，一笑生春。
　　“臣楚霁奉命前来护驾！”
　　众人惊呆了，就连机变无双的谢丞相此刻也没想到景曦会陈兵阶下，怀英大长公主嘴唇颤抖：“晋阳！你这是要造反吗！”
　　“篡位才叫造反。”楚霁温和地截断了大长公主的话，“皇位本来就是我家公主的，谈何篡位？”
　　他神色敛起，对上行礼：“臣楚霁前来护驾，请公主暂收慈悲之心，展雷霆之怒，重责意图逼宫的乱臣贼子！”
　　楚霁深深一拜：“登基大典近在眼前，不容半点疏忽，请公主明鉴。”
　　殿下纷乱，唯有谢丛真站在原地，凝视着殿上的晋阳公主。
　　他明白，自己在最后一局棋里，彻彻底底地输了。
　　“一力降十会，动手杀人比费心说服来的更快。”景曦回视谢丛真，笑容讽刺，“谢公当年派刺客暗杀本宫尚且未成，如今便以为可以靠这些微末算计将本宫拉下来吗？”
　　执政多年，精心筹谋，笼络人心，厚待武将。
　　这些功夫不是白做的，终于在今日，景曦匆忙落下了最后一子。
　　幽禁也好，杀戮也罢。凡是阻挡她的，终将被她碾碎。
　　熙宁二十六年二月十五，新帝登基。
　　登基大典上，出现的却不是先帝亲立的太子景衎之，而是先帝嫡长女，镇国晋阳长公主景曦。
　　群臣大哗，然而不知为何，登基大典上，平日里反对长公主最激烈的宗亲朝臣部分缺席，剩下的形容呆滞，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一般。
　　再看看广场上戍守的身着甲胄、钢刀闪烁的士卒，绝大多数人都识时务地将话咽了回去。
　　日光下，景曦身上的皇袍光辉流转，五爪金龙气势非凡。她立在高台之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凛然生威的气魄。
　　她侧耳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将手负到了身后，微微笑了起来。
　　“朕今登基，膝下唯有一女，国不可无储君，今立升平郡主景令仪为皇太女，暂随朕居于宣政殿教养。”
　　“朕之母端穆皇后，贤德兼备，有经天纬地之才，追封文圣太后。”
　　她目光逡巡，最终落定在谢丞相身上：“皇太女之父谢云殊，朕之元配也，才学过人，淑慎良质，今册为皇后，入主凤仪宫。”
　　无视了朝臣的窃窃私语，景曦平静道：“朕是皇帝。”
　　是的，她是皇帝。
　　从今日起，天下皆在她掌中。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1.谢丞相不会被草草放过，明天番外里会处置他
　　2.大家千万别急着跑路哇，明天开始更新番外，很多正文里没交代的会在番外里说清楚的
　　3.柳昭仪是和谢丞相合作，决意除掉景曦，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也要为太子铺平道路。但是她没有想到被摆了一道，太子年纪小，根本坐不稳皇位，来的这一众人另有计划，他们选的是楚王。
　　然而选谁都没用，他们没料到，景曦本来就打算在登基大典上图穷匕见，直接把皇位拿过来，楚霁就是被她派出去干这个了。计谋再精妙，没兵打不过景曦，一样只能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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